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一章 埃塞克斯的軍事野心
埃塞克斯的隱居所仍是旺斯特德,這次在那裡,他一直處在不安、困惑和不悅的狀態。他的內心始終充滿矛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極端。有時,他覺得自己應該匍匐在女王腳下,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回她的寵愛和陪伴,以及長久以來因此而獲得的種種好處。然而他又無法,也不願承認自己有錯。她對他的侮辱是無法忍受的,當他重新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時,內心的怒火依然難以遏制。他要告訴她自己對她的看法。他一直不都是這樣做的嗎?自從10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嚴厲地責備了她,而羅利就守在門口?他仍要責備她,激情不減當年,但要比那時更加恰切地運用悲傷與深沉。「陛下,」他寫道,「當我想到自己愛慕您的美貌勝過一切,同時除了博取您的寵愛,我的生活別無其他樂趣,我便會對自己感到奇怪,我竟然會有離開您的這一天。然而,當我想到您對我和對您自己都做了不可容忍的錯事,不僅破壞了一切情感的法則,而且違背了您身為女性的榮譽,我便認為,待在哪裡都比留在我當時所在的地方更好。我可以承擔一切風險,這樣才能確保我從那些虛假的、搖搖欲墜的、誘人屈服的歡樂記憶中全身而退……我從不曾想過我應該是驕傲的,直到陛下想讓我卑微。而現在,既然我的命運並未因此改善,我的絕望也當如我的愛慕,不曾有一絲悔意……我必須把我的心靈交給審判一切的上帝去審判,因為在這人世間,我找不到真切的權威。祝陛下在這世間享有一切快樂與榮耀,也願您除了失去一顆真心,以及被佞臣環繞之外,不會再因您的錯失招致其他懲罰。您最忠實的僕人,R.埃塞克斯敬上。」
當黑水河的悲報傳到他耳中時,他又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願意為國效力,並匆忙前往白廳。然而他並未被准許進宮。「他耍我夠久了,」據說有人聽到伊麗莎白這樣說,「現在輪到我耍耍他了。他敢挑戰我的底線,但我也有我的尊貴。」埃塞克斯又寫了一封長信來勸說女王,其中引用了賀拉斯的話,並表示自己一定會盡職盡忠,「我留在這裡沒有別的目的,只是為了能隨時聽你差遣。」女王命人給他捎了個口信作為答覆:「告訴伯爵,我對自己的重視程度一點也不比他對自己的重視少。」埃塞克斯繼續搜腸刮肚:「我必須承認,作為一個男人,我對您天生麗質的傾慕,勝過對君王之力的折服。」他得到了進宮面談的機會。女王並沒有冷眼待他,在旁人看來,兩人似乎冰釋前嫌。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埃塞克斯最終帶著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消沉的心情,回到了旺斯特德。
很明顯,女王等待的是誠懇的道歉。由於未能如願,兩人的關係陷入了僵局。在宮廷的溫和派看來,現在應該想辦法讓埃塞克斯認識到問題的本質。於是,掌璽大臣埃傑頓給埃塞克斯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勸告信。他問:「難道閣下還不明白你現在的做法有多危險嗎?這難道不是在令親者痛心而仇者快意嗎?閣下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朋友?是不是忘了應該以大局為重?現在你只有一件事可做:務必乞求女王的原諒。至於當時孰對孰錯,現在都已經沒有分別。你不是也曾經試圖辯解,結果卻適得其反嗎?為什麼呢?因為你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這不就是你招致麻煩的原因嗎?咱們都在屋檐之下,向時局、責任和宗教低頭,順從你的君主,這些才是正確的做法。跟女王相比,你個人的責任算得了什麼?」「我的好伯爵,」埃傑頓總結道,「人世間最難征服的,還是你自己。實現這個目標需要你付出所有的勇氣與毅力,而人所有光榮的行動,全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征服你自己,會讓上帝欣悅,讓女王滿意,你的國家也會因此得益,朋友們會得到寬慰。而你的敵人,倘若真的有恨你入骨之人,他們定會為此失望至極。」
埃塞克斯的答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他以同樣懇切的言辭,逐一反駁了掌璽大臣的觀點。他否認如此行事令自己和朋友蒙受損失。他寫道,是女王的做法讓他只能這樣做。當女王「逼他到山窮水盡之地」,他還怎麼為國家效力,尤其是他已經被「拒斥、遣散、不再任用」?他繼續寫道:「我當然對女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那隻要求我效忠,我永遠不會,也不可能不忠於女王陛下。侍奉女王的責任是不可解除的。作為伯爵,作為英格蘭的將軍,我永遠要為女王效力。我為她盡心盡力,但我不可能做她的附庸或者奴才。」他越寫越激動,「可是你說,我必須低頭、順從,我辦不到。我不可能接受莫須有的責難,更不可能承認這種責難公正合理……你說我是因為做了辯解才招致麻煩,但並非如此……我一忍再忍,承受一切,就算那些屈辱莫名其妙,我也未加反駁。」寫到這裡,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上帝會同意這樣的做法嗎?不忍耐就是不虔誠嗎?怎麼,君主就是完人,不會犯錯嗎?我們這些臣民就不會遭受錯誤的對待嗎?人間的權威也是全知全能的嗎?請原諒我,請原諒我,我的好大人,你說的那些我都不敢苟同。讓所羅門王的弄臣在他被擊垮的時候盡情笑吧,讓那些奸佞之輩為了撈好處儘管對國王五體投地吧,讓他們隨意承認凡間的王至高無上而漠視天上真正至高無上的主吧。至於我,我受到了錯誤的對待,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我知道我的清白無懈可擊,無論發生什麼,即便凡間的所有力量都壓在我身上,我都將以更大的力量與決心,去抗衡那些試圖強加於我的東西。」
這些話很有氣魄,當然也很危險,仿佛讖語,而且極不明智。在一位面沉似水的都鐸王朝君主鼻子底下宣洩共和主義情緒,會有什麼好處?這樣的演說要麼太早,要麼太晚。漢普登[1]大概會響應這些主張。然而實際上,羅伯特·德弗羅,埃塞克斯伯爵的憤怒之筆指向的是過去,而非未來。昔日那眾多貴族的血脈在他的胸膛中涌動,他們曾對神之受膏者[2]棄若敝屣。沒錯!如果這是個出身問題,那麼身為英格蘭古老貴族的繼承人,為什麼要對某個威爾斯主教管家的後裔低頭?這便是他的狂熱激情——中世紀最後的張狂,在這個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身上再度閃耀。事實無關緊要,他那被盛怒激發的想像力寧願將它們拋開。因為說到底,實際發生了什麼呢?不過是他對一位老婦人無禮,這老婦人剛好是個女王,結果她扇了他一記耳光。這裡沒有任何原則問題,更不涉及壓迫。僅僅是因為當事雙方脾氣都不好,以及他們個人的恩怨。
一個現實的觀察者能夠看出,對於埃塞克斯這樣的人物,現在只有兩個選項:優雅地道歉,與女王和解;或者,完全徹底地從公共生活中抽身而去。和往常一樣,埃塞克斯的想法更傾向於後一個選項。但他並不是一個現實主義者,而是個浪漫主義者——熱情、不安、時刻感到困惑,經常對顯而易見的事實視而不見。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如果他真的不願意再做如他自己所說「為了撈好處儘管對國王五體投地」的那種人,那他就必須下定決心,去查特利過讀讀書、打打獵的逍遙生活。他身邊的人恐怕還不及他現實。弗朗西斯·培根在過去幾個月一直疏遠他,安東尼·培根是個狂熱的追隨者,亨利·卡夫為人輕率、憤世嫉俗。至於他的姐妹們,個個都極富野心,他的母親一生都在和伊麗莎白爭執不下,顯然無法提供調和的建議。他的家庭圈子裡還有兩個人物。他母親萊斯特夫人已經第三次結婚,她的現任丈夫是克里斯多福·布朗特爵士。他是個魁偉的軍人,還是個天主教徒,多年來一直對他的繼子亦步亦趨。而且很明顯,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追隨他的繼子,直到最後一刻。
從各個角度來看,唯一態度不明的,就只有查爾斯·布朗特——蒙喬伊勳爵。這位一頭棕發、身材高挑的漂亮年輕人,曾因騎馬比武時的英姿博得伊麗莎白的青睞,並為她贈予他的那枚金棋子同埃塞克斯進行了決鬥。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得更加成熟,身家也越發顯赫,兄長的早逝讓他得以繼承貴族頭銜。每次埃塞克斯的遠征他都以副官的身份參與,並且表現不俗。而且他從未失去伊麗莎白的寵愛。但他與埃塞克斯的親密關係不僅僅是因為兩人在戰場上的合作,還由於一段奇特的戀情。埃塞克斯最喜愛的妹妹佩內洛普夫人,曾是菲利普·錫德尼爵士求而不得的「斯黛拉」[3]。她嫁給了里奇勳爵,錫德尼則娶了沃爾辛厄姆的女兒,後者在錫德尼去世後成了埃塞克斯夫人。佩內洛普的婚姻並不美滿,里奇勳爵是個討厭的丈夫,而她則愛上了蒙喬伊勳爵。由此,埃塞克斯的摯友和他最疼愛的妹妹之間產生了一種終生不渝的聯繫,既被社會默許又為其所不容,既無可爭議又曖昧不明。於是,蒙喬伊和埃塞克斯之間的關係愈加親密,導致他成為,或者說似乎成為埃塞克斯最忠實的追隨者。這個小團體,埃塞克斯、埃塞克斯夫人、蒙喬伊和佩內洛普·里奇,被最深切的欲望和情感捆綁在一起。在他們所有人的頭上與背後,都籠罩著英年早逝的翩翩騎士——菲利普·錫德尼爵士的聖潔陰影。
這樣一來,沒有任何人會勸阻埃塞克斯斂其鋒芒。相反,他所在的環境的特性——個人奉獻、家族榮耀以及軍事熱情,都合力促使他逆勢向前。更遠的一些影響也在起著相同的作用,在整個英格蘭,埃塞克斯的聲望居高不下。原因並不清晰,但效果很明顯,他的英武形象儼然已經占據了公眾的想像。他慷慨大方、彬彬有禮,他與羅利為敵,而羅利恰恰聲名狼藉。現在埃塞克斯失寵了,似乎還被刻意排擠。清教徒占據多數的倫敦素來喜歡與政府為敵,這次依然如此,於是這位冥頑不化的伯爵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們的新英雄。有人聲稱他是新教大業的頂樑柱,而埃塞克斯向來都樂意滿足旁人期望,即便是這樣的角色,他也沒有明確表示拒絕。在伯利去世後,劍橋大學推舉他擔任下一任名譽校長。埃塞克斯對這樣的恭維非常開心,為表示感謝,他向劍橋大學贈送了一隻造型獨特的銀杯。這隻怪模怪樣的高腳杯至今仍陳列在劍橋副校長的辦公桌上,提醒一代又一代英國人銘記歷史的動盪與今日平穩的延續。
在個人激情與公眾崇拜的雙重驅使下,這個剛愎自用的人物時不時就會得意忘形,發表一些有關憤怒與反抗的奇談怪論。其中一次發生時,克里斯多福·布朗特爵士剛好在旺斯特德。儘管他繼子的發言顛三倒四,並沒有明確的指向,但卻足以向他揭示埃塞克斯此時的精神狀態,正如他事後所言,「憤憤不平,極其危險」。然而得意的泡沫終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憂鬱和躊躇。他該怎麼辦?怎麼辦他都不滿意:歸隱、屈服、反抗,每一種想來都比另兩種可悲。而女王依然毫無表示。
當然,伊麗莎白對這個問題同樣搖擺不定。她擺出堅定的姿態,她告訴每個人,包括她自己,這次她真的下定決心了。但她記得很清楚,過去有多少次她在相同的情況下最終依然屈服,而經驗總是表明,太陽底下難有新事。像往常一樣,那個魅力無限的人物一離開宮廷,漸漸就會讓人感到寂寞難耐。她的思緒不時飄到旺斯特德,那麼近,又那麼遠,幾乎就要再次妥協。然而不可以,她什麼都不會做,她要繼續靜觀其變。也許只要再熬一會兒,投降的就是他。於是人們隱約察覺,在她陷於停滯而內心掙扎的這段時間,一些危險的不確定因素滲透進來,讓她思想的波動更加劇烈。無論在何時,這位女王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對公眾情緒與輿論變動的感知非常敏銳,而她身邊的很多人都在向她講述關於那位失落的寵兒令人不悅的故事,輔之以他在全國各地與日俱增的人氣——堪稱非凡。有一天,一封埃塞克斯寫給埃傑頓的信的副本傳到了她的手上。女王過目之後心中一驚,她小心地掩飾著自己的情感,然而她無法再欺騙自己,在諸多令她煩惱的事由當中,埃塞克斯的問題開始讓她感到惶恐。如果這封信里埃塞克斯說的是心裡話,再加上他在這個國家的地位……她實在不喜歡眼前的狀況。在這種情況下,那位傳說中的獅心女王定然不會猶豫。她一定會當機立斷,斬草除根。可真實的伊麗莎白絕不是這種風格。西班牙大使稱她「畏首畏尾」,這只是膚淺之見。在面對危險或敵意時,真正促使她行動的是一種避險的本能。如果旺斯特德那邊真的有危險,她也不會主動出擊。怎麼會呢!她會安撫這危險,避其鋒芒,不斷拖延,拖延。這是她的本能。然而在她性格矛盾的轉折中,同樣也存在一種完全相反的傾向,儘管這種傾向——這就是人類靈魂的奇怪機制——最終還是會帶來相同的效果。在她的內心深處,盤踞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勇氣。她保持著平衡,如果某一天她能發覺自己在深淵的鋼絲之上依然遊刃有餘,那就更好了!她會明白自己可以應對任何狀況,明白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可以從任何一種策略中獲得樂趣,躲避風險或是出手控制。她將以非凡的方式完成一生的工作,包括哪些呢?撲滅火焰,還是與火共舞?她笑了,這可不取決於她!
於是,當不可避免的和解到來時,雙方並未徹底打開心結。具體的細節已無從得知,我們不知道和解的條件是什麼,只知道藉口是愛爾蘭方面的又一噩耗。理察·賓漢姆爵士被派去指揮軍事行動,可10月初他剛到都柏林,便不幸離世。前線再度陷入混亂,埃塞克斯又一次主動請纓,這次他的請求被接受了。很快,女王又像以前一樣,跟她的寵臣共處一室。似乎過往的一切都被抹去。埃塞克斯,如他所願成功恢復了舊日的地位,仿佛那次爭執不曾發生。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眼下的局面是前所未有的,兩人之間的信任消失了。這是第一次,雙方對彼此都有所保留。在埃塞克斯這邊,無論他的言語、神情,甚至是某一時刻的情緒如何,腦海中受傷和被蔑視的感覺都不曾消散,這也正是他給埃傑頓寫的那封回信中的情感。他返回宮廷,依舊像往常一樣桀驁不馴,鬱鬱寡歡,只是盲目地受權力的引誘而來。而伊麗莎白同樣也沒有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樞密院的那一幕仍讓她心有餘悸,她察覺到那些牢騷中藏著危險。於是,就算他們再次像往常一樣談笑風生,伊麗莎白也時刻保持著警惕。
然而這些都是難以確定的微妙之事,因為這段時間在白廳、格林威治宮和無雙宮,這些細枝末節都是一閃而過的,甚至連弗朗西斯·培根都無法完全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可能埃塞克斯真的再一次占據了上風,可能在伯利去世後,塞西爾家族的勢力大不如前,過於篤定總是不太明智的。這一年多以來,弗朗西斯一直在向塞西爾家族靠攏,同時避免與埃塞克斯來往。他曾多次寫信問候國務大臣,而他的努力終究得到了非常令人滿意的回報。一個新的暗殺陰謀——天主教陰謀——浮出水面,嫌疑人已被抓獲,弗朗西斯奉命協助政府解開疑團。這份工作很適合他,它不僅可以讓他充分展現自己的情報能力,還讓他有機會更近距離地接觸一些顯要人物。事實證明,他當時非常需要這樣的機會。他始終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財務問題解決妥當。民事審判庭首席法官和哈頓夫人都與他無緣,他現在不得不寄希望於重回星室法庭書記官的職位,這個職位的薪酬當然不能讓他滿足,他看重的是未來的前景。然而有那麼一瞬間,這個前景出人意料地變得真切。當時的書記官被指控犯有貪污罪,埃傑頓勳爵奉命和其他人一起偵辦此案。倘若書記官的罪行屬實,弗朗西斯將接替他的職位。他給埃傑頓寫了一封密信,表示自己願意把這個職位讓給埃傑頓的兒子,但有一個條件,即掌璽大臣要為他謀求一個地位相當的職位。這個計劃並未成行,因為書記官沒有被免職,而弗朗西斯等待官復原職已經足足10年。在這段時間裡,他債台高築。他只能繼續四處借錢,向哥哥、母親,以及特羅特先生求助,情況越發堪憂。結果有一天,調查完與暗殺陰謀相關的囚犯,在從倫敦塔回家的路上,他因債務問題被捕。不過,他立刻向羅伯特·塞西爾和埃傑頓求援,兩位大人物幫他渡過難關,他也得以繼續完成公職工作。
然而,如果說國務大臣能為他所用,那麼埃塞克斯或許也同樣如此,後者現在重回宮廷,最好還是寫信問候一下吧。「閣下,」弗朗西斯說,「得知您官復原職,沒人比我更高興了。我敢肯定,這是命運對您最漫長的一次試煉,也將是最後一次。」他希望「以此為基礎,經驗能催生出更完美的知識,而以知識為基礎,您能夠收穫更加真實的聲望……由是,在女王陛下委任您新的職務之後,我謹在此向您致以深切祝福」。
到目前為止,順風順水。但現在,人們看到烏雲正在地平線上聚集,又一場暴風雨顯然不可避免,白廳的觀察者們無不為之心憂。愛爾蘭總督的委任仍懸而未決。在夏天那次可怕的爭執之後,這一問題並未得到任何解決。現在它已經迫在眉睫了,畢竟想要解決愛爾蘭問題,這將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女王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那就是蒙喬伊勳爵。除了傾心於他的外表,她對此人能力的評價也頗高。得知女王的打算後,蒙喬伊勳爵欣然同意。於是這個問題有望在短時間內得到解決,蒙喬伊勳爵不僅有可能在愛爾蘭力挽狂瀾,還會讓白廳重回安寧。然而突然間,風向又變了。埃塞克斯再次對要將他的支持者派往愛爾蘭表示抗議。他宣稱,蒙喬伊無法勝任這個職位,他不過是一介書生,平定叛亂實在是難為他了。看上去,新一輪的劍拔弩張、僵持不下又要開始了。有人問埃塞克斯,他建議誰擔任愛爾蘭總督呢?幾年前,弗朗西斯·培根曾給他寫過一封信,剛好談到了有關愛爾蘭問題的建議。「依鄙人愚見,」這位謀士寫道,「倘若閣下願意在此事上利用您的聲望,也就是假裝接受愛爾蘭總督之職,很可能會讓以泰隆為首的叛黨不戰而降,從而進一步鞏固您的聲望。」弗朗西斯認為,這個計劃只存在一個障礙——「閣下的假意最後很可能成真。」我們無法預知樞密院會議上的走向——複雜、隱秘、虛虛實實。但我們似乎可以肯定的是,當埃塞克斯被問及該由誰來替代蒙喬伊時,他記起了弗朗西斯當年的建議。在卡姆登的記錄中,埃塞克斯的建議是,「務必派最出色的貴族人物前往愛爾蘭,此人需大權在握、榮譽加身、身家顯赫,在軍中卓有威望,而且具有統率軍隊出征的經驗。他這麼一說,幾乎就相當於用手指著自己」。聽罷此言,國務大臣像往常一樣面沉似水,沉默不語。埃塞克斯在想什麼呢?倘若他真的去了愛爾蘭,那將是一個頗有風險的決定。但如果真的是他自己想去,這其實是個好消息。他思索前景,盤算各種可能。其實不難推測,埃塞克斯只是假意請纓,他不可能不知道離開英格蘭有多危險。然而羅伯特和他的表弟弗朗西斯一樣,深知這位勇士的弱點,舞刀弄槍、掛帥出征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假意最後很可能成真。」他認為自己已經看破了局勢。「我們的蒙喬伊勳爵,」他告訴一位秘密通訊員,「已經被提名了。但我私底下要說,我認為最後被任命為總督的將會是埃塞克斯。」他在桌案後面奮筆疾書,沒人知道他究竟搞了哪些小動作。我們只知道,在樞密院會議中,仍有一些人堅持應當任命蒙喬伊,埃塞克斯對自己的提議遭到反對和漠視感到不滿。就在此時,又有人提起了威廉·諾里斯爵士的名字。
一旦遭遇反對,埃塞克斯就會喪失理智。他又進入了越想越生氣的狀態。提名蒙喬伊已經讓他非常惱火,現在諾里斯的名字又冒了出來,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開始大肆抨擊對二者的提名意見,同時悄悄地——在做出批評之後,這樣的過渡順理成章,不可避免——為自己提名。一些大臣支持他的主張,認為一旦伯爵出馬,叛軍定會聞風喪膽,女王也傾向由他掛帥。於是埃塞克斯發起了又一場鬥爭,把矛頭指向自己的盟友蒙喬伊和諾里斯,並且一定要戰而勝之。弗朗西斯的預言實在太過真實,這個莽夫果真弄假成真了。他最終如願以償。女王結束了討論,宣布了決定:既然埃塞克斯胸有成竹,而且如此渴望愛爾蘭總督之位,那麼他應該得償所願,她將任命埃塞克斯成為愛爾蘭總督。埃塞克斯志得意滿,昂首闊步離開白廳。羅伯特也帶著欣喜的心情和他那一成不變的沉穩表情,邁著蹣跚的步子告退了。
過了很久,埃塞克斯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無論是當下還是未來,在英格蘭還是愛爾蘭,勝利令他極為亢奮,決心勇往直前。「我已經在樞密院裡擊敗了諾里斯和蒙喬伊,」他在給自己的朋友兼支持者約翰·哈靈頓的信里寫道,「上帝保佑,我將在戰場上擊敗泰隆,畢竟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贏下任何能讓女王以我為榮的功業呢。」
自然而然地,先前的劇情再度上演,各種習慣性的困難、失望和拖延輪番出現。伊麗莎白對每個細節都爭執不休,每天都在改變她對於軍備規模和性質的考量,並且對新任愛爾蘭總督的職權範圍展開激烈的討論。在每天的唇槍舌劍中,幾個星期過去了,埃塞克斯的喜悅漸漸轉為憂鬱。也許這次他主動領命是不明智的,後悔向他襲來,未來一片黑暗,困難重重,他將去往何方?悲戚的感覺將他淹沒,但現在太晚了,退無可退,他必須鼓起勇氣,面對不可避免的前景。「我要去愛爾蘭,」他致信年輕的南安普頓伯爵,此人已是他忠實的門徒,「女王之命已下,無可更改,大臣們也在催促我速速出征。我被自己的盛名所累,不可能找任何藉口。況且,臨陣脫逃既不體面,也不應當。因為那樣的話,愛爾蘭恐將淪陷,就算此為天意,我也難辭其咎,畢竟我見此危局,受命解困,卻未能履行職責。」他表示他也很清楚此時離開宮廷的種種不利——「給政敵可乘之機」「任各路王公貴族隨意構陷,在他們口中,聲名顯赫比聲名狼藉更危險。」他也意識到並列舉了愛爾蘭戰場的種種困難。他寫道:「對於所有這一切,我需要預見的,現在我都預見到了。」然而,他又一一駁斥了反對他勇往直前的理由。「瑕疵過多的成功便是危險」——就讓他們躺在藉口或是先前的功勞簿上苟活吧;「過於成功惹人眼紅」——我絕不會因為害怕遭人排擠而放棄美德;「宮廷才是平步青雲之梯」——但我想領兵作戰比說俏皮話更讓我高興……「這些都是我的個人之見,」他總結道,「我日思夜想的東西,不可能講給外人聽。但你就好比是世上的另一個我,我無法向你隱瞞。」
偶爾也會有陰霾散開,希望重現的時刻。女王展露笑顏,分歧消失了,空氣中再度瀰漫著類似於昔日快樂自信的氛圍。1599年的主顯節前夜,宮廷為歡迎丹麥大使,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晚宴。女王和埃塞克斯在群臣面前手挽手跳起了舞。那個象徵著幸福頂點的景象一定在很多人腦海中浮現。短短5年過去,卻已物是人非。然而此刻卻和當時一樣,這兩位大人物相擁在一起,帶著他們各自的激情與莫測的心情翩翩起舞,六弦提琴奏響的樂曲依然悠揚,各色珠寶在火炬的掩映下璀璨耀眼。可有事情真的發生?也許,在二人奇異的伴侶關係之中,始終有一種歡愉,一如往常……然而,這是最後一次了。
伊麗莎白依然麻煩纏身——愛爾蘭問題、埃塞克斯、戰爭與和平的永恆煩惱,然而她還是把這些暫且拋到腦後,花了幾個小時將《詩藝》[4]用散文體翻譯成英文。對於愛爾蘭的動盪,她已經習慣了。埃塞克斯雖然還是讓人不舒服,但他似乎只是想借總督身份出出風頭,現在她可以暫時忽略幾個月前那些令人不安的推測。與西班牙的戰事倒仍是個問題,但它似乎也將妥善地自動解決。在模稜兩可的情況下,雙方都不知如何是好,和談沒完沒了地進行,再無戰事發生,於是也就沒有花費。實際上,它已經淪為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這恰恰最合她的心意。
然而有一天,她受到了驚嚇。一本書落到她手中——《亨利四世史》。她翻開來,發現扉頁上赫然寫著致埃塞克斯的拉丁文獻詞:獻給最傑出、最尊貴的埃塞克斯及埃維伯爵、英格蘭典禮大臣赫里福德及布爾奇耶子爵、查特利的費勒斯男爵、布爾奇耶及魯恩爵士羅伯特。這是何用意?她草草翻閱整本書,發現它詳細記述了理查二世失敗及被廢黜的歷程,這是她向來反感的主題,因為它涉及一位英格蘭君主被趕下台的可能。卡萊爾主教曾被要求發表一篇演講,詳細闡發了對被廢國王之反對意見,這樣的內容有何必要公之於眾?這本邪惡的書究竟是何居心?她又看了一眼獻詞,不禁氣血上涌。那完全是一種不加掩飾的諂媚,然而又遠不止這麼簡單。「最尊貴的伯爵大人,以您的名號加持我們的亨利國王,他可以更自如、更妥當地面向公眾。」[5]此人當然會推脫說「亨利國王」指的是這本書,然而這裡不是還有一個極有可能的解釋嗎?如果亨利四世當時擁有埃塞克斯的名望與頭銜,他對王位的爭取將會得到更廣泛、更堅定的認可。這是叛國罪啊!她趕忙命人召弗朗西斯·培根進宮。「這個人、這個約翰·海沃德,能不能判他個叛國罪?」她問道。「我想叛國罪恐怕不行,陛下,」弗朗西斯答道,「但判個重罪還是可以的。」「什麼重罪?」「他這本書,很多段落都是從塔西佗那裡剽竊而來……」「以此入手,用一用拉肢刑具,我會想辦法讓他說出最壞的情況。」弗朗西斯盡力讓女王滿意,但女王余怒難消。不幸的海沃德雖然沒被用重刑,但卻被關進了倫敦塔。在伊麗莎白在位餘下的時間,他一直被關在那裡。
女王的疑心,在以這樣意外的方式爆發之後,又沉寂了下來。在與埃塞克斯經過了又一次小摩擦之後,她最終簽署了對他的任命,埃塞克斯正式成為愛爾蘭總督。他於3月底啟程,在民眾的歡呼聲中離開倫敦。人們堅信,這位新教徒伯爵一定能力挽狂瀾,讓國家重回安寧。然而,在宮廷當中,一些人對未來的看法與此不同,其中就包括了弗朗西斯·培根。他好奇又驚訝地關注著圍繞愛爾蘭總督之位任命而發生的種種波折。他實在有些不敢相信,這個輕率之人真的會掉入這樣一個陷阱之中?當他發覺情況果真如此,埃塞克斯註定要前往愛爾蘭就職時,他給埃塞克斯寫了一封信,言辭平和,僅有勉勵之意,並未表達他的恐懼或疑惑。他已經無計可施了。他個人對事態的理解讓他確信此時再做警告已無意義,也不可能。對此他後來寫道:「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覆滅。一個人在命運之旅中的種種意外,其實都可以通過先前的種種跡象做出判斷。」
注釋
[1]指約翰·漢普登(John Hampden,1594—1643),克倫威爾的表兄,17世紀20年代反對派領袖。
[2]即世俗國王。最初指猶太人的王在加冕時受膏油,後亦引申為接受某種職位。
[3]斯黛拉(Stella),源自拉丁文的「星星」一詞,後來被菲利普·錫德尼爵士用在十四行詩集Astrophil and Stella當中。這本詩集被他專門獻給了佩內洛普夫人,詩中Astrophil(同樣源於拉丁文,意為「星之戀人」)指詩人自己,而Stella指的便是佩內洛普夫人。
[4]古羅馬詩人、批評家賀拉斯的一封長信,信中結合當時羅馬文藝現狀,提出了有關詩和戲劇創作的原則問題,以詩體寫就。
[5]Illustrissime comes, cujus nomen si Henrici nostri fronti radiaret, ipse et laetior et tutior in vulgus prodiret.——原注(這段獻詞的拉丁文原文。——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