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四章 江邊夜話
在前兩三分鐘,歸效光先生已經想過了。黎小姐的笑容,是非常美麗的。現在黎小姐就給了他一個很好看的微笑,他樂得周身都有些癢斯斯的。黎嘉燕看他面部那輕鬆的表現,心裡想著,這傢伙真是個老實人。向他看著,點了兩點頭道:「好吧,我把東西收起來,就同你走。」她說著,將歸效光送來的東西,都收到堂屋隔段里去,然後站在他面前,牽牽毛繩外衣的衣襟,又撫摸了幾下頭髮,笑道:「我們走吧。不用躊躇,我們誰會東都可以。」歸效光不敢說什麼,只有含著笑,隨在後面走。
出了大門,這是條很長的冷巷子,在淡黃的電燈光下,只有兩個人走著。歸效光仿佛這裡面有些什麼不便。他隨在她後面,總相隔著有五六尺遠,而且還是不作聲。她走了一截路回頭向他笑道:「歸先生,辦事方面,我認為你很勤快。但交際手腕,你可不能和辦事的這分毅力配合。」歸效光道:「是的,這是我最大的缺點,以後望黎小姐多多地指導我。」她回頭看了一下,笑道:「我指導你?那更糟,我就是不會交際。無論應付什麼問題,我都是硬碰硬的。你那個隨和的勁兒,倒是值得我學習。」歸效光道:「不敢不敢。」黎嘉燕道:「這就不對了,朋友要相處以誠。我既然說的是真話,你就不用做那虛偽的謙遜。我說過你的短處,也說過你的長處,這是很誠意的。你為什麼……不對,我又給你釘子碰了。我這個性格怎麼好?」她笑得連閃下了幾下肩膀。歸效光道:「黎小姐你說得完全對。」她道:「我說我性格不好,你以為我的也都是對的。」他笑著呵了一聲道:「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她笑道:「我倒不是過究這句話。你遇事太隨和,倒叫我不好辦。你可不可以後有什麼事和我商量,先提出主張來。」歸效光道:「好的,我聽從你的辦法。」黎小姐笑道:「若是你碰了我的釘子呢?」他道:「那總是我的主張不健全,我自然是取消了。」她笑道:「沒辦法,你實在是太隨和了。」她在前面走著,乃是不住地格格地笑。在這樣的情緒之下,彼此卻現著是很和諧。同進飯館子,吃飯以後黎小姐除自動地向歸效光說,願擾他一頓而外,並且約著他次日到吳家收拾行李。這在歸效光,都是喜出望外的事,自然是遵命辦理。
在第二日的下午,所有上車的旅客,都要到海棠溪去投宿旅館,免得臨時上車,有些來不及。黎小姐的行李是收拾好了,可是七時以前,她不能渡江,因為有四川女友,要給她餞行。這是她不能謝絕的,正不知以後什麼時候可以會到面,大家要歡敘歡敘。她將這事告訴了歸效光,商量可不可以明日絕早渡江?歸效光提出的答案,很是完善。請她把行李交出來,可代為運過江去,把旅館房間定好。朋友的宴會儘管去赴,吃完了飯,從容地坐夜航輪過江。到了海棠溪,可向社會服務處一問就知道是定的哪家旅館,一切不用煩神。黎小姐對於他這些話是信任的,都依照辦了。
在這天晚上八點鐘,她吃過了朋友的餞行酒,直赴儲奇門碼頭。行路和過渡的時間消耗,到了海棠溪,已經是十點鐘了。她忽然有了個感覺,在這個時候,到社會服務處去探問男子代定的旅館,這是個很大的嫌疑,而且歸效光在社會服務處留的話,一定也是真名真姓。這樣赤裸裸地表示,萬一有個熟人遇到,那是個很不體面的事情。她由渡口的河灘上,慢慢向碼頭上走著,心裡也就慢慢地在計劃著這件事。
她到了車站邊,見圍著車站的餐館和旅店,各處懸著菜油燈,那渾黃色的光,正照耀著來往的食客,人影搖搖的,夾雜著哄哄的聲音。社會服務處也就在這車站斜對門,那裡的大門是半掩著。那是有電燈的所在,燈光由門縫裡射出來,也是不斷地看到人在那燈光中吐納。這樣深夜,她沒有料到海棠溪有這樣的熱鬧。也就想到去社會服務處探聽消息,是眾目昭彰的事情,越發增加了她的戒心。她想著海棠溪車站,就是四五家比較像樣的旅館,這不必費那種事到社會服務處去打聽,徑直就向各旅館去張望一下就是了。她覺得這個想法是對的,先找個小旅館去看看。剛進門,就見欄柜上監立著一塊黑牌,白粉大書「客滿」兩個字。再換一家大旅館看看,更是顯著擁擠,在旅館店堂里,箱子鋪蓋卷、網籃藤包,就堆得像山似的,由平地堆齊了樓板下的橫樑。櫃檯里坐著幾位店員,正忙碌著在記賬。她靠近了櫃檯,正想問一句話。有位年老的店員,先向她賠笑臉,點了頭道:「小姐,對不起,老早就沒有了房間了。前三天有人在這裡定房間,到現在還沒有騰出一張床鋪呢。」她想著,前三天定的房間,到今天晚上還沒有騰出來。歸效光今天下午來找的旅館,絕不是這裡。只好再出去找,接連找了四家,處處客滿,她不便問人有沒有姓歸的代訂的房間,只有挨家在旅客的姓名表上,逐一地查去。結果是沒有姓歸的,也沒有姓黎的,甚至所有結伴還鄉的人,都不曾在那表上留下名字。她有點兒疑惑,莫不是開車的日子改了,大家都沒有過江來?
她躊躇在公路上走著,不免東張西望。身後有人叫了聲黎小姐,回頭看時,正是余自清先生。他帶著兩個孩子,緩緩地在路上走著,她覺得有了一線光明,笑著向前道:「你們都過江來了,住在哪裡?」余自清道:「我們這還鄉的第一步路程,就感到了莫大的困難。全海棠溪的旅館,連雞鳴早看天的那種小客店,全都住滿了人。我們既過了江,不能在車站上露宿。只好走出去半公里,在煙雨段那條公路街上,找著一家茶館,在他們的樓上,占了一個通樓,同行的人,全在那樓面上搭鋪。那樓上原有兩間房,也讓先到的占了。我們這算很平等,不問男女老少,一律在通樓的樓面上展開行李安歇。」黎嘉燕道:「那倒無所謂,校長能吃苦,我們就不能嗎?不過給我定旅館的這位歸幹事疏忽一點。我若不是在這裡遇到校長,我怎麼會找到半公里路外去?」余自清道:「效光不是在社會服務處留下了地點嗎?你根本不用找,就在海棠溪招待所開好了房間,你沒有問出來?」她默然了一下,笑道:「我還沒有去問,也許是我的疏忽。」余自清向馬路對面一指道:「那大門上有玻璃窗,透露出燈光來的,就是招待所。你去看看,我帶著小孩子,隔江看看重慶燈火。在重慶多年,煩膩著爬坡,煩膩著過陰雨天,煩膩著夏天百度以上的熱,煩膩著鴿子籠的夾壁屋子,煩膩的事多了。可是說到要走,這一生恐怕是不會再來的了,對於這托跡八年的地方,倒有些戀戀不捨,你請便吧。」說著,他點個頭走了。黎小姐看那樣子,他倒是有意避開。但也顧不著這些,立刻走向招待所去。
一進門,就見歸效光捧了一本雜誌,坐在欄櫃外的長凳上。看到黎小姐,立刻站起來笑道:「事情都辦完了嗎?這裡的房間,已經勻出來了,行李都已布置妥帖,車票在我身上。」說著,在衣袋裡掏出一張小小的車票,半鞠著躬,送到黎小姐手上。黎小姐接著車票看了一看,笑道:「什麼都預備好,這就差著上車嗎?」歸效光道:「當然還有些過磅的手續。不過沒有什麼麻煩,你都交給我了。我現在引黎小姐去看房間。」說著,他在前引路,將她引進了一間很乾淨的屋子。這裡不但是桌椅齊全,而且正面一張床鋪,也鋪疊得很好。旅館裡的鋪蓋,鋪墊在底下,黎小姐的鋪蓋,卻展開來放在上面。正中桌子上,有個扁圓形的泡菜罐子,裡面還插一束梅花同水仙。黎嘉燕笑道:「這茶房有個意思,還給我來一瓶花呢。」歸效光笑道:「就是這泡菜罐子不大相稱。」她笑道:「在這旅館裡只一夜的事情,我這已十分滿意了。我沒有想到有這麼一個好旅館安身。所以我到了海棠溪,各家旅館都去過了,就是沒有到招待所來。普通小旅館都找不著房間,你怎麼會在這裡給我找到房間的呢?」歸效光笑道:「一間屋子,總好想法子,而且我前兩天就把房間定好了。」黎小姐道:「但是你事先並沒有告訴我。」他道:「我對這問題,也考慮過的。萬一說了在先,到臨時沒有了屋子,那我是怎樣交卷。」黎嘉燕笑道:「看你這人好像是很粗魯的,你倒是粗中有細。」說到這裡,茶房正送了茶壺茶杯進來,她就接過茶壺斟茶。一面向茶房道:「這花不錯,你們為什麼不找個花瓶子插著?」茶房道:「這花是歸先生由重慶帶來的,不是我們預備的。」她聽說,望著歸效光微笑了一笑。茶房走開了,她就將剛斟的一杯茶,送到他手上,笑道:「效光,你為我的事,太辛苦了,喝杯茶吧。」歸效光接著茶杯,對她就是一鞠躬。她笑道:「這樣客氣?」歸效光舉了那個杯子,笑著問道:「密斯黎。」他用很重的語調這樣地叫了句。黎嘉燕被他特地地叫了一句,好像是有什麼要告訴一樣,這就仰了臉子向他望看,等他的下文。可是在黎小姐這樣對他看著的時候,把他心裡所要問的話,嚇得收了回去了。只是端了杯子,將杯子沿碰了嘴唇,向她嘻嘻地笑著。黎嘉燕道:「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的嗎?」他笑道:「沒有什麼。」可是他說完了這句話,覺得不對,既是沒有什麼為何特地地叫一聲密斯黎?立刻也就笑道:「明天你早點兒起來吧。車子說是八點鐘開,我們七點鐘以前,必須到車站上去,因為行李過磅,還很需要些時間。」黎嘉燕笑道:「就是這句話,我早已知道了。」歸效光碰了這個釘子,自己也覺得無聊,端著杯子,仰起脖子來,把那杯茶喝完,這就把杯子放在桌上,深深地點了頭,笑道:「密斯黎,你休息著吧。明天還要早起呢,我告辭了。」說著起身就向外走。
他走出了招待所,心裡頗感有一種愉快,但同時也有點兒懊喪。經過兩天最大的努力,總算和黎小姐有些交誼了,又孟浪著給予了她一個壞印象。從今以後,還是謹慎一點兒的好。這位小姐,本來心高氣傲,是位不容易接近的人物,為什麼自己還要認定了這塊青石板去碰撞?這是命里註定的吧?儘管她這個人是十分不容易輕犯的。可是自己見了她,就覺得是那麼可愛。天下可愛的女子太多了,為什麼就這樣遷就著她?這樣想著,他站在公路上有點兒出神。心裡想著,明日就上路了。同行的人很多,老是這樣去碰黎小姐的釘子,也是徒然地去遭人家的恥笑。算了算了,他心裡這樣地想著,口裡就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算了算了」。身後這就有人問道:「什麼事算了?」說話的正是那位黎小姐。她一面穿著毛繩外褂,一面向外走。看到了歸效光就點了兩點頭。他道:「黎小姐,你怎麼不安歇?快十一點鐘了。」她道:「我想到明天就離開重慶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來。我到江岸上去,對隔江的重慶,也看看吧,剛才余校長已經有這個舉動了,所以我說個也字。」歸效光道:「的確的,誰都有這點兒觀念。像我們二十多歲的人,在四川就住了八年,不但是占了我們年歲的三分之一,而且也正是我們成人以後踏入社會的第一階段,這在我們一生,印象是很深的,關係也是很深的。現在要離開四川,真叫人有些戀戀。」黎嘉燕道:「既然如此,我們的觀感一樣,你也應該去看看重慶的夜色。」歸效光道:「我可以奉陪。」黎嘉燕道:「我們順著這條水泥路面,直到江灘上為止,你嫌不嫌遠?」她說時,已向前走著。歸效光也只道得奉陪兩個字,默然地跟著,相隔她還是四五尺路。
這時,夜航渡輪,已經停止,並沒有了來往的行人。冬夜的霧重,天上沒有了星點。不過這是干霧,像煙雲似的,飛騰在天空,並不像白雲似的罩落在地面。所以隔江的燈火,還有反光隱隱地射過江來。江岸碼頭上的這條水泥路面,由山麓上斜斜地伸到江灘上去,還可以看到腳下那寬闊的一條長線。偶然有兩三個人,打著紙燈籠由面前過來,也只有到面前才看到人影,稍遠便只看到那個白紙燈籠移動在夜空里。這一雙男女默然地走著,連續地在路面上發出腳步橐橐之聲。四川的冬夜雖然不冷,但江面上的風拂到人臉上,究有些清涼襲人。黎嘉燕走著路問道:「效光,你沒有穿大衣,不覺涼嗎?」他道:「還好。我身上這套中山服,是西康呢,相當厚。」說畢,兩人又默然地走著。黎嘉燕突然站住了腳,問道:「我剛才聽到你連叫算了,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失落了。」他走到了她面前,也停住了腳,答道:「沒有失落什麼,我心裡正默記著一筆賬,似乎是錯了,再三再四地估計著,都不能找出頭緒,所以我說算了。」黎嘉燕倒也不去追究他這句話,又默然地向前走著。這樣兩個人的距離就縮短到兩尺路了。她望了隔江的重慶,並不看到房屋和山峰,只是沉沉的煙霧裡,一層層的亮星,向高空堆疊著,東邊的江北縣,那變為亮星的燈光,又在暗空里,拉了幾條長線,拖長著幾里路。她站住了腳,向四周張望著,因道:「我最愛在遠處看重慶的夜景,隔了江看更妙。」歸效光道:「我也有這個感想。可是到了白天,重慶的外景就不耐看了,尤其在兩條江面上。看著岸上那些灰木架子的樓房,東倒西歪,七上八下,這個半島的外圍,簡直是破蜂巢。」黎嘉燕道:「不過初來的時候,看到陝西街那條銀行區,居然有鋼骨水泥的七層大廈,我也很是驚奇。」歸效光道:「八年的抗戰實在繁榮了重慶不少。」黎嘉燕忽然嗤地笑了一聲。歸效光對於她這一聲笑,卻是有點兒莫名其妙,可也不敢問,又默然了。她道:「效光,你猜我笑什麼?」他道:「猜不到。」她道:「我想,我們明天就踏上了長途,我們這就要開始變更環境,情緒是緊張的。為什麼我們心情這樣輕鬆,慢慢兒地走著路,我們只說些不相干的話。」歸效光道:「確是如此。不過一切上車的事我都預備好了,在未登車以前,沒有什麼要做的了。」黎嘉燕道:「你覺得我這人脾氣怎麼樣?」他沒有想到她突然變了話鋒,問到這樣的話,因道:「你的脾氣不怎麼樣呀。」她道:「不是個性太堅強一點兒嗎?」他道:「也不,我覺得並不。」她又嗤的一聲笑了。歸效光到了這時覺得膽子壯些了,便問道:「密斯黎,你笑我這話太含糊嗎?」她笑道:「我笑的不是別的,我笑你在不字上加了個也字,好像我除了個性不堅強之外,還有別人批評我那一種不好的地方,你也否定了。後來,你又說了一句並不,這並不,似乎是你起初也同意普通人的看法,以為我是個性堅強,經過了你相當地考察,你也覺得人家說得不對,是不是這意思?」歸效光哧哧地小笑了一聲。黎嘉燕笑道:「這一點,我倒是讚許你的。交朋友在乎互相攻錯。我若有不對你肯說我,那才是好朋友。不過為顧全我一點兒面子,不要當著人的面說我不對就是了。」歸效光聽了這話鼓了兩下掌,笑道:「密斯黎,我說得對了吧?你這個人並不是那樣個性堅強的。」黎嘉燕笑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不妨再給你一個釘子碰,你這話又錯了。你要知道,個性堅強和剛愎自用,那是兩件事,個性堅強那是不畏困難。剛愎自用,那是有錯不認錯。我肯認錯,那是我不剛愎,並非是我個性不堅強。所以你說我個性不堅強,那是不對的。」歸效光笑道:「對的對的,我說錯了,可是我說錯了,當時你為什麼不指破,要過了幾分鐘,把話轉過彎以後你才肯說?」黎小姐笑道:「我怕你不滿意,不能你老一開口我就給你釘子碰。」歸效光笑道:「這樣說來,你的個性還是不怎麼堅強呀。」黎小姐笑道:「難道你願意老碰釘子。好吧,以後我老給你釘子碰,你可別怪我呀?」歸效光道:「那我是很願意的。」他這聲音是非常細,細得只有他自己聽到,然而黎小姐可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