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十九
張氏夫婦也不知道上海的情況。
「奇怪,到現在還不見有信來。」張夫人道,「船都通了,難不成不帶信?」
「有船了嗎?」琵琶驚呼道。
「不多,而且擠得很。」
「買得到船票嗎?」
「不犯著去跟人擠。你知道排著等票的人有多少?」
「至少把名字寫上去等啊。」
「自然是可以。」張先生冷笑道,「黑市猖獗,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輪到你。」
「坐船也不安全。」他太太道。
「有轟炸?」
「還有水雷。」張先生道。
他太太的頭動了動,像說的是隔室的人,「聽說梅蘭芳坐船到上海,船沉了。」
「梅蘭芳死了?」他是京戲名伶,三十年來在舞台中扮演女人,在中國最遙遠的角落仍是最嬌美的女人,也是最漂亮的男人。
「是謠傳。其實人在這裡。」張夫人低聲道,下巴勾了勾,微眨了下眼睛。
「原來他在香港。」琵琶道。
「他在這裡隱居。」張先生道。
「現在給日本人抓了。」他太太道。
「怎麼會?他又不是政治人物。」
「這種時候有名的人總是頭一個倒霉。」張夫人道,「樹大招風啊。」
「大家都知道他愛國。」張先生道,「他留起了鬍子,表示不演戲了。」
「梅蘭芳留鬍子!—要等多久才能上船?」
「放心,困在這裡的不止我們。」張夫人道。
「再等等還許船會更多。」張先生道。
他太太道:「還有一條路,走韶關。我們還拿不定主意。遠多了。」
「是搭火車麼?」
「是啊,到廣東換車。」
「會不會比較貴?」
「倒差不了多少,就是不知道在廣東得等多久。」
琵琶默然。比比的錢可能不夠兩個人的食宿費用等等,她又不願問張氏夫婦借錢。
「我們還沒決定怎麼走。」張夫人道。
「等決定了,告訴我一聲好嗎?」
「那還用說。」
「你朋友呢?那個印度女孩子?」張先生道。
「是啊,她怎麼樣?我們很喜歡她,你沒跟她說張先生的事吧?」
「沒有。」回是這麼回,琵琶並不明所以。
「我知道你不會說。」張夫人道,「只是隨口問問。我們跟重慶沒聯絡了,他在政府工作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家還是知道他的名字,凡事小心點好。」
「我誰也沒說。比比只知道我們是親戚。」
「那就好,我也不會跟外人說。你知道我們認識的這個人怎麼樣嗎?一個薛先生?」她放低了聲音,俯身靠近,「他早就辭了重慶政府的工作了。日本人一進九龍就闖進他家裡,槍斃了他,還有他老婆兒子,又強姦了他女兒跟媳婦,把她們關在車庫裡。姑嫂兩個人逃了出來,什麼也沒有了。家裡什麼也沒留下。」
她就事論事的聲口,像在抱怨有個朋友給了她的僕人太多酒錢,也不定是在別的小處上不留心。洪鐘似的嗓子同她圓墩墩的身材相輝映,不疾不徐,一句句道來,拋上天的球往下掉,砰砰砰往樓下滾。
「日本人是怎麼找出他們的?」琵琶問道。
「準定是有人帶路。那地方的流氓混混,就是這裡說的黑衫,趁火打劫的同一伙人。就是他們把屋裡的東西都洗劫一空。銅鑼灣這裡也是。我們家的老媽子很可靠,幸好有她看房子。」
「那對姑嫂後來怎麼了?」
「我不該說的,告訴你沒關係。她們來借錢,想到重慶去。所以我們才知道的。」
故事說完了,她仍瞪著琵琶好半晌。張先生只是面色嚴峻。琵琶看得出他們必定也為自己的安危操心。她想,要不是為我母親,他們也不會困在香港。本來他們就預備到重慶去的。
不能把薛先生一家的事告訴比比,她心上像壓了塊大石頭。校園裡總有滿臉無辜的日本兵一對一對地走來走去。闖入重慶官員家奸淫擄掠,殺人無算,在他們是封建武士劫掠城池嗎?倒像他們還需要藉口似的。類似的事件必然還有幾百件,只是她不知道。他們的狂歡已經結束了,搖身變為校園警察了。
她決定問莫醫生有沒有辦法幫她們弄到船票。既然他主持救濟學生,遣返不也是他的職責?他住在辦公室,醫院病房後面的套房。過道上第一扇敞開的門往裡看,是個大房間,才下午就半明半暗。舒適破舊的大小沙發椅有種住家的氣氛。咪咪·蔡在擺餐具,抬眼瞭了一眼,不在意,回頭忙著自己的事。還是安潔琳·吳從暗處出來。
「嗨,琵琶。」她說,驚怕的樣子。
琵琶荒謬地覺得她是從過去冒出來的鬼魂,來魔魘她。她在這裡工作?
「嗨,安潔琳。莫醫生在嗎?」
安潔琳緊張地轉頭去問咪咪。琵琶知道咪咪,不看也知道她那張肉感的臉上只會有最不起眼的動作,傳達出一個難以察覺的信息。安潔琳惘然繞了房裡半圈方道:
「等一下,琵琶。」
她從另一扇門進去,隨手帶上了門。咪咪特意背對著入侵者,進了餐具室,抑或是衣櫃裡整理架子。琵琶趁這時候四下張望。有底座的餐桌鋪了深綠色桌布,布邊鑲著絨球,桌上擱了一個蛋糕,擺在盤子裡,底下的花邊紙沒拿掉,可見是店裡買的。香港還有這些東西?也難怪大家看著這些人眼紅,這些人也真像一幫土匪。她不想讓人看見自己訂的蛋糕。心裡排練著要對莫醫生說的話,做夢似的舞台恐懼,又讓這塊洛可可式糖衣蛋糕加深了不少。
那個給叫做中老婆的女生進來了,一看到琵琶,凹面鑼似的臉哐的一聲給驚愕敲了一下。琵琶聽見她自言自語:她來做什麼?是什麼空鑽進來的?中老婆環視空蕩的房間找尋啟示,似乎悵然若失,就跟童話里的熊回家來說:「誰把我的麥片粥吃了?」也不知是「誰坐了我的椅子?」然後她聽見了餐具室里有人,趕緊進去了。琵琶不聽見說話聲。不一會她出來了,態度自信,不理睬琵琶,自管整理房間。
琵琶才想要坐,管他失禮不失禮,安潔琳就進來了。
「莫醫生現在有空了,琵琶。」她道,帶著怨苦的神色。
琵琶進了小辦公室。桌上亮著檯燈。
「有什麼事?」莫醫生抬起頭。膚色白淨,國字臉,金絲邊眼鏡,儀表堂堂。坐著看不出身量矮小。
他等著琵琶開口,一聽完立時道:「抱歉,我幫不上忙。」
「請你試試,我們會很感激,只有我們兩個人。」
「抱歉,我不知道怎麼—」他笑了兩聲,又囁嚅著說完,「幫你們弄到船票。」
「我不該來麻煩你,只是救濟工作是幫我們的—」
「能幫我當然幫,可是我無能為力。」
「可是—我們要是能回家,救濟學生會不也有好處,少了幾張嘴吃飯?」
他倒是聽得仔細,像是要掩藏煩惡。沒有下文了,他滿意地再說一遍:
「很抱歉,我無能為力。」
琵琶出去了。安潔琳躲了起來。咪咪與中老婆在房間忙著,背對著她,並未放下防衛。
她告訴了比比,比比道:「是我就不去找他。」
「為什麼?」
「就是不找他。」
「他是討厭,可是又沒有另一個主持的人。」
「他又怎麼能幫我們弄到船票?」
「他有關係。日本人認識他,他代表大學,再說他們不是要對學生好嗎?」
「就算他有關係也不會用在這種事情上。」
「我跟他說弄走我們有好處,少幾張嘴吃飯。」
「我們可沒吃他的,是他靠我們吃飯,越多越好。」
「我倒沒想到這一層。」
「你在那兒看見了誰?」
「咪咪·蔡同另一個女孩子,還有安潔琳。」
「安潔琳也在那兒?」
「噯,我不知道她在那裡工作。」
「流言滿天飛,你應該聽過。」
「喔,小老婆說的是她?」
「他們就愛嚼這種舌根。還有什麼『莫醫生的後宮』。」
「後宮裡的安潔琳。」琵琶笑道,「我倒是能想像他怎麼打扮她,她真是個木頭美人。」
「你說她美?」比比詫異道。她從來絕口不說人美醜。
「是啊,根據中國人當代的審美標準。」
「她倒是塊木頭,可是你看她會肯委屈自己跟著莫醫生?」比比氣吼吼地拋下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那麼一本正經的。」
「還有維倫妮嘉。男生真壞,那樣說她。」比比無奈地嗤笑道。
「你看維倫妮嘉跟查理·馮真有那回事嗎?」
「誰知道。」比比沒好氣地說。
前天傍晚她們才在維倫妮嘉房裡聊天。維倫妮嘉同查理背對著牆,依偎著坐著,四條腿收起來擱在床上,維倫妮嘉脫掉了鞋。琵琶想起了小山似的冬衣頂上兩張寧靜年青的臉,只露出一隻穿著襪子的腳,像是通往深山核心的小徑,而他的手握著那隻腳。琵琶當時頗震動,也有點局促不安,寒冷中感覺到肢體接觸的暖暖的輕顫。誰說話她就直釘著誰的臉看,小心翼翼從這張臉換到那張臉,避開那隻手與那隻腳。
「我就是不相信他們會那麼傻。」比比說。
「誰你也不信。」琵琶說,「將來你丈夫會發現騙你很容易。」
「不見得。」比比說,不覺得好笑,「我要是看見你跟我先生在一張床上,我也會疑心。」
「我倒有個結論,自己有這些事的人疑心人,沒有這些事的人不疑心人。」
「那你自己心裡頭有這些事嗎?」
「沒有。我疑心也是因為從來不慣懷疑人家,而且每次都是我自己弄錯。就算現在你問我,我也覺得末後說不定什麼事也沒有。」
「安潔琳大概也是一樣,她太需要有個人了,年紀大一點的。她哥哥的原故。他們也接納她,當她是一家人。」
「奇怪的是咪咪·蔡不像吃醋的樣子。」
「她就跟真正舊社會的姨太太一樣,幫他找別的女人。」
「另一個女孩子,也是姨太太?」
「她倒像湯盤跨在兩隻玻璃杯上。」
「我要把這句話寫下來。」
「你什麼都記。」比比快樂地說。
「說不定我還想畫她。」
「你真是來者不拒,跟個痰盂一樣。」
「我的練習簿呢?」
「我剛才怎麼說來著?」
「噯呀,我忘了。你怎麼說的?」
「我哪想得起來?我們是在說什麼?」
「說安潔琳跟維倫妮嘉。」
「噯,我說了什麼來著?一定是很精彩的話。」比比說。
「看吧,不記下來馬上就忘了。」
墨黑的健忘一直等在那裡,等著什麼掉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就差那麼一點就抓著的東西立刻滾落了邊緣。身邊有這麼一個虛無的深淵,隨時捕捉住一生中可能浪費遺失的點點滴滴,委實恐怖。她必得回上海,太遲了只怕後悔。她在這裡雖然努力習畫,還是知道不行。但即使擔心感覺也不算壞,她這一生總覺得得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比起來,那種模糊的壓力感更壞。她母親與姑姑說過在中國學畫沒有前途。她並不以為上海會像巴黎。還是要回去,看該做什麼。畫傳統仕女圖,一根一根頭髮細描。什麼都好,只要能開始。也不知道能怎麼開始,不願摸索太久自信里那塊變硬的微小核心,那核心隱遁在心裡多年,唯恐毀了它。
莫醫生帶日本官員走過校園,是來巡視醫院的。一群四人,包括莫醫生個子都矮,清一色的黑大衣,步履輕捷,挨得很近。她在遠處看了一會,然後硬起頭皮上前去。
「打擾了,可以說幾句話嗎?」她以國語向最近的日本人道。
「什麼事?」他以英語回答,她也改用英語。
「我是上海來的學生。不知道能不能幫我回家,現在很難買船票。」
「哈哈,」他道,態度莊重,「你是上海人。」
他還是喜歡講國語,琵琶也就再以國語說一次。他一停步其他人也停了下來。莫醫生並沒有認出她的表情,一徑擺出笑臉來,但她看得出他費力地想著可能不會說的方言。日本人終於點頭,一手探入大衣,取出一張名片,給了她,微一鞠躬。
「請到辦公室來找我。」
他們走開了。琵琶看著名片,沮喪地發現地址是日軍總部,還以為是使館或外交的分處。
「你要去嗎?」比比問道。
「總要試一試,不然絕買不到票。」
「你要去我不會攔你,要我就不去。」
琵琶默然片刻,衡量著風險。「我覺得不會有事。」她道,「總部是官方的機構,得顧臉面,不像亂軍中撞上日本兵。」
「問題是不幸撞上了日本兵,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有人怪你。這可兩樣。別人會說話。」
她沒去,留著名片。
俗話說歸心似箭,流矢一樣直溜溜往前飛,絕不左顧右盼。上海就是她的家,因為她沒有家。對那些無依無靠的人,祖國的意義更深重。
白天在醫院沒有意義。黎明即起,接替夜班,頭昏眼花跟著比比給每一張病床的病人量體溫,比比量,她記錄。回到護士的房間在檯燈下伏案做畫表,之字形線條與曲線,與算術課的雞蛋價格一樣地純屬假設性。
醫生來巡房。這些天總不見莫醫生,他交給了從瑪麗皇后醫院來的年青醫生。她們推著工具車跟著他。另一個女孩,高年級的醫科學生,傳遞器材。雜工從沒有一次挑對時間,偏偏在醫生巡房時送早餐。兩雙筷子、兩碗飯澆上黃豆牛肉醬擱在病床間的小柜上。病人絕不肯耽誤了吃飯,不想讓飯涼了。有個病人把碗舉到嘴邊,動著筷子,一頭讓醫生換他臂上的繃帶。比比同另一個女孩擠過去看。琵琶沒有她們的臨床興趣,也擠上去。那人轉過來轉過去,微笑看著自己的傷勢,得意而又溫柔,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晨光觸著他背後漆著緋紅油漆的多節疤的柱子,也觸著他剪短的頭髮下堅強的長臉。而他忙著把飯扒進嘴裡,聖母似的笑臉始終不變。飯煮得過硬,掗得像小山一樣高,摻著稗子與嗑牙的沙石,紮實的安慰吞下肚,混合了紅溴汞擦在新生的鮮肉上的灼痛,裸裎的背與肩膀上頂著的清晨寒冷,鬆脫的繃帶像蛾拍打著翅膀,他看著傷口的憐愛目光,在在使她五味雜陳,喉頭像硬塊堵住了。
從四月開始,護士除了食宿之外還給付了大米與煉乳。
「可以拿去賣,你知道。」比比說。
「好啊,我們需要錢。」
「我去打聽到哪裡賣。」
「你看,」琵琶遲疑地說,「有沒有辦法攢夠錢買黑市的船票?」
「我不買黑市的船票,瘋了。」
「其實我也一樣。」
「到底要多少錢?」
「不知道。」
「在這裡做上十年也賺不到。」
她們兩人一月的薪水是一袋十斤白米與一大盒煉乳。比比打聽之後回來說:
「總共二十五塊錢,我們得自己送去。」
「送到哪?」
「灣仔。」
「那不是很遠?」
「大概吧,沒去過。」
「我們得自己送?」
「抱得動嗎?試試看。」
「行,抱得動。」
「我們可以跑兩趟,輪流抱。—噯,要賣嗎?」
「要。」
第二天兩人一道出門。琵琶抱著米袋,拿舊外套包住。
「聽人家說什麼戰爭小孩,這樣子可真像是把嬰兒走私出去。」比比說。
走到半路上的路障,琵琶想起挑著蔬菜到城裡販賣的老農夫挨打的事。這可是黑市米。萬一盤問,就說是送去給朋友,兩人得先套好,免得出紕漏。她看見哨兵釘著她的包袱。她們鞠躬通過了。哨兵也沒叫她們回去。
「我來抱吧。」
「沒關係。我累了會說。」
比比提供了頭腦與關係,她想要公平,而不僅是付出勞力。米袋剛抱覺得重,也不至於支撐不了。甩在肩上扛著更好。換個姿勢都是至福。可是調整姿勢很難,每次琵琶調整,比比至多口頭上說接手。興許琵琶放下米袋,比比絕對會抱起來。她摟著米,腰往後挺,腳步踉蹌,街道模糊了。她的臉往下拉搭,腳也沒感覺。
「我們迷路了。」比比緊張地輕笑道,「可別走錯了地方。」
「千萬不要,再抱回去就糟了。」
農人就是這麼逐漸地安分守己的嗎?做最粗重的活,仍感覺卑微,負債纍纍?末後她還是得讓比比抱著走幾條街,幸喜是最後一段路了。
店鋪很小,漆黑的內部空洞洞的,現在的店都一樣,很難說賣什麼,這地方倒散發出穀子的氣味。有個人拿秤桿秤過米,打開袋子看了一眼,付了比比十塊錢,立刻便把她們趕出店去,怕有人發現了他們的交易。
灣仔這地方是貧民區,提到時總少不了意有所指的嗤笑。琵琶向周圍張張望望,太累了,也沒留意到底是什麼樣子。兩條胳膊軟軟地垂著,像在失重狀態中飄浮,有隻小動物在小口小口地啜著似地不舒服。快到城裡她倒也復原了。她們就像礦工從礦坑裡出來,呼吸了新鮮空氣。兩人閒步到拱廊下的時髦商店,冷冷清清的。沒什麼可看,兩件便宜洋裝陳列在灰濛濛又沒燈光的櫥窗里,她們兩個還是看了許久。要賣給誰?日本兵的女人?這一向也只有她們會買洋裝。特為依照日本風格做的俗氣洋裝?也不知是存貨里的俗氣剩貨?
店裡的女人見她們兩個貪心地瞪著看,便走到門口,用廣東話說:
「買什麼?」
「隨便看看。」比比說。
「進來嘛,裡面還有。」
「不用了。」
她上下端相她們。最近女孩子都儘量深居簡出,除非是賺日本兵錢的,輕易不會到城裡。
「進來嘛。你們這樣的年青女孩應該穿漂亮衣服,哪能穿這個。」她兩根指頭捏起琵琶肩上的衣服。
琵琶只是笑。
「她喜歡中國旗袍。」比比說。
「她穿洋裝會很漂亮。」
「大概吧,這些可不行。」
兩人走了。
「哪有這麼做生意的。」比比說。
「上海就不這樣。」
她忽有所悟,香港人在各方面都粗魯得多。同許多華僑一樣他們也是沿岸的南方人,比其他地方的中國人要誠實,卻更不討人喜歡。香港人被迫臣服於英國人,他們也將被迫的神氣擺在表面上。現在只是再適應一個新的主人。上海人就講究手腕多了,也不那麼討厭。上海是比較古老的民族,也是比較古老的邪惡。
「要不要去逛小攤子?」比比說。
「好。」
「反正都出來了。」
中環街市外的小巷裡是個集市。買東西的人在一個個小攤子上穿梭,盒子堆得很高,各種衣料齊全。巷子是往下的斜坡,陡然落到海里,裂出一道深藍的縫隙。丁字形的藍海橫陳在城市上方,與湛藍的天空接成一線。綾羅綢緞襯得更鮮艷,人群更大更快樂。
「怎麼這麼多人?」琵琶道。
「店裡卻沒生意。」
「大家一定都在省儉。」
「這裡是便宜,不小心也會吃虧上當。」
比比停下來看一塊鈷藍絲料,像是渲染的,「給你做衣裳一定好看。」
「顏色很漂亮。」
「不知道掉不掉色。甩唔甩色啊?」她問攤販。
「唔甩色。」他頭一歪,草草地說。
比比還是疑心,在手裡團縐了。琵琶也摸了摸,也覺得像是渲染的。
「黏手。」
「應該沒關係。我也不曉得。」比比說。
「要是能有杯水就好了。」
「他們才不會給你。」
「買不買啊,大姑?」攤販問道。
「我怕掉色。」比比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
「唔甩色。」他說。
「不知道。」她同琵琶說。
她又前前後後看了看,末了沾唾沫抹在布上,猛揉了一陣。琵琶像給針戳了一下,偷偷看了攤販一眼,他倒沒作聲。比比檢查手指,他臉上也毫無表情。
「應該是可以。」她說。
琵琶買的布夠做一件洋裝。到另一個攤子兩人看中了同樣的花色,玫瑰紅地子上,密點渲染出淡粉紅花朵小綠葉。
「好漂亮。」比比說。
「我沒見過這種布。」
「看,還有一種。」
同樣的花色,只是紫地子。另一匹是綠地子。琵琶繞了攤子一圈,找到了黑地的。全都是密密地畫上花草。是誰做的?為誰做的?聽說鄉下人不再製作中國人自己瞧不起的土布。琵琶原以為只有藍白兩色。會不會是日本人學了去,仿作的?密點圖案可能會褪色,料子卻很厚,穿上一輩子也穿不破,夏天穿又太熱。這塊布有點樸拙,不像是日本貨。
「掉色不掉色?」
「不掉。看背面。」比比說。
「我喜歡紫色的。」
「綠的也好看。」
「噯,我也喜歡綠的。」
「我們看的第一塊呢?」
「粉紅的。我還是最喜歡那個。」
「黑的也很耐看。」
「我不能每樣都買。」
「每個的花色都不一樣。」
「我在想這跟隨身帶著畫走最接近了。」
「你需要顏色。」
「你不要?」
「你比較合適。」
「真後悔買了那塊藍布。」
挑揀了半天取決不下,好容易割捨了黑地的,其他全買了。
「我就說我們瘋了。」比比說。
第二天又回來買黑色的。第一次買東西的喜悅鑽進了琵琶的腦子裡,像是從沒有過東西。在家裡樣樣都是買來給她,要不就是家裡有了。那樣子就像是男人家裡幫他討了媳婦,他倒也是歡喜,可是跟自己討的就是兩樣。可是從她母親那裡得到的東西卻使她鬱鬱不樂,如有重擔。離開上海前夕,是她母親給她理行李,告訴她什麼東西擱在哪,說了一遍又一遍。等琵琶最後一次在家洗澡,她自己往臉上擦乳液,又再三說:
「都在這了。掉了什麼,就再沒有了。」
琵琶躺在溫熱的水裡,迷濛地漂浮在自己眼前。她很願意隻身走了,不要那冷冷無歡的嫁妝。她想出來,可是站在墊子上擦乾身體,手肘可能會戳到她母親。耳朵里已經聽見忿忿的小小喊聲。
「滿意了吧?」比比問道,看著黑布包好,交到琵琶手裡。
「滿意了。」
「除非等衣服全做好,不然你沒有安寧的日子了。」
「我要等回上海了再做。」
「你需要衣服。」
「在這裡不需要。我們出門都得換上最舊的衣服。」
在小攤間穿梭,竟看見了陳蓮葉。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一定是童先生。單看見他是認不出來的。她們招呼了一聲。
「噯。」蓮葉還是梳著兩條黃沙莽莽的辮子,蒼黃的臉上掠過一絲詭秘的笑容。
「你好嗎?」比比說。
「很好,你們呢?」
蓮葉向來穿的藍布外套被她的肚子一分為二。琵琶只覺得要詫笑,強忍了下來,竭力把眼睛釘在蓮葉的臉上,連比比說話也不敢看,唯恐迎上比比的目光會煞不住要笑出聲來。可是她的肚子既大又長,像昆蟲的腹部,儘管不看它,那藍色也浸潤到眼底,直往上泛。
「去過宿舍嗎?」比比說。
「去了,拿我的東西。你的東西拿回來了?」
「噯,幸好沒丟。」
童先生靠後站著,沒開口,一半留神她們談話,一半注意四周。蓮葉並沒同她們介紹,在中國的禮節也屬尋常。說了兩句就點頭作別,比比與琵琶朝相反方向走了。比比鼓起腮幫子像含著一口水似的。到了街尾,方激動地說:
「你看見了?」
「怎麼能不看見!」
「我們才說什麼戰爭小孩呢。」
「他們不知道是不是還跟他的父母住在一塊?」
「我問都不敢問。」
「他的父母說不定很高興呢,尤其是快抱孫子了。」
「他們不會反對?」
「要反對也是蓮葉家裡反對。」
「她不成了他的小妾?」
「現在不叫妾了。」
他們倆就像一般的夫妻,比比與琵琶就一點也不疑心兩人的結合只是權宜之計。眼前不再有長長的肚子從外套上往外探,兩人也能為飽經苦難的愛情表示同情了。
「他反正不能離婚。」比比說,「他太太在哪?」
「山西。」
「音訊斷絕了。」
「他們怎麼沒到重慶去,到那就是抗戰夫人了。」
「肚子這麼大,走不了。」
「說不定還為了錢,安置老人家也是個問題。」
「就算要走也不會告訴我們。」
兩人經過了戲院。一群人往裡流動。
「看過粵劇沒有?」比比問道。
「沒看過。」
「噯,我以前天天晚上去看戲,我的廣東阿媽帶我去的。」
「好看麼?」
「我喜歡看。要不要看?」
「都可以。」
「那就進去吧。」
「好。」
「我們兩個花錢就跟喝醉了的水兵一樣。」
「那錢還夠不夠買船票?」
「反正買不到。」
「有一天買得到了,我們卻沒錢,這玩笑就太殘忍了。」
「我們的錢夠。」比比喃喃說,神色高深莫測。
粵劇並不精彩。與京劇相比粗糙浮華了,琵琶沒看懂,也聽不懂其中的笑話。可是她仍極享受,盡情掬飲劇院裡的各種嘈雜,觀眾嗑瓜子,咳嗽,吐痰,舒舒服服地回到正常的時光與古老的地點。這是她頭一次以觀光客的外人眼光來看中國,從比比那學的,她一輩子都是以外國人的身分住在中國。也是頭一次她愛自己的國家,超然物外,只有純然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