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一

初春的清晨,濕潤潤的風輕輕的掃著,從破著的玻璃窗處竄了進來,微微的拂著一切,又悄悄的跑走了。淡白的天光,也占據著每個角落,給房間塗上一層夢幻的顏色。市聲還沒有轟起,正是安睡著的好時辰呢,而床上卻驚醒了夜來睡得很遲的望微。他惺忪的張著倦眼,憨憨的望了天空一會,像無所用其思慮的又闔著眼皮,翻過身去,朦朧的睡著了。這是一個可愛的棕色的年輕男人。眼皮剛闔了下來,在心上卻驀的跳過了一個美麗的影兒,於是他又像駭著了似的再翻過身,坐起來了。他不信似的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封簡單的電報來,他重複的又念了一遍: 今夜乘大連丸赴滬,約後早可到,望來接瑪。 於是在那棕色的臉上,便耀著快樂的光輝。他摸著下巴上叢生的短須,便更笑意濃厚的一邊噓著唇,一邊穿起那黑色的舊呢褲來,而且在心裡不斷的自語著: 「這傢伙真怪,望她的信,不來;等你忙得要死的時候,她自己卻來了。唉,瑪麗,你這東西真怪呢。」 他一念著那可愛的名字時,就更遏止不住那得意的歡容。 他匆忙的用冷水洗了一個臉,便在籠罩著薄霧的馬路上,沖向著外灘跑去了。 馬路上非常安靜,只有寥落的幾輛裝垃圾的馬拉的大車,和幾個缺少精神的清道夫。間或有一二家小商店的學徒在睡意朦朧的半張著眼去下那門板。地下全為霧氣弄濕了。四處也氤氳著不厚的雲似的淡白。空氣很涼,然而卻正宜人。望微走到電車站的地方,等了一會才跳上一輛往外灘去的車。鐵的輪軋出的大聲,在這安靜而寥闊的空間,更顯得震耳。而且似乎搖擺得也更厲害了。他沒有計較到這些,他忽略了一切,只注目的向著那霧濃的地方望去,在那白的霧中,是仍然不斷的顯著那花似的一個嫵媚玲瓏的臉兒。他認識她是在去年暑假一個不重要的宴會上的。那時她是沒有注意到他的,她說得很多,她非常活潑,她很惹人注意吃了許多酒,但她卻望他得非常之少。然而他不知為什麼,對於這種驕傲的灑脫,媚人的侮慢卻特別中意了。他看見了那不經意的偶爾要微蹙著的眉頭,他覺得她一定非常寂寞,非常人所能了解的寂寞。因此他仿佛是與她更親近了一些。他聽到她的笑聲便不期然的心裡會隨著顫起來。他在第二天便勇敢的去訪問了。 他受到了歡迎,不過不久,幾天之後她便到北平念書去了。他還不敢相信他們之間是樹起了堅固的友誼的。那時他本來有點悲觀,從此更頹廢了。但是後來,幾次的斷續的通信,給與了他一種異常的不安和猜疑,而那更奢的欲望卻堅強了起來。他為苦痛壓迫著,他跑到了北平。終於他們盡情的生活了一陣,又同著回南了。這是寒假的時候,所以她堅決又離了他而回到家去,是約好過了舊曆年便又來上海的。可是她失約了,在過了好久之後他才接到一封她從北平來的簡訊,沒有說一句理由,只請他原諒她,那時他真急,幾乎又重新墜入那巨大的不安里。 不過同時又有著一層新的希望在鼓舞他,他對於現在的政治和經濟發生了很濃厚的興趣,他刻苦的貪婪的讀著許多書,而且慢慢和實際的鬥爭發生關係了,所以他雖說也還是常常在為她寫信,也常常想到她,想到自己失了她的缺憾,不過沒有時間,慢慢的信也短了,思念得也不深了,有時竟好幾天把她忘了也有過的。這是無法的事,實在那美麗的影兒卻很深的埋在他心中,為他勞苦後的一種慰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多麼愛她的。直到這天的頭一天接到這電報,突如其來的,重新又給與了他許多希望和幻想,他重複了許多過去的甜蜜,他恨不得一下就見著她,他要告訴她許多,尤其是他近來的工作。 車不久就到了外灘了。 黃浦江里的許多大船都在預備起,鐵鏈不斷的嘩啦啦的響著。尖銳的,宏大的喇叭也叫起。小的舢板都劃到江中了,滿載著一些渡河的工人。太陽已經出來了,淡黃色的溫和的光從對江投射了過來,將人的影瘦長的印在柏油的路上。望微深深的呼吸著這清晨的空氣,興奮的臉孔時時同著清涼的微風相揉摸,覺得非常舒適,而且自己都覺到,仿佛全身都充滿了什麼,只想炸了出來似的。他又幽然,又匆忙的在找那日清公司的碼頭。 碼頭找到了,可是出乎意外的清靜,只看見蕩蕩的一片江水,沒有船停在那裡。他茫茫的望著江水出神,他不知自己是來遲了,還是來早了,他深怕那電報只是瑪麗逗著他玩的一套把戲,因為依她的脾氣和趣味,這樣殘酷的害人是可能的,她常常只為自己一時的興趣的滿足的。他幾乎失去了主意,最後才決定還是到公司里去打聽一下。 公司的答覆是船要下午二時半才能到,他仿佛才又有了希望似的無力的拖回家去。 吃過了飯便到一間房子裡去坐兩個鐘頭,翻譯幾份報紙,將英文的譯成中文,又將中文的譯成英文,有時又要送一些文件到別一個機關去,常常還要開會討論種種社務的進行,又要常常討論一些理論上的問題,和關於最近政治路線之準確與否的詳細的商討,所以他是常常要忙到夜晚十二點才能回家去,而且有時上午也得不到休息,常常起草一些什麼計劃大綱,組織大綱,以及一些宣言通信之類的東西。他是一連有好幾夜都沒有得到足夠的睡眠了,所以這天去到辦事的地方是更顯得過分的疲倦的樣子。 房子是一間寫字間似的房子,是暫時的做著×社的機關的,這×社是在×××的指導之下成立的一個會社,幹著一些工人的知識分子的無產文藝運動的一個團體。因為還是不能公開的在現政府底下活動的團體,所以這房子是掛上了一個什麼繡貨公司的招牌。來辦公的是固定的有幾個人,不過每天都不誤時,而又不缺席的人,則只有年輕的望微最得人信任。這天他來的時候是除了那打掃房子的之外,還有一個短矮的書記馮飛,馮飛因為住得比較遠,常常都來遲,這天卻還只有他一人幽閒的坐著在吸菸。望微進來不免稍稍有點驚詫的問: 「喂,早呀,老馮!」 「嘸……」 在那稍扁的臉上,也映起一道希有的光輝。所以望微又問他: 「什麼事,你這樣快樂?」 「沒有什麼……」 然而他卻又想到他的奇遇了。他在一個月前便認識了一個公共汽車上的女售票員,可是卻沒有說話的機會。他每天都可以按時的見著她一次,每次的見面都加強了他對於她的尊敬,她是那麼樸素,那麼不帶一點脂粉氣,而她又能幹,臉色又非常紅潤,一種從勞動和興奮之中滋養出來的健康的顏色。他從她的形態上和言語中(因為她常常會為一點事同乘客爭執而儘量發揮她的意見),他斷定她不是一個沒有受教育的女子,而是有著階級意識的,對政治有著一種單純的正確的了解的。他好多次都想和她談話,因為他覺得已是同她很親熱了,可是他習慣上的膽怯,使他總失掉了機會。而這天他因為還有點別的事,早出來了一些時候,他正在低著頭在汽車站上的地方翻一張小報,忽然卻聽到一些聲息,他轉過頭來時,可不是正是這女售票員站在他後面,很坦然的望著他笑嗎?他有點侷促似的,而她卻向他說: 「喂,我想你今天比較出來得早了一點。」 他回答是: 「哎……對了……」 她接下去說: 「我今天真忙呢,還要代替一個女同事,簡直一天都沒有休息的時間。她病了,卻不能請假,夜晚我還得去替她買藥煎。你先生是在哪裡做事呢?」 「在公司里當職員。」 她望了他全身一下,便搖著頭笑說道: 「不像呢,你還只像一個學生。我辨別人是很準確的。」 他們又說了幾句話,而車便來了,她輕捷的跳了上去,和另外一個賣票的打了招呼之後,便接過那夾票的木板和帆布的銅板袋來。他在下車的時候,也能極順口的同她說「再會」,像在一個熟人前一樣。 這時他便又想到這事的發生去了。他是一個很少同女性接交的人,他也不喜歡普通的一些學生小姐們,他對於這女售票員卻還是第一次注意。他在她的身上,起了許多的推測,他替她造了一段光明的卻是動人的歷史。他沒有注意剛颳了臉的望微。望微雖說倦得厲害,卻比別人更能使人在他臉上看出有極喜的事將要到來。 這天他比較早退了一點的時候,還缺席了一個會議。他終究在輪船上接到了一個艷麗的女性,和幾件行李一塊兒裝到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