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一〇
時間是無限的逝去了,可是苦痛卻越積壓了起來。瑪麗實在到了無可忍耐的時候,她不得不採取她最後的手段,也是無可奈何的手段。所以在有一天晚上當望微回家時,便發現房裡有點異樣,他還沒有想到瑪麗真的便這末走了,直到他去睡的時候,他才看見床上已空空的,只剩下他的舊的髒的棉絮,而那瑪麗的軟綢的薄被,卻不見了,他才開始詫異起來。他打開衣櫃,那些耀目的華衣也不見了,只剩幾個亂了的他的衣架,和他的一件舊大衣。她的箱子也不見了,那些精緻的化妝的玩意,也從抽屜里跑走了。他才明白他所最擔心的一日是到來了。他出神的望著這空空的房子,他想不出辦法來。上海是這末大,他能到什麼地方去找她,何況,他也知道縱是他能把她找回來,而他到底能怎樣對付她,就是說他可能成天陪她玩?他盡著說:
「唉,這是太快了!」
他想他們的相見,他們的甜蜜的生活,他們的分離,以及她的來滬……他難過。他更替她難過。是他毀了她!他若不愛她,不追她,她是仍在一種快樂的生活中過一種無憂的處女生活,而現在呢,他並沒有將她改變過來,他只給了她許多苦痛的記憶。她不會再快樂的,除非她能再得到更純潔,更熱烈的愛情,只有愛情能救轉她,一種至高的愛情,不是像望微的。他是太薄待她了,他知道,他對她無限的抱歉,但是他不能,他已永遠都不能給她以安慰了。
他無限惆悵的躺在床上,默念著那可愛的名字:
「瑪麗,瑪麗,……」
到第二天早晨,他倦得利害,他還和衣的睡在床上,眼睛大大的睜著,卻爬不起來。他聽到那房東老太太在叩他的門,他大聲的喊:
「進來!」
那白髮婆婆的老太婆進來了,紅的顏面上帶著一絲永遠不去的微笑,是和祥的容貌,她說:
「先生!對不起,我忘了,昨天小姐走的時候有一封信,說等你回來後便交給你,可是我等了你好久,你回來得太遲了!」她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
他急急的搶過來。
「小姐說,家裡有電來,她家裡有人害病。小姐說,事情都寫在這信上,你一看便會明白。是不是她家裡有病人了呢?唉!小姐還給了我兩塊錢,謝謝她,她人真好。」
他打開信來,老太婆還站在床頭,他只好說:
「對了!她家裡有事。你下去吧。」
老婦人才慢步的走了出去。
信很簡單:
望微:我走了,我知道這不會出於你的意外,然而我得告訴你。現在我將住在一個朋友家裡,等你的回信,若是你還愛我的話,則希望你的答覆能使我滿意。否則,我們不會有見面的機會了。你所應該知道的,便是使我有不得不走的動機,全是你愛情的不忠實,和你的工作;假如你不能在這方面徹底的給我以充分的解釋和善後的方法,則你不必答覆我,因為那不是解決,你是應該知道我的個性,而且知道使我們仳離的究竟是那一點!總之,說明白一點,便是,望微!若果望微不是瑪麗的,則瑪麗寧肯一人吃苦!
瑪麗留字
再,通信地方:總郵局信箱一七八二號。
望微看了這信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不能否認這女人在他還有許多誘惑,想起當躺在她手膀時,是多麼的使人忘憂呵!
下午,他抽空到郵局跑了一趟,但郵局是絕對的守秘密,他探聽不到一點消息。不過到了晚上,他還是決意要回她一封信,無論能不能使她滿意。她再回來了,他當感激她,她若不轉來,他自然很難過,不過他卻不能擔負這分離的責任,這一切都是不能怪他的。他一邊擦著疲倦的眼,一邊又看了瑪麗的信,他在一張白紙上寫著:
唉!瑪麗,你可以想像得出的,這時間所給我的意義是多麼殘酷呵!這房子,你留下了許多回憶給我的,是只顯得像墳墓一樣的荒墟。我掙著痛得要暈倒下去的頭,和扎扎生酸的眼,來嘗試這痛心的工作,依你的命令來為你寫這封信。我不必多所表白,瑪麗終有一天會知道的,她的望微到底是否對於愛情盡了忠實的責任沒有。瑪麗當然知道的,她愛的人是不至於有過一絲一毫的欺騙的。我相信這不是誇張,瑪麗是能原諒到這一層的,然而事實卻逼走了瑪麗。瑪麗不滿意望微的行為,就是說望微已不能使瑪麗歡喜了。這不是出於你的希望,這深深痛苦了你。但是這自然也不是出於我的願意,我不能獨負這罪咎。而且我也很痛苦過來,這或者還在你開始痛苦之前。我還設法,為解除我們這可怕的時日的到來,你是聰明的,你當早就了解我這苦心,但是那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你對於你舊有的人生觀念,卻絲毫不可變更,你是那樣自負的一種天性!我不好再多的說到這方面。現在這隙縫已成鴻溝,這竟決絕的去了,我不忍有一句話怨你對無辜的望微是太殘忍了,因為我知道瑪麗是更陷在一種無救的悲苦中。因為瑪麗所對於望微最後的希望,他不能給她怎樣大的滿意答覆。是的,只要你轉來,我可以說我將放棄我的一切而只陪伴著你,同你度著無憂的時日,然而實際,我不願騙你(我從沒有扯過謊,你當知道),縱使我設法解除了我現在的工作,但望微的信仰是永遠不會磨滅的,他恐怕永遠都不是一個可愛的人,在瑪麗看來。
最後,我不願多說了,一切都在你的洞鑒之中,我怎麼好像一個天真的小孩,痛喊著要他的瑪麗呢?現在是一切都聽命於你,等你最後的裁決!
待罪的望微
信去了好幾天,他不安的等著,焦急的盼望著,可是沒有回信來,他四處去打聽,得不到一點音息。他的答覆顯然是使瑪麗下了最後的決心,她寧肯吃更多的苦,而不願再轉來了。從此他們隔絕著,誰也想不出方法能補救這可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