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七章 女王的命運尾聲
那個日子是漸漸逼近的,在這個始終躊躇的宮廷,這種拖延似乎已成慣例。日常政務有條不紊。到70歲時,女王一如往常,繼續親理政務,按部就班,還會下場跳舞,引得大臣們透過掛簾悄悄窺看。生命力的逝去是緩慢的,但有時也會突然反轉。健康與意志在這個反覆無常的機體中不時回涌,智慧之光重新閃耀,白廳里再次迴蕩起那熟悉的爽朗笑聲。可很快陰鬱的日子又回來了,她對生命所提供的一切感到厭惡,狂暴的脾氣不加掩抑,悲痛號泣。終究到了這般地步!一切都太明顯了,她完美的勝利最終只贏回了孤獨與毀滅。獨坐在空虛與灰燼之中,她已經失去了世間唯一值得擁有的東西。它恰恰是被她自己,用她自己的手,從身邊趕走,進而毀掉的。但這並不是真的,她一直都無能為力,她只是被某種邪惡力量附身的傀儡,是現實世界中根深蒂固的可怕一環。思想至此,她以身為女王的無所顧忌,向所有身邊人,她的侍女、外國使臣,或是向她進獻著作的老學究吐露真情。她以深切的哀婉和悲傷姿態,不斷重複著埃塞克斯的名字。接著她大手一揮,將這些聽眾全部趕走。外在的表象更能體現內在的真心,還是應當孤身一人。
1602年冬天,哈靈頓再次進宮,這次他得到了自己教母的接見。「我發現她,」他後來對自己的妻子說,「正處在最悲慘的狀態。」當時跟泰隆的談判還在進行,她卻忘記了先前的談話,詢問哈靈頓是否見過這個叛軍首領。「我恭敬地回答,當年我隨總督大人出征時見過此人。」女王抬起頭,神情變得非常黯淡憂傷,然後開口:「噢,我知道了,原來你是在別處見過那個人。」她落淚了,甚至拍打起自己的胸膛。哈靈頓想用一些文學上的小伎倆逗她開心,於是給她念了幾句自己的打油詩。她淡然一笑,說:「當你感覺那個日子已經悄悄來到你的門口時,這些蠢話已經不可能再讓你開心了,我現在沒有興趣欣賞這些東西。」
隨著新年到來,她的精神有所恢復,參加了幾場大型宴會。隨後她移駕里士滿,想換換空氣。1603年3月,她的力量終究耗盡了。除去身體越發衰弱、精神極度委頓之外,並沒有明顯的症狀。她不允許醫生到她近前,她吃喝都很少,常常在一張低矮的躺椅上一躺幾個小時。最後人們看到,失常的跡象出現了。她掙扎著想自己站起身,卻沒能做到,於是召喚服侍她的人幫忙。等他們將她扶起來,她拒絕人們進一步幫忙,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圍的人則驚恐地望著她。她已經沒有力氣邁步行走了,但仍有力氣獨自站立。如果坐回椅子上,她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再起身了,所以她繼續站著,這不就是她最喜歡的姿態嗎?這是她和死神的戰鬥,何其慘烈的戰鬥。這駭人聽聞的戰鬥持續了整整15個小時,然後她屈服了,儘管她宣稱自己絕不會躺下。她倚坐在人們為她鋪好的墊子上,一連待了四天四夜,一言不發,手指含在嘴裡。與此同時,宮廷里瀰漫著詭異的氣氛,恍如一場噩夢,不祥與恐怖充斥其間。一位女官看到一張紅心女王紙牌釘在椅子底部。還有一位女官離開女王的寢室,想稍作休息,走進走廊,卻看見一個朦朧的身影,穿著女王經常穿的衣服,從她身邊掠過。她嚇壞了,匆匆原路返回,卻發現女王依舊靠在枕頭上,手指含在嘴裡,與先前並無不同。
此刻圍繞在身邊的大臣,都在勸她遵照醫生的建議躺下休息,但無法說動她。最後羅伯特斗膽進言:「陛下,為了您的臣民,您必須好好休息。」「小矬子,你這小矬子,」女王回答,「『必須』這個詞,你也敢對一國之君說?」她表示想聽音樂,於是樂手帶著樂器進來。他們奏出悠揚哀婉的曲調,令她稍感慰藉。在此期間,宗教性質的慰藉自然少不了,但與她不可避免的世俗天性相比,只能算作意義不明的形式之舉。對她來說,維金納琴的曲調比祈禱更能治癒。最終,女王還是被抬到了床上。羅伯特與眾大臣圍繞著她。國務大臣問她,對於繼任者有何打算,女王並未答話。「蘇格蘭國王?」他提示道。女王比了個手勢,他認為這是她表示同意。坎特伯雷大主教,年邁的惠特吉夫特來了,在那些愉快的日子,女王稱他為「小黑傢伙」。他跪在她床邊,開始了虔誠而漫長的祈禱。到此刻,出人意料地,女王似乎對他的服務感到愉快。他一直在祈禱,直到膝蓋無法承受。他動了動身子,似乎想站起來,但女王制止了他。他只好強忍疼痛,繼續向上天發出呼告。直到深夜,他的工作才告一段落,這時他看到女王睡著了。她就這樣一直睡著,時間來到3月24日清晨,黎明前的寒冷時刻,情況有了變化。焦急的大臣們聚到女王床前,發覺這個反覆無常的靈魂再一次讓他們手足無措。但這是最後一次了,伊麗莎白女王只留下一具老朽的軀殼。
但與此同時,在另一間內室中,國務大臣又坐到書桌後面奮筆疾書了。一切可能性都被預見,一切都安排到位,剩下的只是推敲細節、潤色添彩。重要的變革此刻將以精巧的方式上演。他的手不停歇,心思亦在飛速運轉,懷著悲戚,感慨著凡人之歲月枯榮,思忖著王國的改革大計,同時平靜而清晰地清點著這幾個小時帶來的時局變化:兩個國家將會聯合,新王將會登基,獲得成功、財富與權力,於是百世之流芳,身為顯赫的世系而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