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簡單的心 · 三
她先在門口跪一下,這才走進教堂,在兩排椅子當中,打開歐班太太的凳子,坐下來,眼睛朝四周望。
男孩子在右,女孩子在左,坐滿了唱經堂的椅子;教士站在經架一旁。後殿有一塊花玻璃窗,畫著聖靈和聖母,聖靈在聖母上面;另一塊花玻璃窗,畫的是聖嬰耶穌,聖母跪在前面。聖體龕子背後,有聖米迦勒降龍的木雕。
那麼,可憐的孩子要在海上顛簸好些月!他先前出門,她不害怕。去英吉利,去布列塔尼,人回得來的;可是亞美利加洲、殖民地、群島,全在偏僻地方、世界的另一頭啊。
這時候正放暑假。孩子們回來了,她有了安慰。可是保爾變任性了,維爾吉妮到了不能用「你」呼喚的年齡,這造成她們中間的拘束、障礙。
要好久不見面,全福難過了;於是星期三黃昏,太太用過晚飯,她換上木底鞋,一口氣走完主教橋到翁福勒的四公里地,和他再話別一回。
藥劑師告訴她:維克道爾的船到了哈瓦那。他在報上看到了這段新聞。
至於教義,她絲毫不懂,就連嘗試了解的心思也沒有。堂長在講,孩子們在背,她最後睡著了,直到大家要走,木頭鞋打著石板地響,這才忽然驚醒過來。
維克道爾前後去過莫爾列、敦刻爾克、布賴頓;他每次出門回來,都送她一件禮物。頭一次是一個貝殼盒子;第二次是一隻咖啡杯子;第三次是一個大點心人兒。他好看了,長短相宜,留了點兒髭,有一對爽朗的眼睛,後腦勺戴一頂小皮帽,像一個領港的。他娛樂她,為她講一些夾雜著水手語言的故事。
終於有一天,門前停了一輛有頂篷的舊車;車上下來一位修女,她是接小姐來的。全福把行李放在頂篷上,叮嚀車夫幾句,給車座裡頭擱了六罐蜜餞,一打上下的梨和一把紫羅蘭。
第二天一清早,她來到教堂更衣室,求堂長先生給她聖體。她虔誠地領受,但是感覺不出同樣歡愉的味道。
第一次聖體還沒有領,她先忙壞了。她為了鞋、書、念珠、手套發急。她幫太太給維爾吉妮穿衣服,自己直打哆嗦!
碼頭邊還有馬在嘶叫。它們是看見了海害怕。一架起重機把它們吊上來,墜到船裡頭。船上的乘客,在蘋果酒桶、酪餅筐和穀子口袋中間擠來擠去;母雞在啼,船長在罵人;一個小水手,胳膊肘靠著船頭的錨樁,什麼也不在心上。全福沒有認出他來,直喊:「維克道爾!」他仰起了頭,她朝前沖,梯子忽然抽掉。
歐班太太這時候支持不住,暈過去了;她的朋友——勞爾冒夫婦、勒沙坡杜瓦太太、「那些」洛赦弗葉小姐們、胡波維爾先生和布賴,夜晚全過來安慰她。
歐班太太直在牽掛她的女兒。
歐班太太正在計算一件編織東西的針數,拿活放在一旁,邊拆信,邊哆嗦,聲音放低,眼色嚴重:
歐班太太希望女兒成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居尤既然不能教她英文、音樂,她決定送她到翁福勒的虞徐林修道院做寄宿生。
有一天,星期一,一八一九年七月十四日(她忘不了這一天),維克道爾說,他受僱跑外洋,後天夜晚,搭翁福勒的郵船,去趕他的快帆船;三兩天內,就要從勒阿弗爾啟碇。他這一去,也許要去兩年。
教士先講一遍聖史的梗概。她恍惚看見樂園、洪水、巴別塔、燒毀的城市、滅亡的民族、推倒的偶像;她聽到後來,眼花耳熱,充滿對天父的尊敬和對他的震怒的畏懼。過後她聽見耶穌殉難,哭起來了。他疼小孩子,給眾人吃,治好瞎子,而且心性謙和,願意降生在窮人中間一個牲口棚的糞堆上,他們為什麼還要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啊?《福音》書上說起的那些家常事——播種、收穫、壓榨器,全在她的生活裡頭,通過上帝,神聖化了。她因為愛聖羔,也就越發愛羔羊,由於聖靈的緣故,也就越發愛鴿子。
彌撒進行的期間,她一直焦灼不安。布賴先生擋住她,唱經堂的一側她看不見;不過正在對面,有一群小姑娘,面網拉得低低的,上頭壓著白花冠,看上去好像一片大雪;她老遠就從更細的頸項和文靜的姿態認出了心愛的女孩子。鐘響了。頭全低下來;一片肅靜。風琴一響,唱經班就和群眾唱起「上帝的羔羊」;接著男孩子就排隊走動;女孩子跟著也站了起來。她們兩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向燈火輝煌的聖壇,跪在第一級,一個挨一個,領受祭餅,然後按照原來的行列,回到她們的跪幾跟前。輪到維爾吉妮的時候,全福伸出身子看她,由於真心疼愛導致想像的緣故,覺得自己變成這孩子,長著她的小臉,穿著她的袍子,胸脯裡面是她的心在跳。臨到張嘴閉眼的時候,她險些暈了過去。
她走到各各他前面,不朝左轉,反而朝右走,在造船廠迷了路,只得倒回來,她問路的人勸她快走。她兜著裝滿船隻的水塢走,碰來碰去是纜索,再走下去,地面低了,有幾道光交在一起。她望見天空有幾匹馬,心想自己瘋了。
她母親要求修道院按時來信。有一天早晨,郵差沒有來,她急了,在客廳來回走動,從她的大靠背椅踱到窗口。簡直出人意料!四天了,沒有消息!
她就這樣靠著聽,學會了教理內容,因為她小時候沒有受過宗教教育;從這時起,維爾吉妮做什麼,她學什麼,學她吃齋,和她一起懺悔。聖體瞻仰節那一天,她們合獻了一張聖壇。
她不大想像得出聖靈的形體;因為它不僅是鳥,而且還是火,有時候又是氣息。晚上在沼澤周圍飛翔的或許就是它的亮光,雲飄來飄去或許就是由於它的哈氣,鍾抑揚動聽或許就是由於它的聲音。她坐在那裡,萬分虔誠,享受著四壁的清涼和教堂的安靜。
女孩子並不反對。全福直嘆氣,覺得太太心狠。過後她想,也許她的主婦對。這些事不是她能理解的。
女兒不在,她起初很痛苦。不過她一星期收到女兒三封信,別的日子給她寫回信,在花園散散步,看看書,時間也就這樣消磨掉了。
女僕和顏悅色地回道:
天亮以前,會客室不會開的。回去遲了,太太一定會不開心的;她雖然直想摟摟另一個孩子,還是不去了。她走到主教橋,客店的女僕們正好醒來。
善良的修女們覺得她感情重,過於脆弱。一點點刺激也受不了。必須停止鋼琴不學。
哈瓦那出雪茄,她想像人在這地方,除去抽菸,不干別的事,維克道爾裹在煙霧裡面,在黑人當中走來走去。「萬一有急事的話」,人能走陸地回來嗎?那兒離主教橋有多遠?她想曉得,就請教布賴先生去了。
半個月以後,李耶巴爾照常在趕集的時候走進廚房,遞給她一封她姐夫寫來的信。兩個人誰也不識字,她央求她的主婦念給她聽。
幾個女人邊唱邊拉船。郵船出了港口。龍骨發出響聲,沉重的波浪打著船頭。帆掉轉方向,什麼人也望不見了——月亮照耀,一個黑點子在銀光閃閃的海上越來越淡,沉下去,不見了。
全福早晨照例走進維爾吉妮的臥室,望望四牆,不再給她梳頭,不再給她的小靴子繫鞋帶,不再幫她塞緊被窩,不再成天看她可愛的臉蛋兒,不再攙著她一塊兒走出去;她覺得憋悶。她沒有事干,試著織花邊。手指又太笨,一來弄斷了線;她什麼也不在心,睡又睡不著,照她說的,「毀啦」。
全福希望她拿自己做榜樣,把心放寬了,對她說:
全福受慣了氣,惱起太太來了,過後也就忘記了。
全福從這時候起,一心掛念她的外甥。有太陽的日子,她愁他渴;起了暴風雨,她怕雷劈了他。她聽見風在煙囪吼,刮下瓦來,就看見這同一的狂風也在吹他,他站在一棵斷桅的尖尖頭,整個身子往後一倒,淹在一片泡沫底下;或者——想起地理知識圖片——野蠻人吃掉他,猴子在樹林捉住他,死在一個荒涼的海灘。可是她從不講起她的掛慮。
全福從各各他的近旁走過,想把她頂心疼的人交託上帝;她站著禱告了老半天,眼睛望著雲彩,滿臉的眼淚。城市睡眠了,海關上有幾個人員走來走去;水從閘孔不住地往外流,聲音像瀑布一樣響。正敲兩點鐘。
他的父母總吩咐他帶點兒東西回去,一包土糖啦,肥皂啦,酒精啦,有時候連錢也要。他拿他的破爛衣褲給她縫補;她接受這種工作,高興有一個機會叫他再來。
他星期天做完彌撒來,臉龐紅紅的,光著胸膛,有一股從鄉下帶來的田野氣味。她立刻給他擺好刀叉。他們面對面用午飯;她節省開支,自己儘量少吃,拚命塞飽他的肚子,吃到末了,他睡著了。晚課鐘聲一響,她叫醒他,刷淨他的褲子,幫他打好領帶,然後扶住他的胳膊,走向教堂,像母親一樣得意。
他找出地圖,開始解釋緯度;他看見全福發獃,顯出揚揚得意的學究的微笑。他最後在一個橢圓斑點的裂口,拿他的鉛筆套,指著一個看不清的黑點子說:「這兒就是。」她把身子彎在地圖上,看著這些著色的線網,眼睛看花了,什麼道理也沒有看出來;她有什麼難處,布賴叫她說出來,她求他指出維克道爾住的房子。布賴舉起胳膊,打噴嚏,哈哈大笑起來;他好笑她這樣老實。全福不明白他為什麼笑——她的理解力是那樣有限,也許希望看到他外甥的畫像哩!
為了女兒失掉理性,她覺得是常情。
為了「解悶」起見,她求太太許她接見她的外甥維克道爾。
臨到分手,維爾吉妮抱住母親,大哭起來,母親吻著她的額頭,說了好幾遍:「好啦!勇敢些!勇敢些!」腳凳朝上一翻,馬車出發了。
臨到八月,他父親帶他跑碼頭去了。
兩個孩子同等重要;她的心把他們聯在一起,他們的命運應當一樣才是。
「誰的消息?……」
「我,太太,半年沒有得到消息!……」
「啊!你外甥!」歐班太太聳聳肩膀,又走動起來,意思好像是說:「我不想他!……再說,關我什麼事!一個小水手,一個叫花子,可漂亮呢!……不過我女兒……想想看!……」
「啊……我外甥的消息!」
「是壞消息……他們告訴你,你外甥……」
他死了。信上沒有說起別的話。
全福倒在一張椅子上,頭靠板壁,眼皮閉住,馬上眼皮變成紅的。接著她就低下額頭,耷拉著兩隻手,瞪著眼睛,停一時重複一回道: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李耶巴爾望著她直嘆氣。歐班太太微微打戰。
她建議她到土鎮看她姐姐去。
全福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她沒有去的必要。
都不作聲。李耶巴爾老頭一想,還是走的好。
她這時候才說:
「他們才不拿這擱在心上,他們!」
她又垂下了頭;她不時機械地拿起女紅桌子上的長針。
有些女人走過門口,抬著一塊板子,上面放著濕淋淋的衣服。
她從玻璃窗望見她們,想起要洗的衣服;衣服昨天泡下去的,今天該洗出來了;她走出房子。
她的搓板和水桶放在杜克河邊。她把一堆襯衫扔在岸上,挽起袖子,拿起棒槌,打下去的有力的響聲,附近花園也聽見了。草原空落落的,風吹皺了河水;水底長著一些草,高高的,垂在水面,如同死人的頭髮在水裡漂浮。她捺下痛苦,直到天黑,還很勇敢;但是走進她的屋子,她支不住了,撲到褥子上,臉埋在枕頭裡,兩個拳頭頂住太陽穴。
過了好久,她從維克道爾的船長本人那邊,打聽到他死的情形。他害黃熱病;醫院放血放得太多了。四個醫生同時治他,他馬上就死了,為首的說:
「好!又死了一個!」
他父母一向苛待他。她也不高興再見到他們。他們沒有再來攀她,不是忘記,就是窮苦人的心硬吧。
維爾吉妮病下來了。
氣悶、咳嗽、不斷發燒、顴骨上有青紋,全都表示病症嚴重。浦帕爾先生建議住到普羅旺斯。歐班太太決定照做,不是主教橋氣候不好,立刻就把女兒接回家了。
她同一個出賃車輛的人講定,每星期二送她到修道院去一趟。花園裡面有一座高台子,人在這裡望得見塞納河。維爾吉妮扶著她的胳膊,踩著落下來的葡萄葉子,在這裡散步。她眺望遠處的帆和從唐卡爾鎮的莊園到勒阿弗爾的燈塔的天邊,有時候太陽穿過雲彩,照得她直眨眼睛。她們隨後坐在花棚底下休息。母親弄來一小壇馬拉加好酒,她想起會醉就笑了,喝兩指高,不喝了。
她的元氣恢復了。秋天平平安安地過去了。全福請歐班太太放心。但是有一天黃昏,她到鄰近有事回來,看見門前停著浦帕爾先生的馬車,他本人站在過堂。歐班太太在系帽帶。
「拿我的腳爐、我的錢包、我的手套給我;快一點兒!」
維爾吉妮害肺炎;可能沒有救。
醫生說:「還有希望!」於是兩個人冒著飄旋的雪花,上了馬車。天快黑了。天氣很冷。
全福奔進教堂,點起一支蠟燭。接著她就追馬車,一小時以後趕上了,從後頭輕輕跳上去,抓住兩邊的穗子,忽然又想起:「院門沒有關,萬一賊進來呢?」就跳下車來。
第二天,蒙蒙亮,她去探望醫生。他回來又下了鄉。她隨後待在客店,以為會有生人捎信來的。最後,一清早,她上了黎孝來的郵車。
修道院在一條陡斜的小巷的緊底。上到半腰,她聽見奇怪的響聲、一種報喪的鐘聲。全福心想:「這是為別人敲的。」她拚命拍門環。
幾分鐘後,拖鞋踢踏踢踏地響了,門打開一半,出現了一位修女。
善良的修女顯出沉痛的神情,說起「她方才過世」。就在同時,聖萊奧納教堂的鐘聲又響又快了。
全福上了三樓。
她從門口起,就望見維爾吉妮仰天躺著,手合在一起,口張開,頭在一個朝著她的黑十字架下面向後仰著,兩旁幔子一動不動,還不如她的臉白。歐班太太在床前,抱住床腿,抽抽噎噎,透不過氣。院長站在右邊。五斗櫥上放著三隻蠟燭台,滴下來一些紅點子;霧漂白了窗戶。幾位修女攙走歐班太太。
一連兩夜,全福沒有離開死人。她重複著同一的禱告,拿聖水灑在單子上,回到原處坐下,細端詳她。守到第一夜臨了,她看出死人臉色變黃,嘴唇變藍,鼻子抽縮,眼睛下陷。她吻死人眼睛吻了好幾回;萬一維爾吉妮睜開眼睛的話,她也絕不會大吃一驚;對她這種人,怪異的事也很平常。她給她梳洗好,換上壽衣,放進棺材,戴上一頂花冠,把她的頭髮散開了。頭髮是金黃色,在她這種年齡,要算很長了。全福剪下一大綹來,一半放在自己的胸脯前頭,立定主意,永不相離。
依照歐班太太的意思,屍首運回主教橋,她乘了一輛關嚴的馬車,跟在柩車後面。
做完彌撒,還要走三刻鐘,才到公墓。保爾領頭走,嗚咽著。布賴先生跟在後頭,接著就是重要的居民、披著黑紗的婦女和全福。她想到她的外甥,因為不能舉行這種殯禮,分外悲傷,如同埋這一個,同時把另一個也埋了一樣。
歐班太太悲痛到了極點。
開頭她埋怨上帝,覺得他不公道,不該奪去了她的女兒——她從來沒有做過壞事,一直良心安寧!不對!她早該帶她去南方才是。旁的醫生會救活她的!她怪自己不好,願意跟她走,夢中一來就哭醒。有一個夢,她特別入迷。她丈夫出遠門回來,水手打扮,哭著對她講:他奉命要帶維爾吉妮走。他們於是商量妥當,尋找一個躲藏的地方。
有一回,她丟魂失魄,從花園回來。方才(她指出地點)在她面前,父女肩靠肩出現,什麼也不做,只是望她。
好幾個月,她待在房間發愣。全福和顏悅色地開導她,她應當看在兒子的分兒上,保重身體,而且要想到另一位,思念「她」。「她?」歐班太太回答著,好像才醒過來一樣,「啊!是的!……是的!……你沒有忘記!」她指公墓說,因為她是絕對不許去公墓的。
全福天天去。
一到四點整,她繞過幾家人家,走到坡上,推開柵欄門,來到維爾吉妮的墳前。墳是一根玫瑰色的大理石小柱,底下一塊青石板,四周是鏈子圈起來的一個小花園。一片花卉,畦界都分不出來了。她給葉子澆水,換上新沙,跪在地上翻土。歐班太太到了能來的時候,感到一陣輕鬆,像是得到了安慰。
隨後許多年過去,一模一樣,沒有再出事,除非是節日去了又來:耶穌復活贍禮、聖母升天瞻禮、諸聖瞻禮。家裡有些事,過後想起,也成了重大事件。例如一八二五年,兩個鑲玻璃的工人粉刷過堂;一八二七年,屋頂有一部分掉在院裡,險些砸死人。一八二八年夏天,輪到太太獻彌撒用的麵包;布賴臨近這時期,不知道搗什麼鬼,人不見了;舊日親友:居尤、李耶巴爾、勒沙坡杜瓦太太、羅伯蘭、早已癱了的長輩格洛芒維耳,都日漸疏遠了。
有一天夜晚,郵車的車夫在主教橋講起七月革命。不幾天,派來了一位新縣長:前任亞美利加洲的領事拉爾掃尼耶男爵。他家裡除去太太,還有他的大姨和三位已經相當大了的小姐。大家望見她們穿著寬適的長背心,在她們的草地散步;她們有一個黑奴和一隻鸚鵡。她們拜望歐班太太,全福遠遠望見,就跑去通知歐班太太。歐班太太緊跟著回拜她們。不過只有一件事能感動她,就是她兒子來信。
他沉湎在咖啡館,一事無成。她替他還完舊債,他又有了新債。歐班太太在窗戶旁邊編織東西,嘆氣的聲音,全福在廚房也聽見了。
她的小東西統統放在有兩張床的臥室的壁櫥里。歐班太太平時儘可能減少查看的次數。夏季有一天,她決定去看一趟;櫥里飛出好些蛾子。
她的袍子一平排掛在一塊木板底下,木板上放著三個囡囡、幾個圈圈、一副小家具、她用的洗臉盆。她們也把裙子、襪子、帕子取出來,在兩張床上攤開了,晾晾再疊起來。太陽照著這些可憐的東西,顯出上面的油漬和身體動來動去動出來的褶子。藍藍的天,空氣暖暖和和,一隻喜鵲在叫喚,似乎一切悠然自得,異常恬適。她們找到一頂栗子顏色的長毛小絨帽,不過整個讓蟲蛀掉了。全福求主婦賞給她。她們含著一包眼淚,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主婦張開胳膊,女僕撲過去,摟得緊緊的,在一個不分上下的吻里,滿足她們的痛苦。
有生以來,她們這還是第一次吻抱,因為歐班太太不是一種喜怒見於外的性格。全福感激她,就像得到恩賞一樣,從此以後,她疼她,具有牲畜的忠誠和宗教的尊敬。
她越發心善了。
她聽見街上過兵的銅鼓聲,來到門前,捧著一壇蘋果酒,請兵士喝。她照料霍亂病人。她保護波蘭人;甚至於有一個波蘭人講,願意娶她。不過兩個人吵了嘴;因為有一天早晨,她做完禮拜回來,發現他溜進廚房,端起一盤拌好的菜,安安靜靜地吃著。
波蘭人以後,就是考耳米赦老爹,一個據說在一七九三年干過惡事的老頭子。他住在河邊一個破豬圈裡。孩子們從牆縫張望他,朝他扔石子,掉在他的破床上;他躺在上面,害重感冒,老在咳嗽,身子不停地抽動,頭髮很長,眼皮發炎,胳膊上長著一個比他的頭還大的瘤子。她給他找了些布,試著打掃乾淨他的髒窩,還打算把他安插在烤麵包的地方,只要他不給太太添麻煩。癌腫破了以後,她天天幫他包紮,有時候帶餅給他吃,把他放在太陽地的草堆上;可憐的老頭子,流著涎水,哆哆嗦嗦,發出微弱的聲音謝她,直怕丟掉她,看見她走,就伸長了手。他死了;她為他的靈魂安息,做了一回彌撒。
她當天交了一個大好運:吃午飯的時候,拉爾掃尼耶太太的黑奴來了,拿著裝在籠子裡的鸚鵡,還有木架、鏈子和鎖,男爵夫人有一個紙條給歐班太太,說她丈夫升了省長,黃昏動身,請她收下這隻鳥兒,作為一個紀念和表示敬意的憑證。
全福許久以來,就在盤算它了,因為它是從亞美利加洲來的,這地名讓她想起維克道爾,所以她常常在黑奴跟前問起它。有一次她甚至於說:「太太得到它,會開心的!」
黑奴又把這話說給他的主婦聽,反正她不能帶走,倒不如順水人情把它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