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九章 出海進攻西班牙

費利佩國王端坐在埃斯庫里亞爾宮,這是他為自己修建的巨大宮殿,全部由石頭砌成,地處偏遠,高踞於瓜達拉馬山多石的荒原之中。他勤奮工作,一刻不停,像古代的君王一樣,於桌案之上掌控著一個龐大的帝國——西班牙與葡萄牙、半個義大利、尼德蘭,以及西印度群島。工作令他老態畢露、滿頭白髮,但他不能休息。疾病侵襲了他,他飽受痛風之苦,皮膚多處潰爛,一種古怪而可怕的麻痹症將他捕獲。但他的手依然要從早到晚地在紙張上勞作。現在他已經不再露面了。他躲進了這座宮殿的內室——一個掛著深綠色掛毯的小房間,在這裡,他延續著他的統治,隱秘、沉默、不知疲倦、至死方休。他有一種消遣方式,而且只有這一種。偶爾,他會蹣跚著穿過一扇低矮的門,進入他的祈禱室,跪下來,透過一扇內窗向外看,仿佛在歌劇院的包廂里,教堂開闊的大廳盡收眼底。這座教堂是他的偉大建築之核心,它半是宮殿,半是修道聖所。在這座教堂里,牧師們的法衣、動作和古怪的吟唱也如同歌劇當中一般,他們在他身下的祭壇上專注於聖事,仿佛在為他表演。聖事!他自己的工作也是如此,他在為上帝工作。難道他不是上帝精心挑選的工具嗎?神聖的遺蹟正流淌在他的血脈當中。他的父親查理五世於死後被三位一體之神接引入天堂,這是毫無疑問的。提香曾經描摹過這個場景。他也將以類似的光榮形式受到接引,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必須完成自己在凡間的使命。他必須與法國媾和,把女兒嫁出去,必須征服荷蘭,還需要在各地確立天主教會的最高地位。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時間又太少。於是他匆忙回到桌案前,況且這些工作都必須由他完成,經由他的雙手。 他心緒蕪雜,紛亂而充塞。眼前諸事沒有一樁是令人愉快的。他已經記不清阿蘭胡埃斯的噴泉和埃博麗公主雙眸的模樣了。形形色色的念頭困擾著他的大腦——宗教、驕傲、失望、渴望休息、渴望復仇。他那個英格蘭妻妹浮現在他眼前,真是惱人!他們都在老去,而她總是在躲閃著他,躲閃著他的愛與恨。但時間還很充裕,他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地工作,他將在死之前讓她——這個總在發出異端笑聲的、無法形容的女人,笑不出來。 這的確是獻給三位一體之神的絕佳祭品。多年來,他一直在為這個目標全力以赴。他那不可一世的無敵艦隊未能得手,這是事實,但那並不是不可挽回的失敗。加的斯城的覆滅也是不幸的,但也並不致命。應該再建一支無敵艦隊,並且在上帝的保佑下,這支艦隊應該可以不辱使命。他已經取得了不少進展。加的斯陷落後,只過了幾個月,他不就向愛爾蘭派了一支強大的艦隊,裝載著大軍,前去支援當地叛軍了嗎?但不幸的是,由於一場來自北方的大風,這支艦隊未能抵達愛爾蘭,20多艘戰艦葬身大海,剩下的船只得打道回府。但是,這樣的意外總是在所難免,只要上帝站在他這邊,他還有什麼好絕望的呢?他以驚人的毅力投入工作中,開始在費羅爾港重建無敵艦隊。他委任卡斯蒂利亞總督馬丁·德·帕迪利亞為新任指揮,此人是個虔誠的教徒,甚至比梅迪納·西多尼亞更加親近上帝。到1597年夏天,第三支艦隊基本組建完畢,但是,莫名其妙的問題阻礙了它的出海。樞密院舉行了嚴肅的秘密會議,但出於某些原因,會上仔細認真的討論似乎無助於工作進展。指揮官與大臣們也時有爭吵,所有人都在爭吵,對他們肩負的偉大使命渾然不覺。只有費利佩國王了解一切,但他的計劃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他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指揮官馬丁——他幾度試圖搞清楚艦隊的目的地,但都沒能如願。然而不能再拖延了,艦隊必須即刻起航。 就在這時,最令人不安的消息傳來。英格蘭艦隊正在籌備船隻開始向普利茅斯集結,它們很快就會出現在公海上。人家的目標顯而易見,它將直接駛向費羅爾,而一旦敵人逼近那裡,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們?加的斯的悲劇將會重演。馬丁宣稱,他們目前什麼都做不了,艦隊的準備工作還沒有充分完成,不可能貿然出海。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有,根本無法迎敵。這很讓人氣憤——虔誠的馬丁似乎連梅迪納·西多尼亞的語氣都接了過去。但西班牙人別無他法:必須正面迎敵,必須相信上帝。 消息繼續傳來:英格蘭艦隊已經駛離普利茅斯,再然後奇蹟降臨:在一陣令人窒息的等待之後,人們得知,一場西南颶風幾乎將英格蘭人全部消滅。他們的船隻在10天後就艱難地返回了老巢。費利佩國王的無敵艦隊得救了。 那場風暴的確非常駭人。女王在宮中聽著陣陣呼嘯,不由得瑟瑟發抖。埃塞克斯本人也不止一次將命運交付給上帝,坐以待斃。他的僥倖逃生並不像他想像的那般幸運,這只是意味著,他將被更可怕的災難吞沒,這場風暴不過是悲劇的不祥序幕。隨著可怕的風暴偃旗息鼓,他的好運也到了頭。從那之後,厄運便逐步將他套牢。一個古怪的巧合讓這場可怕的風暴註定不朽。與埃塞克斯一同出征尋找光榮與財富的年輕紳士當中,有一位正是後來的大詩人約翰·多恩。他也經受了當時的恐怖,但他決心把這次恐怖的體驗轉換為出人意料的東西。藉由海上風暴的暴虐與破壞力,他創作了一首以新風格、新韻體寫就的詩歌,沒有感性渲染與經典意象,而是依託於殘酷、現代和幽默,充滿驚人的現實隱喻和委婉曲折的智慧: 猶如罪孽深重的靈魂,從墳墓中爬出, 在末日之日,他們從艙室探出頭, 顫抖著打聽消息,並最終聽見, 他們不願確信的確信,就像戴綠帽的丈夫。 有人坐在艙口,似乎在那裡, 可以用猙獰的目光驅散恐懼。 然後他們注意到船的病懨懨,桅杆 發瘧疾似的打起擺子。載重與垃圾, 都被海水淹沒,我們所有的船具 噼啪作響,猶如拉得太滿的高音琴弦。 這些詩句以手稿的形式四處傳閱,受到人們的欣賞。這也成為約翰·多恩非凡的激情與詩歌生涯的起點,這段卓越的人生將在聖保羅大教堂的教長之位上圓滿落幕。 就在多恩為他的奇妙對句絞盡腦汁的同時,埃塞克斯正在法爾茅斯和普利茅斯盡最大的努力,彌補孕育這些詩句的風暴所帶來的損失。宮廷方面對他表示同情,塞西爾家族寄來了禮貌的慰問信,而伊麗莎白的態度則出奇的溫柔。羅伯特爵士告訴他:「女王現在希望我們大家都能愛戴你,因為她每晚都在像談論天使一樣跟我談論你。」實際上,有一件讓她愉快的事情剛好同時發生,這才讓她能夠以平和的心情看待這場海上災難。一位波蘭大使造訪英格蘭——那是個儀表堂堂的人物,身披天鵝絨長袍,上面還綴著珠寶紐扣。女王以國禮接待了此人。她坐在王位上,身邊有眾女官、顧問大臣和貴族人士作陪。她親切地聽完了這位大使精心準備的演講。演講使用的是拉丁文,行文措辭無懈可擊。可當她聽完,心裡卻只有震驚。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幾乎沒有任何對她的誇讚之詞,反而全都是抗議、提醒、批評,甚至還有威脅!波蘭人說她妄自尊大,破壞了波蘭的商業。她還被告知,波蘭國王將不會再縱容她的行為。女王的震驚很快變成震怒。當大使的演講終於告一段落,女王騰地站起身。「我本以為貴國之人明白事理,」女王怒斥道,「沒想到只會這般胡攪蠻纏!」[1]她沒有停頓,滔滔不絕地用拉丁文開始回擊,各種用來申斥、表達憤怒和譏諷的套語典故層出不窮,令人驚訝。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嗓音嘶啞卻中氣十足。身邊的人都聽得如痴如醉。儘管人們對她的才華有所了解,但這樣的展現卻是第一次。用一種後天習得的語言進行論辯,竟然可以爆發出這般力量。可憐的波蘭大使完全不知所措。當女王完成最後一擊時,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轉向自己的臣子們。「累死我了,謝天謝地,」她滿意地笑著說,「我可算有機會把我的拉丁文拿出來刷一刷晾一晾了,太久沒用都生鏽了!」之後,她派人找來羅伯特,告訴他,她多麼希望埃塞克斯能在場聽她講拉丁文。羅伯特機智地答應說,他會把今天的一切轉述給埃塞克斯。他也確實照做了,而這一罕見場景的細節也正是通過他的轉述,才得以流於後世。 女王勉強答應艦隊再次向西班牙發動攻擊。但它現在已經元氣大傷,無法在費羅爾登陸,只能派遣火攻船進入港口,燒毀敵方船隻,之後艦隊可能會在海上游弋,伺機攔截載有珍寶的西印度船隊。埃塞克斯率領殘存的艦隊出發,但風再一次對他不利。當他歷盡辛苦抵達西班牙海岸時,一股東風讓他無法靠近費羅爾港。他寫信回國,解釋自己的不幸遭遇,並宣稱,鑒於他收到情報,西班牙艦隊準備前往亞速爾群島迎接商船船隊,他打算立刻前去抄截。伊麗莎白給他回信,筆調極其莊嚴而又神秘。她寫道:「當我看到東風如此強勁,並且持續時間超過了正常範疇,我便從水晶球中窺見到了我確鑿無疑的愚蠢,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故而才招致如此災難。」換言之,她意識到先前的決策是不顧理智的冒險。她就像「一個未能擺脫狂熱妄想的瘋人,受到太陽在獅子座的影響加持」。當時正是8月。埃塞克斯不應由於她不夠理智的縱容而忘乎所以。她要求他「不得繼續任性行事……犯下更多錯誤……你罔顧我一貫的原則,實在是令我煩惱」。他必須謹慎行事,「此外,在經過第一次危險的嘗試之後,你不可繼續遠涉險境,招致更多劫難。否則你必將付出巨大代價。要約束自己的勇氣,在恰當的時候學會滿足。你的功業不在一時一地」。她迅速找到他的癥結,但只提點一二:「對此我不再多說。我現在對你只有幾點希望,希望你能夠儘可能保全艦隊實力,率軍安全返航,願上帝賜予你智慧來辨別真實與虛幻。」她最後以一段充滿感情的表白結束了這封信,似乎以委婉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深情。「不要忘記代我向善良的托馬斯與忠誠的蒙喬伊致以崇高敬意。我與凡人無異,經常忘記對我所獲取之物表示感謝,也有很多事情非我所願,謝意便無從提及。但現在,請你同其他眾人一道接受我的謝意吧,未盡之意,仍余至愛。」 她的信跨越重洋送到了他的手上,如果在讀信時他能多留心她的囑託,情況也許會大不一樣。在亞速爾群島,並沒有西班牙艦隊的蹤影,但商船船隊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群島的中心堡壘特塞拉島非常堅固,易守難攻,而且只要商船抵達這座港口,就能夠得到安全保障。因此英格蘭艦隊顯而易見的策略是在從美洲駛來的航路上對其進行攔截。他們決定在法亞爾島登陸,這座島很適合作為觀察點。於是整支艦隊朝該島駛去,然而各船的行動並不一致,當羅利的中隊來到會合點時,卻不見埃塞克斯及其他英格蘭船隻的蹤影。羅利等了4天,最後由於缺水決定登陸,襲擊並占領了法亞爾鎮。這個頭開得很順,羅利指揮得當,他和他的部下都斬獲了不少戰利品。到這時,英格蘭艦隊的其他船隻才陸續趕來。當埃塞克斯得知羅利擅自登陸作戰後,他大發雷霆。他宣稱,羅利是為了搶功和獨占戰利品,才不顧總指揮的命令,對法亞爾島發動攻擊。老掉牙的爭執迅速激化。埃塞克斯身邊一些更加莽撞的支持者認為,這樣的機會不可錯過,羅利應該被送上軍事法庭,然後被處以極刑。儘管埃塞克斯十分氣憤,但這樣的做法對他來說還是不可接受。「他要是我的朋友,」據說他當時說,「我倒有可能這麼做。」最後,雙方達成協議。根據協議,羅利要向指揮官道歉,並且不會在官方報告中提及他成功的偷襲,他不會因此獲得任何榮譽。作為回報,他的不當行為將不會被追究。兩人和解,但埃塞克斯仍然很生氣。到目前為止,他的出征一無所獲,沒有任何戰利品,也沒有一個俘虜。但他得知還有一個島嶼可能唾手可得。既然羅利攻下了法亞爾,那他就要去攻占聖米格爾,於是他指揮艦隊開赴聖米格爾。「真實」[2]與「可能」[3]!他為什麼沒有注意到二者的分別?對聖米格爾島發動攻擊是愚蠢的,因為它在特塞拉東邊,撲向它就等於放棄了商船航線上的堵截。果不其然,在英格蘭人逼近聖米格爾島的同時,來自西印度的商船安全進駐特塞拉島的港口。事實證明,聖米格爾島沿岸岩石太多,英格蘭人無法登陸,另一邊的特塞拉島又堅不可摧。 一切都結束了,除了打道回府,他們已經無事可做。 沒錯!但是在這段時間,西班牙艦隊在哪裡?它從未離開費羅爾港,在那裡,持續多年的準備工作終於在近乎瘋狂的速度下接近完成。正當費利佩國王用雪片般的手諭催促他們加緊完工時,有消息稱英格蘭人駛向了亞速爾群島。他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那座可憎的島嶼現在門戶洞開,毫無防備。敵人終於落入他的掌中。他命令艦隊立刻起航。馬丁總督懇求再等幾天,他表示目前的軍備還存在不適宜開戰的種種缺陷,最後他聲稱自己難以勝任指揮官之職,懇請另覓賢才,但這些都是徒勞的。同樣徒勞的是,虔誠的馬丁依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裡,便被迫率領無敵艦隊駛入比斯開灣。直到在那裡,他才被允許閱讀費利佩的諭旨。他將率領艦隊前往英格蘭,攻擊並占領法爾茅斯,並在摧毀敵人的艦隊之後直搗倫敦。無敵艦隊繼續航行,但在錫利群島附近遭遇了一股北風。無敵艦隊的艦隻不住地搖晃,艦長們也跟著慌了神。費利佩的準備工作依然是不完備的。正如馬丁所說,他什麼都沒有,包括基本的航海技術,以及迎敵作戰的意願。埃斯庫里亞爾宮的大蜘蛛孜孜不倦地編織天羅地網,原來不過幻夢一場。艦隊開始被吹散,沉沒,風勢愈加猛烈。西班牙人召開了一次絕望的作戰會議,馬丁向各只艦船發出信號,他們灰溜溜地返回了費羅爾。 由於焦慮與疾病纏身,費利佩此時幾乎失了神志。他不停地祈禱,從自己的歌劇院包廂里注視著祭壇,長跪不起。突然間,他的麻痹症發作了,他幾乎無法呼吸,無法吞咽食物。女兒守在他身邊,用一根管子把打成糊狀的各類營養品吹進他的喉嚨,維持著他的生命。馬丁回來的消息已經傳到宮中,但國王似乎已經無法接收人間的消息。突然間,情況發生變化,他睜開了眼睛,神志恢復了。他的第一句話是:「那個馬丁還沒起航?」大臣們面臨著一項艱巨的任務。他們必須向國王解釋,馬丁起航了,而且都已經回來了。 注釋 [1]原文為拉丁文。 [2]原文為拉丁文。 [3]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