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簡單的心 · 二

她像別人一樣,有過她的戀愛故事。 她父親是一個泥水匠,從腳手架上跌下來摔死了。母親過後也死了,姐妹們各走各的,一個佃農把她收留下來,小小年紀,就叫她在田野里放牛。她穿著破布爛條直打哆嗦,貼住地面喝池塘里的死水,平白無故就挨打,臨了讓攆走,冤枉她偷了三十蘇。她換了一家田莊,管理家禽,東家喜歡她,她的同伴卻又妒忌她。 院子在斜坡上,房子在正當中;往遠里望,海像一個灰點子。 那時候,到土鎮洗海水浴的並不多。歐班太太四處打聽,請教布賴,籌劃一切,就像要出一趟遠門一樣。 這家人家,處處講究「家風」,對「老爺」的悼念,又是時刻不忘,她起初戰戰兢兢,直怕做錯事!保爾和維爾吉妮,一個七歲大,一個不到四歲,在她看來,像是貴重的東西做的,她像馬一樣背他們,只是歐班太太不許她隨時親他們,掃她的興。不過她覺得自己很快活。環境安適,她不再憂愁了。 這事多年以來,成了主教橋的一種談話資料。全福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驕傲的,她連干下了什麼英勇的事,也沒有想到過。 路壞極了,八公里路要走兩小時。馬陷在爛泥裡頭,一直陷到骹骨,拔出來要猛搖幾下屁股,要不就是絆在車轍上,有時候又非跳不可。李耶巴爾的母馬,走到一些地方,忽然停住不走。他耐著性子等它走;他說起沿路的地主,故事之外,還添上幾句道德的感想。所以他們來到杜克鄉鎮中心,從圍滿旱金蓮的窗戶底下走過,他就聳肩膀道:「這兒有一位勒胡塞太太,不挑年輕人嫁,反而……」全福沒有聽見下文;馬走快了,驢奔著;大家走進一條小路,柵欄門開開,出來兩個小孩子,他們就在門口糞池前面下了牲口。 行李放在李耶巴爾的大車上,先一天走。第二天,他牽來兩匹馬,一匹有女鞍子,裝著絨靠背;第二匹胯背上,放一件斗篷,捲成座椅式樣。歐班太太騎在他後頭。全福照管維爾吉妮,保爾跨上勒沙坡杜瓦先生的驢;驢是在小心照料的條件下借到的。 維爾吉妮完全占住了她的心。因為自從這場驚恐以後,她就得了腦神經病,浦帕爾醫生建議她到土鎮洗海水浴。 維爾吉妮餵兔子,跑過去采矢車菊,兩條腿飛快,小繡花褲子露在外頭。 秋季有一天黃昏,他們穿過草原回家。 沒有多久,他講起一件不如意的事來:他父母去年給他買過一個替身,可是說不定哪一天,就需要他入伍;他想起當兵就害怕。對於全福,這種怯懦成了一種鍾情的證據;她加倍愛他。她夜晚偷偷出來,溜到幽會地點,代奧道爾說起話來,不是發愁,就是央求,直磨難她。 每逢星期四,總有親友來玩包司東。全福事先把牌和腳爐準備好。他們准八點鐘到,敲十一點以前告退。 每星期一早晨,住在林蔭道樹底下的雜貨商,就地攤開他的破銅爛鐵。接著鎮上就人聲喧鬧,中間還夾雜著馬嘶、羊咩、豬哼和車在街上吱吱嘎嘎走的響聲。將近正午,趕集到了最熱鬧的時候,就見門檻上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的老農夫,鴨舌帽歪在後頭,鉤鼻子,原來是皆佛司的佃戶羅伯蘭。不多光景,杜克的佃戶李耶巴爾也來了,人又矮,又紅,又胖,穿一件灰上身,皮裹腿帶刺馬距。 歐班太太推著維爾吉妮,緊跟著又推保爾,滑到溝底下,幾次試著爬到壩上又跌了下去,後來總算鼓起勇氣爬上去了。 歐班太太接待格洛芒維耳侯爵,沒有準定的日子。他是她的一位長輩,吃喝嫖賭敗了家,住在法萊司他最後留下的一小塊土地上。他總在用午飯的時候來,帶了一條可怕的鬈毛狗,狗爪子弄髒了樣樣家具。他竭力擺出貴人的架勢,甚至於每一次說起「先父」來,還舉舉帽子。可是習慣成自然,他照樣一杯一杯給自己倒酒喝,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全福客客氣氣地把他推到外頭:「夠數兒啦,格洛芒維耳老爺!下一回來吧!」她關上了大門。 李耶巴爾的媽媽看見女東家,做出種種歡喜的表示。她開出來的午飯有牛裡脊、大腸、灌腸、炒子雞、起沫的蘋果酒、蜜餞糕、酒醉李子,還一邊說著禮貌話,太太身子像是更好了,小姐變得越發「俏」啦,保爾少爺格外「壯」啦,還提起他們過世的祖父母,因為李耶巴爾一家人在他們家做過好幾代,所以全都認識。田莊像他們一樣,顯出古老的意味。蟲蛀了房椽,煙燻黑了牆,玻璃窗蒙了一層塵土,灰灰的。一張櫟木槅架,放著形形色色的器皿:罐子、碟子、錫盤子、捕狼的機器、剪羊毛的大剪子;一個老大的灌腸器把孩子們逗笑了。三所院子沒有一棵樹不靠根長著蘑菇或者枝丫中間長著一簇槲寄生的。風颳下好些槲寄生,又從半腰長起;累累的果實把枝子全壓彎了。草鋪的房頂,看上去像棕色的絨,厚薄不等,不怕最強烈的暴風。不過車房坍掉了。歐班太太說她會擱在心上的,接著就吩咐套牲口。 有時候,他們乘船,渡過杜克河,找尋貝殼。潮退的時候,留下一些海膽、石決明、水母;孩子們跑來跑去,要捉風帶來的泡沫。波浪像在睡覺一樣,沿著海灘,靜靜地落在沙上。海灘擴展開了,一望無際,只在陸地方面,沙丘為界,把它和跑馬場似的馬賴大草原分開。他們從這裡回去,就見土鎮緊靠坡下,一步一步漸漸大了起來;參差不齊的房屋,像笑盈盈的花,七歪八倒開滿一片。 最後他講,他要親自去州長衙門打聽一下消息,下一個星期天,十一點到半夜之間,他帶消息來。 換空氣和洗海水浴有效驗,維爾吉妮從頭幾天起,就覺得自己不那麼虛弱了。她沒有游泳衣,穿著襯衫下水;女僕在一間供洗澡人用的海關小屋給她穿衣裳。 孩子們的教育由居尤擔任,一個在鎮公所辦事的可憐蟲,出名寫一手好字,在他的靴子上磨他的小刀。 她見到的是他的一位朋友。 她在客店前面,問一個戴寡婦帽子的太太,湊巧她就在找一個燒飯的。年輕女孩子沒有什麼本事,可是看樣子肯學,又樣樣遷就,歐班太太臨了道: 她聽了這話,萬分難過,撲在地上,放聲大哭,喊叫上帝,一個人在田野里哽咽到大天明。接著她就回到田莊,說她不打算做下去了。到月底,她支了工錢,拿一條帕子包起她的全部小行李,來到主教橋。 她興沖沖地給前公家律師布賴先生開門。一看見他的白領巾、他的禿頭、他襯衫前面的皺紋、他寬大的棕色大衣、他彎胳膊捏鼻煙的姿勢、他的全部形態,她就心慌意亂,像我們乍見到大人物一樣。 她不曉得怎樣回答,直想逃開。 天氣晴和的日子,全家一早就去皆佛司田莊。 又一天黃昏,一輛裝乾草的大車,在去寶孟的大路上,慢悠悠地走著,她想趕到前頭去,在從車輪旁邊蹭過的時候,認出了吆車的就是代奧道爾。 到了時候,她跑去會她的情人。 公牛把全福逼到柵欄跟前,口沫濺著她的臉,再有一秒鐘,就會頂穿她的肚子。她不遲不早,恰好從兩根樁子當中鑽出去;龐大的畜生,大吃一驚,站住了。 八月有一天晚上(她那時候十八歲),他們帶她去參加考勒鎮的晚會。提琴手刺耳的響聲、樹上的燈火、五顏六色的服裝、花邊、金十字架,還有一道蹦跳的那群人,馬上就鬧了她一個暈頭轉向,不知所以。她怯生生地閃在一旁,見一個有錢模樣的年輕人,兩個胳膊肘搭在一輛小車的轅木上吸著菸斗,走過來邀她跳舞。他請她喝蘋果酒,喝咖啡,吃點心,送她一條綢帕子,自以為她猜出他的心思了,獻殷勤送她回去。他在蕎麥地頭,愣頭愣腦,把她翻倒了。她一害怕,叫喚起來。他只得走開。 全福從籃子裡取出一片一片冷肉,一家人就在靠近牛奶房的一間屋子用午飯。這是如今不在了的一所別墅的唯一殘餘的屋子。破爛的牆紙隨風擺動。歐班太太回想當年,觸目傷情,不由就低下了頭;孩子們不敢再言語了。她說:「你們玩去吧!」他們就溜掉了。 保爾解釋這些圖片給全福聽。這就是她的全部文學教育。 保爾爬上倉房,捉小鳥,在池邊打水漂,或者拿手杖敲大桶,像鼓一樣響。 他經管「太太」的產業,所以有好幾小時和她待在「老爺」的書房。他總怕受牽連,萬分尊敬官府,自命懂拉丁文。 他掉轉話頭,談起收成和鄉里的名流,因為他父親已經離開考勒鎮,住到艾考田莊,所以他們如今成了鄰居。她說了一句:「啊!」他接下去就講,家裡盼他成家,其實他並不急,等到有了對胃口的女人再說。她低下了頭。他於是問她,想不想嫁人。她帶笑回答:不好尋人開心的。——「沒有的話,我對你賭咒!」他拿左胳膊圍住她的腰;她就這樣由他摟著走路;他們放慢步子。風柔柔的,星星照耀著,老大一車乾草在他們前面搖來搖去;四匹馬悠著步子,揚起塵土,走著走著,不用吆喝,就朝右轉。他又吻了她一回。她在夜色中跑開了。 他告訴她:她不會再看見他了。代奧道爾為了逃避征役,已經娶了杜克一個很有錢的老寡婦勒胡塞太太。 他們在院子緊里,一堵牆後,孤零零一棵樹底下相會。她不像小姐們那樣不懂事——牲口早就教會了她;可是理智和從一而終的天性沒有讓她失身。她一抵抗,越發煽起了代奧道爾的愛火。他為了得到滿足(或者也許不存壞心思)起見,提議娶她。她不相信他的話。他立下天大的誓。 他們又走了半小時才到土鎮。過艾考爾的時候,一小隊人馬下來;艾考爾是船的上空的一個懸崖。他們又走了三分鐘,走到碼頭緊底,就進了大衛媽媽開的金羔客店的院子。 他們幾乎總在一塊小草地上休息,左邊是豆鎮,右邊是勒阿弗爾,前面是大海。陽光照耀,海像鏡子一樣光滑,而且那樣平靜,簡直聽不見潺湲的水聲;幾隻麻雀躲在一旁啾唧;晴空萬里,又把這一切罩在底下。歐班太太坐著做針線活;維爾吉妮在旁邊編燈芯草;全福采著香草的花朵;保爾嫌氣悶,直要走開。 他一副安適的模樣,走到她跟前,說一定要寬恕他才好,因為「毛病出在酒喝多了」。 為了用一種有趣的方式教導孩子,他送了他們一套地理知識圖片,上面印著世界各種景象:幾個頭上插羽毛的吃人的野人、一隻搶去一位小姐的猴子、幾個沙漠地的貝都因人、一條中了鏢槍的鯨魚,等等。 兩個人全給女地主送來一些母雞或者乾酪。任憑他們花言巧語詭計多端,全福回回戳穿,不上他們的手,所以走的時候,他們對她敬服得不得了。 下午,他們騎驢,翻過黑石崖,到海格鎮那邊遊玩。小路開頭越上越高,兩旁的地一個淺壑又一個淺壑,如同公園的草坪一樣,接著就是一片高原,有牧場,有耕田,前後錯落開了。路邊的木莓叢里,冬青直挺挺立著;一棵高大的松樹,或遠或近,枝子橫在藍空里,丫杈一片。 下一個星期,代奧道爾約她幽會約到了。 上弦月照亮一部分天空,霧像紗一樣,浮在杜克河彎彎曲曲的水面。牛躺在草地當中,安安靜靜,看著這四個人走過。來到第三個牧場,有些牛站起來,後來就在他們前面,聚成一個圈子。全福說:「別害怕!」她哼著一種悼歌似的調子,輕輕摩挲著頂近的一條牛的脊樑。它轉過身子,別的牛也學它轉過身子。可是穿過下一個草原,憑空起了一聲驚人的牛叫。原來是一條公牛,給霧擋住了。它朝兩個女人走過來。歐班太太拔腳就跑。「不!不!別那麼快!」不過她們還是放快步子,因為背後的粗鼻息越來越近。牛蹄子如同鐵錘一樣敲打牧場的青草,它奔騰起來了!全福扭回身,抓起兩把土,朝它的眼睛丟過去。它低下頭,搖擺犄角,狂蹦亂跳,怪聲吼叫。歐班太太帶了兩個小孩子,跑到草原盡頭,又急又怕,尋思怎樣越過高堰子。全福總在公牛前面朝後退,不住手地拿泥丟它的眼睛,同時喊著:「快呀!快呀!」 一刻鐘後,全福住到她家來了。 「好吧,我就用你!」 天氣太熱,他們待在屋裡不出去。耀眼的太陽,從帘子的隙縫,射進一道一道亮光。村子裡沒有任何聲響。外邊人行道上沒有一個人。四下里一片沉靜,越發顯得安寧。遠處有船工的鐵錘敲打船底,熱風帶來柏油氣味。 主要的娛樂是看漁船回來。它們一過浮標,開始紆徐前進;帆降到桅杆的三分之二高;它們破浪前進,前帆鼓脹脹的,好像一個氣球,一直滑到港口中心,錨突然拋了下去。接著船就靠碼頭停住。水手隔著搪板,往外扔活魚;一排大車等著裝魚;有些戴布帽子的女人,衝到前頭拿筐子,摟抱她們的丈夫。 有一天,這中間有一個女人,走到全福跟前。沒多久,全福歡天喜地走進院子:她找到了一位姐姐。接著就見勒魯的老婆納絲塔席·巴乃特出現了,胸前吊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右手挽著一個,左邊還有一個小水手,拳頭頂住屁股,圓帽子扣住耳朵。 一刻鐘過後,歐班太太就把她打發走了。 他們總在廚房附近或者散步期間遇見這一家人。丈夫並不露面。 全福對他們有了感情。她給他們買了一床被、幾件襯衫、一隻爐子;他們明明在揩她的油。歐班太太討厭這種軟心腸,而且也不喜歡那位外甥放肆,因為他你呀你呀地喊她的兒子;維爾吉妮又直咳嗽,季候不相宜了,她回到主教橋。 布賴先生指點她挑選中學校。康城的中學校據說最好。保爾到那邊去了;他鼓起勇氣告別:住到一個可有學伴的地方,他是滿意的。 歐班太太容忍兒子遠離,因為這是免不了的。維爾吉妮一天比一天不想念他。全福懷念他的吵鬧,可是有一件事占住她的心:從聖誕節起,她天天帶著小姑娘去學教理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