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九
下午,他設法的趕早跑回家來,瑪麗是還很疲倦的沒有起身。眼皮微微有點浮腫,臉放出一種淨白的光,顯得稍稍有點衰弱,卻更可愛得可憐了。他去握她的手,手一點也沒有力。她只問:
「怎麼就回來了?」
他笑著答:
「當然是怠工了!」
她很快樂,但是卻說道:
「以後不要這樣,我並不希望。」
有好幾天,望微都回來得比較早,夜晚也不出去。他對人說他有點病,這可以取得相信的,因為他是已比前兩個月憔悴得多了,而且他過去的勞瘁也可以證明他不至於是故意推託。真真實實他實在也需要一個暫時的休息了。不過在他心裡是始終感到不安的,因為他只陪著一個女人在家裡坐。
瑪麗不再出外亂跑,她常等著他,當他不在家的時候,她也為他稍稍清理一下房子。她只想搬一個家,要稍稍比這個好一點的,她要設法弄得一兩副精緻點的家具,望微也同意了,他並不希望她是也要像他一樣吃苦的。而且天氣也溫暖起來了,她要預備一點入時的單衣,穿得好一點才有興致在外面玩,而春天要人不玩真使人難過的事。再呢,她還要讀幾本小說,是望微特意買回來的,都是些蘇聯的作品。望微是想從這些作品上給她一點影響,希望她慢慢的將思想和趣味變更過來,她是也知道望微的這一番苦心的,可是她仍然當著消遣的讀過了,她說裡面的情節很新鮮。望微還要討論一點別的,她便說出許多那文字上的美點來,望微也沒有法,只好抱著那原來的主張:「慢慢來吧!」
這樣平和的過了有一陣,可是時候已到了四月,因為望微同總工會有一點關係,工作加緊,便也不給望微以多的時間了。而且還超過了常例,大半隻有睡覺在家裡。開始的時候,瑪麗是忍耐了。不過在過了幾天之後,她便又有點忿忿起來,她邀他出去玩,他拒絕了,她留他在家裡稍微多一點兒,他竟顯出一副不耐的樣兒,她問他搬家的事,他便搖著頭。瑪麗有幾次竟恐嚇著他,她說:
「望微!總有一天,當你回來時會找不到我的,假使你還是這末的全不在家,你以為我是一個好老婆嗎?你以為同女人講愛情是不要一點時間的嗎?望微!怎麼樣,現在我非要你在家不可。否則……」
望微沒有辦法的搖著頭,他不得不說: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瑪麗!我希望你是一個有理性的人!你去思索一下吧,現在我卻實在不能再等了,我馬上便要出去。你應該了解我,原諒我,而且你也應該不要再這末下去了。只要你願意,說一句話,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於你很適宜的工作,現在實在是需要工作人員的時候。」
瑪麗生氣的倒在床上去,望微卻趁著這時跑走了。這更使她傷心!無須分辯的,望微是太將工作看重了,而愛情卻不值什麼!她怎麼能同不愛她的人同住下去!
她又想望微說的話,「只要你願意,就一句話,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於你很適宜的工作……」哈,什麼是於她適宜的工作呢?她又想起那會議的一幕,多麼無聊的時間呵!她不能參入那集團中去的,她深深了解她自己。那裡沒有虛榮和讚美,只是呆笨,那不能鼓勵她的興趣的。是的,她沒有理性,她一切全憑感情,她不否認,她生來便是如此,現在他既沒有感情的衝動,她不必要為著望微的希望去勉強委曲自己的。何況,她斷定,無論她是怎樣,縱是離了他,他也不會怎樣的,因為照實際看來,他是無須乎她了。
不愉快的時日,是又在磨折著她,她覺得自己都幾乎老了許多。她實在不能再這末拖下去了,尤其是當她發現他並沒什麼苦痛的時候。她已不再向他多說了,她知道那都無用!他也同她說得極少,因為缺少時間,他又知道她還缺少興趣,若是他要說一點他工作方面的話。現在房子是悽慘了,不過這悽慘的空氣,只包圍著瑪麗一人,因為他是難得在家的。他雖說更興奮,但瑪麗卻對於這興奮起著很濃厚的反感。瑪麗也看清了他們的不調協處,而且也想不出補救的方法來。她若不能將自己抹殺,變成他一般的頭腦,她便應設法將他拖回來,轉到她身邊,像過去曾有過的一樣。但是,她能嗎?她不敢相信,因此她更痛苦了!他原來實在並不是這樣的,而她只離開他沒有好久,他便全盤變了,變得這樣厲害。是什麼東西能有這樣的力,這不是使她猜想得到的。這隻使她害怕。而她卻實在不能隨著他變的。她的環境與個性都太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