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八章 國內的權力之爭
就在埃塞克斯從加的斯啟程返航的同一天,英格蘭國內有一樁大事發生:伊麗莎白將羅伯特·塞西爾任命為她的國務大臣,在名義上正式確認。羅伯特已經實際擔任了這個職務幾年時間,但這原本並不意味著他能一直做下去。女王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她曾說,這個安排是暫時的,這個職位還有其他候選人。其中就包括托馬斯·博德利——埃塞克斯極力舉薦的人選。他如往常一般激烈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但再一次徒勞無功。因為此刻,羅伯特已經被明確地安排在了這個重要的位置上,屬於這個職位全部的外在影響和內在權勢都將長期由他把持。(免費書分享更多搜索雅 書)
羅伯特通常都在伏案寫作,他給人以親切而嚴肅之感。他的五官有種儒雅的氣質,一種有待闡釋的溫柔,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精妙的口才便會令這溫柔生動,具有意義。他是個溫柔的理性之人,或者看上去如此,直到他站起身,離開桌案,意外地顯露出令人不安的身體畸形。這時,另外一個形象出現了——由一個謎產生的不安:稜角分明的漂亮面孔與可鄙、扭曲的身體形態結合在一起,究竟意味著什麼?等他再回到桌案之後,拿起羽毛筆,所有一切便會重回安寧。他通過不慌不忙的寫作、完美有序的案宗管理、漫長平穩的高效工作充分履行職責。他是一個偉大的工作者,一位天生的管理者,一個有思想、有筆墨功夫的人物。他總是坐在那裡,坐在四周的喧囂當中——埃塞克斯與羅利的熱情活躍、各種宮中小人物的往來奔走,以及伊麗莎白滔滔不絕的高聲叫嚷。但在努力工作的同時,他內在的精神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觀察。明眼人能夠在他那張耐心的臉上看到憂鬱與不甘。這世界的運轉不良與殘暴無度讓他——並非憤世嫉俗,他還不夠冷漠——心懷悲戚。他自己不也是這樣的世界中的一個人物嗎?他能做來補救的事情實在很少,太少了,以他全部的精力與全部的智慧,他也只能工作、等待、觀察。還有什麼可能?還有什麼可行?還有什麼——什麼都好——除了瘋癲?他向埃塞克斯的事業投去嚴肅而審慎的目光。然而,也許採取不同的方式,有些非常罕有的事情,幾乎不可能做到,但還是可以付諸實踐的。在危機時刻,可能會有一股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推動力,可能只是一次觸動,沒有被顫動的眼皮蒙蔽。當某人仍坐在桌前,這觸動並非來自他的手(他將繼續寫作),而是他的腳。某人自己可能都未曾注意到動作的做出,然而這世界的運作,不正是依賴這種細微的、不可見的小小意外,才讓時代不斷向前,偉人登臨其位的嗎?
這大概是這個謎的輪廓,但解開謎團的具體方法,從根本上講,我們完全無從知曉。我們只能看到那幅無比清晰的畫面——全心全意為公眾服務一生,如此幸運地憑藉一項偉大工作的完成,獲封在英格蘭最高級別的封號索爾茲伯里伯爵。這些都是盡人皆知的,但我們不曾看到更多,也從未有人如此。帶來如此巨大後果的微小動作,早已消失在我們的視野當中。若是運氣好,我們還可以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但基本上,我們只能猜測那張書案之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埃塞克斯凱旋,榮耀加身。他是此刻的英雄。可惡的敵人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而在公眾眼中,這場勝利應當全部歸功於這位年輕的伯爵。他是那麼大膽,那麼富於騎士精神,簡直就是浪漫的化身。老邁的海軍上將幾乎沒有發揮作用,而且如果不是在關鍵時刻聽從了羅利的建議,這次遠征很可能一敗塗地,但這一點並未對外披露。實際上,在英格蘭,只有一個人對遠征軍歸來所導致的熱烈氛圍不為所動,這個人便是女王。女王心如海底針,這一事件又是一個絕佳例證。她並沒有興高采烈地迎接自己得勝而歸的寵臣,反而大發雷霆。確實有一些原因值得她發火,她確實被觸到了要害,那就是開銷問題。她為這次遠征投入了5萬英鎊的資金,而她得到了什麼回報呢?顯然,只有更多的資金要求,用以支付海軍的工資。她宣稱,正如她預料的,她早就想到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打仗就是所有人發財,除了掏錢的她自己。她滿心不情願,但也只能再掏2000英鎊,讓海軍士兵免於挨餓。但這些錢她一定要收回來,而且埃塞克斯應該明白,他得為此負責。當然,這裡面有一些矛盾之處。西班牙人聲稱自己損失了幾百萬英鎊,但英格蘭方面官方估算,他們帶回來的戰利品價值還不到13000英鎊。關於突然流入倫敦市場的大批珍珠首飾、金銀珠寶,一箱箱糖、錦緞,一桶桶水銀、葡萄牙產葡萄酒的謠言不絕於耳。樞密院為此吵翻了天,幾名富有的人質從加的斯被帶到英格蘭,女王宣布他們的贖金必須歸她所有。當埃塞克斯抗議說那本該是給將士的獎金時,她根本聽不進去。她說,都怪他們無能,才導致戰利品少得可憐,他們為什麼錯過了返航的西印度艦隊?塞西爾家族方面也向埃塞克斯等人發難,跟女王一唱一和。其中,新上任的國務大臣表現尤為突出。至於埃塞克斯,他有充分的理由期待全然不同的歡迎儀式,這些爭執令他時而沮喪,時而憤怒。「我看到了我努力工作的回報,」他在給安東尼·培根的信里寫道,「我向你保證,我為自己身為女王寵臣的所謂光榮感到不安,正如先前我為身為朝臣的所謂幸福感到不安一樣。我想到了那有史以來最聰明的人在談論人類勞作時所說的話:『虛空之虛空,一切皆是虛空。』[1]」女王的不悅還因另一個原因而加劇。埃塞克斯收穫如此巨大的榮耀,並不符合她的心意。實際上,她不喜歡任何人享有榮耀,除了她自己。當有人提議應當在全國為加的斯大捷舉行感恩儀式時,女王陛下下令慶祝活動只得在倫敦境內進行。她聽說聖保羅教堂舉行了一次布道,將埃塞克斯同古代那些最偉大的將軍相提並論,盛讚他「富於正義、智慧、勇武與高貴的氣質」,這讓她再度發作。在接下來的樞密院會議上,她對他的一些戰略橫加指責。「我可真是命中多難,不得安寧,」埃塞克斯隨後寫道,「我費力消化的酸食,沒想到會滋生出更多酸氣。」這是一個奇怪的預感,但他還是擱置了這種想法。儘管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不快,他還是保持克制,並且「就像我小心翼翼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一樣,我還要時刻警惕自己滑向墮落」。
他的容忍與耐心很快收到了回報。有消息稱,就在英格蘭軍隊返航兩天後,一支滿載2000萬枚金幣的西印度艦隊便駛進了塔霍河。情況似乎很明顯,倘若埃塞克斯提出的建議被採納,英格蘭艦隊按照他的設想守在葡萄牙海岸,這一大筆財富就將落入英格蘭人的囊中。伊麗莎白突然感到愧疚。難道說她不夠公正?不夠仁慈?顯然,她被旁人誤導了。埃塞克斯重新得到極大的讚揚,女王掉轉炮口,將怒火發泄在他的對頭們身上。埃塞克斯的舅舅威廉·諾里斯爵士被選入樞密院,擔任總管大臣。塞西爾家族方面則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伯利瞅准風向,調整船帆,決定等下次樞密院會議時,在關於西班牙人贖金的問題上,一定要站在埃塞克斯一邊。然而這次的手段並不成功,伊麗莎白毫不猶豫地把矛頭對準了他。「我的財政大臣,」她怒吼道,「無論是出於恐懼還是偏心,你總是罔顧於我,打壓人家埃塞克斯。你就是個惡棍!懦夫!」可憐的老人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給埃塞克斯寫了一封十分謙卑的辯解信。「我的手顫抖,我的心難安,」他開篇寫道,他目前的境況,比落入了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2]之間還要糟糕,「因為我已經同時觸怒了二者……女王陛下指責我在意您而怠慢了她,可是閣下也不喜歡我,因為我討好女王而冒犯了您。」他應該是真心認為自己應該退休了。「我看不出我有什麼辦法能做到兩全,因此我只能請求歸隱,在我這般年紀和身體狀況,這樣的選擇倒也最為適宜。但我必須請求女王陛下和您的原諒,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尋求通往天堂之路。」埃塞克斯以一封大度莊重的信作為回復,倒也得體。但安東尼·培根卻有不同的看法,他並沒有掩飾對於仇敵退場的雀躍。「我們的伯爵大人啊,感謝上帝!」他在一封給義大利的通信人員的信中寫道,「他終於用他那英明神武的光芒驅散了陰霾,清除了惡意的妒忌因他無與倫比的功績而激起的迷霧。那該死的老狐狸,就讓他趴在地上嗚嗚哭吧!」
伯利確實萬分沮喪。他回想了整個狀況,得出的結論是,也許他是在對待培根兄弟的問題上出了紕漏。倘若沒有他這兩位外甥的支持,那個年輕的貴族能平步青雲到如此顯赫的地位嗎?難道不正是他們為埃塞克斯那不夠穩定的氣質提供了智力上的保駕護航,成為他直覺與性情上的依託嗎?現在離間他們是否來得及?他可以嘗試一下。安東尼顯然是兩人中更活躍、更具威脅的一個,倘若能把他拉攏過來……於是他派他的妻子以及培根老夫人的妹妹拉塞爾夫人去找他的這位外甥,帶著和解的書信以及高官厚祿的許諾。他們談了很久,但並無結果。安東尼寸步不讓。他對埃塞克斯的承諾不可動搖,他對伯爵的崇拜猶如久病之人陰鬱的激情,況且早年間姨父對他的無視,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或是遺忘。至於表弟羅伯特,他對他的憎恨與蔑視完全可以與伯利等量齊觀。他向姨媽無比詳盡地敘述了自己的感受,導致姨媽不知說什麼好。他宣稱,國務大臣實際上已經對他「下達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的邀約」。「唉,你這個壞孩子,」拉塞爾夫人說,「這怎麼可能呢?」安東尼則以大笑和一句加斯科諺語作答:「驢子上不了天。」「老天,」拉塞爾夫人驚呼。「可你表弟不是驢子呀?」「那讓他當騾子也行,夫人,」安東尼反唇相譏,「那可是最壞的畜生。」當夫人們離開後,安東尼把這次談話的詳細內容寫成書信,寄給了他的贊助人,並在信末向他「良善的主人」保證:「我的心完全屬於您,我的誓言自許下那一刻起便不會更改。我對您的崇拜,以及發自真愛之心對您的信任,同樣也不會改變。」他確實也沒有改變的理由,現在向他提議改換門庭是多麼徒勞!事到如今,多年的慘澹經營已經成長為衷心崇拜——況且,這麼多年的勞作,眼看就要開花結果!
因為實際上,安東尼的野心距離實現似乎近在咫尺,很難想像還有什麼因素能夠阻擋埃塞克斯在不久之後成為英格蘭的實際統治者。他對伊麗莎白的控制似乎已經完成。女王個人對他的傾慕並未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散,相反,隨著他作為一名將軍和政治家的品質得到越來越多的認可,這一點似乎還得到了加強。現在塞西爾家族見到他都要禮讓三分,羅利歸來後仍不被允許進宮覲見,其他的競爭者更是難覓蹤影。現在他成了樞密院會議桌上的主宰,有活力也有信心擔負起高級職務的職責。他的工作接踵而至,他說將為「挽救愛爾蘭、滿足法國,以及贏得低地國家的支持——它們遠未達到『支持』的程度——而奮鬥」。另外他還將警惕並阻止恐怕會比以往更多、更嚴重的破壞活動。在如此多的工作與功績中,他並未忘記自己的朋友。他的良心因托馬斯·博德利未能如願就職而不安。他曾向這位忠實的追隨者許下承諾,現在他還有什麼辦法進行補償呢?他想到了傑羅姆·奧索里烏斯主教的藏書。在法羅的那個夏日,它們被意外繳獲。這些藏書應當屬於博德利,只有這樣的禮物才能補償這位朋友的失意。於是博德利便擁有了它們,這便是那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奇特的圖書館的傳奇開端[3]。
功績、權力、青春、女王的寵愛、大眾的愛戴,這位了不起的伯爵完美的命運中還缺少什麼?也許只少一樣東西,現在他也得到了:藝術領域千古不朽的歌頌。詩國中的一位至高者,以文字的精妙,將轉瞬即逝的個人韶華與人類全體命運的博大融於一處,將光輝燦爛的不朽獻給了埃塞克斯伯爵:
高貴的伯爵,
偉大的英格蘭的光榮與世界的奇蹟,
他的威名如萬鈞雷霆,令整個西班牙聞之膽喪,
如同赫拉克勒斯力撼天柱,
凡人無可立足,驚恐萬狀。
美麗的榮譽之枝,騎士之花,
讓整個英格蘭響徹你的凱旋號角,
至高的勝利,讓你盡享欣悅。[4]
埃塞克斯的赫赫戰功與英俊形象,在眾人面前璀璨奪目。
然而,有一雙眼睛——唯一的一雙——仍冷峻地注視著這一切。弗朗西斯·培根那毒蛇一般的目光,刺透了這位贊助人華麗的外表,窺見他內心的困惑,充滿懷疑與危險。他以非凡的勇氣和絕頂的智慧選擇了在這個時刻——似乎是埃塞克斯一生事業的頂點——向他發出警告與規勸。他寫下一封長信,以細緻入微的洞察力,輔之以對現實環境的精妙理解、對實際條件的充分熟悉,以及近乎超人的預知能力,向伯爵闡釋了他當下所面臨的困難,請求他未雨綢繆,同時還提供了規避災難的可行方案。顯然,一切都取決於女王。但弗朗西斯意識到,這對埃塞克斯來說絕非優勢,反而是劣勢。他毫不懷疑女王已經朦朦朧朧地形成了這樣的想法——「一個天性難以約束的人,仰賴我的寵愛扶搖直上,並深知這一點。此人擁有了與他的天資不相稱的財富,贏得了大眾的聲望,還在軍隊中廣受信賴。」這樣的想法會有怎樣的結果?「我不清楚,」他寫道,「對於任何在位君主,還有什麼比這更危險的狀況嗎?尤其還是一個女人,她的脾氣秉性您心知肚明。」所以想要擺脫這個危機,埃塞克斯的所有行動都必須以消除伊麗莎白內心的疑慮為主導。他要盡最大努力向女王表明他絕非「難以約束之人」,他應當「抓住一切機會,向女王表明他深刻地厭惡這些盛名與聲望,並且想方設法疏遠民眾,要經常提出有關重稅的建議」。最關鍵的是,他還要避開任何「深受軍隊信賴」的名聲。「在這一點上,」弗朗西斯寫道,「我對您的策略感到驚訝……因為第一,女王陛下熱愛和平。第二,她也不喜歡多花錢。第三,您在軍中的威望,將直接加劇她對您的懷疑。」建議還不止這些,弗朗西斯清楚地意識到,埃塞克斯其實並不是領兵打仗的材料。毫無疑問,遠征加的斯他們大勝而歸,但他對舞刀弄槍之事頗為擔憂,於是敦促埃塞克斯不要再執意於建立戰功。有傳言說,他可能會成為炮兵司令,弗朗西斯對此極力拒斥。他認為埃塞克斯應當專注於樞密院,在那裡,他仍可以控制軍事事務,但不必涉身其中。如果他有機會就任新的職位,最好讓女王給他安排一個純粹的文職職位,掌璽大臣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沒有比這些更加高明或到位的建議了。倘若埃塞克斯聽從了這些建議,他的故事將大不一樣。然而人類的智慧就是這樣充滿奇怪的瑕疵,儘管弗朗西斯在某些方面的理解極其透徹,但在另外一些方面卻一塌糊塗。在這些睿智而成熟的洞見當中,他摻雜了具體的建議,但這些建議恰恰適得其反。弗朗西斯可謂博學之士,但顯然不懂心理學。他敦促埃塞克斯採取的實際行動完全有悖於伯爵的性格。弗朗西斯希望他的贊助人可以採取馬基雅維利式的權謀之術,這在他看來順理成章。埃塞克斯應當披上精心設計的奉承、虛偽、隱瞞之鎧甲。實際上,他並不需要模仿萊斯特或哈頓的極端順從。但他應該抓住一切機會向女王表明,他是以這些高貴人物為榜樣的,「因為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讓女王陛下相信您走在正道上」。他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表情。如果在爭執之後,他同意了女王是對的,「那就不能讓旁人看出您口是心非」。還有,「第四點,您一定要想方設法提出一些小要求,然後很認真、很執著地強調,直到了解到女王陛下的反對或不喜歡之後,再將它們放棄」。譬如,他可以「假裝打算去威爾斯巡視一下自己的動產和不動產」,然後在女王拒絕後再放棄。即便是「最不起眼的細節」也絕不能被忽視——「習慣、儀態、穿著、舉止,如此種種」。至於「大眾聲譽的影響」,本身是件好事,而且「如果管理得法,它將成為您當下及未來的豐功偉績之上開出的最好的花朵之一」。它應該被溫柔地照料,「使其不至於惹眼的方法只能是言語的,而非行動的」。在現實中,埃塞克斯也不應放棄人們的愛戴,「應當像以前一樣繼續走親民路線」。
對於埃塞克斯來說,這樣的建議要麼是徒勞的,要麼是危險的。像他這樣的我行我素之人,怎會屈就於這樣的旁門左道?所有人都知道埃塞克斯是無法掩飾自己的,當然,除了弗朗西斯。「他這個人什麼都藏不住,」亨利·卡夫指出,「他的愛恨全都寫在臉上。」對於這樣一個人物,很難說哪一種建議是最不切實際的,是長時間的克制與偽裝,還是短時間的小聰明。「儀態、穿著、舉止!」讓埃塞克斯持續關注這些令人厭煩的細枝末節是多麼虛妄!埃塞克斯要麼在忙碌,要麼在睡覺。他坐在餐桌前,只會把食物往嘴裡填,渾然不覺自己吃了或是喝了什麼,接著便突然停下來,陷入漫長的玄思。為了節省時間,他會在更衣打扮的過程中接待朋友或是求情辦事之人,如亨利·沃頓所言:「把自己的腿腳、胳膊、胸膛交給日常的僕人,幫他套上衣服,系好紐扣,自己完全不在意。頭和臉交給理髮師,眼睛還盯著信件,耳朵留給請願者。」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穿了什麼,只管最後抓起一件斗篷,披在身上,邁著古怪的大步走出去,腦袋前傾,就去見女王了。
當這樣走向女王時,倘若他奇蹟般地想起了弗朗西斯的建議,並試圖把這位朋友的某一條小妙招付諸實踐,會發生什麼呢?既然他的本性難以掩抑,那麼一切偽裝便都是欲蓋彌彰,他的拙劣表演將會被心明眼亮的女王一眼看穿,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這樣一來,他的境況會比之前還糟,他的天性赤誠讓他的偽裝不堪一擊,在試圖掩蓋那些毫無根據的懷疑時,他已經將它們變成了現實。
毫無疑問,埃塞克斯是懷著欽佩與感激的心情讀完了弗朗西斯的來信的,儘管也許會有一些不由自主的嘆息。但沒過多久,他又收到了來自培根家族另一位成員截然不同的告誡。和往常一樣,培根老夫人一直在戈爾漢伯里密切關注著宮廷動態。埃塞克斯從加的斯歸來不久,她便收到了一份關於他的行為好得令人驚訝的報告。「他突然間,」安東尼寫道,「放棄了他那放蕩不羈的做派,開始熱心於基督徒之路,從不缺席宮中的布道或祈禱,對他那賢惠的配偶表現出真正高貴的仁慈,不曾有任何偏移。」到目前為止,情況還不錯,但這種改變似乎並不持久。只過了一兩個月,有關埃塞克斯與一位頗有地位的已婚女士的流言蜚語便傳了出來。老婦人頗感震驚,但並不意外,在倫敦這個墮落的世界裡,這樣的事情總會發生。於是一封信,一封虔誠的規勸信便來了。對於那位女士,自然怎樣貶損都不為過。「她放蕩、下流,有一顆無可救藥的無恥之心」,她是「淫蕩的玩物,俗世的笑柄」。「主啊,」她開始祈禱,「應當尋求他的恩典,令這個女子改邪歸正,」或者,這將是最簡單的辦法,「在天罰轟然降臨之前,將她一刀斬斷。」對於埃塞克斯,倒還沒有必要採取這樣極端的手段,顯然,他的罪孽較輕,仍有希望改邪歸正。只要讀一讀《帖撒羅尼迦前書》第四章第三節,他就會看到「上帝的旨意是要你們聖潔,禁戒淫亂」。而且不止這句,他還將發現「一個可怕的威脅,即對於私通與通姦之人,上帝將審判他們,他們將被拒於天國門外。對於這樣的事情,使徒曾言,上帝通常會將怒火傾瀉在我們身上。請他務必小心,不可使聖靈憂傷」。「這些都是發自我的內心,」她最後寫道,「我承認,這樣亂寫一通,必然多有冒昧,很多地方也難經推敲。」
以他一貫的感傷而不失莊重的華麗風格,埃塞克斯立刻寫了回信。「在我看來,」他寫道,「這是一個極好的論據,以資證明上帝願意派遣這樣一位善良的天使護佑於我。這也說明,夫人您對我的品格多有關心。」他否認了那些流言,「我在上帝的威嚴面前抗議,這個最新加在我身上的指控是完全錯誤、有失公允的,況且早先我已經離開英格蘭,前往西班牙作戰,又怎麼可能與任何女人有染?」他宣稱,這些都是他的敵人編造的,「我所在之處,無時無刻不被陰謀詭計籠罩,在互相攻訐中勉力經營。無法讓世人相信的事,他們就會說服自己相信,無法讓女王相信的事,他們就會散播到世界上去……尊貴的夫人,您大可認為我是個軟弱的凡人,滿身瑕疵。但請您放心,我正在努力做一個好人,寧可用盡全力彌補缺點,也不願加以矯飾。」培根老夫人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些辯解,也許它們是真實的,她希望如此。埃塞克斯在附記中懇求她燒掉這封信,但她並未照辦。她用自己那蒼老的手指將這封信小心地疊起,置於一旁,以待他時之用。
無論她聽到的那些流言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真相,很顯然,她對埃塞克斯本性的理解都不比她的小兒子好多少。她的虔誠禁慾與埃塞克斯的大開大合簡直南轅北轍,毫無疑問,他只是希望通過一些華麗的言辭向她致以禮貌的敬意。他的精神世界是任性的、憂鬱的,也是燦爛的,屬於文藝復興——英格蘭的文藝復興,野心、學識、宗教與淫亂的衝突潮流以極其微妙的方式交織在一起。他的行動與生活,都發生在一種極端的不確定性當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他無法抵擋神秘的情緒支配,那些強烈的、極具吸引力的、迥乎不同的情緒。他會突然從激動人心的國事與政治旋渦中抽身而出,獨自在某間密室里欣賞斯賓塞的詩作。先前還在冒著風險與宮廷佳麗糾纏不清,接著便會來到清冷的聖保羅教堂,針對神性冥思苦想個把小時。他的命運似乎不可避免要把他引向行動與權力之路,然而他無法確定這是否就是他命運的真正去向。在內心深處,他還在夢想著蘭菲的自在邈遠和查特利莊園的寧靜孤獨。女王派人來尋他,他去了女王身前,一連串矛盾的情緒便吞沒了他。寵愛、讚美、惱怒、嘲諷,他被這些情緒輪番裹挾,有時它們甚至會同時上陣。他很難擺脫由年紀、王權以及功績所帶來的威望,更難以掙脫女王那世間罕有的智性魅力,以及她誘人的曲折心思、快活的生命力所帶來的種種驚喜。他被她的心智沖昏了頭腦,沿著愉悅的大道翩然起舞。多麼美妙的轉彎!多麼可愛的風光!可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舞步的轉折突然變得突兀、莫名其妙、幾近荒唐。他抬起頭,看到眼前的道路依舊平坦而清晰。然而她卻執意於不停地掉轉方向,他的所有努力都無法讓她沿直線跳下去。她是一個荒唐而固執的老女人,只有在應該堅定的時候才會動搖,而且除了性情乖戾之外毫無強勢之處。而他畢竟是個男人,具有男人的洞察力與決心,倘若她願意跟隨,他可以引領方向。然而命運卻顛倒了他們的角色,天生的主人成了僕從。有時,他或許可以把自己的意願強加於她,但那需要何其多的精力,需要何其持久的男子氣概!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沒錯,情況是多麼顯而易見!他為何棲身於此?他為何舉足輕重?個中緣由不僅明顯,而且可笑,甚至令人噁心。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滿足了一個63歲的老處女的特殊渴望。這一切該如何結束?他的心一沉,而當他準備離開她時,他從她那雙非凡的眼睛中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他匆匆趕回家,回到妻子、朋友、姐妹們身邊。然後,在他位於泰晤士河畔的宅邸,自童年時期便不曾缺席的身體崩潰便會襲來,他無法思考或是行動,只能在痛苦的痙攣中顫抖,在憂鬱與黑暗中一連躺上好幾天。
然而,他終於無法抗拒環境的壓力,無法抗拒時間的腳步,無法抗拒事業與擔綱領袖的召喚。他充沛的活力回來了,冒險的激情與野心的慾念也一併歸位。西班牙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地平線上,經過了加的斯的大敗,它卻並未被完全擊垮。這條蛇非常危險,必須再次迎頭痛擊。有人開始討論再一次遠征。弗朗西斯如何提建議都沒問題,但倘若真的有再一次遠征,那位《祝婚曲》里「高貴的伯爵」怎可能缺席?他怎會把興奮與勝利拱手讓給沃爾特·羅利?他怎能跟那個駝背文書佬待在一起,在桌案上寫寫畫畫?在私下裡,他開始急切地勸說女王,她似乎比往常更容易說服。她同意可以開戰,然而卻對具體形式猶豫不決。消息泄露出來,弗朗西斯開始不安。他明白,這意味著他的意見並未被埃塞克斯採納。分手時刻近在眼前。
與此同時,在未來懸而未決的時刻,這位多才多藝的情報工作者把精力用在了另一個領域。1597年,一本小冊子問世了,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出版書籍之一。在它60頁的篇幅中,前25頁被10篇短小精悍的「隨筆」占據,這也是「隨筆」(Essays)這個詞首次在英語中出現,以一種不朽的形式,表現了一位舉世無雙的觀察者的思考。它們是對這個世界的運作,尤其是宮廷運行方式的反思。隨後弗朗西斯又擴充了自己的文集,擴大了主題範圍,以種種辭藻與修辭豐富了行文風格。但在這本首版的小冊子當中,一切都是簡明的、直接的、實用的。在一連串格言式的句子當中,除了增強語勢和強調意義的部分之外,一切無用的修飾都被捨棄。他就「求情辦事者」「儀式與尊重」「追隨者與朋友」「開銷」「談判」等主題發表了自己的見解。「有些書是用來品味的,」他寫道,「有些書是用來充飢的,還有少數一些需要細細咀嚼、慢慢消化。」他自己的書屬於哪一類是不言自明的。而且在這咀嚼的過程中,讀者不僅可以了解政治運作的方式,還可以看到作者的性格,以及他頭腦中固有的那種大膽與謹慎並存的特質。「出身低微的人物依附一端,」在隨筆《論黨派》中,他寫道,「但力量卓著的顯貴人物最好保持克制與中立,」然而,他補充說,「即便是根基尚淺之人也該記住,依附需適度,最好的狀態是成為一黨中最不礙另一黨人之眼的人物。」這本書是獻給他「最親愛的兄弟,安東尼·培根先生」的,但對於宣誓效忠便不肯妥協的安東尼來說,他對於弗朗西斯的這段真知灼見會有怎樣的看法呢?
無論安東尼怎麼看,弗朗西斯都不在意。到最後,他相信的肯定不是他哥哥,而是他自己對事實的判斷。很明顯,那些會破壞女王與埃塞克斯關係的周期性危機中的一個正在迫近。人們知道,對西班牙再次發動海上攻擊的計劃已經確定,但由誰掛帥?2月初,埃塞克斯躺在病榻上,女王親自前來探望。在如此慷慨的恩惠之後,他似乎恢復了元氣,但沒過多久,他又倒下了。他的病情很可疑:他是在賭氣,還是真的病了?也許二者皆是。有兩個星期,他一直沒有露面,女王非常擔心,宮中流言四起。爭執的跡象很明顯。據可靠消息稱,女王曾告訴他,這次出征將由他、羅利以及霍華德共同指揮,但埃塞克斯卻堅決不同意這樣的安排。最後,女王惱羞成怒,痛罵起來:「我要砸碎他的算盤,我要把他的心意扯爛!」她搞不懂埃塞克斯為何突然變得固執,不過答案很簡單:都怪他的母親——她的表姐妹萊蒂絲·諾爾斯、那個她討厭的女人、萊斯特的寡婦——的不良遺傳。這時突然傳來消息,埃塞克斯痊癒了,狀態很好,準備即刻啟程離開宮廷,前往威爾斯巡視自己的莊園。
到這一步,弗朗西斯幾乎可以肯定未來的走向,於是他也下定了決心。畢竟他就是那個「根基尚淺之人」,「依附需適度,最好的狀態是成為一黨中最不礙另一黨人之眼的人物」。於是他就去給伯利寫信了。這封信他寫得頗為小心,幾經斟酌。「我以為,」他說,「如果我是出於自己的本分來寫這封信,而非由於日後的情勢之刺激,我可以更好地表達我的心意。」他將奉承與感激之情融為一體,寫道「閣下的頭腦舉世無雙」,並補充說:「我的好大人,天地可鑑,您對我的恩惠如滔滔江水,在下沒齒難忘。」他以極深的敬意以及極謙卑的語氣,向他的姨父示好:「我以最謙卑的乞求,希望閣下相信,只有您理應擁有我那份上帝賜予我的、不配稱得上才華的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向來如此認為,今後也將唯您馬首是瞻。」他甚至還乞求了寬恕,宣布要與哥哥安東尼劃清界限——通過一個含蓄的括號。「我以同樣的謙卑,乞求大人原諒,不要把旁人之過歸咎於我(那等人不以眾叛親離為恥,甚至蓄意為之),因為我時時都是個本分之人。」到最後,他以鄭重的聲明結尾,節奏感很強,收束感人而有力。「因此,我再次懇求閣下原諒我寫了一封如此囉唆的信函,縱然再多提議請求也是妄言無物,但我的本分、我的誠心絕無半分虛假,就此擱筆,祈願閣下永蒙洪福。」
伯利的具體回復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並沒有拒絕弗朗西斯,同時也注意到了這封來信的其他意義。又是一個多事之秋。老科巴姆勳爵離世,導致五港總督之位出現了空缺,明爭暗鬥一觸即發。老科巴姆的兒子,也就是新任勳爵希望一併承襲這個職位,但埃塞克斯不喜歡他,提議羅伯特·錫德尼接任。爭論持續了一個星期,最後女王拍板:總督之位應由科巴姆勳爵繼任。於是埃塞克斯再度宣布離開宮廷,聲稱在威爾斯有緊急事務。一切準備就緒,人馬備齊,埃塞克斯只等與伯利告別,這時女王突然傳他回宮。兩人進行了一次私人談話,最後完全和解,埃塞克斯獲封炮兵司令。
這就是弗朗西斯·培根建議的結果!他希望埃塞克斯假意遠行,以便在女王的要求下慷慨地放棄。可是這個蠢人完全搞反了,把這當成一種威脅,逼迫女王滿足他的要求。而他要求了什麼?恰恰是他最該避免的東西——成為「軍中大員」,這種職位是多麼徒勞,又是多麼危險,而且剛好還是弗朗西斯當初極力提醒他迴避的職位:炮兵司令。
顯然,給伯利寫信順理成章。作為一個「根基尚淺之人」,除了埃塞克斯那可疑的前途所提供的庇護外,他必須爭取其他護佑,才能從容地享受世間的美好。當然,就此便與先前的聯繫一刀兩斷,同樣是愚蠢的。在各種層面,那些聯繫依舊有用。譬如威廉·哈頓爵士已經故去,他留下了一個富有的孀妻,年輕且有身份,跟她結婚將是治癒弗朗西斯的痼疾——囊中羞澀的絕妙良方。洽談開始了,只要能說服這位女士的父親托馬斯·塞西爾爵士,一切似乎都會一帆風順。弗朗西斯再次向埃塞克斯求助,後者也盡了最大努力。他寫信給托馬斯爵士,為這位「熱忱、才華橫溢」的好朋友背書:聽說弗朗西斯是「令愛哈頓夫人的追求者」,「為表明我的真誠,讓你接受他的心意,我只想再贅言一句。倘若哈頓夫人是我的妹妹或是女兒,我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同意這門親事,所以我才會這樣建議你。儘管我與弗朗西斯關係密切,但我的判斷絕非偏頗,但凡像我這般了解他的人,也一定會替他做如此擔保」。然而,埃塞克斯的擔保再次失敗。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弗朗西斯的算盤又落空了,和總檢察長的職位一樣,哈頓夫人最終也落入了愛德華·科克手中。
埃塞克斯不僅成了炮兵司令,遠征西班牙的指揮權也落在他的肩上。幾個月來,英格蘭方面不斷收到線報,西班牙人一直在科魯尼亞和費羅爾這兩座比鄰的大港為海軍作戰進行精心籌備。關於新「無敵艦隊」的指向,目前尚不得知,也許是非洲,也許是布列塔尼,也有可能是愛爾蘭;但也有消息說,他們準備對懷特島發起進攻。英格蘭人決定阻斷這種可能。埃塞克斯將在羅利與托馬斯·霍華德勳爵的協助下,率領一支艦隊和一支強大的武裝部隊進攻費羅爾,摧毀那裡的一切。簡言之,他們打算重演加的斯的冒險。有何不可?女王認為此事充分可行——花小錢辦大事,而且見效迅速。甚至就連塞西爾家族一方也不再唱反調。兩方的和解近在眼前。伯利充當起調解者的角色,讓他的兒子和埃塞克斯恢復往來。埃塞克斯在他的府邸舉辦了一次小型宴會,不僅邀請了羅伯特爵士,還找來了沃爾特·羅利。多年的恩怨被擱置一邊,在這次兩小時的私人會談上,三位當朝要員重新締結友誼。作為彼此友善的最終證明,大家說定要讓伊麗莎白恢復對羅利的信任。而伊麗莎白也在雙重壓力下欣然妥協。羅利被召至宮中,受到女王親切的接待,並被告知他可以官復原職,繼續做衛隊隊長。為慶祝這次回歸,羅利專門找人打造了一套銀甲。就這樣,這個儀表堂堂、光彩照人的危險人物,又一次站在了白廳的皇家前廳當中。
時間來到盛夏,英格蘭的偉大艦隊已基本就緒。埃塞克斯站在岸邊,注視著最後的準備工作。他已經向女王告別,但他還是在英格蘭待了兩個星期,繼續以言辭壯麗的書信與女王互訴衷腸,這種交流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刻。在兩人曖昧的關係中,困難、危險與悲傷總是若隱若現,但此刻,分離似乎讓一切豁然開朗。伊麗莎白表現出前所未有的仁慈,她送出了源源不斷的禮物和書信,包括自己的肖像,御筆親書一封接著一封。埃塞克斯也為之雀躍,充滿活力,因為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要性而興奮不已。偉大的女王,帶著全部的威嚴與愛意出現在他的想像中,仿佛光芒奪目的仙女。她是他「最親愛、最崇拜的君主」。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情感,但是,既然「語言無法為我解釋,我便要向您仁愛的君主之心發出呼告,以您的聖明,足以完全公正地看破我的心意。天地可鑑,我將付出萬分努力,但求不辜負如此崇高的恩典、如此慷慨的恩福」。她和他的關係「比以往任何君主與人臣的關係都要密切」。他的靈魂「傾注了最懇切、最忠實、最深情的熱望」。他感激她「以靈魂寫就的親切書信」。聽說他的座艦漏水,她緊張地給他寫信,提醒他做好預防措施,以免遇到危險。這封信送到他手上時,他正在普利茅斯,出發在即。「陛下對我無盡的關愛,」他寫道,「讓我只能更愛自己。因此,親愛的女王,請您放心,我一定讓您達成所願,安全返航,繼續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他向女王保證,萬事皆已俱備,不會有任何風險,他們即將踏上征途。「我謙卑地親吻陛下美麗的雙手,」他最後寫道,「並把我全部的靈魂,傾注在最真誠的祝福之上,願您的聖明之心享有真正的快樂。它也一定知曉我是您最謙卑、最虔誠的臣僕,埃塞克斯。」接著,艦隊便揚帆出海了。
注釋
[1]典出《舊約·傳道書》1:2。
[2]斯庫拉(Scylla),希臘神話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卡律布狄斯(Charybdis),希臘神話中坐落在女海妖斯庫拉隔壁的大漩渦怪。「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之間」(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為固定用法,類似「進退兩難」。
[3]即博德利圖書館,隨後成為牛津大學總圖書館,1602年正式建立於倫敦西北的牛津,現如今是英國第二大圖書館。
[4]摘自埃德蒙·斯賓塞《祝婚曲》(Prothalamion,1596),埃德蒙·斯賓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英國著名詩人,以長篇史詩《仙后》(The Faerie Queene,1590)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