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女王與埃塞克斯伯爵 · 第十二章 埃塞克斯落荒而歸
愛爾蘭的情況,其實並不像人們預計的那般糟糕。在黑水河的慘敗之後,全島各地出現了零星的叛亂,邊遠地區的人們紛紛揭竿而起。但泰隆並未抓住時機,向都柏林挺進,反而在碌碌無為和猶豫不決中,浪費了英方守軍孤立無援的這幾個月。他其實是個更擅長談判與拖延之道的人物,狡猾地討價還價、曠日持久地周旋、明智地許下或毀棄承諾,而非當機立斷、乘勝追擊。泰隆在愛爾蘭出生,在英格蘭長大成人,既野蠻又斯文,既是天主教徒,也是個懷疑論者,同時還是個陰謀家、閒漢、投機客、幻想者。經過了多年的招搖撞騙、起起伏伏,他最終成了一位民族領袖,成了變幻莫測的歐洲政治風雲中的一個支點。他宣稱自己渴望平靜生活,既沒有新教的狹隘,也沒有戰爭的殘暴野蠻。古怪的是,他最終還是過上了這種平靜生活。不過現在還沒到最終時刻,在這段時間,一切都很混亂,充滿不確定。他無法將自己英格蘭伯爵的封號與奧尼爾家族族長的身份統一起來。他多次試圖成為撒克遜人的附庸,但卻因為懼怕本土民族主義的壓力而裹足不前。他曾策劃陰謀與叛亂,他開始和西班牙的費利佩國王暗通款曲。英格蘭人不止一次對他恩威並施,將他逼到走投無路,卻又恢復他的榮譽與封地。但他也不止一次背信棄義,利用英格蘭方面忽冷忽熱的政策,提升自己的權力與影響力。他將個人恩怨添油加醋,包裝成民族恥辱。他勾引了亨利·巴格納爾爵士的妹妹,不顧爵士的反對,將她擄走,女孩含恨而死。亨利爵士領兵來到黑水河畔,意欲復仇,結果卻不敵叛軍,力戰至死。似乎可以肯定,在這樣一場悲劇之後,英格蘭方面必將採取最極端的手段。政府不會再妥協,這一次必須將泰隆及其叛軍一舉擊潰。然而泰隆卻有其他看法。他不喜歡極端,於是把人馬帶到北愛爾蘭。他希望重複先前的辦法:抵抗、討價還價、妥協、投降、取得和解。這個辦法屢試不爽,並且很可能再次幫助他轉危為安。
然而有一點顯而易見,如果英格蘭政府鐵了心要迅速斬草除根,那麼目前選派的這位愛爾蘭總督顯然再合適不過。對埃塞克斯而言,在愛爾蘭取得勝利自然非常重要。他能取勝嗎?在宮中,弗朗西斯並不是唯一一個抱持悲觀態度的觀察者。不少人對這次出征的前景都不看好。當約翰·哈靈頓率領一隊騎兵,準備跟隨他的引路人前往愛爾蘭時,他在宮中任職的親戚羅伯特·馬卡姆給他寄來一封信,提醒他務必多加小心。派往愛爾蘭的軍隊中已經被安插了間諜,他們會將一切動向匯報給英格蘭國內那些心懷叵測的高官貴族。「在所有事情上都要聽從總督大人的指示,」馬卡姆寫道,「但不要發表自己的意見,因為你說什麼都有可能傳回國內。」在馬卡姆看來,情況很不樂觀。「你要當心,你的上司既受命於朝廷,也受命於他自己。此次出征,他並無意捍衛女王的疆土,更多是為了證明自己。」他繼續寫道,「倘若愛爾蘭總督能夠在戰場上實現他在樞密院立下的目標,那麼一切可保順遂。然而,儘管女王原諒了他先前的不敬舉動,但他們真實的心思我們無從知曉。表面上看,女王對這個又開始從她手中求取權勢的人是信任的,但這實在難以判斷。關於總督大人的未來命運,恐怕只有全知全能的上帝才能看透。然而當一個人表面上左右逢源,暗地裡卻樹敵眾多,誰知道他接下來的命運會怎樣?他把威廉·諾里斯爵士都得罪了,女王也對他有所不滿。總督大人現在是得意的,但我很擔心以後的變化。」
毫無疑問,對於哈靈頓,一個將阿里奧斯托[1]的詩翻譯成英文,還曾為抽水馬桶寫過一首拉伯雷式讚美詩[2]的樂觀青年,他並未將親戚的警告放在心上。然而實際上,馬卡姆的勸告以預言的方式準確地揭示了目前的情況:這次遠征無異於一場豪賭。如果埃塞克斯得勝歸來,他在英格蘭也將繼續順風順水。但這場賭局本身對他並不利,而一旦失利……從一開始,種種跡象便不利於他。遠征總共募集到16000名步兵、1500名騎兵。按照伊麗莎白時代的標準,這支軍隊裝備精良、戰力不俗。然而對總督大人有利的條件便止於此了。他與政府的關係並不融洽。伊麗莎白並不信任他,不僅不信任他的能力,甚至懷疑他的忠誠。至於目前主導樞密院的國務大臣,即便算不上他的敵人,也是他的對手。他的提議不斷被駁回,他的決定屢遭否決。就在離開英格蘭之前,他還大吵了一架。他提名克里斯多福·布朗特爵士擔任愛爾蘭議會成員,同時指派南安普頓擔任騎兵司令。然而這兩項提名都被伊麗莎白否決了。她為何否定克里斯多福爵士不得而知,或許是因為此人是天主教徒,在她看來不宜在愛爾蘭身居高位。她對南安普頓的不滿倒是盡人皆知,他與宮廷侍女伊麗莎白·弗農長時間眉來眼去,最後竟然娶了她,女王一氣之下曾把他和他的新娘一起投入監獄。就是這樣一個年輕的不軌之徒,埃塞克斯竟敢提議讓他出任如此要職,這在伊麗莎白看來無異於公然挑釁。埃塞克斯曾為此寄來書信,言辭激烈,但伊麗莎白不肯動搖。於是這兩個人只能作為私人隨從同埃塞克斯一道出征,總督大人在1599年4月抵達都柏林,他心情躁鬱,點火就著。
一個至關重要的戰略問題很快出現在他眼前:他應該立刻挺進北愛爾蘭,剿滅泰隆,還是先鎮壓島上其他區域的小規模叛亂?都柏林的英方高層認為應當採取後一種做法,埃塞克斯也同意。他認為,先把外圍的障礙掃清,再集中力量解決主要問題就會容易一些。也許這樣想並無問題,但這一選擇意味著必須高效而堅決地實現目標。如果在這些外圍障礙上浪費太多時間和精力,反而得不償失。這一點顯而易見,在大多數人看來,用強大的英格蘭軍隊鎮壓這些不聽話的當地武裝勢力,定將不費吹灰之力。於是埃塞克斯兵發倫斯特,打心底認為自己不會遇到什麼抵抗,就算有抵抗,也不會構成阻礙。然而他遇到的是比抵抗更危險的東西——愛爾蘭荒謬的氣氛:迷濛、陰鬱、暗藏破壞性。不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前,他的父親便是在這個國家陷入絕望,最終喪命。
這陌生的氣氛吞噬了他。陌生的土地——迷人、野蠻、近乎神話,引誘他不斷輕率地向前。他趾高氣揚地穿梭在這個全新的特殊疆域,這裡充滿了無法想像、難以置信的事物。這都是些什麼人?他們裹著斗篷,有的乾脆赤裸,長發披散在面前,發出瘋狂的戰吼與瘮人的哀鳴。他們是輕步兵還是武裝侍從?是小丑還是游吟詩人?他們的祖先是誰,是斯泰基人、西班牙人,還是高盧人?這個社會處在怎樣的狀態之中?當地豪族與吉卜賽人廝混在一起,衣不蔽體的女人在灌木叢中嬉笑,衣不蔽體的男人在聚眾賭博。在旋風中飛翔的巫師,被押韻詩驅向滅亡的老鼠。所有這一切都是模糊的、矛盾的,無從解釋。總督大人在綠色荒野上孤軍深入,漸漸與眾多前人和後人一樣,受到環境的感染,喪失了對事物的感覺,以至於無從分辨幻想與真實。
大軍所到之處,無不受到英格蘭定居者的歡迎。城鎮向他們敞開大門,興奮的城市官員用拉丁文向他致辭。他從倫斯特來到芒斯特一路所向披靡,然而時間在不斷流逝。攻占那些不必要的堡壘消耗了一天又一天的時間。埃塞克斯的軍事天賦絲毫沒有得到展現,表露的只有他對攻城略地的痴迷。和往常一樣,他的痴迷通過小規模的突襲、英勇的追擊、高貴的姿態以及個人的榮耀得到了滿足。然而代價卻相當大,這一系列無關緊要的纏鬥,讓他忘記了戰略的總體目標。在傷亡、逃兵、疾病和分散駐守的共同影響下,大軍的力量不斷被削弱。最後到7月,他發覺自己回到了都柏林,在遠離敵軍主力、稀里糊塗的戰鬥中度過了將近三個月,而他的大軍兵力減少了整整一半。
幻想的迷霧終於消散了,令人遺憾的現實呈現在他面前。時機已被延誤,兵力折損過半,他還有把握剿滅泰隆嗎?他感到緊張,盤算著種種可能,不知如何是好。無論怎樣選擇,他都感覺將會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攔住去路。如果敗於泰隆之手,那將是多麼致命的打擊!而如果按兵不動,他一定會淪為笑柄!他無法承認自己先前耽於幻夢,無法承認是他自己親手葬送了良機。於是在悲慘的絕望中,他開始隨意泄憤,瘋狂地指責部下,然後又激情澎湃地給伊麗莎白寫信。當一支幾百人的小隊臨陣畏縮時,他將小隊所有軍官都關進監獄,還處決了一名中尉,同時下令在這支小隊里每十人中挑出一人就地正法。他突然染病,死神開始向他靠近,他倒是樂見如此。他在病榻上強撐起身,給女王寫了一封信,其中既有控訴,又有勸誡。「我為什麼要談論勝利或是成功?我在英格蘭得到的只有不適與靈魂創傷,這難道不是盡人皆知的嗎?軍隊中難道沒有人議論,我已然失寵於陛下,而您也已經預料到這支軍隊不會有好結果?……無論在倫敦還是這裡,陛下最忠實的臣僕不都在悲嘆,像科巴姆,還有羅利,考慮到他們的地位,其他人我就不點名了,這樣的人物獲得了那般寵愛與信任,竟然都在期望陛下的重要行動以失利告終?……就讓我真誠而熱忱地結束這令人厭倦的人生吧。讓其他人繼續生活在詭詐與無常的快樂當中吧。讓我首當其衝,光榮赴死……等到那時,我將在上帝和他的天使面前申明,我是真正的信徒,除了我的使命與責任,我棄絕了一切……您曾經最愛的、死後也將最忠誠於您的僕人敬上。」
在此期間,康諾特突然爆發了一場大規模起義,必須予以鎮壓。儘管克里斯多福·布朗特爵士暫時擊敗了叛軍,但到7月底,總督大人依舊滯留在都柏林。與此同時,在英格蘭國內,隨著時間的流逝,愛爾蘭方面始終沒有任何決定性的捷報傳來。眾人中有的懷疑,有的仍抱有期待。在宮廷內,則以冷嘲熱諷居多。「大家都很驚奇,」一位八卦人士在8月1日寫道,「埃塞克斯竟然如此碌碌無為,他居然還待在都柏林。」處死士兵一事引發「諸多不滿」,而當有消息說總督大人還利用女王陛下賦予他的特權冊封了不少於59名騎士時,眾人都聳聳肩膀,笑而不語。不過在宮廷之外,氛圍是不同的。倫敦人民依然對他們愛戴的將軍大人寄予厚望,當時莎士比亞在環球劇場上演的一部戲劇中就表達了這種期望。南安普頓是這位聲名漸起的戲劇家的朋友兼贊助人,戲劇家便借戲中人之口優雅地公開讚頌了南安普頓和他的朋友:
倫敦城萬人空巷!
這實際上是《亨利五世》中的致辭,描繪的是國王從法國凱旋時的景象——
再舉一個淺近但大有可能的例子,
那就好比今天我們仁慈女王的那位將軍,
待他於得勝之日,從愛爾蘭歸來,
將那叛亂者的頭顱挑在劍上帶回,
有多少人將離開這安寧的城市,
前去歡迎他!
這番話在演出時想必會博得滿堂彩,但通過這樣誇張空泛的樂觀主義台詞,我們也不難窺見些許不安。
伊麗莎白焦急地等待著擊潰泰隆的捷報,然而收到的一封又一封信里卻只有憤怒的控訴和絕望的嘆息,她逐漸失去耐心。她開始毫無顧忌地跟身邊人抱怨,愛爾蘭前線的情況她十分不滿意。「我給了愛爾蘭總督1000英鎊,是讓他出去領兵前進的。」她給埃塞克斯寫信,激烈地對目前戰事的停滯表達了不滿,命令他立刻去攻打北愛爾蘭。然而回信卻說,目前軍隊減員嚴重,從英格蘭出發的16000人,目前只剩下4000人。於是她追加了2000援兵,然而由此產生的花費讓她更加痛心。這種費時還費錢的拖延意義何在?一些陰謀論的想法又在她的腦海中浮現,譬如,他為何要冊封那麼多騎士?她繼續給埃塞克斯寫信,強硬地命令他立刻對泰隆發起總攻,在完成任務之前絕不可返回英格蘭。「只有在你證明北方問題已得到解決之後……你將即刻獲得政府發出的歸國許可。倘若未獲許可,你不可憑任何過去的許諾或是藉口班師回朝,否則後果自負。」
伊麗莎白越發焦慮。有一天,她在無雙宮遇到了弗朗西斯,於是命人將他叫到一旁。她知道這個人很有頭腦,還是埃塞克斯的朋友,或許能提供一些信息,幫她釐清狀況。女王對弗朗西斯投去探尋的目光,她問他對愛爾蘭目前的事態,以及愛爾蘭總督目前的行動有何看法。對於弗朗西斯而言,這是個無比重要的時刻,巨大而意外的榮譽突然降臨在他身上,讓他幾乎有些飄飄然之感。他沒有任何官方身份,卻被女王召見,還被問及如此機密的問題。他該如何回答呢?所有流言蜚語他都了如指掌,同時他也有理由相信,女王目前對埃塞克斯非常不滿,埃塞克斯的行為不僅是缺乏判斷力的體現,而且「目空一切,很難說沒有私心」。「女王陛下,」他回答說,「倘若您將埃塞克斯大人留在宮中,讓他像萊斯特大人一樣手持白杖,站在您身邊,為您的社交活動增光添彩,讓他在我國臣民與外國使節眼中襯托您的威儀,我想他一定可以勝任。然而如果您既對他感到不滿,又將軍隊與權力交到他的手中,這可能會成為一種誘惑,導致他難堪大任且不守規矩。因此,如果您能派人召他回來,先讓他在宮中得到滿足,如果眼下的局勢——恕我愚鈍,難以參透全局——允許的話,我想這會是最好的辦法。」女王謝過了他,繼續朝前走去。原來是這樣!「軍隊與權力……誘惑……難堪大任且不守規矩」!弗朗西斯這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女王的懷疑已經達到頂點。
不久後,亨利·卡夫從前線返回倫敦,給女王帶來埃塞克斯的書信和戰事消息。他談起的狀況令人非常不安。由於疾病和逃兵,兵力進一步減弱,現在已經很難維持局面,惡劣的天氣導致行動更加困難。都柏林的英方高層再次對強攻北愛爾蘭表示反對。伊麗莎白給她「值得信賴的深愛的親戚」寫了一封言辭激烈的信,信中她不再下達命令,只是詢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她說她想不出該如何解釋,為什麼遲遲沒有進展?「如果軍隊減員是原因,那麼為什麼不在軍力充足的時候採取行動?如果是因為冬日將近,那麼夏天的7月和8月你在幹什麼?說什麼春天時間太倉促,夏天稀里糊塗浪費掉了,秋天也隨隨便便地打發了,那麼你是想告訴我們,討伐泰隆這件事一年四季都幹不成嗎?如果是這樣,你肯定要為此負責。」然後,在她冗長而犀利的論述中,她寫了一句足以讓收信人膽寒的話:「需要你考慮一下,我們是否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懷疑,你目前的行動並不是為了結束戰爭?」她決心讓他意識到,他已經被盯上了,而她會為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
與此同時,在都柏林,決定性的時刻正在迫近。總督大人面臨著難以抉擇的兩難境地。他應該服從女王,不顧自己的判斷和都柏林高層的集體建議發動強攻?還是拒絕執行女王的命令,承認自己無能?冬天行將到來,如果要發動進攻,他必須立刻著手行動。他情緒紛亂,注意力渙散,依然無法做出定奪。這時英格蘭方面傳來消息,消息說羅伯特·塞西爾已經就任王室監護法庭法官之職,而這一美差一直是他希望得到的。於是所有矛盾的情緒都被憤怒淹沒。他急忙找到布朗特和南安普頓。他說他不會去攻打北愛爾蘭,而是要率軍返回英格蘭,去捍衛自己的權力。他要清除塞西爾及其黨羽,確保女王能不受干擾地進行統治,在他的輔佐之下。
絕望的話語講了出來,但仍只是說說。狂亂的情緒漸漸消失,三人協商之後,思緒趨於平靜。布朗特指出,若要真的按照埃塞克斯的打算,帶著這樣的目的和這支兵力有限的軍隊,經威爾斯返回英格蘭,意味著挑起內戰。他說其實有更聰明的做法,那就是帶幾百名經得起考驗的精幹軍士悄悄返回英格蘭,在無雙宮發動政變。但這個建議也被擱置。突然,埃塞克斯回心轉意,決定執行女王的命令,強攻泰隆的領土。
作為進攻的先鋒,他命令科尼爾斯·克利福德爵士率領一支精兵,從康諾特向叛軍發動攻擊,吸引其注意。他打算自己率領大軍進行總攻,但卻遭遇當頭一棒。在率軍穿越沼澤上的堤道時,克利福德遭到伏擊,意外陣亡。這時埃塞克斯再想改變戰略也來不及了。8月底,他離開了都柏林。
與此同時,他給女王寄去一封簡短的信。他的文字從未如此華麗,韻律從未如此動人,內心的苦悶、抗辯與宣告效忠的音符從未如此浪漫地融為一體。
「以苦為樂的頭腦、備受折磨的精神、被激情撕碎的心靈、這個憎恨自己及一切令他存活的事物的人,陛下希望得到怎樣的效忠?既然我昔日的功勳只配得到放逐,被棄於這最最可憎的國度,我還有何期許及目的繼續苟且偷生?不,不,那叛軍的驕傲與成功將助我一臂之力,解救我,我是說我的靈魂,讓它從軀殼這可惡的牢籠中掙脫。倘若我得償所願,陛下亦可放心,您不會有理由厭惡我死去的方式,儘管留在人世的我,總是難以令您稱心如意。您放逐在外的僕人,埃塞克斯敬上。」
這封信富於氣魄而不失精巧!然而隨後的事情卻遠非如此。這位絕望的騎士本該死於野蠻人的亂箭之中……但現實卻並未這樣進展。部隊開拔幾天後,他便與泰隆的部隊遭遇。對方的軍隊遠超英軍,然而卻拒絕開戰。雙方只發生了幾次小規模衝突,然後泰隆派來使者,要求進行會談。埃塞克斯同意了。雙方主帥單獨見面,騎在馬上,來到一條河的岔口,而雙方的部隊在兩側河岸上觀望。泰隆拿出老辦法,提出條件,但只停留在口頭上。他說,他傾向於不留文書證據。他提議休戰,為期6周,6周期滿後可以再續6周,如此往復,到五朔節[3]為止。倘若有一方意欲終止休戰,須提前2周提出。埃塞克斯再次表示同意。於是塵埃落定。遠征就此告終。
在所有可能達成的協議中,這自然是最沒有意義的一種。聲勢浩大的遠征,英明神武的將軍,種種努力、希望、誇耀,所有這一切,最後只剩下分文不值的屈辱和討伐行動的無限期暫停。反倒是泰隆,再一次以模稜兩可的方式,贏得了他最習慣的勝利。埃塞克斯已經出光了手裡所有的牌,打得不能再爛,而且輸了個精光。不可避免,當他意識到自己一敗塗地,那種孤注一擲的絕望情緒又上身了。他認定,現在唯有一種方法可以挽回局面,他必須面見女王。然而他的意志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難以篤定,應當向女王搖尾乞憐,還是擺出王者歸來的姿態呢?他實在難以決斷。他只知道,他不能繼續留在愛爾蘭了。布朗特關於發動政變的計劃一直在他腦海中徘徊,於是他召集自己的近衛部隊,在他們以及諸多官員及貴族的陪同下,於9月28日在都柏林登船。9月28日凌晨,這支隊伍策馬抵達倫敦。
此時女王仍在薩里的無雙宮,位於倫敦以南10英里左右,泰晤士河橫亘其間。若要發動攻擊,這支騎兵軍必須從倫敦城穿過,經由倫敦橋渡過泰晤士河。但此時,蓄意動用武力手段的想法已經變得不再現實,它讓位於一個更加迫切的想法,那就是儘快與女王重逢。最快的路徑是乘渡船從威斯敏斯特前往蘭貝斯。埃塞克斯讓大多數追隨者在倫敦就地解散,自己帶著6名心腹乘船渡河。在蘭貝斯,這些因長時間奔波疲憊不堪的人就地尋找可用的馬匹,找到了便騎馬前往宮廷。他們很快被威爾頓的格雷勳爵趕超,此人是塞西爾一派的人物,那天剛好騎了匹好馬前往宮廷。托馬斯·傑拉德爵士打馬快走了幾步,趕到他的身後。「爵爺,請您跟伯爵談幾句吧。」「不,」格雷勳爵回答說,「我還有要事,得趕快進宮。」「那麼我請求您,」托馬斯爵士說,「讓我們伯爵到前面去吧,他可以自己把大軍歸來的消息報告到宮廷。」「這是他的想法嗎?」格雷問道。「那倒不是,」托馬斯爵士說,「我想他不會對你有什麼請求。」「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格雷說道,然後以飛快的速度絕塵而去。當傑拉德把此事告訴他的朋友們時,克里斯多福·聖勞倫斯爵士大聲嚷嚷道,他要追過去,把格雷那廝斬於馬下,再把國務大臣也幹掉。一時間,這幾個人群情激奮,商討起充滿戲劇性但完全不著邊際的雪恥方案。但埃塞克斯制止了他們,這太魯莽了,他還是打算見機行事。
格雷勳爵剛到無雙宮,便找到羅伯特,向他匯報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羅伯特倒很平靜,他什麼都沒做,沒有向正在樓上梳洗穿衣的女王匯報,而是端坐等待。過了一刻鐘,10點之時,伯爵來到宮廷門口。他匆匆穿過宮門,沒有絲毫猶豫,跑著上了樓,然後——哦!他對這裡可太熟悉了,進入會客廳,穿過樞密廳,女王的寢宮就在眼前。由於長途跋涉,他穿的是粗布衣服和馬靴,渾身污泥,但他完全沒有顧及這些,直接推開了房門。在寢宮裡,女王跟近侍女官們在一起,她穿著睡衣,尚未梳洗,也沒有戴假髮,灰白的頭髮披散在前額,兩隻眼睛露出來,盯著他。
注釋
[1]阿里奧斯托(L. Ludovico Ariosto,1474—1533),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詩人。生於貴族家庭,曾供職宮廷,熱愛法律和文學。他的作品奔放熱烈,富於傳奇色彩。
[2]抽水馬桶實際上是哈靈頓本人發明的。他對這項發明頗為自豪,曾撰寫《夜壺的蛻變》一書,詳細描繪他的抽水馬桶的設計。然而這一天才發明在當時並未得到廣泛接受,人們還是更喜歡夜壺。
[3]即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