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一一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從八點鐘失了美琳的時候起便深深的不安著,他問娘姨,娘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麼地方去了,他開始發覺近來她是常常的不在家,而且她沒有告訴過他她是到什麼地方去,他並且想起她是同他太說得少了。他等了她好久,都不見回來,他生著很大的氣,他衝到他書房去,他決定不想這女人的一切了,他要繼續他的文章,那已寫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邊,心總不定得很,他去翻抽屜,驀然的卻現出美琳留給他的一封信。他急急看下去,像恨不得立即便吞滅進去似的看,信是這樣清清楚楚的寫著: 子彬:我真不能再隱瞞你了。當你看到這信的時候,我大約已在大馬路上了,這是受了團體的派定,到大馬路做××運動去。我想你聽了這消息,是不會怎樣快樂的,但是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而且向你解釋,因為我原來是很愛你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希望你不致對我有誤解,所以我現在先作這樣一個報告,千萬望你想一想,我回來後,我們便可作一次很理性的談話,我們應該互相很誠懇很深切的批判一下。我確實有許多話要向你說,一半是關於我自己,一半也是關於你的。現在不多說了。 美琳 晨留 子彬呆了半天,連氣也嘆不出一口來。這不是他的希望,這太出他的意表了。他想起許多不快的消息,他想起許多熟悉的人,他想美琳……唉,這女人,多麼溫柔的啊,現在也棄掉了他,隨著大眾跑去了。他呢,空有自負的心,空有自負的才能,但他不能跑去,他成了孤零零的了。他難過,想哭也哭不出,他慘慘的幻想著這時的大馬路,他看見許多恐怖和危險,他說不出的彷徨和不安,然而他卻不希望美琳會轉來,他不願見她,她帶回了許多痛苦給他,還無止的加多,他真不能忍受有這麼一個人在同一個屋中呼吸。他發氣的將信扯碎了。他最後看見那還只寫了薄薄幾張的稿紙本大張著口,他無言的,痛恨的卻百般悼惜的用力將它關攏了,使勁的摔到抽屜里。他嘆出了一口長長的嘆息。 19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