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境 · 藝術與中國社會

宗白華 《藝境》
孔子說:「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這三句話挺簡括地說出孔子的文化理想,社會政策和教育程序。王弼解釋得好:「言為政之次序也:夫喜懼哀樂,民之自然,感應而動,則發乎詩歌。所以陳詩采謠,以知民志風。既見其風,則損益基焉。故因俗立志,以達其禮也。矯俗檢刑,民心未化,故感以樂聲,以和其神也。」中國古代的社會文化與教育是拿詩書禮樂做根基。《禮記·王制》:「樂正崇四術,立四教,……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教育的主要工具,門徑和方法是藝術文學。藝術的作用是能以感情動人,潛移默化培養社會民眾的性格品德於不知不覺之中,深刻而普遍。尤以詩和樂能直接打動人心,陶冶人的性靈人格。而「禮」卻在群體生活的和諧與節律中,養成文質彬彬的動作,步調的整齊,意志的集中。中國人在天地的動靜,四時的節律,晝夜的來復,生長老死的綿延,感到宇宙是生生而具條理的。這「生生而條理」就是天地運行的大道,就是一切現象的體和用。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最能表出中國人這種「觀吾生,觀其生」(易觀卜辭)的風度和境界。這種最高度的把握生命,和最深度的體驗生命的精神境界,具體地貫注到社會實際生活里,使生活端莊流麗,成就了詩書禮樂的文化。但這境界,這「形而上的道」,也同時要能貫徹到形而下的器。器是人類生活的日用工具。人類能仰觀俯察,構成宇宙觀,會通形象物理,才能創作器皿,以為人生之用。器是離不開人生的,而人也成了離不開器皿工具的生物。而人類社會生活的高峰,禮和樂的生活,乃寄託和表現於禮器樂器。 禮和樂是中國社會的兩大柱石。「禮」構成社會生活里的秩序條理。禮好像畫上的線文鉤出事物的形象輪廓,使萬象昭然有序。孔子曰:「繪事後素」。「樂」涵潤著群體內心的和諧與團結力。然而禮樂的最後根據,在於形而上的天地境界。《禮記》上說: 禮者,天地之序也;樂者,天地之和也。 人生裡面的禮樂負荷著形而上的光輝,使現實的人生啟示著深一層的意義和美。禮樂使生活上最實用的、最物質的,衣食住行及日用品,升華進端莊流麗的藝術領域。三代的各種玉器,是從石器時代的石斧石磬等,升華到圭璧等等的禮器樂器。三代的銅器,也是從銅器時代的烹調器及飲器等,升華到國家的至寶。而它們藝術上的形體之美,式樣之美,花紋之美,色澤之美,銘文之美,集合了畫家書家雕塑家的設計與模型,由冶鑄家的技巧,而終於在圓滿的器形上,表出民族的宇宙意識(天地境界),生命情調,以至政治的權威,社會的親和力。在中國文化里,從最低層的物質器皿,穿過禮樂生活,直達天地境界,是一片混然無間,靈肉不二的大和諧,大節奏。 因為中國人由農業進於文化,對於大自然是「不隔」的,是父子親和的關係,沒有奴役自然的態度。中國人對他的用具(石器銅器),不只是用來控制自然,以圖生存,他更希望能在每件用品裡面,表出對自然的敬愛,把大自然里啟示著的和諧,秩序,它內部的音樂,詩,表顯在具體而微的器皿中。一個鼎要能表象天地人。《詩律》里說: 詩者,天地之心。 《樂記》里說: 大樂與天地同和。 《孟子》曰: 君子……上下與天地同流。 中國人的個人人格,社會組織以及日用器皿,都希望能在美的形式中,作為形而上的宇宙秩序,與宇宙生命的表征。這是中國人的文化意識,也是中國藝術境界的最後根據。 孔子是替中國社會奠定了「禮」的生活的。禮器里的三代彝鼎,是中國古典文學與藝術的觀摩對象。銅器的端莊流麗,是中國建築風格,漢賦唐律,四六文體,以至於八股文的理想型範。它們都傾向於對稱,比例,整齊,諧和之美。然而,玉質的堅貞而溫潤,它們的色澤的空靈幻美,卻領導著中國的玄思,趨向精神人格之美的表現。它的影響,顯示於中國偉大的文人畫裡。文人畫的最高境界,是玉的境界。倪雲林畫可為代表。不但古之君子比德於玉,中國的畫,瓷器,書法,詩,七弦琴,都以精光內斂,溫潤如玉的美為意象。 然而,孔子更進一步求「禮之本」。禮之本在仁,在於音樂的精神。理想的人格,應該是一個「音樂的靈魂」。劉向《說苑》里有這麼一段記載: 孔子至齊郭門外,遇嬰兒,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將作!」 他在一個嬰兒的靈魂里,聽到他素所傾慕的韶樂將作。(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說苑》上這段記載,雖未必可靠,卻是極有意義。可以想見孔子酷愛音樂的事跡已經謠傳成為神話了。 社會生活的真精神在於親愛精誠的團結,最能發揚和激勵團結精神的是音樂!音樂使我們步調整齊,意志集中,團結的行動有力而美。中國人感到宇宙全體是大生命的流行,其本身就是節奏與和諧。人類社會生活里的禮和樂,是反射著天地的節奏與和諧。一切藝術境界都根基於此。 但西洋文藝自希臘以來所富有的「悲劇精神」,在中國藝術里,卻得不到充分的發揮,且往往被拒絕和閃躲。人性由劇烈的內心矛盾才能掘發出的深度,往往被濃摯的和諧願望所淹沒。固然,中國人心靈里並不缺乏他雍穆和平大海似的幽深,然而,由心靈的冒險,不怕悲劇,以窺探宇宙人生的危岩雪嶺,發而為莎士比亞的悲劇,貝多芬的樂曲,這卻是西洋人生波瀾壯闊的造諧! (原載南京《學識雜誌》半月刊第1卷第12期,1947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