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境 · 悲劇的與幽默的人生態度

宗白華 《藝境》
人類社會的法律、習慣、禮教,使人們在和平秩序的保障之下,過一種平凡安逸的生活;使人們忘記了宇宙的神秘,生命的奇蹟,心靈內部的詭幻與矛盾。 近代的自然科學更是幫助近代人走向這條平淡幻滅的路。科學欲將這矛盾創新的宇宙也化作有秩序、有法律、有禮教的大結構,像我們理想的人類社會一樣,然後我們更覺安然! 然而人類史上向來就有一些不安分的詩人、藝術家、先知、哲學家等,偏要化腐朽為神奇、在平凡中驚異,在人生的喜劇里發現悲劇,在和諧的秩序里指出矛盾,或者以超脫的態度守著一種「幽默」。 但生活嚴肅的人,懷抱著理想,不願自欺欺人,在人生裡面體驗到不可解救的矛盾,理想與事實的永久衝突。然而愈矛盾則體驗愈深,生命的境界愈豐滿濃郁,在生活悲壯的衝突里顯露出人生與世界的「深度」。 所以悲劇式的人生與人類的悲劇文學使我們從平凡安逸的生活形式中重新識察到生活內部的深沉衝突,人生的真實內容是永遠的奮鬥,是為了超個人生命的價值而掙扎,毀滅了生命以殉這種超生命的價值,覺得是痛快,覺得是超脫解放。 大悲劇作家席勒(Schiller)說:「生命不是人生最高的價值。」這是「悲劇」給我們最深的啟示。悲劇中的主角是寧願毀滅生命以求「真」,求「美」,求「權力」,求「神聖」,求「自由」,求人類的上升,求最高的善。在悲劇中,我們發現了超越生命的價值底真實性,因為人類曾願犧牲生命,血肉,及幸福,以證明它們的真實存在。果然,在這種犧牲中人類自己的價值升高了,在這種悲劇的毀滅中人生顯露出「意義」了。 肯定矛盾,殉於矛盾,以戰勝矛盾,在虛空毀滅中尋求生命的意義,獲得生命的價值,這是悲劇的人生態度! 另一種人生態度則是以廣博的智慧照矚宇宙間的複雜關係,以深摯的同情了解人生內部的矛盾衝突。在偉大處發現它的狹小,在渺小里卻也看到它的深厚,在圓滿里發現它的缺憾,但在缺憾里也找出它的意義。於是以一種拈花微笑的態度同情一切;以一種超越的笑,了解的笑,含淚的笑,惘然的笑,包容一切以超脫一切,使灰色黯淡的人生也罩上一層柔和的金光。覺得人生可愛。可愛處就在它的渺小處,矛盾處,就同我們欣賞小孩兒們的天真爛漫的自私,使人心花開放,不以為忤。 這是一種所謂幽默(Humour)的態度。真正的幽默是平凡渺小里發掘價值。以高的角度測量那「煊赫偉大」的,則認識它不過如此。以深的角度窺探「平凡渺小」的,則發現它裡面未嘗沒有寶藏。一種愉悅,滿意,含笑,超脫,支配了幽默的心襟。 「幽默」不是謾罵,也不是譏刺。幽默是冷雋,然而在冷雋背後與裡面有「熱」。(林琴南譯迭更司的《塊肉餘生》里富有真的幽默。) 悲劇和幽默都是「重新估定人生價值」的,一個是肯定超越平凡人生的價值,一個是在平凡人生里肯定深一層的價值,兩者都是給人生以「深度」的。 沙士比亞以最客觀的慧眼籠罩人類,同情一切,他是最偉大的悲劇家,然而他的作品裡充滿著何等豐富深沉的「黃金的幽默」。 以悲劇情緒透入人生 以幽默情緒超脫人生 是兩種意義的人生態度。 (原載南京《中國文學》創刊號,1934年1月。本文題依《藝境》未刊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