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三章 事出意外

張恨水 《一路福星》
這個遭遇,是黎嘉燕小姐所沒有料到的,而且和她的計劃也完全相反。但是遇著了歸效光,可躲開不了,只得離開了人陣,迎向前笑道:「歸先生,你怎麼這樣早就過了江?」他笑道:「我昨天晚上就過江了。為了團體的事我不能不賣一點兒力氣,免得誤了事。」說著,他不免向黎小姐周身上下看了一看。見她上身衣服被細雨打得濕黏黏的,而下面兩隻黑皮鞋和粗線襪子,卻是被泥漿濺得上了一層漆。她的頭髮,也像抹刷了一層油,水淋淋的,便笑道:「今天天氣涼得很,你這樣起早來參觀登記,完全是好奇心太重。我們還有一段遙遠的道路要走,可別把身體糟壞了。」 黎小姐就怕他識破了自己也是來登記的。他現在認為是參觀,這倒正中下懷,便笑道:「我為人就是有點兒好強,我想你也是知道的。現在復員交通困難,大家都是為了交通工具,走投無路。我們這個團體,把這個為難的問題交給了你,大家在家裡坐享其成,我覺得這是很不公道的事。因此我就想著,悄悄地也到海棠溪來試試這些辦理交通的滋味。這不算共同甘苦,只是和你這跑路的人表示一點兒同情。」歸效光聽說,滿臉是笑,立刻鞠著躬道:「那實在不敢當,我覺得合作去做一件事,只要各人盡各人的職責,那就行。做裁縫的不應當讓他去做廚子,做廚子的……」他說到這裡,自己把話止住了笑道:「不談這些閒話。你不要招了涼,我陪你去喝碗熱豆漿沖沖寒氣。」黎嘉燕看看那登記群的人陣正一個個跟著,慢慢地向前挪動。而人陣外面的旅客,紛紛亂跑。車站裡放出一種哄哄的聲音,看這情形,絕無登記成功的可能,便向歸效光道:「我們快過江去,給同人報個喜信吧。」歸效光道:「黎小姐怎麼知道有喜信呢?」她笑道:「察言觀色,這點兒事我都看不出來嗎?假如你辦的事情沒有把握,你還能這樣笑嘻嘻地和我說話嗎?」歸效光笑道:「果然的,一切辦理順適。這個禮拜六,我們就可以登車。今天是十二月三號,預計行程,我們可以趕到南京過陽曆元旦。離別了八年的南京,終於讓我們再投入他的懷抱,這事情實在是太痛快了。黎小姐聽了這個消息,應該是為我浮一大白。不過你不能喝酒,我們還是去喝豆漿吧。」黎小姐自己的計劃失敗了,也就落得藉此下台。兩個人到豆漿店裡吃過了早點,一路很高興地回到重慶,向余自清去報告。 這時候還只有八點鐘,在重慶度陰雨天的人,全沒有起床。余氏夫婦,還掩著臥室門。外面這間屋子,大小孩子,在樓板上展開了兩張地鋪,大小三個孩子和那位壯丁余有慶分別地擁被而睡。黎小姐站在房門口,伸頭望了一望,笑道:「都還沒有起來嗎?我們報喜信的來了。余有慶快起來吧,我們買著了車票了。」這個小伙子,正仰了臉睜了眼,望著樓頂在出神。聽了這話,兩腳踢著棉被,人跳了起來,笑道:「真的嗎?趕快收拾行李。喂!小孩兒都起來吧,我們走了,回南京了。」說著在地鋪上連連地跳了幾下,兩隻手同時地拍著。黎嘉燕笑道:「你不要發狂,還不是今天馬上就走呢。你把校長請起來吧。」余有慶望了她道:「你可不要騙我,這樣早,你在哪裡得來的消息?」她道:「我說你不夠做一個壯丁不是?不是我來,你還沒有起床呢?我們昨晚晌就過了江辦登記去了。天還不亮,我們就到車站上去接洽得了好消息,趕快來報告你,我們……」她一連串地說了好幾個「我們」,余有慶只管把眼睛向她和歸效光身上望著。她忽然省悟過來,把話停止了。可是話說中間忽然停止了,她也覺得說不過去,立刻把臉子繃住了,瞪了眼睛道:「這孩子一點兒禮貌沒有。人家小姐來了,就在被窩裡穿了條褲衩跳出來,這是什麼話。」說著,把兩隻手叉了腰,嘴巴子鼓著。余有慶就怕人家姑娘說他不禮貌,趕快把地鋪上的被子提起,向身上一披,閃到樓角一邊去。余自清已聽到他們在外面屋子裡爭吵,立刻開了門出來,笑道:「怎麼著?真是我們的車票有希望了?」黎嘉燕道:「有希望,這個禮拜六,我們就可以走。」余自清笑道:「那太好了。我們買了多少張票,每張票多少錢?」對於這個問話,她卻是不能答覆,迴轉頭來向歸效光指著道:「問他吧,都是他接洽的。余先生,你沒有到車站去登記以前,你絕不能想像到登記是這樣困難的一件工作呀。歸先生給我們弄到這樣多的票子,那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我親眼看到許多人在車站上帶了鋪蓋熬夜,我也就不給他表功了。」余自清道:「黎小姐也到車站去看了的?」她點了頭道:「豈但是親眼看到,我也是半夜到車站上,在細雨里站到天亮的。」余自清聽了她這個報告非常詫異。心裡想看歸效光昨晚一整夜在海棠溪,她也一整夜在海棠溪,這話怎麼樣再可以問下去?便笑道:「只要有了車票。我們什麼其次的困難,都可以迎刃而解。讓我來請二位吃早點,先行慶祝,一面計劃我們這一個團體行程上的組織。」那些睡在地鋪上的孩子,聽了大人這些話,料著是真可以走了,都高興得跳了起來。他們對四川不知道沒有什麼厭惡,對下江更不知道有什麼歡喜。只是現在又要移動一個地方,大家就覺得非常高興。他們笑著跳著,把大人的話鋒都打斷了,自然也就把黎小姐的話中疑文牽扯了過去。 自這時起,大家就忙碌了,分別去通知了要結伴還鄉的人,就在當日下午約集著十幾個人,在這樓上席地而坐,開了一個緊急會議。結果是星期六開車,星期五就過江去。推余自清做全體返鄉團的團長,歸效光為總幹事,黎嘉燕為會計,余太太做出納。路線上半段是公路局規定的,由重慶到貴陽換車,循湘黔公路到衡陽。到衡陽之後,屬於下半段,可以坐火車到武昌,武昌渡江,到漢口坐輪船直駛南京。一路之上,除了各人的食宿自理,一切交通事宜由歸效光負責。每個復員的人,各交三十萬元給余太太。車船票由歸效光統支統籌。歸先生每辦一件事,都請黎小姐落賬。大家這樣公推二人合作,就是對歸、黎二人會同在海棠溪辦登記的那點兒誤會。可是歸先生本人,就是願意為大家服務的,他沒有感到什麼新奇。黎小姐是個矜才傲物的人,人家推她做事,她也以為那是當然,他們就是這樣很和諧地接受了任務。 在這個會議完了以後,黎小姐是最高興的一個人。恰好是這日的天氣轉了晴朗,經過大太陽的蒸曬,馬路都乾燥了。她覺得再過一天,就要離開這八年來的抗戰司令台,不管對他印象如何,總還要做個離別前的巡禮。因之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放開了步子,在上下半城,各轉了個圈子。最後她想到若要把重慶的特點賞玩一番,最好是到這半島最高的地方,同覽這揚子、嘉陵二江之勝。這個高的地方,又要不讓房屋擋住視線,覺得只有南區公園的山頂,比較合適。她擇了這個地方慢慢走去,由兩路口繞過去那正是南區公園的上層。眼望著公園的枇杷山正待挑選一條平坦些的路爬了上去,在她那抬頭觀看的時候,忽然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密斯黎」。回頭看去,是同學王小姐和他的男友李先生。王小姐身穿了紫呢大衣,胭脂粉抹得滿臉艷麗。那李先生也是穿著一套花呢西服,頭髮梳得油光。兩人手臂挽著手臂,一同走了過來。黎小姐跳著迎上前去,笑道:「你們什麼時候走呢?我已經買得了車票,禮拜六就離開重慶了。」她說著話,跑到王小姐面前握著手笑道:「我們在南京見呢,還是在上海見呢?」王小姐笑道:「你看有了走的日子,喜歡得這個樣子。你們府上人很多,不坐船走,坐車走,東西帶得了嗎?」黎嘉燕連連地搖了頭道:「我不管家裡的事,我跟了學校的團體走。」王小姐笑道:「老李也不是不知道你的事情的。我冒昧地問你一聲,你現在決計和家庭脫離關係嗎?」她昂著頭對天上看了一陣,冷冷地答道:「家當然是好的。但也不可一概而論,有的是天倫的樂園,有的也是禮教的監獄。你是叫我到天倫的樂園裡去呢?你是叫我到禮教的監獄裡去呢?」王小姐笑道:「別的罷了。說你的家庭是禮教的監獄,那也不至於。我看……」黎嘉燕搖了頭道:「你不知道我們家的事。」王小姐笑道:「我有什麼不明白,還不是為了婚姻問題。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困難,一百個自主家庭也沒奈你何。」黎嘉燕聽了她這話,向她身上看看,又向她身後跟隨的那位李先生看了一看,笑道:「你覺得你是一百個能自主的?」王小姐揚著雙眉笑了一笑,鼻子裡哼了一聲。她雖沒有說話,可以想到她的意志是很堅強的。那位在王小姐身後的李先生也不免將肩膀抬了兩抬。黎嘉燕覺得她的話已經戰勝了王小姐,便笑道:「我們不要談這個問題,後天我就要走了,你應當請我吃一頓飯,給我餞行。」王小姐笑道:「那很可以,將來我到了南京,你也要給我接風的。你現時住在什麼地方?我決定了時間,就親自來請你。」黎嘉燕道:「我還是住在密斯吳那裡,我覺得朋友家裡比親戚家裡好得多。」王小姐道:「那麼,我們現在就去找個小館子吧。」黎嘉燕對這男女二人看了一眼,笑道:「那不必,我們原來的意思,都不是這樣,你二位還是請便吧,我也有我的事。」王小姐聽到她這樣說了,恐怕她還有別的意思,這就向她笑道:「那也好,我不打攪你的清興了。」黎嘉燕連連點頭說著請便請便。王小姐在三分尷尬的情形中,就離開她走去。這南區公園是半邊山崗。一條馬路,築成了之字形,順著山勢,彎曲到山腳下去。黎小姐站在坡子上,正好看到他兩人並著肩膀,順了路向下走。當他們走到兩個彎子下的時候,擠得更近,手臂又挽著手臂了。黎嘉燕呆呆地看了一陣,心想到王小姐說一百個自主,這位李先生對她形影相隨,必然也是在一百個自主以內的。海闊天空,他們這一對兒,來去自由,是多麼令人羨慕。想到這裡,她再抬頭看看那枇杷山頂還有二三十丈高。爬到上面,正是吃力。孤單單的,站在那山頂上有什麼意思?若不到山頂,揚子、嘉陵二江,又不是一眼所能看到,那還是放棄了這個志願吧。這樣,躊躇了幾分鐘,看了南區公園,除了由此經過的行人,並沒有在這裡覽勝的遊客。太陽在揚子江南岸的西頭,已是變成雞子黃色。隔江重重疊疊的山峰,全被薄霧罩著,由青變成黑色。只有太陽附近,那橫拖在天腳下的煙霧,劃出了幾長條金紅色的雲片。這是天色快晚的景況了。算算在重慶的時間,也不過是四十八小時,應該去收拾收拾行李了。這一回是坐長途汽車,並不能帶過多的東西。這應當把大箱子存下,買兩隻手提小箱子。其次是用結實的網籃裝著零碎,預備些結實的繩子捆著行李。歸併行李,也許要整天的工夫,實在也沒有工夫遊覽了。她心裡想著事,兩腳就自然地向那寄住的吳小姐家裡走去。 重慶住家的人家除了特殊階級,普通都是住著一間房到三間房。這位吳小姐的父親,是個中等公務員,也就在冷巷子裡一所平房裡,分得了兩間半屋子,兩間是臥室,半間是堂屋,七八口人,已經擁擠得沒有法子插足。黎嘉燕來了,就和吳小姐住在堂屋後面板壁隔段里。這是條黑巷子,就只能直搭一張小鋪。上床還得側了身子,不然就在鋪頭上爬過去。她這樣住著,自是十分不安。但到了晚上,反正上床睡覺,倒也沒有什麼痛苦。只是白天卻相當苦惱,這堂屋是三家共用的。人來人往,坐著不能看書。那兩間臥室,是長輩兩口子帶兩個大孩子,晚輩兩口子,帶兩個小孩子,也不能久在人家屋子裡坐,所以她只有終日在外面瞎跑。這時,她也顧慮著,到了吳家去,又是在堂屋裡坐著發獃,這太沒有意思。到了那裡,先看看自己的行李,估量著差些什麼,晚上拿著錢出來再辦。她是這樣的設想,躊躇著到了吳家。她到了天井裡,就讓她喜出望外。原來歸效光正單獨地坐在一把破舊木椅子上,面前放了一隻加大的柳條包、兩捆粗麻繩、一隻手提黃漆牛皮箱子,另外還有箇舊帆布的行李袋。歸先生看到,早是起身相迎,笑道:「我算著你也該回來了。」黎嘉燕搖搖頭道:「你猜得並不准,平常我總要到晚晌八九點鐘才到這裡來。今天我是想早點兒來,打算收拾收拾行李。」說時,她走到了堂屋裡,看看地面上放的東西,笑道:「你是比我籌備得還早,收拾行李的東西,已經預備得齊全了。」歸效光笑道:「我的行李簡單,不忙收拾。這些東西,給黎小姐辦的。你看還欠缺什麼,我再去替你辦。」黎嘉燕笑道:「我並沒有拜託你替我辦啦。」歸效光好像是早料到有這句話,臉色自然,一點兒也不紅,他笑了笑道:「黎小姐是什麼都可以自決的人,這些小事,當然不需要別人代辦,恐怕也辦得不合意。不過我既然被公推為幹事,一切同伴的事情,我都得盡力。若是辦得不好的話,儘量可以改正。」黎小姐看看他,抿嘴笑了,點頭道:「出門也無非用的是這些東西,倒沒有什麼不合意的。這些東西,你辦了幾份?」歸效光道:「我就只辦了這麼一份。」黎嘉燕笑道:「這就不對了。你說的是給同伴服務,現在單單地為我辦這一份,那還是為我代辦的了。」歸效光這倒沒有了話說,只是微笑。黎嘉燕笑道:「那我謝謝你了,你一共花了多少錢。」歸效光道:「沒有花多少錢,你就不用問了。」黎小姐笑道:「你這又不對了,你當幹事的人,給同事採辦東西,都得你墊錢,你家裡帶了多少錢來花呢?」歸效光笑道:「我是零零碎碎買的,花了多少錢,我真記不起來,將來我開張單子給你就是了。」黎嘉燕點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那麼……」她把這句話說得拖長了,將一個食指比著腮幫子,低了頭沉思著。歸效光不知道她有什麼話要交代,要追著問時,已是接連碰了幾個釘子了,也就只好將兩手插在褲子岔袋裡,斜伸了一隻腳站著,望了她微笑。黎小姐走近一步,向他低聲笑道:「這是我朋友家裡,我不能好好地招待,我請你去吃個小館吧。」歸效光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地心裡跳動了幾下。自從和黎小姐共事以來,前後總有三年多,不但是自己沒有受過她的招待,就是同事方面,也沒有看到人受過她的招待。她今天打破了慣例,單獨請吃飯,這個寵遇,實在叫人銘感五衷。因笑著點了頭道:「那就不敢當了,還是讓我做個小東吧。」黎嘉燕臉上不表示生氣,可也不發出笑容,望了他道:「這話我就有點兒不解了。我請你吃飯,你說是不敢當。可是你請我吃飯,就以為我敢當嗎?男女交朋友,總不要存著那個女人是特殊階級的觀念才好。」歸效光心裡想著,真是糟糕,越怕說錯了話,越是把話說錯。越是怕舉動上忤犯了她,就越忤犯了她。她那張瓜子臉,畫眉眼睛,在喜氣洋洋的時候,實在也就是一種聰明伶俐的樣子,引著人家又喜又愛。反過來,若是她不高興,那精神卻又就真是冷若冰霜,讓人見著她沒有生氣。不過她那番奮鬥的精神,卻又是讓人可以佩服。結交這樣的女友,實在叫人不好伺候,但又絕對好伺候,她並不需要你陪著看電影、買東西、吃館子。他心裡是這樣地想著,臉上透出極不自然的微笑,呆站著卻沒有作聲,他兩手插在大衣袋裡,掏摸著袋裡的東西。黎嘉燕見他周身是不自然的樣子,也覺得對於人家那番好意,是過分漠然,便道:「我的個性是這樣,其實有時也很後悔,說話是太沒有含蓄了。老同事,你原諒點兒吧。」她露著兩排白牙齒,嗤嗤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