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二十一

張愛玲 《易經》
琵琶又去找張氏夫婦問船票的事。趟趟白跑,卻又別無他途。撳了鈴,沒有人應門。她走了老遠的路,不想就這麼回去,便坐在台階上等,一等等到天都黑了。好容易他們的廣東阿媽回來了,讓她進去。 「先生太太不在這,搬到香港飯店了。」 香港飯店—戰前還叫做淺水灣飯店。這時搬是為什麼?香港飯店不是給日軍徵用了?她見過日本人進進出出,還有哨兵。 「為什麼?你知道嗎?」她問道。 「是日本人。」阿媽低聲道,「有日本人來,說先生到香港飯店比較安全。太太是這麼告訴我的,要我留下來看家。」 「日本人同他們一塊走的?」 「是啊,坐他們的汽車走的。」 一見琵琶驚呆了的表情,又道:「日本人很客氣。太太要我別擔心,說沒事。誰知道啊,我們下人是不知道的。」 即使她想打聽先生的下落,告訴琵琶日本人為什麼要找他,她也很快便放棄了,琵琶的廣東話說得實在糟。 琵琶泄了氣地回去了。日本人似乎要他做傀儡。押到香港飯店,那應該是奉為上賓,可是現在還在不在?會不會出事?雖然在外交界國際知名,可是都四十年前的事了,人又上了年紀,總不會還殺吧?日本人的事難講。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一直把張氏夫婦當作最後的倚靠。別的方法要是行不通,她可能會請夫婦倆帶她與比比一塊走廣東那條線。她知道親戚不可靠,不像朋友,珊瑚姑姑總這麼說。但也有俗話說患難見真情。這下子他們走了,她和家的最後牽繫也斷了。 她總想到杜達。有天排隊打飯遇見,他一直迴避著不看她,好兩次她看見他坐在食堂的斜對過看著她。不可思議的是她在人叢里能立刻找出他來。事情過了,並沒有什麼,她始終知道,證明她對了,也總覺受了侮辱似的。害怕他會過來,又怕不過來,結果變得怕他。她真希望自己不在這裡。 也奇怪,黑魆魆的走這段斜坡路她覺得好些了,篤定些了。有這效果是因為有次在這裡看見一條蛇:她下了課走回來,冷不防看著一隻小蛇的臉,在路旁及踝高的草叢裡昂起了頭。她瞪了半天確認。是不是大叫了聲她自己也不聽見。轉身一跑,恐怖像氣球飄在她肩膀上方,在後方擴展,占據了所有空間,快得她退不出來。老媽子總告訴她看見狗千萬別跑,一跑它就追。更壞的是還往後看。走夜路的人可絕不能往後看,看一眼就會嚇死。童年的恐怖都躡著她的腳後跟,跟著她得得地踩著台階,三兩步一跳,輕盈得像在夢中。 那以後她就避走這條小路,今晚卻又不得不走,好容易才不再戰戰兢兢地察看有沒有蛇。一旦寧定了,倒喜歡起山上的景色了。打仗以後她倒歷練出來了,在燈火管制中上山也不會胡思亂想。走石階跟走自家後院一樣駕輕就熟,幾乎不犯著打開手電筒。晚上這條路上還沒遇見過人。山是你一個人的,你也理所當然,山變得非常渺小,非常能鼓舞人心。她正要走完筆直的石階,心頭有微微的愉快,覺得石階一次比一次短。忽然腳纏著什麼,立時就有東西順著腿爬了上來。她兩腳亂踢,退了一階,頭一波的震驚撲滅了所有的知覺,自己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打開手電筒像是費了很久的時間。地上有一堆白白的東西,也不知是衣服是包袱布。腿上的酥癢的地方越來越多。她撩高旗袍,看見了螞蟻,嚇得亂拍,全身都起雞皮疙瘩。到底是什麼東西?她小心翼翼掀起地上的布。是件上衣,掉出幾塊叉燒。包叉燒的油膩膩的紙也在裡頭,黑抹抹的,爬滿了香港的大螞蟻。上衣上有醫院的藍戳章。她立刻想到四號。人呢? 她拿著手電筒四下照。地上仍可見小塊的紅色叉燒。不知怎麼,她覺得杜鵑與木槿花叢後,松樹與柏樹林間,起伏的草坪後的教授的荒廢房舍窗戶,山肩高處的廢棄印度兵營,窸窸窣窣的黑暗裡,每個地方都躲著人,監視著她。她緊張地關掉手電筒,隨後又打開來,免得踩了上衣,又招得螞蟻爬上來,快步走開去。 她筆直回醫院,看四號是否平安在床上。值班的是維倫妮嘉。 「沒有,還沒回來。」她道,「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回來路上看見很奇怪的東西。小路地上有件病院制服,還有一包叉燒,掉得滿地都是。」 「倒像是他幹的。」維倫妮嘉道。 「他可能出事了。」 「喝醉了?」她喃喃道。 「可是沒看見人。」 「會不會倒在草叢裡?」 「那裡沒人,我也沒到處找,我嚇壞了。你看會不會是有人搶了他,還是殺了他?」 「他又沒錢。」 「說不定有人跟他不和。」 「說得也是,」另一個值班的女孩道,「他如果是黑衫,說不定別的黑衫想殺他。」 「聽說病人裡頭什麼樣的人都有。」維倫妮嘉道。 「他們在他枕頭底下找到剪刀跟手術刀,還不把他趕出去,我就在納罕他是不是黑衫,不然幹嗎怕他?」另一個女孩道。 「你們看要不要告訴別人,萬一出了什麼事?」 維倫妮嘉同另一個女孩面面相覷,「你看見咪咪沒有?」 「沒有。一個也不在。」 「要不要告訴莫醫生?」維倫妮嘉問琵琶道。 「總該跟他說一聲吧?」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維倫妮嘉斜睨了她一眼。 琵琶笑笑。這個時候闖進後宮?給貼上找麻煩的標籤也不好。「還是等一等,看四號回來不回來吧。」 「他隨時都可能會回來。」另一個女孩道。 早上琵琶同比比推著醫療器材車跟著醫生巡房。四號不在床上。 「逃走了嗎?」傳遞器材的高年級女生問道。 「回家看老婆了。」隔壁病床道。病人都哈哈大笑。 「討厭耶。」高年級女生嗤笑著掉過了臉去。 「琵琶昨晚在小路上看到他的衣服跟叉燒。」比比道。 「叉燒掉得到處都是。」琵琶道。 「看樣子他倒真像回來過。」比比道。 病人不懂她們用英語說些什麼。醫生與高年級女生都面露疑惑,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琵琶把車子推出去到草坪上,拿酒精燈煮器材。沐著清晨陽光,微風吹動著無色的火焰,心情也愉快。 比比出來告訴她:「我們得清點器材,他們在查是不是少了什麼。」 「怎麼了?」 「他們說四號可能偷了什麼。」 「他沒逃走,我剛才不是說了。」 「知道,知道。」比比覺得無味的聲口,拿鑷子攪動鍋里的器具。 「還要兩分鐘。」 推車上的鐘響了,比比將器具取出來,插進罐子裡。琵琶將熱水倒進了下水道。莫醫生的同鄉T.F.賴走過。 「什麼也沒少。」比比朝他喊道。 「確定嗎?」他也喊回來。 「喂,T.F.,昨天晚上琵琶在到醫院的路上看見了一件病院制服。」 「什麼?」他沒聽懂,朝她們這裡過來了。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看見了路上掉了件制服。」 「還有四號老買的叉燒。」比比道。 T. F.俯首瞪著琵琶,眉頭緊鎖,斜飛入鬢,眯細的眼睛也往上斜。高大強健的體格使他憤怒的神情更驚人,臉上一條條的紅紋一樣向上斜飛。 「怎麼回事?什麼制服?」 他聽完了故事。只發出不置可否的哼聲,走開了。 「他的表情真奇怪。」稍後琵琶道。 「他的長相就是那樣。」比比道。 這也是實情,琵琶想,分發黃豆拌飯給排隊吃飯的人也是橫眉豎目的。怪他們把他能偷運出去賣的東西給吃了。 「你在想什麼?」比比問道,「他們殺了四號?不犯著殺他吧?」 「說不定他知道他們走私的事。」 「噯、噯,琵琶!」比比哀聲道,「大家都知道,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說不定只有他想勒索他們。前天我們不是聽見他跟那個男生要錢,不會是第一次要錢。」 「我沒聽到什麼要錢的事。」 「那個男生一直說沒有了。」 「我只知道他發脾氣,把罐子摔在地上。」 「一定是他威脅他們。」 「拿什麼威脅?他能怎麼樣?」 「偷日本的軍用物資可以槍斃。」 一剎那間,比比的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隨又頭一低,像可愛的小動物,不高興地說:「不知道。」一提起罪惡、罪行、戰爭、政治等等她不喜歡的話題,她總是動怒。她開始理推車,頭埋進下層架,琵琶想起開戰那天她埋首吃麥片粥的模樣。 下午琵琶值班的時候溜到小徑去,到她看見上衣的交叉口下方。衣服不見了,也不見叉燒,不見包裝紙,不見螞蟻,什麼也不看見。她環顧教授們寂靜的小屋。杜鵑花無聲墜落,積在木槿花叢下已有幾寸深,仍簌簌落個不停。 晚上她留神聽卡車幾時來。卡車並不晚晚來。來了後她惴惴然聽著引擎的每一個聲響。 有天傍晚比比同她一起去接維倫妮嘉的班。 「四號的太太今天來了。」維倫妮嘉告訴她們。 「她來做什麼?」比比問道。 「來看他。」 「他沒回去?」琵琶詫呼道。 「她是這麼說的。她跟每個病人都問過了,後來T.F.把她轟出去了,跟她說要她的先生把偷的東西都還回來。」 「什麼東西?我們都清點過了啊。」 琵琶掉過臉去看比比,她像是又生氣了默然不語,忙著把書和瓶子排整齊,挪出桌上的空間。 「他說是什麼呢?」維倫妮嘉問另一個女孩子,「剪刀和手術刀。」 「那是上一次。」另一個女孩道。 「大約是從那次之後,不管丟了什麼都怪四號。」維倫妮嘉道。 「可是什麼也沒丟吧?」琵琶道。 「他也只是隨便說說,打發她走。」另一個女孩道。 「為什麼?」琵琶問道。 「他們那些人,你也知道,先生不見了,還不鬧到讓醫院知道。」 「對,那些人很難惹。」維倫妮嘉道。 「她長得什麼樣子?像地痞的女人?」 「不知道。」維倫妮嘉驚詫的聲氣,「看樣子很窮,背著個孩子。」 「他們不應該上這來的。」另一個女孩道。 「說不定是四號要她來的。」維倫妮嘉笑道。 「他不要她了。」另一個女孩道。 「我聽說她在外頭不肯走,直哭呢。」 琵琶想四號沒那個膽子要她來。這裡的窮人害怕公家機關,與黑衫有淵源的窮人也一樣。他是住厭了醫院,也不想回家?無論那晚在山上出了什麼事,都不會有人丟棄叉燒,現在可是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除非是喝醉了。他卻又沒買過酒,也沒醉醺醺回來過。四號幫其他病人打雜的往事浮上眼前。他是窮慣了的男人,和女人家一樣地仔細。 她所知儘管有限,湊起來卻說得通。就像姑姑的七巧板桌子可以交錯搭配,拼出你要的形狀。心是錯綜複雜的東西。讓她深信不疑的真正原因是這地方醜惡的空氣。起先莫醫生的助手還歡天喜地地分飯,現在一個個橫眉豎目的,舀那麼一小匙子飯摔在別人盤子裡,拌飯的肉醬也捨不得多給,猛推給排隊的人,如同丟給叫化子,偶爾分給人家一滿盤倒像是施了多大的恩惠。排隊打飯的人受了他們愚弄,他們還越來越不耐煩。就是貪心。盜賣存糧不夠快,賄賂得太少,分到的利潤不夠多,有人苛扣了更多不承認。這時候還有個外人不自量力敢來分一杯羹,這外人也不過是流浪漢之流,殺了他也不要緊。他們就是這裡的山寨主。大學當初在人性叢林裡小心拓墾出這片空地來,漸漸融入了山頂上的優雅宅子,如今都荒廢了。英國人進了集中營,有錢的中國人缺了汽油汽車開不動,沒辦法住到山上來。日本軍一撤,整個地區成了真空。四號可能埋在花床下,也不知是扔在某棟空屋的地下室里。她找不到,只會給人發現在四周鬼鬼祟祟。 這樣的故事值錢不值錢?比方說兩張船票的錢?日軍的顧問中村先生給了她名片。她一思再想,總覺得進日軍總部能夠平安而出。她細長的頭髮和身量,英國口音,守舊的中國味,使她很難歸類,單是這樣就有恫嚇的作用。中村若是沒有什麼意願要幫助她取得船票,她就把這個失蹤的病人的事告訴他。戰後再多一條中國人命不見得放在心上,可是偷竊皇軍物資他總不會不追究。除非就是他把軍車借給莫醫生的。 他如果蒙在鼓裡,她就是告密者。莫醫生與他的小同鄉可能因此送命。他們自己手上也許沾了血,她卻不願伯仁因她而死,早晚會有報應。這是佛家的說法,不知不覺間滲入了心裡。中國人用因果來解釋報應,而殺人到頭來一定是躲不過報應的。 隔天莫醫生不在。她過一會再去找他,在家裡找到他。 「什麼事?」他坐在辦公桌後,抬起頭來。 似乎不認得她了。也許是不記得上次她到辦公室來過,但是不至於會忘了那個女孩子打斷了四人的巡視,還在他頭頂上跟日本人說話。 「午安,莫醫生。」她笑道,「我剛才來找過你。」 「有什麼事?」 「我問過你幫我們買船票回上海。」 「抱歉,幫不上忙。」 「你上次也這麼說,醫生,日本人來的時候我才會找他們,他們要我到軍部去,我還不知道該去不該去。要是他們問起這裡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得越多,她越有溺水的感覺。桌上的燈光,木然的臉,鏡片後那雙淡然直視的眼睛,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得用心記憶才不忘記小心構思的每句話,像回到以前幫她母親帶話給父親,他先是木然聽著,隨之泛起無聊的神色,再後來大發雷霆。但她克服了那種感覺。生平第一次是她一個人的主意,不經別人核可,她也不曾這麼口若懸河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萬一他們問起這裡的軍用物資,還有四號病人。」 「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他起身,「我很忙,所以—」 「莫醫生,萬一他們問起四號是怎麼死的,我要怎麼說?」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我很忙,我還有事要辦。」 「莫醫生,我來找你是因為你一直很好又幫忙—」 「我沒幫過你的忙,我根本不認識你。」他喊道。 「你人好,接下這份工作,幫助受困的學生。我們又都是中國人,除非是逼不得已,我不會去找日本人。」 「我不知道你是誰,想要什麼。」他繞過桌子,朝她過來,「請你離開。」 一個諱莫高深的中國人尖著嗓子喊分外使人心神不寧。可是琵琶得確定他明白了,這樣的機會稍縱即逝。 「我們只想回家。兩張回上海的船票,什麼艙位都行。」 「請你離開。」 「我們會付錢。」她一面走一面說。 不能不跟比比說了。 「現在開始我是四面楚歌了,時時都得跟著你。」她說完了。 「你提沒提到我?」比比問道。 「之前說過,他們反正知道。」 比比默然。琵琶突然覺悟了,比比也有危險。 「其實不值得。」比比過了一會方道。 「真對不起,拖你下水。」 「算了,可是我們要怎麼時時刻刻小心?」 「他們不至於敢怎麼樣。」 「你不是說他們把四號都殺了。」 「他嚇壞了,驚慌失措呢。」 「四號一定也嚇了他好一跳。」 琵琶自己推論莫醫生與他的小同鄉都是門外漢,想賺輕鬆錢,現在越陷越深。她們兩個雖然無家可歸,醫院也不再有日軍巡邏,可是再安排兩個人失蹤怕不是樁容易的事。可是她不想再拿自己的臆測去讓比比揪心,她恨透了這種話題,卻不得不聽,因為也牽連了自己的安危。她對比比有愧。也並不真的有愧。兩人的交情已過了這個階段。她也不覺得他們會連同比比一起殺害,畢竟只有她一個人在惹麻煩。 至於她自己,她倒願意面對風險。這和死於戰火不同。這是她咎由自取。她這麼做不值得稱道,卻是她人生的開始。做的事都是已經為你規劃好的,成功失敗都像在夢中。做的是你自己想要的,感覺就與眾不同。就連後果都不那麼苦澀,一旦你有了預備。和戰時一樣,她不再忖度生死。生握在她手裡,她知道它的價值,因為無論有沒有價值都是她唯一所有。儘管悲慘,面對結局的時刻一到,貪嗔愛欲都會瓦解,而她就像指揮大軍的將領一樣鎮定冷血,一舉手而萬骨枯,而不只是一條人命煙消雲散。 她還是可以明天去找中村。即使他們監視她跟蹤她,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能伏擊她吧?進城半路上還有日本崗哨呢。 她沒去。延宕了兩天。她的行動太遲緩了。她自認對莫醫生的估計正確,但生活卻是誰也說不準。你自以為知道,事實是什麼也不知道。 比比也沒有什麼防備的舉動,看她鎖房門也不作聲。心坎里比比並不真的相信。琵琶也沒請她去找男孩子來幫忙。比比的朋友她看不出誰會徒步到重慶,也看不出用餐時間人群是否稀薄了,只隱隱覺得有人走了。像藍綠外套就不見其蹤。那天在床上說過之後,比比就絕口不提秘密遠征。她是不是後悔沒跟他們一塊走?琵琶儘量不這麼想。 T.F.賴同他一夥的男生輪流拿大匙子分發黃豆拌飯遞盤子。隊伍移動,琵琶覺得他們並不特別注意她。莫醫生既是醫生,輕易就能給他們毒藥放進她的盤子裡,可是得很有技巧,因為是大鍋飯。咪咪·蔡與那個臉像凹面鑼的女生也仍舊不睬她。凹面鑼的情緒全寫在臉上,不像咪咪喜怒不形於色。看來莫醫生也沒對她們兩個說什麼。安潔琳從被這夥人收養了之後就不同別人來往,受難似的表情。有天熄燈前她到琵琶她們的房間,倒是意外。 「給你的,琵琶。」 琵琶看著未署名的信封,拆開來,抽出一張紙,印著南謙船運公司。她太激動,信上的字幾乎看不清: 「持單人可於五月二十日前購買二等艙船票一張及三等艙船票七張。 簽名人:商務經理,安福發」 「莫醫生說是給想回上海的學生的,可是他也只能弄到八張票。」安潔琳說。 「請告訴他我們非常感激。」 「我會問寶拉跟葉先生要不要回去。」比比說。 「莫醫生說你們得自己說好幾個人走,他把信交給琵琶因為是她去找他的。」 「我去問那些俄國男生,還有那個猶太女孩露芭。」比比說。 「人不夠也不犯著領八張票。」琵琶說。 「不領票。你瘋了嗎?可以拿到黑市賣啊。」 「你們要回上海了。」安潔琳嚮往地說,「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她說的聲音很小,怕別人怎麼想似的。她還想回去?丟下莫醫生? 「塔瑪拉說要從上海回哈爾濱,我去問問她。」比比說。 她回來了,多出來的六張票都有人要。賣給黑市畢竟只是空想。 「他們說票是你弄來的,二等艙該歸你。」比比說,「說是黑市也只買得到三等艙,價錢再高也買不到頭等跟二等。」 琵琶遲疑了片刻,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刻,「你要不要?」 「要不你拿去,舒服多了,還是你覺得太貴?」比比滿懷希望地說。 「這個價錢還算便宜吧?」 「划算的。三等艙會很可怕。」 「你覺得受得了麼?」 「我沒事,反正幾天就到了。」 船公司也說不準多少天。預計二十三號開船,船名暫時不知道。行李只限帶得動的。比比到銀行把存款都提了出來。付了船票之後還剩一百四十塊錢。銀行不肯給她小額鈔票,能把存款都拿出來已經是走運了。 「你幫我帶?」她跟琵琶說。 「分開帶好了。」 「三等艙人擠人,你帶著安全。」 「好吧,可是我不敢擱在皮包里。縫進我的衣服里怎麼樣?」 「夏天衣服看得出來。」 「吊襪帶呢?」 比比在吊襪帶里縫了布襯裡,將幾疊鈔票夾了進去。剩下的縫進了她的一件胸罩里。 「身材會很好。」 「底下腆著個大肚子。」琵琶說。 「有點肚子比較性感。」比比說,她自己就有小腹。 「你確定不會掉下來?」 「不會掉。」 「我會很小心,不管坐多久的船都不脫下來。」 「我知道你這點很行,你什麼東西都不放手。」 「這話真該說給我媽聽。」琵琶歡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