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章 女王與伯爵的僵持
埃塞克斯也回來了,但他將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女王。回程途中意外俘獲的幾艘西班牙商船,成了這趟英勇之旅的全部收穫,可卻完全無法與巨大的耗資以及令英格蘭面臨被敵國入侵的風險相抵。在那場颶風之後,伊麗莎白本不願讓艦隊出征,她是由於再三的勸說才妥協的,現如今竟招致這樣的結果。她的盛怒不可避免。管理不當、罪大惡極、不可原諒,財物與聲譽方面嚴重的損失,再加上此舉導致英格蘭的國運在接下來仍要面臨迫近的威脅,這便是女王對這次遠征的總結。她認為唯一的補償是,自己現在吸取了教訓。她一直極其不信任的策略,即發動危險而昂貴的遠征,如今已被證明確實毫無意義。她不會再做這樣的嘗試了。她向伯利宣布,她將禁止艦隊再駛出英吉利海峽。而這一次,她遵守了自己的諾言。
埃塞克斯遭到冰冷的抨擊,他竭力為自己辯解,卻徒勞無功,悲憤交加,於是離開宮廷,去了自己位於倫敦東郊旺斯特德的鄉間別墅隱居。在那裡,他給女王寫了一封充滿悲情的信,他說女王待他「如陌生人」:「我寧願讓自己的病體與不安的心靈委頓於某處休息,也不願在您近前生活,如眾人一般遙望您的威儀。」「至於我自己,」他補充說,「再提筆寫下那些您並無興趣了解的事情也是多此一舉。」不過,他仍向她保證,「儘管因冷酷的對待受挫,但我的心一如既往,與先前我被您的美麗征服的時日並無不同。這個禮拜日的晚上,我只能在病榻上虛度。雖因您的冷酷而受傷,但初心不改的僕人R.埃塞克斯敬上。」
「被美麗征服!」讀到此處,伊麗莎白會心一笑,但她並沒有因此消氣。尤其令她惱火的是,埃塞克斯作為一名偉大將軍的聲譽並沒有因為這次失敗受到影響。公眾大多將這次失敗的原因歸結為運氣不好、天氣太差、羅利從中掣肘。他們想到了各種原因,唯獨沒有真正的原因——總指揮的無能。他們都是傻瓜,只有她看透了真相,可她不希望如此。有一天,當她在白廳的花園裡大談特談這一觀點時,弗朗西斯·維爾爵士鼓足勇氣,為不在場的埃塞克斯辯護。伊麗莎白友善地聽著,偶爾插上幾句,接著改變了語氣,把維爾爵士帶到一條小路的盡頭,坐下來,跟他深談良久。他們談的自然是埃塞克斯,關於他的行事方式、思維方式、不知饜足的性格,以及討人喜歡的舉手投足。沒過多久,她便給他寫信,詢問他的身體狀況。隨後她又寫了一封,同樣是慰問,但語氣變得急切。她心裡是希望埃塞克斯能夠回到宮廷的,沒有他的日子實在乏味,過去的不快都可以一筆勾銷。接著她又寫了一封信,暗示自己會原諒他。「我最親切的女王大人,」埃塞克斯回信寫道,「您的善意與頻繁來信如冬日暖陽,足以慰藉一個病人,我想就算是半死之人也能因此重獲新生。自從我情竇初開以來,我從沒有一天,哪怕是一個小時,不曾懷有希望與妒忌之心。而且,只要您仁慈待我,這希望與妒忌便將始終伴我左右。如果陛下您願意用內心的甘美哺育前者,並以愛的公正幫我擺脫後者,您將使我永遠如沐春風……由此,恭祝陛下萬福,我在此謙卑地親吻您美麗的雙手。」
這封信徹底解開了女王的心結。信的措辭因模稜兩可而更顯誘人,融化了她殘存的怨恨。埃塞克斯必須立刻回宮,她已經為二人再一次令人感動的冰釋前嫌做好了準備。
但女王並未很快如願。當看到自己回歸宮廷的切實前景時,埃塞克斯卻裹足不前。此時他身邊沒有像弗朗西斯·培根這樣聰明的顧問,給他出主意的只剩下母親和姐妹們,以及投靠在他門下等待出人頭地機會的各路莽夫。然而他卻打算聽取這些人的建議,準備開始玩一個可疑的把戲。遠征亞速爾群島失利的事實,讓他更急切地渴望證明自己。他給女王寫的信混雜著真心的悔意和狡詐的諂媚,收到了預期的效果。女王希望他能回宮,這沒問題,她會如願以償,但也必須付出代價。他想到目前,有一些事情讓他極其不滿。不僅是羅伯特·塞西爾在他出征的這段時間成了蘭開斯特公爵領地的領主,還有在他回來一周之前,艾芬厄姆的霍華德爵士被封為諾丁漢伯爵。這實在有些過分,給他的諭旨上甚至寫著,獲封的原因包括攻下加的斯。全世界都知道,加的斯大捷是埃塞克斯一個人的功勞。誠然,諭旨自然還提到了挫敗無敵艦隊。況且霍華德已年逾六旬,這次獲封更像是對他一生效忠王國的獎賞,這麼看倒也說得通。然而,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這個問題瞎子都看得出來。反正旺斯特德那些頭腦發熱的門客是這麼看的——這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是對埃塞克斯的故意打壓。在遠征加的斯之前,霍華德就曾經試圖以海軍上將的身份壓制埃塞克斯,當時埃塞克斯尚且可以憑藉伯爵的身份跟他分庭抗禮。可是現在他沒辦法了:如果海軍上將還獲得了伯爵的封號,那麼根據法律,除首席宮務大臣、內務府大臣和典禮大臣之外,他的地位將在所有伯爵之上,無人能出其右,所以埃塞克斯往後都得聽命於這個諾丁漢暴發戶。在這種情況下,他拒絕返回宮廷,有誰會感到意外?他可不願意受人之辱,倘若女王真心希望見到他,就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她需要做出一些寵幸於他的實際舉動,向世人表明,他的地位並沒有因為遠征亞速爾群島的失利而被削弱,反而比以往更加穩固。
接著旺斯特德方面傳出消息,埃塞克斯的身體狀況依然不佳,回歸仍需時日。女王生氣了。她的登基紀念日——11月17日即將到來,依例舉行的慶祝活動將會缺少一些東西,肯定是這樣,畢竟缺了……但她拒絕為此分心。她變得焦躁不安,陰雲籠罩著宮廷。埃塞克斯的回歸與否成了眾人心頭上的大事。亨斯頓勳爵曾給他修書一封,婉言相勸,但無濟於事。隨後伯利也寫了信,不失幽默感地寫道:「我聽說閣下病得頗重。但我相信,多吃熱食一定能夠康復。」但直到登基日活動結束,埃塞克斯都沒有現身。伯利再次寫信,甚至諾丁漢伯爵也以伊麗莎白時代特有的雅致文辭給埃塞克斯寫了信,表明自己想和他友好相處。他懷疑:「有一些小人使了手段,令閣下對我懷恨在心。然而請您明鑑,倘若與您有關的諸多事宜,我有半分加害於您的意圖,就讓我永遠不得躋身天國!」在眾人的規勸下,埃塞克斯動搖了,於是暗示自己可以回歸,只要女王提出明確要求。可現在變成了女王不願妥協,她不再提及此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和法國大使的談判正在進行,她必須集中精力。
對付法國大使確實需要多加謹慎。國際形勢又起了變化,充滿不確定,伊麗莎白髮覺現在進行決策的難度前所未有。在無敵艦隊返回費羅爾港後,費利佩奇蹟般地恢復了健康。他派人找來馬丁,眾人都以為馬丁這次肯定會被送上絞刑架。然而他們錯了,國王找他,完全是為了商討明年春天征討英格蘭的事宜。將有第四支無敵艦隊重新組建。他們要付出前所未有的努力,糾正過去的錯誤,而這次出征的結果是板上釘釘的。一份國務文件起草完成,寫明了確保出征勝利而必須採取的計劃。首先,這份偉大的文件如是寫道:「我們要求得上帝之恩蒙,努力糾正往日之罪過。當然,鑒於國王陛下聖心已決,且任命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統帥,我們只需保證命令得到執行,並不斷下達命令即可。」其次,重中之重是搞到一大筆錢:「以極迅捷之速度,以一切可用的合法之手段。至於鑽研究竟哪些手段合法,則需召集一個神學研究會。此事交由飽學之士處理,他們的意見應當被採納。」顯然,有如此高明的計劃,這次出征的結果毋庸置疑。
不過,在討伐英格蘭的計劃越發成熟之際,費利佩也越發迫切地尋求與法國議和。亨利四世逐漸站穩了腳跟,在奪回亞眠之後,開啟談判的時機已經到來。法國國王希望實現和平,他也看到了和平的可能。但是,在達成這一結果之前,他需要同兩個盟友——英格蘭與荷蘭協商。他希望說服他們,從而實現全面和平,為此他派遣了大使德·邁斯來到倫敦。
如果德·邁斯希望自己的建議能夠得到迅速答覆,那他免不了要大失所望。他在英格蘭宮廷受到了熱情接待,但是,隨著他的要求越發明確,他得到的答覆卻越來越含糊。他與伊麗莎白進行了幾次面談,這位尊貴的女性並沒有惜字如金,相反她十分健談,對所有話題都大發議論,除了正經問題。大使感到困惑、驚訝,但又為她的談吐折服,而女王則從一個話題談到下一個,從音樂到宗教,從舞蹈到埃塞克斯,從基督教國家到她本人的執政成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她談到了費利佩國王,她說費利佩曾15次試圖置她於死地。「這個人想必是過於迷戀我了。」她笑著補充說,然後嘆了口氣。她對宗教分歧導致的世事紛亂感到遺憾,她認為這些分歧本身根本不足掛齒。她引用賀拉斯的名言:「昏君闖禍,黎民受苦。」[1]沒錯,這些都太過正確;她的人民在受苦,她愛她的人民,她的人民也愛戴她,她寧可死去,也不願這種相互情感折損半分。然而,這種情感到底不可能持續到天長地久,因為她已經來到了墳墓邊緣。接著,不等德·邁斯想出客套話寬慰她,「不,不!」她突然鄭重地宣布,「我想我還不會那麼快死去!我可沒你想的那麼老,大使先生。」
女王的衣裝永遠令德·邁斯驚訝,他在日記里做了持續記錄。
他得知,在一生當中,女王保留了她所有的裙子,她的衣櫥里總共有大約3000件衣服。大使先生甚至目睹過超乎尋常、令人驚訝的場面。有一次,他看到伊麗莎白站在窗前,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尋常的衣服——黑色塔夫綢禮服裙,以義大利風格剪裁而成,上面有寬大的金帶裝飾,袖管敞開,露出深紅色的襯裡。裙子的前身完全敞開,裡面有一件白色襯裡,但也同樣是完全敞開的,直到腰部。慌張的大使幾乎不知道該看哪裡。每當他瞥向女王,他便覺得自己有失禮數,而他的尷尬又隨著女王的從容自在而加劇,她說話時頭不時向後仰,雙手抓著兩側的衣服褶皺,有意無意地向外拉,拉到如大使所寫「我連她的肚臍眼都看到了」的程度。這套衣服還配了一頂紅色假髮,髮絲垂到她的肩頭,上面綴滿了珠寶。她的手臂上則纏繞著一串串珍珠,手腕上還戴著珠寶手鐲。大使到場後,她坐下來,又跟他侃侃而談了幾個小時。法國人確信她是在試圖擾亂他的心思,也許是這樣的,也許只是這個謎一般的女人在穿上這樣一件衣服之後,給這個上午製造了一點點模糊和夢幻的氛圍。
埃塞克斯的缺席對整個宮廷造成了影響。德·邁斯不失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緊張的氣氛。這位顯赫的伯爵隱居在倫敦郊外,讓自己處在自我囚禁和遭到流放的狀態之間,使得宮中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心懷恐懼、期望和種種盤算。提及此人,女王表面上非常坦率,但從未表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她向大使保證,假如埃塞克斯在遠征亞速爾群島期間真的存在失職行為,她肯定會讓他腦袋搬家,但事實上她已經對整個事件進行了非常徹底的調查,並且可以斷定他是無罪的。她表現得很平靜,關於本可能處死伯爵的說法似乎是一種半開玩笑的誇誇其談。她很快便把話題轉到了其他方面。但廷臣們顯然不及女王淡定。有一些奇怪的流言在四處傳播,有人說埃塞克斯已經宣布自己要去西部,並表示他身邊有很多兢兢業業效忠於王室,卻始終不得重用的紳士,他們這些人再在倫敦附近惹人礙眼,恐怕會招來不幸。埃塞克斯的敵人們到處散布這種謠言,但這種說法從未應驗,埃塞克斯一直待在旺斯特德。
整個12月,在德·邁斯試圖從伊麗莎白那裡得到一些明確的說辭的同時,這場壓抑的風暴一直在蔓延。埃塞克斯曾一度提議他跟諾丁漢之間的爭執可以通過決鬥來解決。奇怪的是,這個提議並未被採納。諾丁漢也變得暴躁,他告病回家,並反覆聲稱自己也要去鄉下歸隱。最後,在出人意料的時刻,埃塞克斯回到了宮廷當中。人們立刻明白他終於取得了勝利。28日,女王任命他為英格蘭典禮大臣。這個職位已經空缺多年,此刻恢復並授職確實可以看作女王寵幸於他的一個明確信號,因為這一任命意味著埃塞克斯的地位再度凌駕於諾丁漢之上。根據法律,典禮大臣與海軍上將同級,且兩人同為伯爵,因此地位較高的將是更早獲封的埃塞克斯。
幾天之後,德·邁斯準備回國。他的這次出訪最終一無所獲。他向埃塞克斯告別,後者以嚴肅的禮儀接待了他。埃塞克斯表示有一塊巨大的烏雲一直籠罩在他的頭上,儘管它似乎正在消散。他不相信英格蘭與西班牙之間有可能恢復和平,他不願意參與相關的談判。那註定徒勞無益,只有聖父與聖子之言才會被聽從。然後他停頓了一下,陰鬱地補充道:「現在英格蘭宮廷受到兩大痼疾拖累——拖延和搖擺不定,而根本原因是君主的性別。」德·邁斯察覺到此人身上抑鬱、憤怒和野心以奇怪的方式交織在一起,恭敬地告辭了。
伯爵可能依然悒悒不樂,但伊麗莎白卻很亢奮。過去兩個月難挨的懸念,兩人多次悲慘的分離中時間最長、最令人焦慮的一次終於結束了。埃塞克斯終於回來了,全新的、令人愉悅的熱情再度萌發。法國的事情可以等一等,她會派羅伯特·塞西爾對付亨利。同時她興奮地尋找可以任她發泄精力的對象。嘿,剛好有蘇格蘭的詹姆斯!那個愚蠢的小伙子又開始耍把戲了,她會給他點顏色看看。她收到的消息稱,詹姆斯正在派遣特使到歐洲大陸遊說,請求各國協助他要求英格蘭王位的繼承權。他的繼承權!這孩子簡直是瘋了。他大概覺得她已經垂垂老矣,但他會發現自己錯了。她陷入振奮的憤怒之中,於是拿起筆,給她的蘇格蘭親戚修書一封,這封信準會令他兩腿打戰。她開頭寫道:「一開始有奇怪的、教人聽不慣的流言傳到我耳朵里,我並不當回事,畢竟消息千萬,謠言最快。」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很遺憾,」她繼續寫道,「你太任性了,竟然放著安穩日子不過,一定要捲入無盡的爭鬥之中。匆匆忙忙地做那些事情,究竟有何意義?……我清楚地看到,我們兩人的本性並不相同……你何必要派出那些特使,帶著你的打算去找那些國王?我敢向你保證,你那些漏洞百出的說辭,傳到再多國家也沒用,因為我的真誠與對你的安危和榮譽真切關心的陽光,足以普照虛偽的流言蜚語和莫名其妙的鼓譟喧嚷……我敢向你保證,你正在打交道的是一位容不得任何冒犯和貶損的君主。就在前不久,她讓一個比你強大得多的歐洲國王嘗到了苦頭,世人都看在眼裡,而且很難忘記。所以,如果不認真賠罪,我可能會認真考慮找你算一算賬……所以,我勸你好好動動腦子,做點明智的事情。」
在痛斥了詹姆斯國王一番之後,她覺得自己有信心再一次對付亨利。她告訴羅伯特·塞西爾,他將作為她的特使前往法國。羅伯特表面上表示同意並感謝,然而他的內心卻感到不安。他不願意長期滯留國外,尤其是在埃塞克斯在國內主持秩序的情況下。況且對於這次出使,他完全沒有把握能夠獲得何種成績。他決定敞開心扉,向對手坦白自己的焦慮。這個辦法奏效了。埃塞克斯非常坦蕩,他笑著回想起在他出征之際,國務大臣及蘭開斯特領地都被羅伯特收入囊中,他發誓自己肯定不會做那樣的事。但羅伯特依然憂心忡忡。就在這時,西印度群島方面為女王送來一批珍貴的胭脂紅染料。他建議女王准許埃塞克斯以5萬英鎊的價格全部收購,折合每磅18先令,而當時胭脂紅染料的市價是30至40先令。他還提議可以把其中的7000磅免費送給埃塞克斯。伊麗莎白欣然應允,埃塞克斯也非常滿意。他發覺自己跟羅伯特之間的關係不僅靠空洞的騎士精神維繫,還有非常堅實的互惠互利。
在羅伯特乘船前往法國之後,一個極其令人震驚的消息傳到了倫敦。一支由38艘快速平底船組成的西班牙艦隊,載著5000名士兵,正在英吉利海峽穿行。伊麗莎白首先想到的是她的國務大臣。她發出急詔,想阻止他離開英格蘭,但他已經出海,並且在迪耶普安全登陸,並沒有遇到西班牙人。在迪耶普,他立刻給自己的父親寫信,向他詳細報告敵人的軍備情況,並在信封上寫著「緊急,緊急,萬分緊急」,還畫了一個絞刑架,以提醒信使倘若在路上耽擱會有怎樣的後果。在倫敦,人們沒有半分猶豫。政府的磋商簡單直接:迅速向各個方面發布命令,沒有人去找神學家請教。坎伯蘭勳爵受命率領所有他能找到的船隻出海阻截,諾丁漢伯爵前往格雷夫森德,科巴姆勳爵奔赴多佛,羅利負責在沿海提供補給,埃塞克斯在陸上待命,隨時準備擊退敵人的入侵。然而警報很快解除,亦如它發生之時。坎伯蘭的中隊在加來城外發現了西班牙人,一舉擊沉18艘平底船。其他平底船逃回港內,再也不敢露頭。
埃塞克斯履行了承諾,在國務大臣缺席期間,他代為履職,但並沒有試圖動搖後者的地位。實際上,在這段時間,他的興趣似乎有所轉移,政治權謀讓位給了尋芳獵艷。1598年初冬的日子,他與宮廷里貴婦人們打得火熱,像是在藉此驅散寒意。關於他的傳聞很多,而且大多不堪。據說他和女官伊麗莎白·索斯維爾育有一子,另外還跟瑪麗·霍華德夫人以及女官拉塞爾有染。一份宮廷八卦密報言之鑿鑿地聲稱「天生尤物布里奇斯」再一次俘獲了埃塞克斯的心。當他在觥籌交錯間揮霍時光時,埃塞克斯夫人與伊麗莎白都感到不安。女王高亢的情緒一下子崩潰了,歐洲時局和宮廷狀況都令她不滿。她變得喜怒無常,暴躁多疑。但凡有一點疏忽,她就會對自己的侍女大發雷霆,直到讓她們痛哭流涕。她認為自己發現了埃塞克斯與瑪麗·霍華德夫人的私情,一度怒火難抑。但她還是克制住了,決心伺機報復。機會很快便來了。有一天,瑪麗夫人穿了一件極其華麗的天鵝絨衣服進宮,衣服上綴滿飾邊,還有珠寶與金飾裝點。女王當時並未作聲,但第二天早晨,她命人將這件衣服從瑪麗夫人的衣櫥中偷偷取來,晚上她便穿上了這件衣服,整個宮廷都為之驚詫。這件衣服在她身上的效果頗為怪異,因為她身材比瑪麗夫人高挑,而這件衣服明顯短了一截。「好了,夫人們,」她說,「你們覺得我的新衣服如何?」眾人都不敢吭聲,此時她特意來到瑪麗夫人近前,俯視著她:「親愛的,你怎麼看?這衣服是不是短了點,不合身?」可憐的女孩結結巴巴地表示同意。「那麼,」女王高聲說道,「如果這衣服是因為太短了而不適合我,那麼它也不適合你,因為它太華麗了。」接著她便離開了房間。
這樣的狀況無疑令人不安,但埃塞克斯總有辦法平復女王的情緒。很快,一切又恢復了安寧。隨著春回大地,人們忘卻了情慾與政治的僵局,自由自在地享受歡愉。在一個特別歡愉的時刻,埃塞克斯說服女王滿足了他的一個心愿:她同意召見他的母親——討厭的萊蒂絲·萊斯特,她已經被逐出宮廷多年。然而,到了真正要跟她見面的時刻,伊麗莎白卻屢屢爽約。萊斯特夫人一次又一次被帶進樞密院,站在步道上等待女王陛下經過。可是不知為何,女王總是換另一條路離開。最後人們商定,由錢多斯舉辦一次盛大的晚宴,安排女王和萊斯特夫人在宴會上見面。一切準備就緒,皇家馬車等候女王出發。萊斯特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枚極其精緻的珠寶,價值300英鎊。可是女王突然派人送來消息,她身體不適,決定不參加這次宴會。這一天埃塞克斯剛好抱病在床,但一聽到這個消息,他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命人送他從後門進宮,求見女王。可這並沒有奏效,女王不肯見人,錢多斯夫人的晚宴只好無限期推遲。可是沒過幾天,伊麗莎白突然打開心結,萊斯特夫人被允許進宮。她來到女王面前,親吻她的雙手和胸脯,擁抱了她,而女王也回以同樣的親切問候。這次和解頗令人動容,然而這樣和諧的時光能持續多久呢?
與此同時,羅伯特在法國經歷了和當初德·邁斯在英格蘭同樣徹底的失敗。他回到了英格蘭,兩手空空。5月初,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亨利同英格蘭決裂,並通過《韋爾萬條約》與西班牙媾和。伊麗莎白對此的評價極不大度。她說,法國國王是忘恩負義的敵基督者,她曾助他登上王位,現在他卻拋棄了她。這的確是事實,但和其他人一樣,狡猾的貝亞恩人也在打自己的算盤。不過伯利認為,現在需要的不僅僅是強烈譴責,他希望和平,因此認為現在跟隨亨利的腳步才是上策。他相信費利佩已經準備好接受合理的條件。伯利是這樣想的,但埃塞克斯完全不同意。他敦促女王實行相反的政策——大舉進攻,迫使西班牙臣服。他開口便提出應當立刻攻打西印度群島。伯利則委婉地提起了亞速爾群島的失敗,於是埃塞克斯與塞西爾家族再次展開了長期的激烈爭執。這場爭執將樞密院變成了戰場,戰爭與和平、英格蘭的命運以及互相敵視的大臣們的野心纏鬥在一起,而女王則穩坐高位之上,傾聽著、贊同著、激烈地反對著,青睞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但從未下定決心。
這場爭執持續了一個又一個星期。埃塞克斯手裡最強力的一張牌是荷蘭問題。他問,我們是否要對荷蘭玩亨利曾對我們玩的把戲?我們是否要把我們的新教盟友拱手讓給「溫柔慈悲」的西班牙人?對此伯利表示,荷蘭人也可以加入全面和平的行列,他用愛爾蘭反駁荷蘭問題。他指出,想要有效制止愛爾蘭的叛亂,避免英格蘭的資源被大量消耗,唯一的良策就是與西班牙媾和。這樣一來,愛爾蘭叛亂分子才會失去西班牙的資金和援軍支持,英格蘭也能夠把全部精力用在平定叛亂上,從而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當時的事態無疑是為他加分的。愛爾蘭總督猝然離世,都柏林出現了混亂,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性休戰後,北愛爾蘭叛軍領袖泰隆捲土重來。6月時消息傳來,叛軍正在圍攻黑水河上的堡壘,這是英格蘭方面在愛爾蘭北部的主要據點之一,駐軍已經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新的總督尚未被任命,該由誰來承擔這個困難重重的職務呢?伊麗莎白左右為難,根本無法做出決斷。看上去,愛爾蘭問題即將變得和西班牙問題一樣讓人難以忍受。隨著盛夏到來,樞密院會議的討論也不斷升溫,爭執雙方的怒火不斷爆發。有一天,在埃塞克斯就他最喜歡的話題——與西班牙媾和之罪惡,發表了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說之後,伯利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祈禱書,用顫抖的手指指著《詩篇》第55篇中的一段。「嗜血成性的詭詐之徒,」他對著埃塞克斯念道,「絕活不過半生的年歲。」他是出於憤怒做出這樣的斥責的,但人們對此印象深刻。後來一些人回想起這位年邁的財政大臣的預言,不免感到敬畏和驚異。
埃塞克斯覺得自己被人誤解了,於是寫了一本小冊子來解釋自己的觀點。這本小冊子言辭優美,但沒能打動任何一個原本反對他的人。至於女王,她一如既往搖擺不定。荷蘭派來一位大使,表示如果英格蘭方面願意繼續作戰,他們將提供一大筆資金。這一點很關鍵,她似乎終於開始傾向於反西班牙的政策了。然而很快證明這只是表象,女王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決定,她還在猶豫不決。
神經越緊張,人的脾氣就會變得越暴躁。很明顯,事情將會朝著宮廷眾人熟悉的、陡然出現的高潮發展。在他們惴惴不安的等待中,這高潮果然來了。然而它的實質是眾人不曾想到的,當消息突然傳來,所有人都感到震驚,仿佛腳下的大地倏然開裂。愛爾蘭總督的任命問題已經變得非常緊迫,伊麗莎白意識到自己必須採取一些措施,於是便在各種場合反覆提及這個問題,但並沒有獲得結果。最後她認為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埃塞克斯的舅舅威廉·諾里斯爵士將出任這個職務。當她在樞密院宣布這個消息時,在場的大臣有埃塞克斯、海軍上將霍華德、羅伯特·塞西爾以及掌印官托馬斯·溫德班克。正如通常情況下那樣,所有人立刻拍案而起。埃塞克斯不想失去舅舅在宮廷對他的支持,他提議由塞西爾家族的追隨者喬治·卡魯爵士代為任職。這自然也有一箭雙鵰的考量,他覺得卡魯爵士前往愛爾蘭勢必會削弱羅伯特的力量。女王不肯接受,但埃塞克斯也不願退讓。兩人都很激動,堅持認為自己的人選更合適。爭論的聲調越來越高,聲音越發響亮。最後女王明確宣布,不管埃塞克斯怎麼說,諾里斯都必須走。埃塞克斯惱羞成怒,神情舉止滿是鄙夷,最後乾脆轉過身背對女王。女王當場扇了他一個耳光。「下地獄吧!」她憤怒地吼道。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情緒完全失控,他跟女王對罵起來,還把一隻手按在佩劍上。「你對我無禮在先,」他對著女王吼道,「我不會善罷甘休。」霍華德趕忙上前制止,把他從女王跟前推開。女王沒有動彈,現場一陣死寂,接著埃塞克斯衝出了房間。
儘管埃塞克斯的舉動已經足夠匪夷所思,但宮中還有一件更怪的事,女王的舉動同樣不同尋常——她什麼也沒做。關進倫敦塔、送上斷頭台,天知道多麼可怕的刑罰都並不為過,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埃塞克斯隱居到鄉下去了,女王則把自己包裹在一團迷霧當中,繼續平日的工作與休閒。她在想什麼?她被嚇昏頭了嗎?她是因為太過生氣,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嗎?旁人是不可能猜出她內心的想法的。她繼續一如往常,直到遇上了……真正的阻礙。一樁嚴重的、不可避免的不幸之事到底發生了。伯利的生命走到了盡頭。他本來便年事已高,飽受痛風之苦,再加上身居高位的重負,導致他的崩潰突然了些。他一直都是女王最仰仗的顧問大臣,40多年了,這時間久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那時她還沒當上英格蘭的女王呢。她的主心骨,她一直這樣稱呼他,而現在,她的主心骨就要永遠地離開她了。她顧不上別的事情,只能不顧一切地企望著、祈禱著,不斷地探望他,在他的垂死的床邊,如同童話里脾氣乖戾的老女兒,懷著無比的深情守護著他。羅伯特派人送來狩獵而來的野味,伯利太虛弱了,連吃東西的力氣都沒有,於是女王親手餵給他吃。「我請求你繼續替我報效女王,」他在給兒子的信中寫道,「她那無上的恩典讓我無以為報。縱然她不願成為人母,但她依然願意用她那高貴的雙手餵我進食,宛如盡責的保姆。但凡我還有一把力氣,我一定會留在人間為她服務。倘若這次真的命數已盡,我希望能夠在天上為她與上帝的教會效犬馬之勞。此外,感謝你為我送來的鷓鴣。」
到伯利溘然長逝之時,伊麗莎白泣不成聲。可她的眼淚還沒流完,僅僅在伯利去世後10天,又有禍事降在她身上。亨利·巴格納爾率領一支大軍前去解黑水河堡壘之圍,卻遭到泰隆叛軍的迎頭痛擊。整支大軍被殲滅,巴格納爾本人也戰死沙場。整個愛爾蘭北部,直到都柏林城下門戶洞開,這是伊麗莎白在位時期遭遇的最慘痛的失敗。
消息很快傳到白廳,也傳到了埃斯庫里亞爾宮。費利佩國王的痛苦終於快到頭了。可怕的疾病已經徹底壓垮了他,他從頭到腳都長滿了爛瘡,在難以言喻的痛苦中奄奄一息。他的病床被抬進了祈禱室,以便他將死的眼睛能夠注視著高高的祭壇,直到最後一刻。他被修士、神父、祈禱者、唱詩者和各種聖物包圍著。這不尋常的一幕周而復始,持續了50個晝夜。彌留之際的他也和平時一樣,保持著絕對的虔誠。他的良心是清白的,他始終在履行職責,一直兢兢業業,他只為美德與上帝的榮耀而存在。困擾他的只有一個念頭:對於焚燒異教徒的任務,他是否做得還不夠?毫無疑問,他已經燒掉了很多敵人,但他本可以消滅更多。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並不如他所期望的那般成功?這當然很神秘,他無法參透——他的帝國似乎出了問題——錢總是不夠用——荷蘭人——英格蘭女王……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際,一份文件送達。這是一封來自愛爾蘭的急報,宣布了泰隆的勝利。他躺回枕上,精神為之一振。很好,他的虔誠與德行都得到了回報,局勢終於逆轉。他口授賀信一封,寄給泰隆,勉勵他再接再厲。他承諾會繼續予以支持,然後預言了異教徒的末日,那異教女王終將覆滅。很快,第五支無敵艦隊……他說不下去了,痛苦襲來,他昏迷了過去。當他醒來時,黃昏已至。他身下的祭壇傳來歌聲。一支聖燭被點燃,放在他手中。他的手越攥越緊,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於是,在狂喜與煎熬之中,在荒謬與偉大之間,在歡愉、悲慘、恐怖與神聖交錯之下,費利佩國王離去了,踏上了面見三位一體之神的道路。
注釋
[1]出自《賀拉斯書信集》。賀拉斯(Horace,前65—前8),羅馬帝國奧古斯都統治時期著名的詩人、批評家、翻譯家,代表作有《詩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