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五章 登車的作風
歸效光先生實在是沒有料到黎嘉燕小姐,會對他有這種好態度的。夜霧中的江風,在江灘上慢慢地、輕輕地吹來,覺得身上頗有一種清爽的滋味。他還很有意多站一會兒,可是急切中又想不到要說什麼是好,只有默默地站在江風裡面。黎嘉燕笑道:「回去吧,明天我們還要一早上車呢。以後綿長的道路,說話的機會很多。」這句話,正觸著歸先生的癢處,笑道:「這樣就好,你有什麼事要我做的,只管對我說。我已經下了決心,為大眾服務,而且要把事情做得很好。」黎嘉燕笑著說了兩個字,「不過」這兩個字的字音,她拖得很長,卻是沒有得個結論。歸先生跟在後面,隨了她走著,雖然知道她在這句話里,有叫人考慮的意思;可是她不肯徑直地說了出來,顯然她還有點兒顧忌,那也只好不問了。
跟到旅館門口,黎小姐卻首先站住了腳,在路燈光下,對他看了一看,微笑道:「你可以到你那旅館去休息了,你給我找了這樣好的家旅館,我謝謝了。」歸效光道:「一個人的事,那總好辦。像我們這個大團體要我找旅館,那我就感到困難。」黎嘉燕說了三個字「明天見」,也就向旅館大門裡走去。可是她剛進旅館大門,卻又回身走了出來,遠遠地向歸效光招了兩招手。他以為她又叫到旅館裡去閒談,很高興地跑上前去。黎嘉燕對他看了一看,笑道:「你明天到了車站,若是我沒有去,請你來接我一趟,我就怕睡著了,醒不過來。」歸效光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你放心睡吧,假如你醒不了,我會來找你的。明天見。」說畢,正待轉身走去。黎嘉燕道:「我還有下一句話。」他又只好站住了。兩個人相對站著,黎嘉燕將腳尖輕輕踢著旅館門口的台階石,低頭沉思了兩三分鐘,然後向他笑道:「我知道,你對我出門的一切問題很關心,我是很感謝的。在長途上,當然還有許多事情要你幫助,不過你當了人的面,不要太客氣了。這個團體許多人,還有我的老師,你若把我當一位特殊人物看待,這個不大好。」她說到「不大好」三個字,又微微一笑。歸效光連連地點著頭道:「是的,是的,以後我明白就是了。」黎小姐重複了他一句話笑道:「你明白?不說了,明天見吧。」她這次交代完畢,可就真的進旅館去了。歸效光回到了余校長住的旅館裡,所有上路的同人,都已展開了鋪蓋,在樓板上安歇。他也不去打攪別人,自打開著鋪蓋睡了。
海棠溪這地方,也是一半鄉下,夜半雞啼的聲音,非常清楚。他聽到了兩遍雞鳴,立刻翻身起來。他原以為他起來最早,睜開眼看時,全樓的人都已起身,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已在打水洗臉了。余自清先生正口銜了半支菸捲,坐在鋪蓋卷上休息,就向他笑道:「我本當叫你,但是你睡覺的時候,鼾聲甚大,我想你是太辛苦了,讓你多休息一下吧。」歸效光道:「我是辛苦了嗎?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那位壯丁余有慶,正端著一盆水上樓,望了他道:「歸先生,你睡吧,我給你留著熱水呢。昨晚上我十點多上街買東西,還看到你向江邊去,那個時候,你還到江邊上去做什麼?」歸效光道:「你看錯了人吧?」余有慶道:「看錯了人?你還有個同伴。」余自清瞪了眼喝道:「你哪裡這樣多的廢話?現在是說廢話的時候嗎?」余有慶向歸效光伸了一伸舌頭,沒作聲。歸效光想著,她說的話不錯,當了人不要太客氣了,這是真的,大家不已經是很注意我的行動了嗎?他一猶疑著沒有作聲,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他為了把這事讓大家淡忘過去,也就忙著收拾行李,樓上樓下跑個不歇。到了天色微亮,他立刻就叫了腳夫來,把行李搬著向車站送了去。
他到了車站上看時,人聲哄哄,車站和車場子裡,全擁擠著是人影子。有些人是列在長蛇堆里,向登記處進行登記。有的坐在行李卷上,等候著過磅,有的打聽著車輛,來往地亂跑,這讓他想起了一件過去的事:每當城裡有了空襲的預告,車站上的人,也是爭先恐後,像這樣紛亂,但各人的面色,卻是緊張的;現在看看各人的臉上,都帶上了全部的笑容,情形真是大不相同了。他督率著力夫把行李搬運得齊了,不免背了兩手在身後,對所有在站上的人,都仔細地端詳一下。正在這樣地出神,腿上卻讓東西輕輕地連碰了兩下,回頭看時,黎小姐手裡提了一隻小提箱,笑嘻嘻地站在身後。這時,同行的人,正都不在身邊。她低聲道:「你到處看人,是在找我嗎?」歸效光恍然大悟,皺了雙眉,將腳連連地跌了幾下道:「他們派了我這麼一件苦差事,讓我看守行李,我一腳移動不得。」黎小姐把手裡提的那小箱子,又向他腿上連連地撞上了兩次,把眼睛斜著望了他一下,又微微地一笑。這兩下撞,又是兩次微笑,在歸先生心裡,卻添了一樁暗喜,不住地向她點著下巴。黎嘉燕笑道:「這看守行李的事就交給我吧,你應當去料理別的事情了。」他道:「這個事情並不煩重,可是讓你走不得路,有點兒苦惱。」她笑道:「你去吧。難道這點兒事我們都不能合作嗎?」黎小姐說了個「我們」,又說個「合作」,歸先生聽到,心裡著實動盪了一下。他笑嘻嘻地望了她,正想說句感謝的話,可是不得其詞,還在躊躇著。車站上走過來一位站員,在人叢中大聲叫著:「凡是坐衡通車的,都來過磅呀!」這一聲喊著,立刻在車站的人叢中,起了一陣波浪,好幾十個人,擁上了過磅的地方。在這裡,歸效光先生髮現了坐通車東下的同志,的確是不少。他對於那整堆的行李,正也感到發愁,覺得一件件地拿去過磅不是一件易事。可是同行的人,給他解決了這個困難,原來都把行李交給歸先生看守的人,這時一擁而上,各人提著自己的行李,就向磅秤邊跑。有些大件行李,大人和小孩子兩人抬著走,立刻這堆行李旁邊,和那磅秤旁邊,都是人包圍著。歸先生不能向前,只是瞪了眼向那群人望著,然後又回過頭來,對黎小姐望著微笑。黎小姐笑道:「人家不用你管,你就落得不管。回頭我們共同地把行李抬著過去吧。」歸效光將兩隻手插在西服褲岔袋裡,呆望著人群,並不作聲。黎小姐笑道:「這樣搶,有什麼意思?有了車票,我們還怕擠不上車嗎?」歸效光笑著點了幾點頭,也就站著沒動。大家一陣紛亂,足鬧了半小時。於是前前後後,大家又搬動著行李,向停著的列車奔了去。這些搶運行李的人群中,有太太,有老太太,也有半大的小孩子。倒是幾位先生們,只在後面跟著。這時,讓這個團體的領袖余自清先生,不能不予以駕馭了。這就站在列車後面,抬起手來,向大家揮著道:「各位,不要忙,第一,我們的車子有號頭,第二,各人在車上的座位也有號頭,希望大家按著秩序上車,各人票子上有號頭,大家看著自己的票子入座吧。」他說是這樣說了,向車子上擁擠的人,還是照樣地擠。擠上了車子的人,只是站在車子後身,向車底下看看。原來這幾輛走長途的客車,卻是個名,只是將那十輪卡,上面加了個長方的木罩子,像個火柴盒子,沒有窗戶,只是幾個方眼,也沒有門,只是車廂後,身掛著兩塊活板當了門,而且也沒有梯子,車身有大半個人高,大家全是拉著繩子爬了上車去。所以上了車子的人,都不肯下來。歸效光和黎小姐搬著行李過來,伸頭向車廂里看時,車廂里並沒有座位,鋪蓋卷、箱子、網籃,滿塞在車廂子裡面,高高低低,像個垃圾堆,人也就上上下下,都坐在那垃圾堆上。這裡不但是再無法放下行李,就是爬個活動的人進去,也感到沒有地位安插。余先生三個孩子,站在他夫妻後面催著:「我們上車吧,我們上車吧。」余先生搖了兩搖頭,微微地嘆著氣。歸效光道:「校長,這不是辦法,你得施行你隊長的職權。」余自清苦笑道:「大部分都是眷屬,你叫我怎樣施行職權?不過我有點兒把握,我們還有一部分人和行李沒上車,這車子總開不了。」歸效光說著話,正四面張望著。見這裡一列了五輛同樣的卡車,最前面兩輛,還是空著。
這時,有兩個站員、三個站夫出動,挨著車子貼了字條。字條是依著車子的秩序貼的,第一輛空車子,就貼的是「渝衡通車第一號」的字條。歸效光記得自己的車票,寫著是第一輛第八號座位。立刻掏出車票來看著,果然如此。他就悄悄地道:「黎小姐,校長,都跟我來吧。」到了那車子邊,已有兩位站員跳上了車,把守了車廂後門,叫道:「到衡陽的客人,各人拿好了自己的車票,對著號頭上車,先上行李,後上人。不守秩序的人,那我們就取消他的乘車權。」這兩個人一面叫著,一面將手在半空里指揮著。歸效光和余氏全家,正是由一號開始的票子,這就不必遲疑,徑直奔到那車子邊來。好在人手多,大家公推歸效光先上車子,然後將行李送上去,讓他接著。他到了車廂里以後,有了新發現,原來車廂裡面,共擺了四桶酒精,而車廂板上又放了幾卷電線。這酒精桶全是裝五十加侖的大鐵桶,除了丁字形放著三桶而外,有一桶還擱著在車廂后角。車廂不過是這樣大,至少是占去十分之一的地位了,便向站員道:「這是誰的酒精,放在這裡?」站員微笑道:「沒有酒精,這車子自己會爬著走嗎?每輛車子,都要帶四桶酒精的,那什麼稀奇?」他聽了這話,人家的理由充足,那還有什麼話說。他把余家和黎小姐的行李接了上車,其餘上了別個車子的人,也都再奔到車子邊來。立刻情形變得緊張,有兩條壯漢要向車子上跳。站員喊著要票,他們才說是送客的。站員笑道:「你也不看看車廂里的容量,連人帶行李,恐怕就有人要擠上車頂去,送客的大可不必嘗這滋味。」這兩人倒也不勉強,就由平地托上兩位乘客來。一位是舊同事王七佳,他是前任校長手下的庶務,余校長接事以後,他已離職,現在聽得有專車可搭,便催同他的夫人加入。他五十多歲的人,滿臉的胡楂子,隱隱地藏在皮膚裡面。高鼻樑上,架著白銅絲邊的眼鏡。身上穿套窄小的青呢中山服,表現著他那份精細的意味。另一位乘客是同事丁先生的丈母娘陳老太太,她是六十齣外的人,然而身體長得肥胖異常,矮矮的個子,穿件古銅色棉袍,頭上又戴一頂古銅色的毛繩帽子,正可以說和滿那車上原放著的酒精桶子,顏色狀態都差不多。她說著一口揚子江上游濃濁的土音。上車之後,她立刻站在車廂口上,向車子下招著手,大叫把箱子搬上來。車下有三個送客的人和他的女兒丁太太,共同舉上一隻木板箱子來。這位老太太像做拔河之戲一樣,拉了箱子頭一隻鐵環,仰了身子向後拖了那木箱子上來。看那木箱子時,有三尺半長,兩尺半寬,兩尺高,體積賽過酒精桶。她正正端端,將箱子放在車廂中間。接著送上來一隻鋪蓋卷,除了有酒精桶長不算,而又有兩個酒精桶粗。歸效光道:「哎呀!老太太,你怎麼帶著這樣大的行李。我們這是坐長途汽車,可和坐船不同啊!」她道:「若是坐船我要帶十倍這樣多的東西。」她口裡說著,陸續由車下接上東西來。她除了還有兩口小箱子而外,有三隻熱水瓶、三個小旅行袋、兩個包袱、兩個餅乾桶,這些大大小小的東西都搬上車廂里來,那所占的面積,是可想而知的。同時,那位王七佳老同事,把他的三件行李搬上車來之後,他並不顧車站上先上行李後上旅客的規定,把他太太也拉上車來。他將他的行李放在車廂的最前面,太太坐在行李卷上,他自己坐在箱子上,架了腿,就拿著紙菸來吸。歸效光望了他,他也不理。倒是他太太低聲道:「車上有這樣多酒精,你還是少吸菸吧。」他道:「不要緊,鐵桶子全封了口的。」說著,他還是繼續地吸著。他這麼樣安然自得,可把在車下沒有上來的人刺激得大為不安。大家提著行李,就向車子上亂竄。
站員站在車廂門口,含著笑再三地說:「這是復員回家,不是逃警報,不要搶。」可是他雖這樣說了,絲毫無濟於事。大家只管前仆後繼。這裡所說的撲,乃是實在的。那前面提了行李向車廂口子上爬著的人,被後面的人一撞,就撲在車廂板上了。站員也知道余自清是這隊復員人馬的領袖,便笑道:「既然你們同伴不守秩序,我們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取消他的坐車權利,一個是交給你們自己辦理。余先生,你看應當怎麼辦?」他還站在車前空地上呢,笑道:「復員回家的人,取消他的坐車權,那是太殘忍了。你交給我吧,讓我來勸導他們。」說著,他於是爬上車來,對車上車下的同伴,用手指點了一番,笑道:「我們同行的人,連我在內,共是七名壯丁,其餘十八個人全是婦孺。無論在什麼交通工具上,當然是由婦孺占先。各位不必搶,反正總有各位的座位。第一,還是讓行李先擺下。我來設計一下,把行李大件放在車廂中間,將車廂一分為兩,然後把小件行李放在兩邊。這樣,然後一邊可以坐著十幾位。坐不下的,坐在中間行李堆上。就是分兩邊坐,也挨著車票的號頭來,左邊是一,右邊是二。我聲明在先,我是第一號,我放棄,我和二十五號的票子對掉。現在。上了車的同伴,請都下車,讓我和歸先生把車廂收拾好。」大家聽了他這番入情入理的話,又看了看這位老先生的顏色,也只好悄悄地溜下車來。余先生又叫了兩位壯丁上車,足足忙了一小時,才照了余先生的計劃,把車廂弄好,然後大家對號入座。余先生這個團體,共是二十五個人,勉強是可以坐下的。
等著這裡安排就緒,有三個男子,共提了三件行李,一擁而上。看到左邊車廂壁上,還有一截空隙,不容分說,放下行李,就擠著坐了下去。他們正挨著陳老太太坐下。她生平只覺得可以擠人,卻不願受人家的擠。一截空隙擠來三個人,當然將她擠著。她道:「這座位有人,你們為什麼向下擠著?」其中一個人就橫了眼道:「我有票,我為什麼不能坐?」陳老太太道:「這車子是我們包的。」那人道:「是你們包的?廢話!是你包的,車站上還賣票給我們。」說著,他在衣袋裡掏出一張票來,高高地舉著,口裡念道:「渝衡通車,第一輛車第二十六號。」老太太道:「你是二十六號。我們二十五號的人還沒有坐下,你二十六號的人怎麼可以坐下?」他道:「你們為什麼不坐?這車上根本沒有座位,哪裡是二十五號?哪裡是二十六號?」他這麼一說,和他同來的兩個人,也都紅著臉叫了起來。余自清搖搖手笑道:「不要緊,你們有票,你們就坐下吧。這是車站上的錯誤,我們並不和三位計較。」那人道:「和我們計較得著嗎?」余自清看這三個人,絕非知識分子,情理的話,絕不好和他們說,而且他們在一度爭吵之後,得著了勝利,更是得意,個個把身子扭了兩扭,更是坐得貼實些。
這車子上,本來就透著擁擠,現在又加入了三位新客,越是顯著擁擠。余自清只得將所有的小孩子,都放到行李堆尖上坐著,還剩下三位壯丁和余先生自己,都擠得站在車廂門口。那兩個站員根本是站在車廂外的橫木檔上。見著所有的人都塞下了,他們跳下了車,喊著我們要關車門了,各位不要再下車了。歸效光一腳站在車廂板上,一腳踏在油布包的行李卷上,手扶了車棚底下的直柱。黎嘉燕是有座位的,坐在靠車廂口的角落上,座凳就是大箱子當了代用品。她看了看他,將腳踢著腳下的一隻小皮箱子,對他撩著眼皮一笑。歸效光向她點了兩點頭,低聲笑道:「等車開了,我自然要坐下。」這裡還站著余有慶、余自清和一位同事劉君。余有慶就手扶了陳老太太那大箱子犄角站著的。他道:「我們總應當勻出一個座位來給校長坐下吧。」那位王七佳先生將腳踏在對面的行李卷上,身子向後靠了車壁,立刻插言道:「那是當然,由年紀輕的人讓起。」黎嘉燕道:「公道之至!」指著一位同事太太扶著的小女孩道:「她才三歲,也占著一個座位,由她讓起吧。」於是全車都笑了。這時,車子上的旅客,分著四等。頭等的坐在兩邊行李上,有點兒像座位。二等是小孩子。在酒精桶上展開了鋪蓋,可以躺著。三等的是不分高低地坐在行李堆上,正好是三行。第四等就是站著的人了,而且還是站在車廂口。余自清校長雖然是滿腹不愉快,可是眼望著都是自己部下的眷屬,那還有什麼話說呢?就在這時,來了一大批送行的朋友,都圍了車子後身站著。余自清抱著拳頭,連連地拱手道:「勞步勞步,我可不能下車了。」朋友們也都拱著手笑道:「不必客氣,恭祝一路福星!」余自清聽到「一路福星」四個字,在滿車廂擠得自己只有站著的份兒,他心裡想著,這樣的情形下,會一路福星嗎?他只有向送行的人報答著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