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五章 處決埃塞克斯

政府並未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威脅,儘管在白廳,一定會有一些焦慮的時刻。可以想見,大臣們擔心市民對埃塞克斯的煽動有所響應,進而導致鬥爭爆發。但伊麗莎白從來不缺乏勇氣,她積極而冷靜地等待事態發展。當一切安然無恙的消息傳來,表明民眾依然忠誠於她時,她發覺自己可以完全把心放下了。她下令,立即對埃塞克斯及其追隨者進行審判。 近百人遭到拘捕,樞密院馬上對其中的帶頭人物進行審訊。很快,先前一年半時間裡的陰謀,包括與詹姆斯的暗通款曲和蒙喬伊的知情不報,統統被揭露出來。對埃塞克斯和南安普頓這兩位伯爵的審判,定於2月18日,將由一個特別的貴族委員會主持。要提起怎樣的控訴?眾人很快決定,不可提及蘇格蘭,對涉及蒙喬伊的內容也應當克制,畢竟他出兵在外。況且,即使忽略這兩部分內容,給他們定叛國罪也綽綽有餘。 弗朗西斯曾經負責過一些次要審判的初步聆訊,這次被要求擔任公訴方的律師。他沒有半分困惑或者疑慮。換作旁人恐怕不會如此,但弗朗西斯向來是個公私分明之人。個人的友誼與利益是一回事,政府要求將危險的罪犯繩之以法的公共責任是另一回事。他沒有做判斷的義務,他只是一名律師,只需要盡己所能,代表女王在諸位貴族面前陳述案情。他自己的意見、自己的感受都無關緊要。毫無疑問,參加這次審判可以讓他得到不少好處。僅從經濟角度來看,這個案子也如同久旱甘霖,因為他依然負債纍纍。此外,他還有機會藉此討好目前英格蘭毫無疑問的最有權勢之人,他的表弟羅伯特·塞西爾。不過這層利害關係不該成為他迴避的理由嗎?無稽之談。難道要因為律師在工作中收取報酬,便質疑他不配代表法律嗎?此外,還有一層更為複雜的用意。讓弗朗西斯在審判埃塞克斯的過程中代表政府,對後者無疑是極其有利的。埃塞克斯曾是他的贊助人,還是他哥哥的密友,因此,當他作為公訴方的一員出現在法庭上時,且不說對法官,光是對公眾的影響便會十分大。人們很容易得出結論:連弗朗西斯都參與到了審判當中,這個埃塞克斯真的是罪大惡極。另一方面,倘若弗朗西斯拒絕,女王一定會感到不滿,他甚至有可能因此招致懲罰,導致他的前途就此葬送。所以呢?只有傻瓜才會在這種局面中拿不定主意。政府行為的責任歸政府,他不該深究政府的用意。如果他能通過履行職責讓自己避免災禍,那就更好了!其他人可能分不清楚順水推舟與貪贓枉法的區別,對他來說,二者的差異再明顯不過。 他的智慧從未以如此令人滿意、如此優美的方式發揮過作用。他的論證是完美的,實際上,只存在一個錯誤,那就是他曾做出過相同的判斷。頭腦簡單的人可能會做得更好,因為他會本能地感知到局面的本質,這個局面所需要的是廣泛地爭取人心,智慧的銳利刀鋒恰恰沒有用武之地。弗朗西斯看不到這一點,他看不到他曾與埃塞克斯長期保持友誼,後者不斷給予他種種恩惠、高尚的奉獻與令人動容的賞識,現如今他卻要參與到對這樣一個人的毀滅當中,這是何其可悲、令人不齒的舉動。查爾斯·戴弗斯爵士算不上聰明人,但他對自己恩人的絕對奉獻,保證他可以在歷史的腐朽陳跡中流芳百世。弗朗西斯實際上並不需要那樣莽撞的英雄主義,他只需要置身事外便足夠了。如果他能冒著引發女王不悅的風險隱居劍橋,節制生活,遣散僕從,並將自己投入他那麼真心熱愛的科學事業當中……然而這絕無可能。這不是他的天性,也不是他的命運。等待他的是高官厚祿,在那條大蛇的精妙啟發下,他必須以蜿蜒曲折的心跡,亡命於窮盡奢華的前途。人們著迷地注視著那斑斕奪目的誘惑,幾欲克制卻不能。 政府審判不過是戲劇化的形式。判決早已擬定,人人都清楚這一點。訴訟程序的意義在於其政治性,它使得當權者能夠公開表達懲罰犯罪者的理由,在全世界面前展現他們希望人們認為的他們如此行事的動機。在這個案件中,罪犯的犯罪事實確鑿無疑。貴族委員會詢問審判法官,後者宣布埃塞克斯及其追隨者在8日即星期日的行為無論有何意圖,皆已構成叛國罪,因此,只要正式提出證據,就可以當庭宣判。然而,如果僅僅是在倫敦城走動便招致如此可怕的懲罰,民眾難免會被激怒,因此公訴的目的實際上是證明埃塞克斯有危險企圖,且蓄謀已久。但本案中最明顯的證據卻不可提及,那就是與蘇格蘭國王的勾結,這無疑給公控方的律師們造成了困難。但他們的立場足夠堅定。被告一方未被允許聘請律師進行辯護,他們的質詢權也被最大限度地限制。最關鍵的證人指證以向法庭宣讀證詞的方式提出,這些證詞來自倫敦塔中的審訊,無從限制或是證實。總的來說,似乎可以肯定,只要動動手腕,公訴方便可以對被告方的行為及性格進行抹黑,進而從各個方面實現定罪。 然而,「動動手腕」這樣的精細操作,恰恰是公訴方的頭號人物愛德華·科克不擅長的。在這個更關鍵的場合,總檢察長再次犯下與先前在約克府邸相同的戰術錯誤。他粗暴地辱罵自己的宿敵,反倒引起了公眾對其的同情。他自願踏入激烈爭論的泥潭,結果導致案件中真正的問題被遮蔽。在爭論的過程中,埃塞克斯不止一次反客為主。他激烈地控訴羅利打算謀殺他,後者不得不走上證人席,對這一無關審判的指控進行否認。接著埃塞克斯又拿出另一套說辭,稱國務大臣已經把王位繼承權出賣給了西班牙人。隨後發生的一幕出人意料。原本一直在幕後旁聽審判的羅伯特突然站了出來,雙膝跪地,請求法庭為他做主,洗清這一誹謗的罪名。眾人聽取了他的意見,在與埃塞克斯長時間爭論之後,羅伯特說出了這樣一個事實:埃塞克斯指控的依據來自他的舅舅威廉·諾里斯爵士。於是諾里斯爵士也被傳喚上來,他提供的證據為國務大臣洗清了罪名。他說,羅伯特的確跟他提起過西班牙公主,但那只是在談論一本書,在那本書里,西班牙公主的名號位列其他所有人之前。埃塞克斯的幾次指控都被瓦解,但公訴方在長時間的審理之後,仍然沒有論證出他有實際的犯罪意圖。科克的大吼大叫也無濟於事。「你就是這樣打算的吧,」他喊道,還咄咄逼人地向埃塞克斯搖晃手指,「不光想占領倫敦塔,還想占領王宮,擄走女王。沒錯,想取她性命!」然而這種氣急敗壞的做法只會適得其反。 弗朗西斯一直在旁觀,現在他覺得時機已到,該自己大展身手了。這場審判真正的核心——埃塞克斯舉事動機的確切性質,確實是個複雜而模糊的問題。即便是最平常的人,其行事動機都很難分析,更何況埃塞克斯絕非平凡之輩。他的思想是由種種極端構成的,他的心性也極不均衡。他往往會從一個極端沖向另一個,他允許種種詭異的矛盾在自己的內心生根發芽,一同成長。他的內心既充滿熱愛,又滿是憎惡,他既是忠心耿耿的僕人,又是窮凶極惡的叛徒,兩種狀態並立共存。平心而論,人們很難在他的行為中找到任何堅定的意圖,內心的激情與外部環境的偶然因素讓他無時無刻不在動搖。他有過叛國的念頭,最終也形成了計劃。但這個念頭從來都不是堅定的,源於浪漫情結的忠誠與源於高貴地位的悔恨始終夾雜其中。他在愛爾蘭的行動便是這種狀態的典型。他本來已經提議率兵對英格蘭反戈一擊,然而隨即又改變主意,掉頭討伐泰隆。而最後這一次行動,他走得太遠了,在追隨者以及女王的敵意的推動下,他才孤注一擲。然而直到最後一刻,他也都是不確定的、含糊的、心思雜亂的。他的本性中並沒有根深蒂固的惡意。他也許真的相信羅伯特的背叛,而且實際上,他的這種想法不無道理。羅伯特儘管始終表現得忠心耿耿,但背地裡一直有來自西班牙方面的進項。這個反現實主義的人物堅信的是自己的遠大前程,志得意滿之時,他很可能夢想自己能夠發動一場不流血的革命,不必弄髒雙手便可以將羅伯特和羅利排擠到一邊。然後,那能夠配得上他真正的情感、真正的崇拜、真正的野心的道路便會再度展開。從那以後,女王將屬於他,而他將屬於女王,他們將沐浴在光榮的幸福之中,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離。 這就是他的內心活動,而弗朗西斯是這世上最無法理解這些的人。這樣的思維方式與極端堅定的智慧所照亮的清晰、明澈的範圍相去甚遠。儘管有心參透,但這位《論說文集》的作者絕無可能理解這樣一種由情緒而非理性主宰的心境。不過眼下,他連參透的打算也是沒有的,更沒有同情心。案件的事實是什麼?只有通過事實才能對行為做出判斷,但法庭卻被種種指責和無關案件本身的事情牽住了鼻子,忽略了事實。所以他需要做的是冷靜而堅定地撥開罪犯的藉口與障眼之術,讓法庭以及公眾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案件真正的核心——埃塞克斯行為的用意。 在嫻熟地對諸位貴族大人恭維了一番之後,弗朗西斯開始引經據典,闡述自己的觀點。他說:「縱觀歷史,沒有一個叛徒不是在以三寸不爛之舌掩蓋自己的忤逆之心。」埃塞克斯同樣是為了掩蓋自己,才「將髒水潑到幾位大人身上,挑撥他們同女王陛下的關係,還妄稱有人意欲到他的府邸加害於他,這才導致他逃到城裡求援」。他這種做法,「與庇西特拉圖[1]並無不同。史書記載,此人先是自殘,隨後逃到雅典,哭訴自己遭歹人所害,如同真的九死一生一般。他想通過這種虛構的傷害與威脅喚起人們的同情,讓民眾支持他,進而聽命於他,而他最終的目的是要將城邦據為己有,進而顛覆其政府形式。而我們這位埃塞克斯伯爵,同樣是以受到威脅和襲擊的名義進入倫敦城的」。然而實際上,「並沒有人威脅他,他也沒有什麼敵人」。事實是不容置疑的。「況且,伯爵大人,」他轉向犯人,「無論你先前說了什麼,還是接下來想說什麼,不過都是捕風捉影。因此,我建議你最好認罪伏法,不要再做無謂的狡辯。」 埃塞克斯從來都沒法把一個人跟他的言論區分開來。「既然如此,」對於弗朗西斯的發言,他回應道,「我要跟這位培根先生辯一辯。」然後他告訴法庭,就在幾個月前,弗朗西斯還在假借自己的名義寫信,然後呈給女王,用來表明「我是個忠心耿耿的人」。「這些題外話,」弗朗西斯冷冷地說,「不應在這裡提及,也不該受到指摘,」那些信並無惡意,他補充道,「而且我在為了讓閣下能盡心盡力為女王效忠方面所耗費的時間,比我在任何其他方面所花的時間都要多。」 然後他坐了下來,審判的主導權回到科克手中。其他共犯的證詞被一一宣讀,但盤問過程依然毫無章法,一個又一個問題被提出,然後草草略過。最後,當總檢察長對被告有違宗教信仰的行為大加批駁之後,提出要就這個問題進行質證,其他貴族卻表示拒絕。法庭再一次陷入混亂,這時弗朗西斯又站了起來,提醒大家要把注意力放在關鍵問題上。他表示:「我從未見過有哪位罪犯受到如此仁慈的對待,允許他不斷離題,提出的證據都是零敲碎打,同時對他如此罪大惡極的叛亂行為進行如此愚蠢的盤問。」他宣讀了法官們從法律角度提供的建議,然後繼續說道:「策劃陰謀並執行,帶領武裝人員上街這樣的行為,能有什麼理由?掌璽大臣與傳令官的警告都已送達,然而他仍不為所動。任何心思純正的人都該將這種行為視為忤逆叛國吧?」這時埃塞克斯打斷了他的話:「倘若我真的有心謀反,而非防範我個人的敵人,我不可能只帶這麼少的人行動。」弗朗西斯停頓片刻,然後直接反駁了埃塞克斯:「你確實不可能只帶這麼少的人行動,但你的打算是在倫敦城爭取支持,你真正指望的是這個。當年吉斯公爵[2]在街壘日,身穿短上衣、緊身褲,只帶了八名紳士便衝進巴黎的戰場,但他得到了民眾的支持,而你(真是謝天謝地)恰恰沒有。然後呢?法國國王不得不套上朝聖者的破衣爛衫,倉皇逃走,這才幸免於難。」他轉向諸位貴族,「我們這位伯爵打的也正是這樣的主意,他的偽裝也是如此。進入城市當中,寄希望於一呼百應。但此人的目的是叛國,這一點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這記重拳確實正中要害,但弗朗西斯的發言已經不再僅僅針對法庭與公眾。將埃塞克斯與吉斯公爵相提並論,後者成功掀起的叛亂人們至今歷歷在目,其實際影響遠比陳年史籍中的庇西特拉圖更為致命。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這個例子足以觸動伊麗莎白的心靈,將埃塞克斯的形象如此貼切地與那位反對亨利三世的反叛者相融合,著實是一步好棋。毫無疑問,這些話會傳到伊麗莎白耳中,但首先,它們是說給另一個不露面的旁聽者聽的,他在突然戲劇化的出場之後,又回到了幕後的位置。國務大臣超凡的智慧足以領會這番講話的用意,這位表哥的表現可圈可點。埃塞克斯沉默不語。弗朗西斯·培根完成了他的任務,憑如簧之舌打破僵局,而且兩度奏效。 不可避免,兩名犯人都被判有罪。叛國的判決按正常流程進行。在庭審的磨難中,埃塞克斯一直是大膽、莊重、泰然的,然而當他再度回到倫敦塔,一種劇烈的抗拒之情籠罩住了他,痛苦與恐慌壓垮了他的理智。一名奉命而來的清教牧師想要趁機激發他的良心,結果對地獄的恐懼占據了他的全部想像。他完全崩潰了,在痛苦的哀鳴中,自持、自尊全都蕩然無存。他表示,他希望向樞密院的諸位大臣懺悔。大臣們來了,他便向他們宣告,自己是個可鄙的罪人,只能匍匐在上帝的審判台前,心如死灰。他為自己無可救藥的罪行大聲疾呼。不僅如此,他還做了更多事情,他譴責自己同伴陰暗的想法、可怕的陰謀與邪惡的行為。他們也都是叛徒,是惡棍,罪惡程度不亞於他自己。他怒斥所有人:他的繼父、查爾斯·戴弗斯爵士、亨利·卡夫,說他們一個比一個壞,由於他們的引誘,他才走上了這條罪惡的道路。現在他們都要在厄運當中一起沉淪。還有他的妹妹!不要忘記這個女人,她也是最奸邪之人!她難道不是犯下了更多罪行嗎?「一定不要放過她,」他喊道,「這女人個性倨傲得很。」他又罵起蒙喬伊的叛逆言論、虛情假意,以及無視婚約的種種勾當。接著,在一眾越發感到尷尬的聽眾面前,他又回到了對自己罪行的懺悔上。「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他說,「辜負了女王陛下與上帝。我必須向你們承認,我是這片土地上有史以來最兇惡、最卑劣、最恬不知恥的叛徒。」 當這些足以表明人性之軟弱的屈辱場景在倫敦塔上演時,女王待在白廳,藏在最隱秘的密室當中。所有人的心思都指向她,有人揣摩,有人期待,有人恐懼。懸於一線的未來掌握在她無情的雙手之中,旋轉著,顫抖著。 不難猜想她最終得出結論的思考路徑。儘管有弗朗西斯的類比,但伊麗莎白很清楚,在本案中,她所面臨的實際風險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埃塞克斯的起事非常愚蠢,從一開始便註定將會狼狽地失敗,這一行為太過軟弱無力,就其本身而言,依法很難夠得上處以極刑。如果出於某些原因,女王最終決定從輕發落,那麼理由也很充分。死刑的懲罰完全可以變作監禁與財產充公。誠然,與蘇格蘭的詹姆斯勾結是更加嚴重的陰謀,但實際上並沒奏效。除了少數重要官員,大多數人對此並不知曉,而且人們很可能會把這一點徹底忘掉。所以,究竟是否有寬恕他的理由呢?肯定是有的。這理由必然不是出於司法程序,也非政治形勢,它們只能出於個人原因。當然,這理由是否成立,也全看個人情分。 轉眼之間,終結眼前悲慘的現實再度和解,以全新的狂喜重溫舊夢。如此行事有何阻礙?什麼都沒有。女王有這樣的權力,她可以一意孤行,最大限度使用她的豁免權。在短暫的蟄伏反省之後,埃塞克斯便可以重新回到宮廷。沒有人會反對她。她知道,以羅伯特的個性,他一定會毫無怨言地接受這種狀況。所以還有什麼顧慮呢?這樣的前景多麼美妙,於是她聽任自己在欲望之海愉快地漂浮。然而時間一定不長,她不會允許自己永遠沉溺於幻想之中。現實感悄然前移,秘密地掌控了她的思緒,它用無情的手指,撥開了玫瑰色的海市蜃樓。她看到自己原來是站在光禿禿的岩石上。現實是一目了然的:她不可能再信任他了,不然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轍。無論她懷有怎樣的情感,埃塞克斯的內心永遠是分裂的、危險的、不可捉摸的。就算眼前的危機能夠輕易解決,下一場災禍很快便會接踵而至。 然而,說到底,她為什麼不能冒這個險呢?她一生都是賭徒,現在她的生命所剩無幾,何不按照她的老辦法,以經典的鋌而走險換取危險的愉悅,掉轉船帆,逆風突進呢?就讓他與蘇格蘭的詹姆斯勾結又能怎樣?她能夠應付!對他做最壞的打算,她也穩操勝券。她將與他搏鬥,壓制他,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再一次鄭重其事地、滿懷喜悅地赦免他。多來幾次又何妨?倘若她失敗了,也罷,那將是一次全新的體驗。況且,她說過無數次了!「自然之美,在於其變幻莫測。」沒錯,她正是與自然相似之人,多變而美麗……可是突然間,一段可怕的記憶向她襲來,那可怕的、無恥的話語在她耳中迴響。「皺皺巴巴」「死屍」——他原來是這樣看待她的!在滿嘴甜言蜜語之時,他的內心原來是厭惡的、鄙夷的,並不情願與她親近。是這樣嗎?難道,他們之間的全部關係,竟是一場漫長而卑劣的騙局?難道這一切,就只有苦澀與盲目嗎?他或許愛過她?當然愛過!但那早已是過眼雲煙了,時間是不可阻擋的。每分每秒,他們之間絕望的深淵都在擴大。這幻夢完全是愚妄的。她寧願不再去照鏡子,為什麼要照?沒這個必要。不必看,她也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麼。她是一個67歲的可憐老嫗。她終於看清了真相,全都看清了。 她壓抑的浪漫主義堡壘到底失守了,憤怒與仇恨在它的廢墟上插下旗幟。長久以來,她內心洶湧的敵意迸發出來,沖向她的痛苦與屈辱的製造者。埃塞克斯全方位地背叛了她,精神上、情感上,還有現實中,在世人面前,在她最私密的美夢深處,欺騙了作為女王和作為女人的她。而他還在幻想自己能夠躲過此等不義之舉所招致的厄運,還想起身反對於她,將她作為力量的猶豫不決看成是性格怯懦的軟肋,他該嘗盡苦頭,好好覺悟了!他該覺悟,她是何人之女。她的父親,英格蘭的先王,懂得怎樣統治一個王國,也清楚如何懲罰不忠的愛人。當她決定將她的愛人如她的母親一般處死時,一種非同尋常的激情在她的內心深處滌盪。這一切仿佛冥冥中早已註定,黑暗、恐怖,令人滿足。父親的經歷,經由命運微妙的安排,在她身上重現。羅伯特·德弗羅配得上跟安妮·博林相同的結局!她的父親!然而在心底更深處,還有更微妙的顫動。父女兩人的命運,既相似又不同。畢竟,她並非男人,而是女人。難道,這一切並非重複,而是報復?在生命的漫長歲月之後,在這令人震驚的終末之章,最終現身的,難道是她死於非命的母親?命運之輪已經完全倒轉了。男子氣概——迷人的、可惡的存在,她最初的印象是父親大腿間、隱於黃色華服下之物——這男子氣概終於被推翻了,在那叛徒身上,這東西將被連根拔除。從字面上亦是如此……她很清楚叛國罪對應的是怎樣的刑罰。但是,不!她露出諷刺的微笑。她不打算褫奪他的貴族特權。只要讓他像先前海軍上將西摩等人那樣便足夠了,砍下他的腦袋便夠了。 於是,這成了伊麗莎白一生中唯一一次幾乎沒有動搖的決斷。審判是在2月19日進行的,而處決定在25日。動搖還是有的,倘若一點沒有,顯然不符合伊麗莎白的個性,但動搖也是無關痛癢。23日,她吩咐應該將處決推遲,24日,她又宣布照常進行。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對法律程序進行干預。 後世流傳著一個浪漫故事,使得最終的災難成了陰差陽錯的結果。這個故事家喻戶曉:據說,在兩人如膠似漆的日子裡,女王曾送給埃塞克斯一枚戒指,並承諾不管未來發生什麼,只要埃塞克斯送還這枚戒指,女王一定會寬恕於他。於是在臨刑之前,埃塞克斯費盡周折,將這枚戒指從倫敦塔送出,交給了一個小男孩,囑咐他把戒指送給斯克羅普夫人,請她把戒指帶給女王。結果這個男孩錯誤地把戒指送給了斯克羅普夫人的姐姐諾丁漢夫人——埃塞克斯的敵人諾丁漢伯爵的妻子。於是這個女人將戒指藏匿起來,直到兩年後,諾丁漢夫人彌留之際,才對女王吐露真相。女王哀嘆道:「上帝也許會原諒你,夫人,但我永遠不能!」這才徹底拉下這齣悲劇的帷幕。這樣的傳聞在它最初的來源——一篇多愁善感的言情小說[3]當中是很適合的,但它與歷史無關。其中的細節顯然不可能為真,反對的證據也很確鑿。當時最重要的歷史學家卡姆登含蓄地予以否定。克拉倫登則對它提出了明確的反駁,作為下一世代的歷史學家,他有機會充分了解事實。後來的歷史作者們也大多棄之不用,包括博學而睿智的蘭克。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沒有這樣的矯飾,嚴峻的事實也足夠有說服力。埃塞克斯並未提出申訴。求情還有什麼用?如果伊麗莎白自己都心意已決,再說什麼也都沒有意義。末日默然到來:埃塞克斯終於明白了,跟其他敗於女王之手的人們一樣,他完全誤判了她。旁人根本不可能左右她的心意,她過於張揚的猶豫不決和頹喪崩潰只不過是虛掩,內里的真相堅硬如鐵。 埃塞克斯提出了一個要求:他不想被公開處決。這個要求被欣然應允,因為對他的懲罰似乎仍有可能激起民意。他理應像其他貴族罪犯一樣,在倫敦塔的院子裡秘密斬首。 1601年2月25日,所有有資格見證這一場面的人聚集在那裡,其中自然有沃爾特·羅利。作為衛隊隊長,這是他的責任所在。但他也想到,這位死囚可能還有話要對他說,於是他站到了行刑區域附近。在他周圍,人們竊竊私語。應當如此嗎?一世英名的埃塞克斯伯爵,竟落得這般下場,難道他的敵人還要在這個時刻來到他眼前歡慶勝利嗎?真是可恥!羅利聽到後,只好沉著臉退出人群。他走進白塔,爬到軍械庫所在的一層,通過窗口,這位帝國主義的不祥先知注視著行刑的進程。 這個過程絕非手起刀落。在那個時代,這種場合需要配合莊重的形式,還要有一連串繁複和虔誠的宗教禮節,才能執行對於身體可怕的損毀。埃塞克斯身披黑斗篷,頭戴帽子,三名神職人員圍繞著他。踏上行刑台後,他摘下帽子,向四周的貴族們鞠躬。他開始了自己的長篇大論,言辭懇切。他一定準備了很久,一半是演講,一半是祈禱。他說自己年歲尚淺——34歲——在「放蕩、荒淫與不潔中浪費了自己的大好年華」。他因為「驕傲、虛榮和貪圖這世界的享樂而忘乎所以」,他的罪孽,「比頭上的頭髮還要多」。「鑒於這一切,」他繼續說,「我謙卑地懇求救世主基督能為我的赦免向永恆的主作保,尤其是我最後的滔天大罪,這可怕的、血腥的、令人號泣的、影響惡劣的罪,如此多的人因為追隨於我而冒犯上帝、冒犯陛下、冒犯這個世界。我懇求上帝原諒我們這些罪人,原諒我,所有人當中最可鄙的那一個。」接著他開始為女王的福祉祈禱,「我必須說明,我從未有意染指女王的性命,也不曾有意傷害她」。他宣稱,他既不是無神論者,也不是教皇的走狗,只是希望能夠憑著「救世主耶穌基督的憐憫」與功績,在上帝那裡求得救贖。他停頓了一下,正要脫掉斗篷,這時一位牧師提醒他,他還得祈禱上帝寬恕他的敵人。他照做了,然後脫下斗篷和皺領,穿著黑色的緊身短衣跪在行刑台上。另一位牧師安慰他不必懼怕死亡,這時他還單純而嚴肅地承認道,在戰場上時,他曾不止一次「感受到肉體的軟弱,因此在這生死之間的焦灼時刻,希望上帝能賜福於他,讓他堅強」。之後,他眼望上方,更加激動地向全知全能的上帝祈禱起來。他為英格蘭的一切祈禱,重複了一遍主禱文。劊子手在他對面跪下,乞求他的寬恕,他寬恕了。牧師們要求他重溫一遍《使徒信經》,他們念一句,他便重複一句。接著他站起身,脫去短上衣,裡面是猩紅色的背心,還有兩條猩紅色的袖子。最後一次站在世人面前,他依然高大、英俊,秀美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然後他轉過身,在斷頭台前俯下身,說等他平躺上去伸開雙臂,便是準備好了。「主啊,寬恕你匍匐在地的僕人吧!」他喊道,把頭側靠在低矮的木板上。「主啊,我就要把我的靈魂交予你的手中。」他停了一會兒,接著人們忽然看到兩條猩紅色的手臂平伸向前。劊子手操縱滑輪,拉起巨斧,然後驟然落下,死囚的身軀沒有任何變化。這一動作又重複了兩次,他的腦袋才被砍落,血也噴涌而出。劊子手彎下腰,抓著頭髮,把頭顱展示給眾人,同時高呼:「上帝保佑女王!」 注釋 [1]古希臘雅典僭主。 [2]指第三代吉斯公爵、「疤面人」亨利·德·洛林。「街壘日」是胡格諾戰爭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當時的法國國王亨利三世對新教做出極大讓步,引發天主教不滿。身為天主教領袖的吉斯公爵密謀政變,於「街壘日」在首都巴黎擊潰國王軍,迫使亨利三世出逃。 [3]《最負盛名的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秘史》,作者署名為「大人物」,1695年出版。《惡魔案卷集》中記錄了這個傳說的雛形(出版於約1620年)。另見《約翰·韋伯斯特作品集》,盧卡斯編輯,第二卷,343頁。——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