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境 · 戀愛詩的問題/致一岑
一岑兄:
昨日接到六月一日報附文學旬刊三十九期雜談內西諦先生提倡「憎厭之歌」,「悲怨之曲」,反對桃色霧的戀愛觀。我自己的近來的詩雖多悲調,但對於西諦君這個意思,卻不敢贊同。我覺得中國民族現代所需要的是「復興」,不是頹廢;是「建設」,不是「悲觀」。向來一個民族將興時代和建設時代的文學,大半是樂觀的,向前的。有惠特曼雄放無前的偉大樂觀,所以也有了美洲人少年勇進的建設氣象。法國頹廢派的文學不是以振興法蘭西的民氣(西諦先生所指的悲怨之曲決非頹廢的文學,我深知道)。而羅曼羅蘭的樂觀文學於將來法國,將來的歐洲,必定有好影響。所以我極私心祈禱中國有許多樂觀雄麗的詩歌出來,引我們泥塗中可憐的民族入於一種愉快舒暢的精神界。從這種愉快樂觀的精神界裡,才能養成向前的勇氣和建設的能力呢!
德國民族現在所處的境地,可算得世界上最困苦,最可悲了。比起中國真差得十倍不止。但我遍搜它最近的文集詩歌,不看見一首關於時代的悲調。他們國民人人自信德國必定復興。這種盲目的樂觀,就是德國將來復興唯一的基礎。
中國民族老氣太深,已經沒有這種盲目的樂觀了麼?我不相信。
至於戀愛的詩。我覺得少年人歌頌戀愛,老年人反對之。少年的民族亦然(中國的詩經及古歌謠,外國的古歌謠,波斯的Haiis)。我們現在願自居少年的民族麼?老年的民族呢?
中國千百年來沒有幾多健全的戀愛詩了(我所說的戀愛詩自然是指健全的,純潔的,真誠的)。所有一點戀愛詩不是悼亡,偷情,便是贈妓女。詩中晶潔神聖的戀愛詩,墮成這種爛污的品格,還不亟起革新,恢復我們純潔的情泉麼?
我自己受了時代的悲觀不淺,現在深自振作。我願意在詩中多作「深刻化」,而不作「悲觀化」。寧願作「罵人之詩」,不作「悲怨之曲」。純潔真摯的戀愛詩我尤願多多提倡。
宗白華(七月九日柏林)
(原載1922年8月22日《時事新報·學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