一路福星 · 第六章 第一段路上
這時,車子外面,接連地有幾個人叫著「密斯黎」。黎嘉燕座位後,車廂的木壁,原是有個木板推動的窗戶眼。現在因為車子角落上掛的旅行袋和大小包袱,擋住了木板的推動,只能扯開一個方孔,讓人露了臉向外看看。但雖是如此,黎小姐已相當滿意了。她向外看時,是幾位女同學,而王小姐就是領隊的一個,便點點頭道:「謝謝各位勞步。反正我們都會在南京或上海見面,何必老遠地過江來送行?我原來就是不敢驚動人的。」王小姐笑道:「你放心吧,我沒有敢給你宣傳,我僅僅就是把你的行蹤告訴了幾個好朋友。」黎嘉燕聽她的話音,就知道她是暗示著,並未告訴自己的家庭,自己也不願意把這事說明顯了,便道:「車子上擠得很,我不能下車陪各位談話,各位請回吧。我到了衡陽就會給各位來信,好告訴你們這條路上的情形。」她雖是這樣說著,小姐們到一處,怎肯三言兩語地就散了,大家還是擠著在車窗外說話。黎嘉燕兩手扒住了窗子眼,將臉子朝著外面說話。忽然叮咚一下響,回頭看時,那車廂後面的兩塊吊板,已經合攏上了。兩個穿號衣的站夫,在列車縫裡叫著,到衡陽的車子開了。黎嘉燕向送行人點頭笑道:「這次算是真的離開重慶了,各位請回吧。」王小姐後面,站了一位更年輕的小姐,拿了一條手絹,在空中招著,口裡喊道:「再見,再見,一路喜星。」王小姐迴轉頭去笑道:「一路福星,一路都是喜星高照,那還了得?」黎嘉燕還要答覆這句話,車子已經突然移動了,她只有說著「再見,再見」。她在車窗眼裡,看著海棠溪幾段斷續的街市,都已拋到了車後,這才掉轉身子來坐著。
這時讓她發現了最不舒服的是歸效光。原來是有四個人站著的,現在都坐下了。余自清和余有慶背抵了背,橫坐在一捆大鋪蓋卷上,兩隻腳各插入對座者的腿縫裡去。還有一位同事劉浩如,也是個壯年人,他和一位小旅客男孩子合作,他直坐著伸開了兩腿,坐在一隻箱子上,卻讓那小朋友坐在他懷裡。只有歸先生擠得靠了關攏的車廂門,這裡有個直立的鋪蓋卷,他半站著半坐著那鋪蓋卷的半邊,手掌拉了車廂頂上垂下來的一個繩子圈兒。因為這個鋪蓋卷上,還有一個面生的人,和他同樣地坐著。這已是夠不舒服的了,居然在他們兩個人當中,還有個面生的人站著。她驚訝地道:「怎麼著,又加上了兩個人?」歸效光道:「車子快要開了,司機親自送上來的。他說擠一擠吧,他有兩個朋友要到一品場去,搭一截路的車子。」黎嘉燕道:「你這也坐得太不舒服了。我說我腳底下這個小箱子,你可以坐著的,現在不行了。」她說著向面前看看。他對面是一位十多歲的男孩子,坐在一隻柳條包上。他的兩條腿和黎小姐的兩條腿,犬牙相錯,都踏在那小箱子上。黎小姐右手緊擠了一位同事的太太,人家懷裡,還抱了一個兩歲的孩子。她的兩條腿,就塞在行李堆一隻突出來的網籃下面,她緊鄰又是那位王七佳先生,絲毫不能再讓。黎小姐左手是車角落,正放著一隻酒精桶。那是鐵皮製的,當然也沒有一點兒彈性。就是這酒精桶上,也不空著,上面有一隻網籃、兩個小旅行袋。歸效光斜跨在那直立的鋪蓋卷上,就是讓開這上面網籃的尖端的。黎嘉燕向全車廂里看了一看,又向歸效光身上看看,微笑道:「路還長著呢,這不是個辦法,你得找個地方坐下。」歸效光笑道:「沒關係,坐長途汽車的本領,已經有過多年的訓練了。沒……」他這句話沒交代完,大概是車輪子在公路上跳坑,來了個很大的震動,車廂里的行李,全體波動,而歸先生身邊,酒精桶上的那隻網籃,尤其跳動得厲害,不是他半邊身子抵住,那網籃就落了下來了。黎嘉燕喲了一聲,站起身來,將手撐著網籃。其實在她伸手之時,全車廂里行李,已安定了。歸效光還是繼續他那句話「沒關係」。余自清橫坐著,面是對了車廂側壁。他迴轉頭來搖了兩搖,笑道:「我和有慶互相成了活動椅靠,倒無所謂。可是我下面坐的這行李卷,它也要活動起來,這可有點兒傷腦筋。座椅只管向前跑,身子可向後仰。這位余老弟背上,可是時時遭受著壓力。」余先生對面,就坐的是那位像酒精桶似的陳老太。她沉了臉道:「校長,你有這個感覺,那就很好。你下面坐的那個行李卷,只管向我面前跑,我的腿已是讓無可讓了。」同時,那邊也有人說話:「這行李這樣推著不行啦,我的左手膀都壓麻了。」又有人說:「這是誰的網籃,車子顛一下,籃子在我頭上撞一下,真是要命,頭髮全撞亂了。」於是就這樣開始,大家全說著受擠。那車廂中間的行李,有時向左邊傾斜,左邊的坐客,便一致動手,將它向右邊推。有時,行李向右邊傾斜,右邊的坐客,也仿左邊人照辦。坐在行李堆上的人,不是向後倒,就是向前溜,也得時時調整座位。於是全車的人,不能有三分鐘的休息。那位陳老太太又不甘緘默,她囉囉唆唆地罵道:「這是什麼勝利回家,簡直不如抗戰期間的逃難。」歸效光道:「大家不要埋怨,等到車子停了打中尖的時候,大家把這座位來調整,然後大家好好地坐著。現在我們就忍耐著吧。」大家聽說,只是相應著嘆氣,並沒有說話。
歸先生的話,倒是準確的。還沒有走到一小時,車子就停了。隨著,車廂後門就開了。司機伸了頭向裡面叫道:「各位下車休息吧,我們很要在這裡停一會兒哩。一品場公路,讓山洪衝垮了,現時正在修路。修好了路,車子才能過去。」大家就問車子到了什麼地方,他答覆是土橋。這土橋是南岸一個有名的鎮市,車子才走十三公里而已。不過大家為了整頓車廂起見,自也樂得休息。在車廂後門沒有座位的人,自是首先地跳了下車。歸效光向司機座上看時,已有個穿中山服和穿西服的人坐在那裡。穿中山服的,他認得,乃是押車的交通隊長,那個穿西服的,在海棠溪車站上,就未曾見過面,可能和司機送上車廂里兩個旅客的情形一樣,並沒有買票就上車的。他徘徊在路上正張望著,黎嘉燕也跳下車來站著,牽牽衣襟,又摸摸頭髮。歸效光笑道:「司機都離開了車子,在那邊茶館子裡喝茶了。這一下子,不知道要等多少時候,你也去喝碗茶吧。」黎小姐道:「這倒無需,你還是上車去,把行李堆收拾收拾,再騰出三個座位了。至少我坐的那地方把那個行李卷橫過來,你就可以坐下了。」歸效光道:「那不更擠著你嗎?」她笑道:「這是擠大家的事,也不會擠我一個。要不然,這樣長的道路,你怎樣受得了?送行的人,恭祝我們一路福星。這哪是一路福星,乃是一路苦星了。」歸效光笑道:「提起這話,我倒有個疑問。你那朋友,說是一路喜星。喜星高照著一位小姐,那是很有趣的。你說她這是有心如此,還是說錯了呢?」黎嘉燕道:「說急了,誰都說錯話的時候,那有什麼可疑問的呢?」她說著這話時,臉上紅紅的,卻繃起了腮幫子一點兒不帶笑容。看那樣子,倒有三分生氣。歸先生也立刻後悔,和她還不算友誼親密,怎好向她開玩笑?便站著怔了一怔,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恰是余老先生站在車廂門邊,向他招著手道:「來來,我們把這行李收拾收拾吧。」他得了這個下台的機會,就爬上車去。所有在車上的人,都同意把位子調整好。雖是那三個橫暴的搭客,坐著他們自己的行李沒有作聲,也沒有反對。最後來的兩位搭客,他們各帶了一隻包袱和一把雨傘,態度偏又很謙和。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他笑道:「我擠著各位了,隨便怎樣布置都行。我們有個地方站著,就很滿意。」歸效光道:「既然同在一輛車上,大家就擠吧。幾千里路,誰能站著。」這兩個人聽說,都表現了笑容,就幫著歸效光這一行人,將車廂中間的行李堆重新堆疊著。其實車廂只有這樣丈來長的地方,旅客還有一部分在車上坐著沒下去,大件行李壓在下面,四周全是小件東西牽扯著根本不能移動。也只是將浮面的行李擠緊擱平,一面把繩子捆了四遭,緊緊地捆著。車廂門口那個直放的鋪蓋卷將來放倒了,直擠到黎小姐坐的那口小箱子邊去。他把手按平了,還在上面拍了兩拍。向余自清道:「校長,你就在這上面坐著吧。」余自清道:「那倒無所謂,我那行李堆上的座位也不壞,大概那還是沙發椅子吧?」說著,打了個哈哈。歸效光把車廂里粗粗地布置妥當了,他又跳下車來。
這土橋鎮的舊市街,在公路外的一個小山坡上。停車子的地方,是因公路新建的一段新街。夾著公路,開了些茶酒飯館。距離車子的幾丈路外,就是一爿茶棚子。黎小姐正和幾位女眷圍了一張方桌子坐著。歸效光也曾聽到人說過,女人出門,是不大喝茶水的。他看那桌上雖然放了一把茶壺和幾個茶杯子,卻沒有人斟茶喝。他搭訕著向那桌上圍坐的女眷們,統共地點了個頭,然後走近了笑道:「坐著吧,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呢。知道一品場的公路什麼時候修好呢。」座上有一位吳太太,便道:「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趕到東溪?我那裡有一家親戚。若是在那裡過夜,我們既可暢敘一番,還可以吃頓好晚飯。」歸效光道:「恐怕沒有多大的希望,現在已經十一點鐘了。冬天日子又短,要趕一百多公里,那不是一件易事。而且經過一品場,必須大大地檢查一番,知道耽擱多少時候?」吳太太道:「現在已不打仗了,還檢查什麼?」他道:「好!重慶有名的兩道鬼門關。北岸是成渝公路的青木關,南岸就是一品場。往日車子到了這裡,旅客出境入境,都要證明書。就是有證明書,檢查員問你的話,檢查你的行李,你也得客客氣氣,恭恭順順,不能有絲毫違抗的樣子。若是檢查員不高興,你就是一位特任官,他有權不許你走。至於老百姓,那就不用提了。」吳太太道:「我也聽見說過有這樣一個口子,原來就是一品場。我沒有辦出境證,那怎麼辦呢?」歸效光已是走近了桌子,取過一隻茶杯,提壺斟茶喝著,還沒有答言。黎嘉燕臉朝著吳太太道:「不要聽那些,我們全車人都沒有辦出境證。現在重慶每日成千成萬的人坐船東下,誰又辦過出境證的?」歸效光看了她的顏色,又聽了她的言語,覺得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這車子在土橋足足地停了兩小時,旅客也就胡亂買了一點兒東西吃了,當了午飯。下午一點半點,大家上了車子,方始繼續開行。這時,大家都算有了座位,就是那兩個最後加入的搭客,也在車廂門邊,各坐在自己的包袱上。余自清的地位,已不是先前那樣活動了,上面堆了個小鋪蓋卷,下面是個大鋪蓋卷。他背對了車前,臉朝了車後,兩隻鋪蓋卷正好當了靠背椅子。余有慶坐在大鋪蓋卷邊上,這把歸效光緊擠下來,還只有坐在黎嘉燕面前那個橫鋪蓋卷上。他想著在茶館裡曾遭了她的冷眼,現在坐到她面前去,太有點兒不知進退,這隻好還是站著。黎嘉燕將腳踢了那鋪蓋卷道:「你為什麼不坐下呢?」他笑道:「我怕擠著你。」她笑道:「這是怪話了,這滿車上的人,誰不擠著誰呢?你坐下來,就會單擠著我嗎?」她說時,看到他還是站著,就用手扯了一扯他的衣襟。歸效光見她倒是誠意地讓座,就含笑向她點了兩點頭,委委屈屈地坐下。
車子繼續地向前,就離開了重慶更遠,那路也越顯著顛簸不平。歸效光在黎嘉燕身旁的小窗戶方孔里向外張望著,但見車子外左右前後,全是些不大高的山丘,由近而遠,層層堆疊,公路就在這些山丘里彎曲著進行。車子彎曲得厲害,同時,車子也就顛簸得厲害。那車廂中間堆的行李,在連續地搖撼了幾十次之後,完全脫離了聯繫。不是猛可地向左邊倒,就是猛可地向右倒。兩邊的旅客,為了旁邊這些行李堆的來襲,大家全伸出了兩隻手,將行李堆撐著。有幾個力氣大的,把行李使勁向外推,推得向那邊倒了去。那邊的人,自然叫起來了:「喂!你們不能只顧自己,向我們這邊推呀!」有人道:「我們有手,也會推。」說著,於是向這邊報復過來。坐在行李堆上的小孩子,又叫起來了。你們推來推去,我們要跌下來的。余自清大聲叫道:「這是坐在正跑著的車子上呀,大家安靜一點兒吧。今天晚上,我們在旅館裡開個會,把這事來根本解決,現在小半天的工夫,大家就忍耐著一點兒吧。」他這話,還沒有交代完畢。陳老太太大聲叫道,「不得了,不得了,壓死人了。」這樣,余先生就不能不站起來看著。原來車廂中間的行李,堆得太高,左邊坐著的,看不到右邊的人。所以那邊說壓死人,這邊卻是莫名其妙,卻只有站起來看個究竟,其實並不怎麼嚴重,只是高處一個大行李卷,向外突出來一隻大犄角而已。所幸由此以後,車子上有人喊著頭暈,而且是接二連三的人,都有人喊著頭暈,這個傳染病非常之迅速,不到半小時,全車人都在喊頭暈,有兩個人還在嘔吐,這車廂里是不容人嘔吐的。犯著這毛病的人,都將手巾握了嘴。哇的一聲,把髒東西都吐在手巾上。這樣各人都低了頭,就不吵鬧了。歸效光坐在黎嘉燕面前,見她將手肘撐了膝蓋,用巴掌託了額頭,閉著眼睛假睡,那臉上的顏色,由紅變到蒼白,便問道:「黎小姐暈車嗎?」她將手握了胸口的衣襟,並不開眼,皺了眉道:「我向來是不暈車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頭昏,心裡只要吐。」說著,連連地搖了兩搖頭。這樣一提,歸效光也覺得額頭昏顛顛的,漸漸地感到呼吸不靈。胃裡好像在翻著波浪,儘管向上奔騰,要涌到嗓子眼裡來。心裡想著,這事奇怪,向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暈船和暈車,怎麼今天也鬧起來了?再看黎小姐的顏色時,越是難看,眼睛是閉得緊緊的。她左手託了頭,右手頂著胸口。歸效光自己的旅行袋,就放在那酒精桶的網籃里,他趕快伸手到旅行袋裡去,摸著一個搪瓷大杯子,交到她手上,低聲道:「你就吐在這裡面吧,我好給你倒出去。」她看時,皺了眉道:「那不好,這是你的漱口杯子吧?」歸效光道:「沒有關係,至多就讓我犧牲這隻杯子吧。」一句話不曾說完,她已是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根本面前沒有一寸地的空隙,那隻杯子握在手上,她不能不向裡面吐。她就是這麼一口氣,就吐出了半杯子。她哎喲了一聲,喘過一口氣。歸效光先接過杯子,伸到窗眼外倒了。立刻在旅行袋裡抽出一條毛巾,交到她手上。她還是不能考慮,立刻把手巾擦著嘴。她擦過之後,才發現這條手巾是新的,望了他道:「又弄髒了你一樣東西。」歸效光道:「那能值幾何呢?」他說時,也覺得胸口裡發酸,就在褲岔袋裡抽出一條舊手絹將嘴握著,不免吐出了些黃水。黎嘉燕吐過之後,雖是心裡輕鬆些了,可是她已感到全身都支持不住,人就斜倒在車子角落裡,頭枕在酒精桶沿上。歸效光道:「我想起來了,為什麼全車人都心裡難受呢?這是車廂里不透空氣,人太多,行李太滿,把大家呼吸塞住了。第二,這酒精桶雖是封了口的,車廂里,酒精味還是很濃。這氣味把人灌醉了。現在第一個辦法,是讓車子裡空氣流通些。」余自清斜靠在行李捆上坐著,也是心裡十分難過,連說:「對對。」他回頭四圍看時,車廂頭上,通司機座的地方,原來有一個見方的眼,現在那裡綁了兩個旅行袋,把那眼堵死了三分之二,此外這車廂的木壁,四個窗戶眼關了三個。車廂後面所掛的兩塊木板,也都由外面拴著,而且加了鎖。余先生哎了一聲道:「在這樣的閉塞情形下,我們全車人,怎麼不會頭暈呢?趕快把窗戶打開來吧。」這麼一提,大家也都明白了,由各位靠近了窗眼的人,分別將窗眼打開,有幾位熏暈得厲害的,索性將臉偏著,接近了窗戶。那位陳老太太又喊叫了:「空氣是大家的,不要一個人霸占啦。」
黎小姐倒在車角里,閉了眼假睡,聽著也笑了。歸效光道:「黎小姐,你現在好一點兒嗎?」她搖搖頭道:「我上氣接不了下氣,簡直要死在車上了。車子在什麼地方停住,我不走了,我回重慶了。」說畢,她就不住地哼著。歸效光正想勸解她兩句,車子倒是真的停住了。全車人喊著:「也罷也罷。」黎小姐扶著行李站了起來叫道:「叫司機快開車門,我不走了,我回重慶了。」在大家眼望八年,今日幸可回家的路上,還只走兩三小時呢,倒有人叫著回重慶,這是個奇蹟,而全車人都向黎小姐身上看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