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十八

張愛玲 《易經》
琵琶倒寧願值夜班,讀書或繪畫的時間多。壞只壞在六點下班,十點便得起床吃早飯。而且才上床,剛睡著,就聽見維倫妮嘉在隔壁房裡尖著嗓子喊: 「噢!不行!查理,住手!真的。好討厭耶,查理!住手。嘿,不行。我不!」 像是冷冰冰的手伸進了熱呼呼的毯子裡。查理·馮一點聲音也沒出。他是檳榔嶼來的,五官柔和,很漂亮,同維倫妮嘉在同一個傷兵站,另一個男生是印度人。聽見這摧折人神經的慘聲長號,琵琶與比比都沒吭聲,眼色也沒使一個。等只有她們倆了,比比便道: 「維倫妮嘉的胸部開始發育了,以前跟你一樣平。」 「我倒沒留意。」 「我就想了:女孩子戀愛了,像朵花似的開了,以前胸脯平平的,現在也發育了,時機正好,就在最需要吸引人的時候。大自然是不是很奇妙?」 琵琶看過書,不免疑心比比是倒因為果。可是比比心蕩神馳地看著她,她也只能微笑,喃喃稱是。 宿舍樓梯口上有一堆丟棄的書,始終沒人清理。琵琶在裡頭挖寶,多半是教科書,有中文的,《孔子》《老子》《孟子》。她想找《易經》,據說是公元前十二世紀周文王所作,當時他囚於羑里,已是垂垂老矣,自信不久便會遭紂王毒手。這是一本哲學書,論陰陽、明暗、男女,彼此間的消長興衰,以八卦來卜算運勢,刻之於龜甲燒灼之。她還沒讀過。五經里屬《易經》最幽秘玄奧,學校也不教,因為晦澀難懂,也因為提到性。《老子》也不在她的課外書之列。只讀過引文,終於讓她找著了一本。《老子》是亂世的賢哲,而中國歷史上總是亂世多於治世。孔子學說就只有在較太平的歲月才實用。孔夫子自己就說: 「倉廩實則知禮節。」① 以前不明其意她就會背《論語》《孟子》。她把書帶回房。群魔亂舞的世界使她亟渴望能找到紀律或秩序,雖然回不到過去了。過去也未見得有秩序。事實是她父親的屋裡也是同樣地沒有王法。孔子遙不可及了,聲氣不再訓誡,變得甜美懷舊。 「孔子說的是哪裡的方言?有人知道麼?」她問過周教授。 老教授遲遲不答,這片刻的猶豫反倒贏得琵琶的尊重與信心。「廣東話。」他道,令人詫異,「他說的是中原的古音,發音非常接近現在的廣東話。」 他自己的廣東話說得很糟,常拿來逗學生笑。他也請男生在課餘吃花生米,很受男孩子的愛戴,不過當然不請女孩子。有一次吃茶嚼花生米,傳出來他與布雷斯代先生一塊到廣東,晚上宿在尼姑庵里。他是前清的秀才,科舉考試廢止前中的。 「以前常說由內而外。『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輪到你們這代正好反過來。」他在課堂上說,「生在香港或是海外,你們是以西學為體,所以是由外而內。嘿嘿嘿嘿!」他笑道,這是他最喜歡的比喻,人人也跟著笑。 琵琶想:我知道裡面有什麼。什麼也沒有。持不同論調的人會這麼說因為他的生活完全仰仗它。打完了,外頭也什麼都不剩。我們以為另一邊還有東西,只是因為中間隔了一道牆。 孔子讓她想不通的地方在對禮的講究,這麼一個中庸的人真是怪異。但她漸漸明白禮對生活與統治的重要,宰治著人們,無論是家庭、部族、王國或民族。她想:只要美,我倒不介意壓迫。你習慣的美有一種恰如其分,許多人看成德行。我們受壓迫慣了,無論是在盛世或是亂世,而那隻壓迫的手總是落在女人的身上重些。這樣的憧憬就是美的一部份,不就是自壓迫來的? 子曰:「禮失而求諸野。」 窮鄉僻壤可能還保存著禮。日本曾是海外一個蠻夷之邦,島民學了我們的東西,比我們自己保存得還好,而且還繼續附驥,我們卻變成了一個失去了禮的國家。她記得臨行前姑姑與她握手,感覺那麼滑稽。現在的鞠躬也是舶來品。中國的鞠躬要加上手與臂的動作,而且男女有別。現在沒有人做了。連新式的鞠躬都做得漫不經心、忸怩不安,微微側向一邊,錯過致敬的對象。除了婚禮、喪禮、演講等場合,也幾乎沒有人鞠躬。別的場合做來顯得矯情,像中產階級。我們也嘲笑歐洲人的僵硬的深深的鞠躬與日本人的九十度鞠躬。磕頭的還是有,雖然越來越少。穿著緊身的旗袍與西裝磕頭不夠優雅。琵琶倒不介意。 「自己過生日還得跟每個人磕頭,覺得不覺得委屈?」表大媽有次跟她說。 「我不介意,我喜歡磕頭。」 表大媽笑道:「這倒新鮮,她喜歡磕頭。」 她也在這堆丟棄的書里找到顏料與毛筆,還有一大卷白色厚紙,可能是某個工程科的學生不要的,紙張太滑不適合繪畫,很像是釘在麻將桌上的那種紙。倒是水彩可用。她將珍視的素描移植到大紙上,捨不得裁割,一個個圖案挨得很緊,節省空間。有一張畫只有藍紫兩種色調,使她想起了李義山的一首詩,她一向很喜歡: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她常做一種眼球運動,釘著房間或是有霓虹的街道看,然後說:唐朝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於是場景改換,線條與區塊重新排列組合,出現了不同的圖案,像是視覺的幻象。這時是個中年的清朝人。圖案又換了。可是繪畫時她不假思索就畫了下來。比比說她喜歡。 「我一直喜歡這種東西。」她又加上這句話。 「哪種東西?」琵琶問道。 「病態的東西啊。」 「這個哪叫病態。」 「我喜歡,真的。」比比再三保證,「我以前不喜歡你的畫,老要你別畫了,記得嗎?我是覺得別畫的好。」 「記得,我也很高興不畫了。」 比比將大張的畫釘到牆上,晚上燈火管制躺在床上拿手電筒照著看。臉孔在燈光下活了起來。一張一張地照,仿佛湍流行船般顛簸刺激。 「恐怖吧?」她說。 「是啊。」 「好像睡在廟裡,牆上有地獄的壁畫。」 「我可以看上一整晚。」 「我說啊,我們瘋了。」 學生都得上日文課。有個龐大笨重的俄國人每周來兩次,教他們日文。沒人當一回事,男生尤其招搖似的不專心,表示來上課是非情願的。琵琶卻認為目前該把握時機學習。她極想用功,算是彌補她欠布雷斯代先生的。俄國人知道沒人喜歡他,學生不用功也不追究。要造句,他會停下來思考,手裡握著粉筆,一般都會寫句「這是先生的外套」,指著自己的外套。「這是先生的皮鞋」,指著自己的皮鞋。 「他可能沒穿過皮鞋。」比比道。 「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琵琶道。 「他是哈爾濱來的,所以才懂日文。」 俄文老師信步上樓,敲了她們的房門。 「晚上好。」他以英語道。 「晚上好。」比比道。 琵琶聽出了比比語音中的淒涼,這次倒少了冷淡。 他進來,四下打量。指著牆上的畫問琵琶,因為琵琶正在畫畫: 「你—這個?」 「是啊。」 「喔。嗯!」他站著看畫,無事可做的原故。兩個女孩子在他背後笑著互望了一眼。 「不坐麼?」比比移到她的床,讓出椅子給他。 「今天不上班?」他問道。 「喔,我們下班了。」比比道。 「喔,噯。」 「過來這裡得走很遠嗎?」比比問道,「你怎麼來?」 「喔,噯,很遠。」 「現在沒有公共汽車了。」 「沒有了。」 「你有汽車?」 「沒汽油,有車也沒用。」 「那你怎麼來的?走路?」她輕笑道。 「不是,我跟著人來的。」他忙道。 「喔。」 一定是搭日本軍車來的。 頓了頓,比比又搭訕著找話說。 「你在哪裡上班?除了在這裡教書以外?」 「喔,噯,上班。」 「你做什麼事?教書?」 「是,是,教書。」 「教日文?」 「噯,噯。」他囁嚅道。 比比沒往下問。 他伸手從書桌上拿了一幅加框的畫,是琵琶給比比畫的人像,只穿一件襯裙,畫在信紙簿的厚紙板封面上,與她的皮膚一樣是金黃芥末色。比比愛自己的膚色。只要看到琵琶沒穿長襪就會用一隻指頭在她白得泛青紫的腿上戳一下,撇著國語,反感地說:「死人肉。」她很愛這幅畫,在樓梯口那堆垃圾里找了個玻璃框,鑲了窄金邊的,裱起來,以免蠟筆褪色。畫像很傳神,線條分明,一隻眼低垂著,吊眼梢,漆黑的眼珠,蓓蕾似的鼻子,短髮剛長長像頂羽毛帽,乳房半包在白色圓錐里,很尖挺,呈四十五度角;肘上有個窩,有印度人的黑班。 「這是你?」他問道。 兩個女孩語無倫次。 「像我麼?」比比問道。 「很好。你嗎?」他朝琵琶點頭,「嗯!你很好。賣嗎?」 兩人互視,笑了起來。 「你要買麼?」比比問道。 「我要買。」他抗聲道,三個字連成了一串,「賣多少錢?」 比比掉過臉去看琵琶,忍笑把嘴唇咬腫了。 「不知道。」她轉過頭看他,「我們沒想過要賣。咦,另一隻針呢?琵琶,看見不看見我另一隻棒針?你的紙底下。不用了,我找著了。」他得站起來讓比比伸手到他後面。 然後他又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嫌小了點,傴僂著研究擱在膝上的畫。蒼白的頭由側面看比較寬。 「你還在哪兒教書?」 「嗯?」 「你說還在別的地方教書?」 「噯,我別的地方上班。」他囁嚅道。為了撇下這個話題,他很特意地問道:「你家在哪裡?」 「上海。」 「你朋友呢?」 「她也是上海來的。」 「喔!嗯!都是上海來的。」 「你是哈爾濱來的?」 「噯,我很多地方。」他突然拿著畫揮了揮,「賣多少錢?」 比比笑道:「他真想買呢。」 「多少錢?」他放低了聲音,講價的聲口。 比比最是愛講價,「你肯出多少?」 「五塊。」他張開五根指頭。「框不要。」又一句。 「框有什麼不好?你不喜歡?」 「不是,不是,我有了。這個你拿。我不想。」他搖頭,學中國人一樣擺手,「我有很多。很多。」 琵琶看見無數的洛可可式框全家福照片,像她的俄國鋼琴老師的家裡的,而其中一張祖先的照片換上了半裸的比比。她倒覺得他換了做生意的態度,可見得是放棄了藉著畫像來贏得比比的芳心。現在他只想留下畫像當紀念品。 「你賣不賣?」比比問琵琶。 「是你的。我無所謂。」 「是你畫的,不想留著?」 「五塊,框不要。」他堅定地再說一次。 「你看呢?」 「不要。」 「抱歉,我們不想賣。」比比看著地下,忙囁嚅道。她去買東西挑揀過所有的貨,一樣也沒買,從店伙面前走過就是這種神氣。 他又坐了一會才走。女孩子興高采烈,藝術家與模特兒。 「還是收起來吧。」比比道,「日本兵隨時都會進來。」 日本兵都是兩個兩個進來。女孩子看見也不招呼,自管忙自己的事,總小心不能露出不悅的神色,不能給他們藉口找麻煩。琵琶拿別的書把日語教科書蓋住,不想讓日本兵看見,找她說話。偶爾有日本兵進來,坐在床上說笑。琵琶聽出他們談的不是比比或她,連正眼也不看她們,使她想起上海家裡的園子裡養的一對鵝,她無論穿過鵝的路徑多少次,那對鵝始終不看見,保持住一個物種被迫與另一個物種同居的尊嚴。也奇怪,日本人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動物,雖然看起來像中國人,就是臉色更紅潤、身量更結實。而白俄就一點也不神秘。年青俄國人在中國長大跟她很像,除了更西化、一無所有、老舊的威勢破布一樣披著掛著,自己也丟臉,擋不住寒冷。 日本人的全然陌生使她們無法預測。兩個日本人,雙胞胎一樣,輕鬆地坐在小床上,由身上的軍服至卡其綁腿散發出冷凍過的汗臭味。日本人倒許是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時間,可總讓人覺得他們隨時可能會施暴。 頭一次日本兵俯身向琵琶說話,嚇了她一跳。他從她桌上拿了支筆。 「能給我嗎?」 她不確定是否是這個意思,只見他做樣子把鉛筆往口袋塞。她點點頭。他便放進了口袋裡。兩個日本兵都站起來,像聽見了命令,走了出去。 有天穿過草坪,看見一個學生向兩個日本兵走去。她認出是潘,比比前一向的男朋友。前額上還是掛著一綹頭髮,娃娃生的臉孔凍得雪白,兩手插進黑大衣口袋裡。日本兵停在瀝青路上,看著他過來。她只覺潘會從口袋掏出槍來,射殺日本兵,心念甫動,就聽他用日語開口,說得很快,眼睛也眨得很快。她不記得潘有這種習慣,可能是短短時間內學新語言的原故。真是了不得。他們的日文課上得很慢。他一本正經地說著,日本兵單腳支地,回他的話,一派輕鬆,仍是提防著。很難說潘跟他們究竟有多熟。 有天傍晚她又看見一次。人人都在繞圈子等著進食堂,食堂前一向可能是運動器材倉庫,現在空落落的。大的解剖罐擱在架上,浸泡著今晚要吃的黃豆。 「喂,比比。這給你。」他給了她一塊黃油。 她拘謹地笑笑,聲音變得小而沙啞,「咦,這是做什麼?」 「黃油。」 「你自己留著吃吧。」 「我還有呢。」 「得了,你打哪兒弄。」 「真的,我弄得到。」 「你自己留著吧。」 「我還有,真的。我會說點日語,幫日本兵買東西。」 「正嘢,上等貨。」附近的一個男生喃喃道。 別人都吃吃竊笑。潘不理他們,走了出去。不說日語他的眼睛也不抽動。 「不留下來吃飯?」一個男生道。 「人家才不吃苦力粥呢。」另一個道,「在城裡吃,這會正是做生意的時段。」 話說得一截一截的,海峽殖民地的口音又重,琵琶始終不確定聽對了幾句。「正嘢」是很普通的廣東話,讓他們說起來卻使她想起了本地報紙上的連載小說,說的是沒有病的漂亮妓女。 男孩子不再往下說,女孩子在面前還說了這麼多使他們有點難為情。他們一足支地轉圈,雙手插在口袋裡,高聳著肩抵抗寒冷。琵琶轉頭看著窗外。有人在蒙上灰塵的起霧的玻璃上拿手指寫了「甜蜜的家」,昏暗的電燈一照,幾個字格外明晰。 比比在跟穿藍綠色運動外套的男生說話。琵琶認出他的外套,因為比比老開玩笑地問他要。 「顏色是不是真漂亮?」她掉過臉來問琵琶。 「是漂亮。」琵琶道。 「看見不看見我試穿?穿我身上真好看,你說是不是?」她轉過頭去問面色愉快的男生。 他怯怯笑道:「是啊。」 「你真該給我的。我頂喜歡這顏色,這麼深的顏色又很少見。你見沒見過這樣的外套?」她問琵琶。 「沒見過。」 「也很暖和。你摸摸。」琵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拉出來的衣料。「你很暖和吧?噯,要是你哪天想丟,別忘了我。有了這衣服我就凍不死了。」 他臉上竟出現異樣的擔憂,似乎有話要說。他要把衣服給她,琵琶震了震。不應當,比比的衣服那麼多,而他顯然只有這一件。 他沒作聲,衝動的一刻過去了。 「噯,工作怎麼樣?還在般咸道的門診?」比比問道。 比比喜歡他,只是除了外套之外無他話可說。琵琶倒覺得比比是在跟他調情,貪得無厭的本能與其他本能一塊發作,自己不知道。不然還有什麼樂趣?人人在混濁的燈光下轉來轉去,像是粗釀的酒里的分子,唯有最初始的生命出現。混沌初開,男與女的力量,陰與陽的力量。琵琶不記得見過咪咪·蔡,邋遢高大的女孩子,頭髮鬈縮像怎麼也拉不直,身量像奶媽。可是眼前她卻忽然冒了出來,真箇的作威作福起來,倚著窗台打毛衣。一個男孩子說著: 「嘿,真的要發薪水了嗎?」 「誰說的?」另一個反問道,又是他們那種愛打岔的習氣。 「查理說是聽T.F.說的。他叫查理沒錯吧?」 「T.F.人呢?」 「喂,T.F.人呢?」 末一句是對咪咪·蔡說的,她也同T.F.一樣是莫醫生的同鄉,屬於內部圈子的人。那個男生情急之下一張臉直伸到她面前。咪咪那張發麵一樣的圓臉上兩條細縫的眼睛一瞪。男孩子給瞪得手足無措,低笑了一聲,溜走了,唯恐好友取笑。 「幫我拿著。」比比同琵琶說,「也有你的份。」 「別是黃油拌飯吧。」 「有什麼不好?近東的人都是這麼吃的。」 「噯,比比。」咪咪·蔡招呼她,也賞了個久久的瞪視。 「你打的什麼?」比比俯身去看。 房間另一頭方才那個男孩子搖著頭,咕噥什麼否認的話。 「酸葡萄,man。」他一個朋友道,「你以為是什麼?大老婆啊。」 「大老婆,那誰是小老婆?」 「你是死過去了啊,man?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誰是小老婆?」 「猜啊,同你們一個地方的。」 「同我們一個地方?不會吧,man。跟我一樣吉隆坡來的?」 「你不行,man。不夠漂亮。」 「喔,知道了,知道是誰了。」 「大老婆,小老婆,這兒又來個不大不小中老婆②。」 「不犯著中老婆,他自己會接生。」有人還來得及嘀咕這麼一句。 一個矮小的女生走進來。臉別了進去,戴著黑絲邊眼鏡,朝咪咪過去,悄悄問她,倒像低沉的犬吠: 「鑰匙呢?」 咪咪又把神秘的眼神轉到她身上,這次興許意味著迷惑,矢口否認,或警告她嚴守秘密。不論是什麼,她都不理解。 「庫房的鑰匙。」對方仍是追問,「莫醫生要。」 咪咪不動如山,依舊瞪著她,只可惜眼睛太小,效果不彰。 「是不是T.F.拿了?」她再問道。 咪咪撿起了線球,掗進開襟毛衣口袋裡,走開了,可能是到莫醫生的辦公室去。 「誰看見T.F.了?」另一個女生還在逢人便問。寶拉與葉先生進來了。寶拉一進來就找比比與琵琶,挑釁似的衝口便說: 「聽說了嗎?上海陷落了。」 「租界嗎?」比比問道。 「那還用說,其他地方早就淪陷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跟這裡一樣的時間。」 琵琶像是頭上響了個焦雷。上海陷落比星加坡陷落要嚴重千倍,非僅是因為那裡是家。她的家人同住在上海的每一個人一樣,那裡是生活的基地。上海在政治上免疫,被動、嬌媚、圓滑,永恆不滅的城市。她常聽別人說:上海就是上海。這一陷落地理變動了,海岸陸沉了,世界傾覆了。 「打得厲害嗎?」比比說著。 「不知道。」寶拉打鼻子出氣。 「說不定成廢墟了。」琵琶說,看見姑姑在公寓的殘骸里東戳西戳,找尋七巧板桌子的碎片。 「誰知道?」寶拉瞪著空中,顴骨紅通通的,像凍瘡。 她閉著口長嘆了聲。 「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她說。 琵琶當晚又寫信給姑姑。上海香港都成了日軍占領區快兩個月了,怎麼會沒有信來?唯一安慰的是張家夫婦也沒有上海的消息。倒不是真以為姑姑會發生不幸。珊瑚總是能逢凶化吉。她手邊還有姑姑的兩封信。一封還附了上海報紙的剪報,珊瑚說她會覺得很有趣,說的是香港的萬金油花園與山頂纜車與維多利亞大學,「東方最奢華的大學,貴族氣十足,圖書館可以搖鈴叫咖啡。」珊瑚可能沒注意背面的文章,一個專欄作家寫一種叫碧螺春的茶: 「碧螺春產於洞庭山。採茶姑娘多半是處女,身穿圍裙,胸口有口袋,采了茶就往心口放,此所以碧螺春有處女酥胸的醉人香氣。」 琵琶再看還是笑。又來了,中華民族對處女的偏好。她頗自滿,卻非關個人,即使她並沒有醉人的酥胸。 珊瑚信上說近來心情倒好。是在她寫信告訴露有了情人之後。另一封信早一些,在露剛出國之後。 「我剛把公寓拾掇好。」她寫道,「到南京去看你錢嬸嬸,在夫子廟買了假古董。想想也真好笑,我自己的真古董都賣了,倒去買假古董。可是我喜歡這些碗盤的顏色形狀,擱在桌上,坐著看,漸漸享受起我半滿的生活了。」 末一句看得琵琶縮了縮。平淡隨興,姑姑平常的聲口,卻是她頭一次提到不快樂,至少是琵琶第一次聽見。即使後來知道了她母親與姑姑間的事,一聽見了便暫停判斷,然後溫馨的童年印象便又悄悄回來。女人要時髦還得有男人做伴,當配件也好。她心裡預備好了,她母親要嫁給漢寧斯,姑姑嫁給她的新朋友,可是沒有進一步消息,也不意外。在她心底她們不會變,不會老,不會在意生活的基本瑣事。即使親眼看見姑姑早上靠鬧鐘叫醒,周日總睡懶覺,也不把珊瑚的工作當成是生活的掙扎,而更像是表現她的時髦。回去後她想跟姑姑同住,卻完全不知道珊瑚高興不高興收容她,她似乎很快樂終於自己一個人了。住哪兒不是問題,要緊的是有珊瑚的消息,有上海的消息。 熄燈後她同比比說:「我還是想回去。」 「回去恐怕也什麼都沒有了。」 「只要人還是一樣就一樣,而且他們不會走,因為上海以外的地方更壞。」 「希望我家裡都平安。」 「你不想回去找他們?」 「想是想,可要是他們過得不好,我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 「也真好笑,我在上海沒有家,我姑姑其實不算,可我還是很想回去。」 「回去了要做什麼?」 「我想靠賣畫賺錢。」要是能靠賣畫賺錢,她會愛畫畫幾乎像愛活著一樣。 「琵琶!現在哪是賣畫的時候。」 「我知道,總得試試。在這裡做什麼都沒用。」茹西帶她去看過嶺南派畫展。 「上海和廣州都是日本占領了。」 「我只是覺得上海會兩樣。」 「噯,上海一向運氣好,直到現在。」 「我說過不說過賣畫給報社?」 「賣了十塊。」 「我總還有你可以畫,總會有人想買的。」 「五塊錢,框還不要。」 「等我出了名了,可以抬高價錢。」 比比不言語,默然了一會方道:「我跟你一塊走。」 再說話,語音在漆黑中很悲哀: 「聽上去真的奇怪,可是我說我們家很快樂是真話,更奇怪的是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我不懂。」 「因為我知道又會是老樣子。」比比煩躁地說道,仿佛是困獸給逼到了角落。 「老樣子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你沒到過我們家。噯,你去了一定頂喜歡,頂喜歡我爸媽。我也知道我會很快樂,可就是不想回去。」 「是人太多的原故?」琵琶問道,想像出一個印度大家庭。 「不是,不是。」 琵琶還是不懂,除非是因為她寧可自己一個,才能長大成人。可是哪能呢?而且還在這裡?在這裡他們一無所有。她不會是愛上了哪個男孩子吧?不會是藍綠外套吧? 「你寧可留在這裡?」 「噯,我不介意留在這裡。我壞透了,不在乎地方,我反正永遠都是快樂的。」 「可是誰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我們現在靠的是救濟。」 「我知道。」 「隨時都可能解散。」 「我知道。維倫妮嘉真傻,跟查理那樣。我們人一走,那種事還不是就完了。他根本不會娶她。」 「她好像是戀愛了。」 「因為她想戀愛。剛開始她喜歡的是杜達,傷兵站的另一個男生。他只跟她鬧著玩。印度男孩子都這樣,都回家去結婚。」 「在這裡找不到印度女孩子嗎?」琵琶道,沒把比比算進去,從不見她跟印度男生在一起。 「他們只跟家裡挑的女孩結婚。不上學堂的女孩。」 「你今天聽見不聽見男生說什麼?潘給你黃油的時候?」 「沒聽見,說了什麼?」比比道,壓抑著興奮,以為會聽見說她的話。 「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他帶日本兵去嫖。」 「我不意外。」她冷冷地道。 「他認識妓女?」 「他們全認識。那些馬來男生都壞。」 「他們還笑咪咪·蔡。說什麼大老婆、小老婆的。」 「他們是吃醋。咪咪跟她那一幫管倉庫,罐頭肉、罐頭水果都歸她們管。」 「你說得我好餓。真希望是在上夜班。」 「來點牛奶麵包也好。」 兩人設法入睡。 「知道林先生麼?」比比輕聲道,「教化學的。」 「我跟你說,打仗的時候我還在他手底下做事呢。」 「他到重慶了。」 「什麼?」 「別說出去。日本人一進來,第二天他就帶著老婆逃走了。」 「真的?怎麼走的?」 「山上有路。得雇嚮導。」 琵琶輕輕吹聲口哨。 「他人不錯,男生好喜歡他。」 「我也喜歡他們夫婦倆。」 「可別說出去了。有些男生想走路到重慶去。」 「走路!」 「林先生他們就是走去的,而且平安抵達了,傳了話回來。男生找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跟他們說除非也帶著你,不然我不去。他們答應了。」 「我不想去。」琵琶立時道。 「噯呀,你又沒那麼嬌弱。我會幫你,男生也會幫你。」 「我不是畏難,是真的不想去。」 「為什麼?難道你寧願讓日本人統治?」 「不是,我只是不想到重慶去。」 琵琶最氣別人扣她一頂大帽子要她閉嘴。吃過後母那套近便的規矩的苦頭之後,她就恨透了辯理,她總是退讓,找不出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偏好,更遑論舌戰群雄。也只剩下頑固了。日本人蠶食鯨吞,愛國心也成了道德壓力,她從小在離群索居的家裡長大,也沒能躲得開。時代要求人人奉獻犧牲。對於普世認為神聖的東西,她總直覺反感,像是上學堂第一天就必須向孔子像磕頭。愛國心也是她沒辦法相信的一個宗教。和一切宗教一樣,它也是好東西,可是為它死的人加起來比所有聖戰死的人還要多。她也不是和平主義者,只是太喜歡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個國家可以百戰百勝,最後仍衰亡,因為原氣盡失。道家面對災禍的陰柔態度,損之而益,以輸為贏,從學理滲入了平民百姓的思想。這種懷疑論與退讓說不定幫中國積攢了大量的活力,儘管幾百年來人民像甘蔗一樣被榨乾了。 可是在國家主義的時代里一個民族沒有愛國心要如何自敬自重?不犯著說我們在二世紀經歷過一次,八世紀又一次,現在也走在時代的尖端。國家主義方興未艾。擁護的人熱愛它,不擁護的人渴望它。現代人誰也免不了。不起而自衛的恥辱到頭來必定會奪走我們這個民族的什麼。日本人來了怎麼辦?效法鴉片戰爭時的兩廣總督葉名琛?英軍攻打廣東,外面烽煙四起,葉名琛照讀他的佛經。廣州城破,他身著朝服端坐靜候英軍大駕。被俘後解往印度,幾年後謝世,始終不發一語。當時的中國人這麼諷刺他: 「不戰不守不降不走。」 琵琶不知道。從沒坐下來細想過。自認為想通了的人十有八九是錯的。還是懸在那裡吧。骨子裡她是對重慶沒有信心,即使南京政府仍未撤退。孫逸仙說「中華民國」必須經歷三階段人民對民主才有預備:軍政時期,訓政時期,憲政時期。琵琶十二三歲的時候聽見了,那時就不信。孫逸仙當然有他的道理,局勢卻不會照著走。到今天「民國」三十年了,還沒有走出軍政時期的跡象。即使沒有對日抗戰,國家仍是由軍事委員長統治。誰也不願意放棄既有的權益,單看她的父母親就知道了。 「有名的大學都遷到內地去了。」比比道,「他們會讓我們入學。聽說只要一去,什麼事都有人照應。」 比比精明,有便宜一定要占。 「學生都去了,他們要怎麼照顧?」琵琶道。 「林先生會找人照應我們,幫我們進大學。說不定還不用折一年呢。」 「蓮葉都說到了那兒沒辦法念書。」 「又不是整天轟炸,人家還不是照樣住在那裡。」 「我怕的不是轟炸,是到處都是政治,愛國精神,愛國口號,我最恨這些。」 「愛國可跟我不相干,這兒根本不是我的國家。」 「你還是想去。」 「我只覺得想把大學念完就應該上那兒去,連學費都免了。」 「到那裡也是靠救濟,我只想回家去賺錢。」 頓了頓,比比方道:「放心,我跟你一塊回上海。」 兩人默然,終於睡了。琵琶自管因自衛而憤怒,倒沒納悶比比想跟男生到重慶的真正原因,也不知她是不是覺得人生就是如此,或許她可以在重慶談戀愛。 * * * ①此語應出自《管子》「牧民」篇,而非孔子語。 ②原文是midwife,意為接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