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六章 政治權力的交替
南安普頓保住了性命。他年輕,並且只是因為對埃塞克斯忠心耿耿才誤入歧途,這兩點成為他獲得減刑的主要理由,最終由死刑改為在倫敦塔服刑。克里斯多福·布朗特爵士和查爾斯·戴弗斯爵士被斬首,吉利·梅里克爵士和亨利·卡夫爵士被絞死。其他一些共犯被處以高額罰金,但再無其他人被判極刑,政府的懲罰並未像人們預期的那般嚴厲。與哥哥一起被軟禁在埃塞克斯府邸的佩內洛普·里奇也被釋放了。在這勝利的時刻,羅伯特的唯一目標是不要樹敵,他表現出自己本能的溫和,盡最大可能妥善安置他落敗的敵人們。一個向埃塞克斯夫人示好的機會出現,他自然不會放過。埃塞克斯的一個僕人丹尼爾,掌握了埃塞克斯的一些信件,炮製出幾件複本,要求埃塞克斯夫人支付錢財,不然他就要將這些信件公之於眾。埃塞克斯夫人向羅伯特提出控告,後者迅速採取行動,將這個無賴逮捕,並送上星室法庭。案件的判決書非常詳盡,充滿了對埃塞克斯夫人巧妙的恭維。丹尼爾被判處向夫人賠付2000英鎊,支付法庭罰金1000英鎊,監禁終身,並且「前述丹尼爾所犯之罪行不僅要公之於眾,還要將此人雙耳釘枷,腦後貼上大字『此人犯下偽造、勒索及其他邪惡罪行』以儆效尤」。埃塞克斯夫人對此非常感激,她給羅伯特寄去了感謝信,這封信足以讓我們對這齣悲劇當中最神秘的人物有所了解。此前弗朗西絲·沃爾辛厄姆的身影完全被其他人物遮蔽,她似乎只能在那燈火輝煌的舞台上跟著主角們亦步亦趨。至今我們依然很難全面認識這個人,只能依據想像猜測她具有沉魚落雁的容貌、動人心魄的魅力,以及非同一般的活力。因為僅僅過了兩年,這位錫德尼與埃塞克斯的遺孀便第三次嫁做人婦,成為克蘭里卡德伯爵的妻子。隨後她便銷聲匿跡。
埃塞克斯的謀逆活動並未在群眾中間激起反響,但政府依然略感不安。官方急於讓公眾相信,埃塞克斯並非政治陰謀的殉道者,而是受到正義懲罰的危險罪犯。聖保羅教堂的傳道牧師奉命以此為主題,進行了一次布道,但這還不夠。政府決定印製一份小冊子,對這一案件的情況進行說明,並附上庭審證據的摘要。顯然,弗朗西斯是主持這項工作的不二人選,他受到指派。隨後他將完成的稿件提交給女王及樞密院過目,最後問世的便是《有關已故埃塞克斯伯爵羅伯特及其同黨罪行之說明(附悔罪書、罪行證據及其他內容,皆原樣摘錄自庭審材料)》。說明部分寫得簡潔明了,並且正如政府所期望的,它表明的是弗朗西斯在庭審過程中的觀點,即埃塞克斯的謀逆行為是長期考慮、精心謀劃的產物。弗朗西斯充分展現了自己洗鍊的文筆和高超的技巧,供詞中的一些部分被悄悄刪除,但篡改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實際上,行文當中只有一處與事實明顯不符,即埃塞克斯提議借道愛爾蘭反攻政府的時間。小冊子中聲稱那是在他遠征泰隆之後,而非之前。由此,埃塞克斯對謀逆企圖的動搖和最終事件的偶然性便被掩蓋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的連續性,即對弗朗西斯觀點的肯定。通過對舉事之前各種證據微妙地遺漏和選用,整個過程的前因後果被顛覆。實際上一直持續到了最後一刻的埃塞克斯的舉棋不定,被全然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們相信率領暴徒闖進倫敦城的計劃在幾星期前便已確定。弗朗西斯達成目的所用之手段堪稱天衣無縫,使人們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有意為之。然而,如此精妙的手筆有可能是無心寫就的嗎?有誰能說清呢?大蛇又帶著他的秘密悄然離去了。
作為對他工作的獎賞,弗朗西斯從女王那裡領到了1200英鎊的賞錢。不久之後,他的經濟狀況得到了進一步的改善。在最終的災難發生3個月後,安東尼終於得到了這世界從未給過他的安寧。一系列可怖的打擊:失去恩主、兄弟反目、希望破滅,愚蠢、激情與邪惡最終贏得一切,摧毀了他本就糟糕的精神狀況的最後支柱,即他那激昂而不屈的意志。他死了,弗朗西斯繼承了他微薄的遺產。這位弟弟的前途一片光明。財富、前途、享用不盡的聲色犬馬與智謀遊戲,被名望、學識與權力填滿的生活,這些東西都將屬於他嗎?也許會,然而他也永遠失去家庭給予的樂趣了。只有古怪的吵鬧會打破戈爾漢伯里的寂靜。培根老夫人的神經終於失常了。她喋喋不休地談論著上帝和埃塞克斯,談論兒子和外甥,談論地獄之火與叛逆惡行,在顛三倒四的禱告和憤怒中了卻殘生。癲狂的她蹣跚著踏入老朽之境。遺忘將她湮沒。
政府大權落入羅伯特·塞西爾手中,但這份權柄混雜著焦慮與警覺。勁敵剛剛倒台,新的挑戰接踵而至,而這才是他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馬爾伯爵抵達倫敦。就在他自蘇格蘭趕到英格蘭的這一路上,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看來,詹姆斯的大使在這裡似乎無事可做。就在他猶豫不決地等待之時,他收到了羅伯特的消息,後者邀請他進行一次私人會談。國務大臣已經看出未來的走向。他希望說服馬爾,讓他相信自己真心真意想要為蘇格蘭國王的事業盡一份力。他說,只要詹姆斯願意放棄他對王位的主張以及種種暗地裡的打算,只要信任於他,將必要的細節工作交給他打理,那麼等到時機成熟,詹姆斯便會得到自己滿意的結果。等到改革完成,英格蘭王位非他莫屬,不會有任何危險或困難。徹底被打動的馬爾回到愛丁堡,並成功地讓詹姆斯也相信了這一進展的重要意義。詹姆斯開始與國務大臣秘密通信。為保險起見,這些信件都通過都柏林的一位中間人轉交。詹姆斯逐步服膺於羅伯特睿智而溫和的影響。漸漸地、持續地、悄然地,未來道路上的障礙都被磨平了,隨著那不可避免的時刻的到來,國王的感激變成了喜愛,變成了倚仗。
羅伯特這邊,在等待與觀察當中,他看到了一種令他最為不安的可能:伴隨著埃塞克斯的覆滅,羅利重新得勢了。女王委任他做澤西島總督,她又開始把外交任務交予他,他會走到哪一步?可否將眼前的事態想像成之前戲碼的重演,只是扮演王室寵臣的換了一位。然而越換越糟,從埃塞克斯的華麗無能換成了羅利的陰險暴躁?況且,即便是現在這個大膽狂徒,想要從伊麗莎白身上攫取更多力量也為時已晚。但他會不會對天真的、容易被說服的詹姆斯施加某些致命的影響?這一點需要當心,萬萬馬虎不得。於是詹姆斯的心思受到了必要的干預。羅伯特本人所言極少,只說過一次較為尖銳的話,倒是亨利·霍華德勳爵,作為羅伯特最親密的盟友,被允許加入秘密通信中,一次又一次數落羅利的不堪行徑,對詹姆斯提出警告,很快,詹姆斯對羅利既厭惡又害怕。羅利本人對此毫不知情,他跟國務大臣似乎一直關係融洽。他又一次面臨失敗,先前他的希望被埃塞克斯擊碎,現在埃塞克斯被消滅了,他卻遇上了一個更可怕的敵人。實際上,他曾經那麼盼望的埃塞克斯的覆滅,到頭來卻是他自己結局的序幕。當他在軍械庫里望著敵人最終身首異處,他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就算這一悲劇的落幕頗為壯美,於他而言心懷悲戚多少還是有些奇怪的。然而其中是否還有預感的成分?他是否隱隱看見,同樣的結局最終也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偉大的統治又延續了兩年,但前行的脈搏已經變得衰微。公共事務上空盤旋著疲憊與懸而未決的陰雲,始終難以消散。只有一個地方仍在書寫歷史,那就是愛爾蘭。伊麗莎白選擇蒙喬伊非常明智,此人戰術得當,不知疲倦,打得泰隆叛軍節節敗退。整個歐洲的天主教陣營都在為叛軍祈禱,教皇命人送來一支鳳翎,3000西班牙援軍在金賽爾登陸,然而無濟於事。在一場激戰之後,蒙喬伊大獲全勝,西班牙人舉了白旗,泰隆被迫逃走,一路被追殺、伏擊,頗為狼狽。他只好再度要求談判,表示願意歸順。然而這一次,在愛爾蘭建立天主教統治的夢想徹底破滅了,伊麗莎白達成了她的終極勝利。不過,泰隆的奇妙人生並沒有就此完結,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折仍在時間的沙漏里等待著他。他恢復了作為北愛爾蘭大領主的地位,在一群崇拜者的簇擁下,富有而高貴。可是不知怎的,他又跟英格蘭政府起了衝突。這次他嚇壞了,立馬開始逃亡。他帶著家人和僕從在法國、佛蘭德斯和德國遊蕩許久,瀕於絕望,各種飄忽不定的政治陰謀似乎都把他當作棋子。最終,教皇接納了他,為他提供了住處和養老年金,他的奇妙冒險這才畫上句號。他被無邊的安逸、懶散和無足輕重的模糊歲月湮沒,也淡出了我們的視線,在乏味單調的羅馬午後淡出生命的舞台。
伊麗莎白以最大的勇氣抵禦了憤怒與悲傷的初次進犯,然而不可避免的反應接踵而至。隨著對已經發生了的事情的認知越發清晰,她的神經系統漸漸難以承受。她的脾氣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暴躁任性,經常一連幾天陷入抑鬱,一言不發。她幾乎無法進餐,約翰·哈靈頓爵士記錄道,「頂多吃一點白麵包和菊苣湯」。她一直把一柄寶劍放在手邊,一旦來到神經緊張的時刻,她便會抓起寶劍,胡亂劈砍,怒刺房間的掛毯。有一次約翰爵士想要求見,卻得到了粗暴的回覆:「告訴那個鬼頭鬼腦的傢伙,我的教子,讓他在家待著,現在輪不到他進宮犯傻。」情況一目了然,他聽到女王的話,悲從中來。有時,女王會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一陣陣痛哭。隨後她走出來,眉頭緊鎖,在宮中尋找她想像中的疏漏,把身旁的侍女罵哭。
她依然親理政事,儘管有跡象表明,一生的幹練高效正在動搖。她偶爾粗心,甚至健忘,這在此前從未出現。在其他觀察者看來,她核心的部件似乎已經崩壞,只能依靠慣性的動力維持運轉。同時,她的體力也顯示出驚人的衰退跡象。10月,她親自主持議會開幕,病痛對她的侵擾暴露無遺。當時她身穿一件沉重的華服,站在兩院議員面前,突然身體晃動,差點跌倒,幾位紳士趕忙上前,扶住了她。倘若不是他們手疾眼快,女王恐怕真的會跌落地面。
然而實際上,這個蒼老的靈魂並未完全腐朽,她仍有技藝做出驚人之舉。上了年紀的魔術師大概會雙手發抖,但想從帽子裡掏出一隻兔子仍是小菜一碟。議會會議正式開始時,壟斷權利方面的分歧與不滿情緒顯而易見。這種授予專人特許經營權的行為越發增多,很多人將此視為一種壓迫。在下議院宣讀專利經營商品的漫長清單時,一位議員插話道:「麵包在上面不?」一旁有人幫腔:「放心吧老兄,就算這回不在,下回肯定在了。」這種壟斷權是伊麗莎白對她的寵臣及有功之臣予以賞賜的節儉做法,埃塞克斯對甜葡萄酒的銷售專權即是一例。對這種做法進行攻擊,其實相當於間接抗議女王特權。伊麗莎白並不習慣讓下議院對自己指手畫腳,她曾無數次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便對他們大發雷霆,喝令他們就地解散!因此,當她召見下院議長時,沒有人感到驚訝,這個可憐的人自己也做好了挨一頓痛罵的準備。然而隨後的事情卻讓他大吃一驚。女王和顏悅色地接待了他。她說,她最近意識到「她批准的一些專權,對子民們造成了傷害」,她向他保證,「即使是在考慮最重大問題的同時,她也在思考子民的福祉」。她還承諾將著手進行改革。議長欣然離去。實際上,憑藉對事實的敏銳直覺,女王看到,下議院的不滿代表的是整個國家的一種情緒。與之對抗顯然並不明智,一股逆流出現在眼前,她決定先行撤退,同時對其加以利用。果然,在議長滿面春風地回去之後,整個下議院都驚喜萬分,先前的不滿變成了崇拜。他們派出了一個代表團向女王表達感激之情,女王則以最高規格接見了他們。當代表團所有人都跪在女王腳下時,議長慷慨陳詞:「以我們所有人的崇敬與感激,我們要把所有的忠誠和感恩之心,以及全部的精神都奉獻給您,祝您健康安泰。」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是女王高亢的聲音:「議長先生,我們知道你的到來是為了向我致謝。諸位知道,正如你們所期待的那般,我對此深感喜悅,你們的愛戴於我而言勝過一切奇珍異寶,畢竟所謂珍寶皆可標價,但忠誠、愛戴與感恩之心在我看來是無價的。儘管上帝令我坐上王位,但能夠憑藉諸位的愛戴治國理政,我認為這是我身為人君的光榮。」她停了一下,讓他們站起來,因為她的話還沒完。「當我聽到你們的不安,」她繼續說,「我也寢食難安。我必須找出對策,那些無賴、無恥之徒,那些濫用我的賞賜之人定將明白,我不會任由他們巧取豪奪。議長先生,請代我向下院的其他成員表示感謝,我非常感激他們能讓我了解到這些問題。至於我自己,我必須說,我從不是貪得無厭之徒,不是一毛不拔的吝嗇鬼,更不是鋪張浪費的昏君。我的心思從不掛意任何世俗之物,我只掛意臣民的福祉。」她又停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語氣更加深沉:「戴上王冠,身為人君,看上去總是無比光榮的。然而這王冠所代表的遠慮近憂,我想將它們比作那名醫所調製的藥劑,亦不可謂不恰當。其中加了芳香的輔劑,或是裹了糖衣,這才讓它得以入口。然而這藥的本質定然是極苦的,是常人難以消受的。對我來說,倘若不是出於良心,履行這天降大任,維護上帝之榮耀,保證諸位之安全,以我的私心,我願意把這王位讓給任何人,以此擺脫辛勞,也無所謂榮耀。因為倘若無法為我的子民謀得幸福安寧,我並不希望自己可以繼續活著或是統治下去。而且,儘管你們本有可能或是將會迎來諸多更加強大、更有頭腦的君主,但你們並不曾也不會再有更加愛你們的統治者了。」她用上最後一絲力氣站起身,目光如炬。廳外有號角聲響起,女王撐著她那拖地的華服,堅挺而可怕地轉過身去,走出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