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二
一輛轎式的汽車從黃浦灘駛進了寬廣的平坦的愛多亞路,望微握著了一隻柔軟的小手,他們無言的微笑的默默互相望著,都不知先說什麼好,都感到了幸福在心裡。過了好久,她才說道:
「近來你的生活怎樣?我看你瘦了好些。」
他便摸了那新刮的臉頰一下,笑著答應:
「我想今天還只有會顯得好些的。」他想起近來那容易生長的短髭來,他又笑了,他預備告訴她,但他沒有說出,等她慢慢在他臉上去發現吧。他只握緊了她的手說:
「瑪麗,你越發豐艷了!」
他舉起那縴手來放在嘴唇上。
她便也將身子靠緊了一點過來。
他幸福的嘆著氣,他可憐的望著她,他又說:
「唉,瑪麗!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她也非常使人動心的偏過臉來,於是渴望著合攏的一對唇兒便緊緊的貼在一塊了。都醉了似的,暈了似的,緊緊的,又無力的抱著,他們都忘記一切了。
車急驟的轉了一個大彎,車身猛烈的震動了一下,於是他倆便清醒的分開了,他還慌張的去扶那搖擺得很兇的小箱子。他從前面的那小塊的圓鏡子裡,看見車夫的一副忍俊不住的笑容,他有點生氣,又有點難為情,卻也只好向那鏡子中的刁滑的笑臉笑一下。
到了他的住宅前,兩人都高興的跳下了車,他來回的跑了四趟,從小小的後門邊跑上那三層樓。箱子鋪蓋堆滿了樓梯邊,他在口袋裡找鑰匙去開鎖,他望著瑪麗說道:
「這房子兩人住,或者是小了一點,以後我們慢慢再搬吧。」
房子是不大,很簡單的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一張書架和一個衣櫃。因為東西很少,卻也不顯得十分小,只是矮了一點,有點悶氣,他因為在家的時候少,又多半是睡覺,所以不覺得,不過剛剛在遼闊的海面生活了兩天的瑪麗,卻立刻感到了。但她不願說,她還稱讚了這房子還乾淨,稱讚這房主人還愛乾淨。他分辯說:
「這都是二房東太太的成績,她替我清理打掃一切,家具也是她的,茶水也問她要,我完全是貪圖這一切方便所以才住在這裡的。對了,等我去叫她拿點開水來吧。」
但是瑪麗止住了他,她看了腕上的表,是快五點了,她問:
「你每天吃飯是怎麼吃法?」
「沒有一定的,時間和地點都沒有一定,你餓了嗎?」
「餓得要死,還是早上吃了一碗稀飯,中時因為急得很,沒有吃東西,我看我們還是想法先把肚皮弄飽了再說吧。」
「好。」於是他拿起那頂帽子就預備走。
她又問:
「到哪裡去呢?你常在什麼地方?」
那些小的,髒的,擁擠的飯館,便在他眼前閃了一下。他望著她的那鑲有貴重的皮領的外國絲絨大衣,和整潔的手套,玲瓏的放光的緞鞋,他笑起來了,他說:
「那些地方你不能去的,瑪麗,我近來很平民化呢。今天算我替你接風,我們到一個好的地方去,明天我們再想長久的辦法吧!你說到什麼地方去?」
瑪麗望著他嫣然的一笑,說:
「你請我嗎?預備了多少錢?」
他計算著袋中所剩下的,大約還該有四塊吧,他想省儉點,多半也夠了。瑪麗喜歡吃廣東菜,於是他們雇了洋車到很遠的地方去。
飯吃得非常好,又非常慢,因為瑪麗這時的心情很舒適,她一點也不吝惜她的美麗,她常為了一些稍稍有點盪佚的媚態,弄得更迷人了起來。這時她已脫了那件值一百二十塊錢的大衣,只穿一件薄薄的蔥綠色軟緞的緊身旗袍,那些身體上動人的部分,都隱隱的在衣服下面微顯了出來。她說了許多她的想念他的可笑的情形,她說她不能再離開他了,她解釋了她過去的失約,雖說他是能夠原諒她,然而她卻得了加倍的懲罰了。唉,她最近在北平的生活,是多麼的苦痛,這苦痛是不願讓別人知道,而以前連自己也沒有了解到的,她說這苦痛只要他知道,他多給她一點愛情便算是償還了。她說得非常動人,她不免有點賣弄,他簡直為她弄得有點痛苦了起來。一種身體上本能的壓迫,使他恨不得一下便把她壓倒,在那美的肉體上重得一次瘋狂的麻醉,他無須用口來表白愛情的。他幾次說:
「我們快點吃吧!」
她的意見不與他一致,這裡酒館的空氣很能刺激她,紅的燈映著他倆,他顯得美了些,他是個沉毅的男性,她自己呢,感覺得有點發燒,她相信這樣她是更使人動心,而且時時放點甜的酒和濃的茶到口中去,更加強了她的興奮。她與她的愛人同坐在這軟的沙發上,說一點能使對方更心醉的話,忘記了一切,只慢慢互相撩撥著,撩撥著燃燒的心,這種難制的動心,她非常願意延長,她不願離開這境地,她怕回去,回去會把這種情緒沖斷。那種地方,冷清清的,而且還有許多瑣碎的事,不是她的行李還亂堆在房子當中嗎?她只慢慢的吃著酒。
望微卻慢慢沉默下來了,以前呢,他為一種愛的欲望,卻又不能達到所苦,他壓制著自己,他感覺得全身都在發燒,紅絲充滿了他的眼睛,幾乎放出火來。他只有默著,而且他試著不聽她的話,不受她的誘惑,因為那在他卻實在痛苦超過甜蜜。他更試著去想一點別的不關緊要的事,來緩和這難堪的情調。他默著,做得好像是在聽她,而其實他卻將思想慢慢散開去,想到許多細小的事去了。
這是應該給他以原諒的,瑪麗真還不了解一個年輕男人常常在美的愛人前所忍受的難過。
酒館裡的大的掛鍾,這時噹噹的打了七下,望微嚇得一跳,他想起這晚他非到不可的一個會議,時間是七點半,將近有二十個人要等著他,等這主席。他躊躇的對這美麗的人兒望著,他不知怎樣好。他實在非去不可了,立刻動身,還恐怕要遲到,但他能夠嗎,他怎麼好將瑪麗一人丟在這酒館。他焦急得非常,他有點發怒似的叱著堂倌:
「快點拿飯來。」
瑪麗不解的望著他,她依然帶點嫵媚,她說:
「好,吃飯吧!」
匆忙的把飯吃好,他站起身就走。這時瑪麗還沒穿好大衣,她也有點生氣,卻沒露出來,只無言的隨著他急走到街上。他們跳上了兩部洋車,便飛著向家裡跑去了。她有點說不出的懊惱,但是她原諒了他,她還是隨著他回去了。
一到了家,他簡直可憐的來抱著瑪麗吻著,他將她橫放在床上,他說,懇求的:
「我心愛的!一百個原諒我吧!我要離開你一會兒,我馬上會轉來的。等下回來後我再告訴你理由和詳情吧,總之,你得了解我,我是太愛你的,只是我的事是太多了,以後我或者可以想法減少點,現在是真無法。好,你安睡吧,你的東西等我回來會替你清理。好,閉著眼睛,不要恨我!我走了。」
瑪麗被他弄糊塗了,失神的躺在床上望著他。
他轉身便跳出了房門,只聽見樓梯上咚咚的急響下去。
他一離了瑪麗,便忘記了瑪麗。只焦躁的在馬路上亂跑著,他想起那些等著他的人,一定是比他還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