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簡單的心 · 四

它叫琭琭。身子是綠顏色,翅膀的尖尖是玫瑰紅,藍額頭,金脖子。 不過它有一種討厭的怪癖:咬它的木架、拔它的羽毛、拋它的糞、潑它的杯子裡的水;歐班太太嫌煩,把它永遠給了全福。 這地方她很少放人進來過,裡面塞滿宗教物品和古怪東西,像一座小禮拜堂,也像一家百貨公司。 第二天,門上多了一張招貼;藥劑師沖她的耳朵嚷嚷:出賣房子。 琭琭用一塊小木板架住,放在屋裡凸出的壁爐上。她每天早晨醒來,靠黎明的亮光望見它,她於是想起過去的年月、無足輕重的動作,一直想到它們的細微末節,不但不痛苦,反而充滿平靜。 琭琭擅自把頭探到肉鋪夥計的籃子裡頭,他彈了它一下;從這時候起,它總試著隔開他的襯衫啄他。法布嚇唬它,要扭斷它的脖子,其實他並不殘忍,別看他胳膊上畫著花紋,長著一臉絡腮鬍須。正相反,他倒喜歡鸚鵡,甚至於興致勃勃,願意教它說髒話。全福怕他胡鬧,把它擱到廚房。鏈子去掉,它兜著房子飛。 沿路接連不斷是沒有葉子的蘋果樹。溝里結著冰。狗在田莊邊沿吠著;她拿手縮在小斗篷底下,踏著她的小黑木頭鞋,挎著她的籃子,在石路當中快步走著。 來了一件大事:保爾結婚。 教堂組織聖母的侍女隊,她直想加入。歐班太太勸住了她。 接著下星期,傳來布賴先生死在下·布列塔尼一家客店的消息。自殺的謠言證實了;人對他的正直起了疑心。歐班太太複查她的賬簿,很快就看出他連串的弊端:挪用利息、私賣木材、濫用收據,等等。而且他有一個私生子,「和道需賴一個女人有來往」。 想像的聲音把她折磨壞了。主婦常對她說:「我的上帝!看你多蠢!」她答道:「是啊,太太。」一邊在周圍尋找東西。 它終於來了——神氣得很;紅木座子嵌著一個樹枝子,直挺挺立在上頭,一個爪子在半空,側著頭,咬一顆核桃,做標本的愛裝潢,還給核桃鍍了金。 它像是幫她解悶吧,學機器轉烤肉鐵扦子的嘀嗒聲、魚販尖銳的叫聲、住在對面的木匠的拉鋸聲;它聽見門鈴響,就學歐班太太喊:「全福!大門!大門!」 她隨後希望和船長說話;她叮嚀他小心,不過沒有說明托他帶去的是什麼東西。 她醒過來,頭一個動作是打開她的籃子。總算好,琭琭沒有受傷。她覺得右臉燒痛,兩隻手一摸,手變成紅的。血直流。 她走到艾克莫鎮的坡頭,望見翁福勒的燈火,像一群星星在夜裡閃爍;再往遠去,海就隱隱約約展開了。於是她不由一陣傷心,收住了腳;兒時貧苦、初戀落空、外甥離開、維爾吉妮死去,好像一片潮水,同時捲來,涌到咽喉,噎住了她。 她請教藥劑師,他一向待鸚鵡好。 她站不住腳,一屁股坐了下來。 她穿過森林,走過高櫟樹,來到聖嘎母。 她的觀念世界本來就小,現在越發縮小了。鐘的鏗鏘、牛的吽鳴,都不存在了。生物全像鬼一樣,靜悄悄地行動。如今只有一個響聲聽得見,就是鸚鵡的聲音。 她由於著涼,喉嚨發炎;沒有多久,耳朵有了毛病。再過三年,她聾了;她說話的聲音很高,甚至於在教堂也這樣高。她的罪過散到教區每一個角落;對她雖然沒有什麼不體面,對別人也沒有什麼不方便,堂長先生以為聽她懺悔,還是改到更衣室,比較相宜。 她用心教它;不久它就重複著:「乖孩子!先生,您好!瑪麗,我向你致敬!」它掛在大門一旁,有些人奇怪叫它雅考不見答應,因為鸚鵡全叫雅考。大家把它說成一隻火雞、一根木頭:一刀子一刀子刺全福的心!琭琭也出奇的固執,有人看它,就不言語了。 她沒有能一下子復原,或者不如說,永遠沒有復原。 她指摘主教橋的風俗習慣,擺少奶奶架子,作踐全福。她走的時候,歐班太太覺得輕鬆。 她把它藏在她的屋裡。 她很為這些事難過。一八五三年三月,她覺得胸口疼,舌頭像是有煙罩著,放血也減輕不了氣悶;第九天黃昏,她咽了氣,正好七十二歲。 她坐在一堆石子上,拿帕子包住臉,然後取出籃子裡預先擱好的乾麵包,咬一口,看著鳥兒,也就忘記她受傷了。 她在教堂總望著聖靈,注意到它和鸚鵡有些地方相似。有一張厄比納爾的聖像,畫著救主領洗,上面的聖靈她覺得特別像它。緋紅翅膀和綠玉似的身子,活脫脫就是琭琭的寫照。 她哭得好不傷心,主婦對她道:「好啦,做成標本不就得了!」 她後面起了一陣塵土,就見一輛郵車颶風也似的從坡上馳了下來。車夫看見這女人不讓路,站直了,身子露在車篷外,車童也在喊叫,同時他管制不住的四匹馬快跑著。頭兩匹從她旁邊蹭過去;他搖起韁繩,死命把馬揪到大路一旁的便道;可是他氣極了,舉起胳膊,掄起他的大鞭子,從她的肚子一直抽到她的後頸,她仰天倒下了。 她買過來,掛在原來掛達爾杜瓦伯爵的地方——她正好一眼把它們看到。它們在她思想裡面聯結起來,由於和聖靈這種聯繫,鸚鵡神聖化了,同時在她看來,也就變得更生動、更容易理解了。天父顯示自己,不會挑一個鴿子的,因為這類飛禽沒有聲音,倒是挑琭琭的一個祖先可靠。所以全福望著聖像禱告,可是身子不時斜過一點兒來對著鸚鵡。 她不和任何人往來,日子過得懵懵懂懂的,活像一個夢遊人。聖體瞻禮節遊行,她興奮起來,到四鄰婦女家求了一些蠟燭和草墊,裝扮搭在街心的聖壇。 可是它喜歡人多;因為一到星期天,「那些」洛赦佛葉小姐、胡波維耳先生和帶來的新客人、藥劑師翁弗洛瓦、法欒先生和馬修隊長,正鬥牌的時候,它就拿翅膀打玻璃窗,亂飛亂跳,鬧得誰也聽不見誰講話。 十天以後(從貝藏松趕來需要的時間),繼承的人們突然來了。少奶奶翻抽屜,挑家具,賣掉多餘的家具,隨後他們又回登記處去了。 全福不像普通僕人哭主人那樣哭她。「太太」會死在她前頭,她怎麼也想不通,覺得這違反事物的程序,不能接受,簡直荒唐。 先是她要它吸吸新鮮空氣,放在草地上,走開了一會兒;她回來一看,鸚鵡不見了!起初她在灌木叢、河邊、房頂上找,主婦對她喊:「留神呀,你瘋啦!」她也不聽她勸。接著她就查訪主教橋所有的花園;她攔住行人問:「你有沒有,什麼時候,湊巧看見我的鸚鵡?」有些人不認識鸚鵡,她就對他們形容一番。忽然她相信,在山坡底下磨坊後頭,瞥見一個東西飛。可是上到山頂,什麼也沒有!有一個商販告訴她,他方才在聖墨南遇到它,在西蒙媽媽的鋪子。她跑過去。她想說的話,人家聽不懂。她最後回來了,累得要命,鞋磨穿了,心裡什麼希望也沒有了;她坐在凳子當中,靠近太太,述說她的全部經過,就見一隻不怎麼重的東西,輕輕落在她的肩上,原來是琭琭!它幹什麼去了?或許在鄰近散步來著! 保爾變嚴肅了,帶她來見母親。 佛拉麗許久沒有寄出鸚鵡。他總答應下星期寄出;過了半年,他通知寄出一隻箱子,再也沒有下文了。琭琭簡直就像永遠不會回來了。她想:「他們許是把它偷去了!」 他起先給公證人當書記,後來經商,在關卡服務,在稅局做事,甚至於活動水利和森林的差事,忽然臨到三十六歲,不知道天上刮來一陣什麼風,他發現他的出路了:登記處!他在這裡顯出很大的才幹,有一位檢察官居然把女兒許給他,答應栽培他。 他寫信到勒阿弗爾。有一個叫佛拉麗的,承受這種活兒。不過公共汽車往往遺失包裹,她決定親自把它送到翁福勒。 他們有話談,它拚命賣弄它那爛熟的三句話,而她,回答一些無頭無尾的字句,可是有真感情。在她索居獨處的生涯里,它差不多成了一個兒子、一個情人。它爬她的手指,咬她的嘴唇,抓她的肩巾;她一額頭朝前,像奶媽那樣搖頭,帽子的大耳朵和鳥翅膀就一道顫動起來。 人以為她沒有年老,由於頭髮還是棕色的緣故;頭髮從鬢角下來,兜著她蒼白的細麻子臉。很少朋友惋惜她,她拘禮的作風近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 雲一聚,雷一響,它就叫喚,也許是記起家鄉森林的暴雨了吧。看見水流,它就歡狂了,瘋了一樣飛上天花板,把東西全撞翻,從窗戶飛到花園裡頭去淋雨;不過它很快就回來了,歇在灶膛上,一跳一蹦,抖干羽毛,一會兒露出尾巴,一會兒露出嘴。 不用說,它覺得布賴的臉很可笑。它一看見他,就笑開了,拚命大笑。笑聲一直傳到門外院子,回聲重複笑聲,把鄰居引到窗口,也笑起來了。布賴先生不要鸚鵡看見自己,拿帽子遮住側臉,貼牆溜到河邊,再從花園內進來;他投向鳥兒的視線缺乏好感。 下樓的時候,它用上嘴鉤子頂住梯級,舉起右爪,再舉左爪;她直怕這種運動把它弄暈了。果不其然,它病了。它不能說話,也不能吃東西。原來是它的舌頭底下起了一層厚苔,母雞有時候就得這種病。她拿指甲剝掉這層薄膜,治好了它。有一天,保爾少爺不小心,把雪茄菸噴進它的鼻孔;又有一次,勞爾冒太太拿傘尖兒逗它,它一口就把鐵箍噙下來;最後,它不見了。 一八三七年可怕的冬季,她看天空,把它放在壁爐前面,有一天早晨,她發現它死了,在籠子當中,頭朝下,爪子在鐵絲的空當。想必是充血死的吧?她相信它中了芹菜毒;雖然缺乏證據,她疑心是法布乾的。 一個大櫥立在門旁,妨礙開門。延伸到花園上空的窗戶的對面,有一個朝院子開的小圓窗。帆布床旁邊是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個水罐、兩把篦梳、一個缺口碟子,碟子裡頭放著一小塊藍胰子。沿牆擺著一些念珠、徽章、幾尊聖母像、一個椰子做的聖水杯;五斗櫥上,像聖壇一樣蓋著單子,上面放著維克道爾送她的貝殼盒子;此外還有一把噴壺、一個皮球、幾本練習簿、地理知識圖片、一雙小女靴子;掛鏡子的釘子上,掛著帽帶子。那頂小絨帽!全福畢恭畢敬到了這種地步,連「老爺」一件禮服,她也保存著,歐班太太不要的老古董,她全收到自己的屋子裡。這就是為什麼五斗櫥靠邊放著紙花,天窗緊里掛著達爾杜瓦伯爵的畫像。 「太太」的沙發椅、她的獨腿圓桌、她的腳爐、八張椅子,全運走了!板壁上的畫幅也摘掉了,留下一些黃顏色的方空檔。他們帶走兩張小床和床墊,壁櫥裡頭維爾吉妮的東西統統不見了!全福走上樓,滿臉的憂鬱。 她頂難過的是放棄她的屋子——對可憐的琭琭是那樣方便,她哀求聖靈,焦灼的視線圍著它,而且養成崇拜偶像的習慣,跪到鸚鵡前面禱告。太陽有時候從天窗下來,照到它的玻璃眼睛,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亮光,她入神了。 她一年有三百八十法郎收入,是主婦留給她的。花園供她青菜。至於衣服,足夠穿戴到她末一天,而且節省燈火,天一黑,她就睡了。 她不出門,免得看見舊貨鋪子那邊,擺著幾件舊家具。自從她摔暈過去以來,她就拖著一條腿走路;她的氣力衰了;開雜貨鋪開窮了的西蒙媽媽,天天早晨來幫她斫柴打水。 她的眼睛不中用了。百葉窗不再打開。許多年過去了。房子租不出去,也賣不掉。 全福怕人家攆她,絕不要求修理。屋頂的板條爛了;一整冬天,她的長枕頭都是濕的。復活節後,她吐血。 西蒙媽媽於是請了一位醫生。全福想知道她害什麼病。不過耳朵太聾,她聽不見,只抓住兩個字:「肺炎。」她曉得這個,和顏悅色地答道:「啊!跟太太一樣。」她覺得和太太一樣是很自然的。 搭聖壇的日子近了。 第一座總在山坡底下,第二座在郵局前面,第三座在街中心。關於末一座的地點,大家起了爭端;最後,教區婦女選定歐班太太房前的院子。 氣悶和體溫增加了。全福沒有為聖壇做一點點事,覺得難過。起碼她能放點兒東西上去也好!她於是想到鸚鵡。鄰居婦女反對,說這不相宜。可是堂長答應了;她非常快活,請他收下她唯一的財寶琭琭,萬一她死了的話。 從星期二到星期六,聖體瞻仰節的前一天,她咳嗽的回數越發多了。臨到黃昏,臉繃緊,嘴唇粘在牙床上,她作嘔了;第二天,一清早,她覺得險惡,托人請來一位教士。 抹聖油的時候,三個善良的婦女圍著她。她隨後說,她需要和法布談談。 他穿著星期天的好衣服來了,在這陰慘慘的空氣中間,很不舒服。 她用力伸出胳膊,說:「原諒我吧,我先前直以為是你把它害死的!」 什麼意思,說這種廢話?疑心他殺過人,像他這樣一個男人!他動氣了,要吵鬧。 「她頭腦不清楚,你看得出來。」 全福不時在同影子說話。善良的婦女走了。西蒙媽媽吃著午飯。 停了一會兒工夫,她拿起琭琭,送到全福面前。 「好啦!和它告別吧!」 雖然不是屍首,也蟲蛀了;一個翅膀斷掉,麻絮從肚裡散了出來。不過她如今眼睛瞎了,看不見。她吻它的額頭,臉貼著它貼了許久。西蒙媽媽要把它放到聖壇上,就又拿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