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一一

一切的生活,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恢復到瑪麗沒有來的時候一樣。他忙,更忙,然而在忙的當兒,雖說瑪麗的影是由濃而淡,竟至有時完全消逝了,不過一到一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卻不免要很苦的想起她來。他不放心她,不能放心,她的生活,真不是他能揣想得出的,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茹苦的心情呵!他曾四處打探過,希望得到一點可以安慰自己的消息,可是失敗了,自從瑪麗走後,關於她的一切便也隨著消去了。他惟有一顆不安的心,常常還系在那漂渺的人兒上。 是一月快末的一天,大約是瑪麗走後的第三個星期開始的時候,他被派到一個熱鬧的地方去演講。他到那地方的時候,只見滿馬路都散布著他們自己的群眾,街市旁邊,商店門口,電車站的月台上,還有來來去去不斷的遊行著的人,全是學生和工人。高大的印度巡捕,在這嚴肅的空氣中,緊張了心,恍如無事的來回走著。他因為時間還沒有到,便也慢著腳步在馬路旁走著,一邊心裡審度今天的情形。他微微有點興奮,壓抑不住的,他仿佛看到那將起的洶湧的波濤,排山倒海的傾來。他又仿佛看到那爆炸的火山,烈焰騰騰的來燒毀這都市。這是可能的,立刻便要發生,這末多的人們都預備著在!而他呢,他要推動這大的風暴和火炬!有一些認識的人也在這裡,他們也開始在心中燃燒起來,那鎮靜的地方總掩不住那興奮的地方,都為一種預感而快樂著,臉都不免有點紅起來了。 這時從他對面衝過一對人影來,他舉目去看,是那書記馮飛,他特別顯得高興,圓的臉上堆滿了都是得意的笑容。他左手緊挽著一個精神頗好、身體頗好的女性,那便是那售票員。他一看見望微,便笑著跑攏來,像有許多話要說的神氣,望微給他使了個眼色,稍稍向他一點頭便走過去了。不過那馮飛的歡容,不是普通的,卻還留在他心上。同時,瑪麗的影子,很快的便在他心上跳了一下,唉!那是他的曾有過的幻想呵,於今卻實現在馮飛的身上!那女性,完全像一個革命的女性呢。但是時間已快到了,他不能盡想這事。他走到一個公所的外面,這裡的人是更多了,而且許多熟識的都聚集在這兒。他們都等著第一個號令。時間一分一分的度著,到那正九點鐘的時候,在馬路那邊,驀的噼噼啪啪響起巨大的爆竹聲,只聽見各種的口號便如雷的響應著。在他耳邊一個大的驚人的喊聲嘶叫著: 「打進去!我們先占住會場!打呀!」 他用力的往公所里擠,同時他是被一種巨大的力擁著,他們打進去了。立刻一個大的宣講堂便排滿著人頭了。許多嘈雜的人聲占領了這空間。他和著另外兩個人還在這裡面擠,要擠到講台上去,那喊聲又在叫著: 「安靜一點!現在開會了!主席團!」 群眾立刻便安靜了下來,他已擠到台邊,台上已站了好些人,一個聲音向他送來: 「望微同志!你先來!」 他一下便跳了上去,站在主席的位置上,一陣歡呼和拍掌聲又潮湧起來了。他大聲喊著,用著手式,才又將群眾慢慢的安靜下來。他安定的嚴肅的大聲說: 「今天我們來到這裡開會,第一,應該先明這會的意義和使命!這是……」 公所門前連續響了兩聲槍聲,擁進許多巡捕來,於是群眾的陣線,開始動搖和紛亂,有許多叫「打」的聲音,一些激昂的,抖顫的音波在空中響著。還有一些逃避鐵棍和子彈的,便慌張的四處竄走,擾亂了這會場的空氣。望微眼看著這劇變,他極力想鎮壓下來,但擁進來的巡捕卻越多了,群眾更慌亂起來。他旁邊的一個人向他小聲說道: 「情形不很好,我們走到人叢中去吧。」 他隨著跳下來,可是卻正從人叢中伸出一隻大手,撲向他來,緊緊的抓著他臂膀,一個巨大的身體也擠到他面前,只聽那人罵道: 「你這王八,老子跟你半天了,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哼,要搗亂,到巡捕房去搗吧。」 他的手臂被扭得痛得利害,但他望了那暗探的臉,覺得不必說什麼,便仍然向群眾那方喊道: 「我們要趕緊預備××的總示威!我們要打倒帝國主義!」 大的拳頭打在他臉上,把他的氣也噎住了,他被拖著在馬路上跑。還有許多群眾在馬路上散著。他看見他們都有副激昂的臉,他們用著安慰的又是鼓舞的眼光來望他。他還聽到一些斷續的口號。還有一些地方,群眾在和巡捕鏖戰。他被迫到一輛大的黑的鐵車旁,他被丟到上面,那裡已擠滿了被捕的戰士了。他從那鐵絲網裡望出來。他忽然看見那大的百貨商店門口出現了一個嬌艷的女性。唉,那是瑪麗!她還是那樣耀目,那樣娉婷,恍如遠國皇后。她還是顯得那麼一副歡樂的,然而卻不是輕浮的容儀。她顯然是買了東西出來,因為她手裡好像拿了許多包紮,而且,的的確確的,是正有著一個漂亮的青年在攬著她。他驚惶的望著,他心想: 「好的,她已又幸福了,她終究是她那一類人物,我不必再為她擔心了!好的,瑪麗!」 這時車裡已亂了起來,因為又被丟進了兩個人,幾乎全壓在他身上,只聽見有許多聲音罵著: 「他媽的,要走就走呀,還等什麼?」 一下,車開動了。人群全摔了一下,但立即都又爬了起來,而且都齊聲的喊著口號: 「打倒……」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