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十二

張愛玲 《易經》
琵琶醒來,天色仍是暗的。松濤一停,香港山上就有種異樣的寂寥。古人愛用松濤來形容風過松林,聽在琵琶耳里卻像哭聲。伏枕聽來總讓她想起是異鄉中的異客。上海的樹沒這裡多。這裡的松樹每逢冬天就整夜地呼嘯,聽著頗似冰冷的島嶼被狂風巨浪包圍住。可是黎明一近,風聲止歇,汽車也不再環繞山路上山,會有一陣萬籟俱寂,在圈養於這片海拔下的公雞報曉聲也侵擾不了。奢侈的死寂低低的細細的,像是在屋裡。 滿山的石屋建築,每棟屋子都卓然自立,遠眺大海。底盤過大的地基是為了抵擋濕氣。花園都辟在頂端,像亞述古廟塔。剛這麼想,她立刻昂起頭,甩掉這個討厭的字眼。她愛古代史,也愛去年上的中古史。布雷斯代先生也是,從他念旃陀羅笈多①的聲口就聽得出來,每個音都從舌尖上彈跳而出,有韻律有滋味。今年他同樣把日本幕府將軍德川家康的名字念得有滋有味,「家康」的日本發音與中國苦力負重時的吆喝「噯耶呀蘇」差不多。可是近代史多彩多姿的片段並不多,只有日本和西方的第一次接觸。他若有所思地談到了馬卡托尼爵士出使清廷以及第一批西方商人在中國經商的艱難,只能由十八個洋行代理,通商口岸又限制在廣東外海的某個小島,不允許外國人一窺馬可波羅筆下的傳奇帝國。 「真可惜沒有時間可以深入。」他那時說,嘴上吊著一支香菸,蹺蹺板似的一上一下。 沒時間。歷史科再兩個鐘頭就考試了。昨晚翻閱了寥寥無幾的筆記,貧乏得可憐,她早知道了,也是讓她延挨著不讀的一個原因。午夜左右她就放棄了,存著一種豁出去的想法:至少睡飽了,明天才有清醒的頭腦。她的頭塞得脹脹的。她就著桌上的檯燈穿衣裳。 「琵—琶—!」比比從對過的房間喊道。 「我起來了。你起來了沒有?」 悄然無聲。比比每天早上認真地喊她,自己的眼睛都還沒睜開,經常喊完了倒頭又睡。琵琶過去一看,她的頭掩在睡袋裡。比比的母親知道亞熱帶用不著睡袋,但還是由上海寄來了,因為她母親怕她睡夢中把被窩掀掉了,受涼。 「你還不起來?」琵琶推了她一把。 從睡袋裡探出來的褐色娃娃臉滿是愕然。比比的家鄉在印度與緬甸接壤附近。「什麼時候了?」 「六點半了。」 「我好累。」 她翻個身,反手捶著下背。她的曲線太深陡,仰睡腰就懸空,就犯腰疼。 「你幾點鐘睡的?」她問道。 「不到一點。」 「這麼早?看你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 「我是擔心。」 「今天考哪一科?」 「歷史。」 她從睡袋裡取出一盞燈來,還亮著的。 「咦,你在被窩裡看書?」 「不是,我拿它當熱水瓶。」她心虛地笑,「昨天晚上冷。」她把燈放回到床柱上,在燈下看著琵琶,「你是真的擔心麼?」 「是啊,我差不多什麼都不知道。」 「你是真話還是不過這麼說?」 「喔,及格大概總及格。」她趕緊說。 比比知道她不是及格不及格的事。她知道布雷斯代先生送她八百塊獎學金。 「都怪我,我不應該拖著你往外跑,可是我覺得對你有好處。」 「跟你不相干。」琵琶微笑道。 比比還是良心不安,「我老是跟別人講你的功課好不是死讀書的原故。我討厭人家叫你書呆子。」她在上海念過英國學校,用功的書呆子是很受憎厭的。 「我說了跟你不相干。我只是不想念。」 「是啊,你很少念書。」比比半低喃著,露出驚怕的微笑。 「我不喜歡近代史,跟報紙一樣沉悶。」 時代越近,場景越寬越混亂,故事性少了,迷人的細節也少了。史學家筆下的大人物似乎仍是活生生的,唯恐誹謗訴訟上身。當然這只是部份原因。還有就是她上歷史課變得很緊張。比比怎麼也不會懂,只會想她是愛上了布雷斯代先生。說不定是有那麼一點。每次看見他騎自行車上學,紅通通的臉,頸上圍著條舊的藍色中國絲巾,她心裡就一震。對她的微笑與點頭,他總是匆匆一揮手,在顯得過小的自行車上小心保持平衡。他有汽車,茹西說過,不過只給廚子開去市場買菜。他有棟美麗的白屋子,在距大學幾里外的荒郊,屋裡頭儘是中國古董。他和周教授去過一次廣東,參觀過一座著名的尼姑庵,庵里的女尼其實也是高級妓女。茹西說是周教授在閒聊中告訴班上的男學生的。話直往琵琶的耳朵里鑽,可是她不想往下聽。要緊的是他的八百塊以及附上的那封信,給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自尊。第二年她果然如他預言的,拿到了獎學金。她在人類里找著了定位,心中的絕望和緩了下來,她還做了別的事,寫小說,抓到什麼讀什麼。可是布雷斯代先生會怎麼想,這麼一點小小的成功就把她慣壞了。 比比伸手去取枕頭邊的生物課本,琵琶去盥洗。走道兩邊的寢室里都還沒有動靜。寶拉房裡的燈亮著,她讀了一整晚。隔間的半截門扣在牆上,看得見寶拉·胡坐在床上,披著大紅棉襖,俯身念著膝上一本大書,左手托著一個骷髏頭,仿佛足球員漫不經心地托著足球。綠罩檯燈照得她凹陷的臉頰與吊梢眼格外分明。她的房間裡有一整副骷髏,這裡一隻大腿骨,那裡一隻前臂骨。福馬林的味道使她總是開著房門。 宿舍一隅有鬧鐘響了起來,掃興的聲響蜿蜒穿透了寂靜。樓下修女沉重的鞋子走動了。有人銳聲喊「瑟雷斯丁嬤嬤」,她是負責雜務的中國修女。 琵琶回到自己房間,一眼就看見窗台上的燈,奶油色的玻璃燈泡微弱地亮著,襯著後面一片暗藍灰的大海。她縮了縮才上前去把燈熄了。燈是她母親買的。現在要如何面對母親?露和同時代的許多婦女一樣沒能進學堂,是個學校迷,把此地的章程研究了個透。聽說每個學生都得自備檯燈,她特為在上海買了一盞,寧可冒打碎的危險,裝進琵琶的箱子裡帶了來。 「匯率是一比三,」那時她說,「在香港買東西都先乘上三,就知道沒你以為的那麼便宜。」 比比和對過的同學正你來我往,一問一答,喊出問題的嗓門衷氣十足,一輪到回答就細微得比老鼠,琵琶受不了這種虛弱可憐的聲音,像是哭啞了,又像是說多了敷衍的話,把嗓子說啞了,沒有希望,也不期待仁慈。她打開自己的筆記。垂死掙扎的重唱壓過了一切的聲響,門扉吱嘎地搖,砰砰響,嘩啦啦的沖水聲;女孩子互相叫喚下樓吃飯。琵琶驀地想起了《三國演義》里的一句話:「飽餐戰飯。」她也需要體力,才能像去年一樣不停手地寫上三個鐘頭。可是這次能寫什麼? 她收拾外衣、鋼筆墨水瓶。布雷斯代先生由這兒也知道她是窮學生。躋身馬來洋鐵大王和橡膠大亨的繼承人之中,唯獨她沒有自來水筆,上課得帶著墨水瓶。 「你還沒起來?」她站到比比門口。 「我馬上就來。等我。」 「我還是先下去的好。」 「好吧。」比比說,受傷的神氣,「瑪格莉,快,再問我點什麼。」 「何為心內膜,試描述之。」 虛弱可憐的聲音又來了,「心內膜是種漿膜,位於心室,包住腱索……」 琵琶匆匆逃開。 修女們已在早晨彌撒。她下樓經過客室,客室敞著門,隔間後有修女的聖壇。每天早晨都是同樣的細聲吟誦,今天卻使她有些不舒服。誦經擴散的虛假的鎮靜平平地躺在她心底,像是心上那一小攤的酸水,隨時預備往上冒。她快步經過了廚房,修女們的早餐在裡頭等候她們取用,散發出熱可可的氣味。拉丁吟誦追著她不放,像是在乾淨的醫院病房念出的死前儀式,屈膝跪下的神甫的黑裙散在打蠟的地板上。 地下室食堂是車庫改建的,紅色地磚,方形大柱漆成乳黃色。今天食堂里的女孩子特別多,食堂也擺設得特別漂亮。因為通常回家的女孩子也都在,為了期中考的第一個早晨。她們都是最入時的,進口淡粉紅薄呢長衫,上面印著降落傘、罌粟花、船錨的圖案。 「死囉!死囉!」她們用廣東話亂嚷,金紋塑料緞帶綁著的長髮往後甩。 我們有個把砍頭弄成廟會的傳統,琵琶心裡想:犯人的頭髮拿漿糊糊住,塑成兩個角,底上扎兩朵紙花,一路大唱著上刑場,還討好圍觀的人群。她坐下來吃最後的一餐。 四周的人嘰嘰喳喳說著廣東話,她只聽懂「死囉,死囉」。香港的女孩子同時兼具世故與守舊兩種特質,因為她們來自墨守成規的家族,在中國的其他地區已是鳳毛麟角。大清例律在香港仍然通行,英國殖民政府並不干涉當地風俗。大清例律是可以承認妾的地位的。每個女孩子都有五六個母親,一個專制的父親,是頭角崢嶸的生意人,也是大英帝國的崇高的騎士。送她們來住讀是為免家中喧亂的生活攪擾了讀書所需的寧靜。她們個個活潑,深受家中三教九流的女人影響。調皮搗蛋,開口閉口都是男孩子,卻不約會,仍掙不脫家中的羈束。「香港天氣,香港女孩。」而香港的天氣尤其難測。 她們隔著餐桌問答歷史問題,身量小,嗓門奇大。布雷斯代先生說三個廣東女孩子在一起就比一班的北方學生還吵。琵琶又縮了縮。她看見布雷斯代先生說話,娃娃似的藍眼睛,紅紅的臉,嘴唇不分開的微笑,嘴巴向後縮,香菸上下抖動,中間有凹痕的下頦往上翹,接住菸灰。還有多久他就要改卷子,改到她的,在上面抖菸灰?她不讓自己往下想。從經驗知道最可怕的事情也是以最普通的姿態來臨。其實沒有什麼難以想像的,她會考得很糟,布雷斯代先生會在班上冷嘲熱諷,除非是太生氣了,可是絕不會叫她去罵一頓。沒有什麼是難以想像的,整個是不堪想像。這一天終於來了,像座大山一樣矗立在她面前。沒有翻越的路,翻過去了也不見生命。 香港本地的女學生幾乎都修藝術,覺得是最簡單的功課,而馬來亞的女學生都學醫。不是為了當醫生,不犯著千里迢迢跑這一趟。醫科要念七年,即使滿了七年,學位仍在未定之數。高年級生在其他女孩子眼中都是中年人,她們自己也早以醫生自居,說話粗枝大葉的。平常日子餐桌上只聽她們大談大笑的,夾著很多術語,議論教授。 「Man,那個理察·馮!知道他怎麼嗎?就為了氣艾勒斯頓。」馬來亞僑生把「Man」當口頭禪,總是掛在嘴上。 「Man,艾勒斯頓最壞。莫名其妙就吼。」 「理察·馮給臭罵了一頓,就為了遲到。你知道他怎麼樣?在大樓前丟了個penis。」 「花生?」 「No,man,penis.」 「喔,man!」 「從酒精罐里拿了根性器官,丟在解剖院門口的瀝青道上。」 「會退學的,man。」 「誰說不是。」 「艾勒斯頓知道了?」 「誰曉得,校役把它掃了。」 但今天早晨她們卻默默吃飯,考場上的老兵了,知道戰鬥之前吃頓熱食是頂要緊的事,而且臉上也現出老兵明白運氣用完了的蕭瑟之情。 兩個馬來亞的新生急得兩手亂灑,像是要把手上的水甩干。 「噯呀,我沒經過這種陣仗。」安潔琳·吳說,「我們來這裡之前連考試都沒有。」 「對,不用考試。」維倫妮嘉·郭說。 「這次死定了。」 「你還好,有你哥哥教你。」 「他才沒那個工夫呢,他自己也要期末考。他昨晚打電話來問我念書了沒有。噯喲,萬一不及格怎麼辦?我哥哥為了讓我上大學,差點就跟我爸鬧翻了。」安潔琳笑道,但是一雙杏眼轉來轉去,在蒼白的圓臉上顯得又小又凶。 「你擔心什麼。有高年級生幫你。」 「哪裡!沒這回事。」 「我是死定了。」 「你還比我強。」 這兩個新生在吉隆坡就是競爭的對手,到了香港因為有點怕別的女孩,兩人走得很近。維倫妮嘉又黑又瘦,父親開了一家米行。她會到香港來學醫主要是為了安潔琳要來。 「在吉隆坡我們會在戲院裡遇到,」維倫妮嘉輕笑道,「安潔琳帶著她的女朋友,我帶著我的—我們不太在一起,是不是啊,安潔琳?」她問,真的覺得詫異,「我們遇見了就揮個手,喊兩聲,戲院很小,也只有這麼一家。要是我剛好穿洋裝,她就會跑回家換洋裝。我要是看到別的女孩穿長衫,就會跑回家換長衫。有時候我們看一次電影要跑回家三四趟。」 「馬來亞也穿長衫?」琵琶問道。 「不是天天穿。天天穿人家會以為你太隆重了,像要參加婚禮什麼的。」 「我們也有旗袍和馬來亞傳統服裝,」安潔琳說,「很好看,蕾絲邊,透明上衣,刺繡,還有金鈕子。」 「你們平常都穿什麼?」 「在家裡就穿中國式的襖袴。在這兒只有老媽子才穿。」維倫妮嘉喃喃說,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窘。 儘管服裝上變化多端,她們還是發現與香港女孩子一比,她們還是有點不修邊幅。兩人一塊上街,找裁縫做最流行的長衫。她們會講廣東話,彼此卻講福建話,她們的祖先是福建移民過去的。她們不時會拋出一句馬來話,兩人都大笑不止。維倫妮嘉甩著手絹,搖搖擺擺向前幾步,又倒退幾步,唱道: 「沙揚啊!沙揚啊!」 「沙揚啊是什麼意思?」琵琶問道。 「討厭耶!」安潔琳笑彎了腰,一手捂著嘴巴。 維倫妮嘉也笑著兩手按住膝蓋,「好討厭耶,那些馬來人。」 「什麼意思啊?」 「沙揚是愛人的意思。」安潔琳說。 「他們都是這麼跳舞的。」維倫妮嘉說。 「我爸跟一個馬來女人住。」安潔琳說,「人家說她在他身上下了符咒。」 「馬來人真的會下符咒?」琵琶急急問道。 「會,有些人會。說來也真怪,這個女人。人家說她一定是在我爸身上下了符咒,要不然他怎麼會那個樣子?他住在這個女人的家裡,自己家倒不回去,每次一回去,才踏進門,就大發脾氣。大家都說奇怪。」 琵琶倒能想出個原因,苦於不能告訴安潔琳。 「有次他回家,一看到我,就開始罵人—」 「罵什麼?」 「噯,他總能捏出錯處來。一句話說錯了,他就揪住我的頭髮,打我。」她說,似笑非笑的。聽她的語氣就知道那時她已經發育成熟了,她父親必然是看出了她有多漂亮,她因而多吃苦頭。「他打我,我媽抓起斧頭跑過來,要他拿去,把我們都宰了。他沒聽見,就是打我,我媽就抓著斧頭衝過去,他嚇跑了。我媽追著他繞著屋子跑,噯呀!」她說到末了一句輕輕呻吟了一聲,倒在床上,仿佛是笑累了。 「後來怎麼了?」琵琶問道。 「喔,我拿走了她手上的斧頭。噯呀,每次說記不記得你追著他繞著屋子跑?我們都笑死了。」 「他不是不跟那個女人住了。」維倫妮嘉道。 「他現在好了。有時候我們出去散步會看見那個女的,老是坐在門口嚼檳榔。馬來亞的屋子都離地好幾尺,有長長的樁子。我都教我弟弟妹妹別看她,也別吐她唾沫。」 「馬來人最壞了。」維倫妮嘉說。 「還有印度人。記不記得那個男孩子?」安潔琳咯咯笑道,「好討厭耶!」 「在修道院外面翻了推車的那個?」 「是啊,真是個呆子,巴望女孩子會看他。」 「大家都說他是為你來的。」 「胡說!是誰說的?」 「有人看見他跟著你的自行車。」 「沒這回事。幸好這話沒吹進嬤嬤耳朵里。」她掉轉臉來跟琵琶說話,「我們學校的修女跟這裡的兩樣,這裡的嬤嬤對我們很客氣。」 「我們現在是大學生了。」維倫妮嘉道。 「我們學校里連洗澡都有人釘著你。」 「還沒有浴缸,就一個水泥池子,每個人都進去,穿件醫院的袍子,綁在後面的,就穿著袍子洗澡。」安潔琳道,很難為情,漂亮的眼睛縮小,竟然泛出銹色。「有個嬤嬤站在池邊全程監督,好討厭耶。」她罵了聲。 琵琶體會得到那種憤怒,偷偷摸摸打肥皂清洗腿間私處,而嬤嬤衣著整齊,高高在上,鞋尖突出在池緣上。 安潔琳的表情又跟餐桌上一樣,凶凶地瞪著空處,撫摩胸口的金十字架。維倫妮嘉模仿香港女孩的呻吟:「死囉,死囉!」卻少了那份活潑,音量也不夠,不像她們那樣喊出來仿佛不是真心的。 寶拉·胡在塔瑪拉·洛賓諾維茨身旁坐了下來,兩人就像一雙秘書般齊整。塔瑪拉一身法蘭絨灰西裝,寶拉穿件呢子長衫,外罩呢外套。塔瑪拉是俄國人,哈爾濱來的,寶拉是上海人。她個子高,金色長髮像勻稱的小波浪。寶拉小尖臉,雖然一晚熬夜,卻不見憔悴。她大腿上擱了本書,一面吃飯一面看書。 「都下來了嗎?」她大剌剌地喊,「今天可不等人。」 「對,今天可不作興遲到。」塔瑪拉說,「八點二十分整開車。」 「是八點十五。」另一桌有人喊道,「我還得走到化學樓。」 「比比呢?」寶拉四下張望,「還沒起床嗎,琵琶?」 「她一會兒就下來。」琵琶說。 「還有誰?」寶拉說,「玉光呢?」 「比比又要遲了。」塔瑪拉說。 瑟雷斯丁嬤嬤一陣風似的飄進來,黑色袍子楊柳一樣,高擎著鍋子。看上去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戴著黑色細框圓眼鏡,大大的帽子像兩隻白色翅膀。 「什麼東西啊,嬤嬤?」有人問道,見她鄭重其事將鍋子放在桌子中央。 「花王送的。」花王是廣東人對園丁的叫法。 「裡頭是什麼?幹什麼用的?」幾個女孩拉高嗓門問,又銳聲嚷了起來,「酸豬腳!」鍋蓋一掀,香味四溢。「花王的太太生了?什麼時候?昨兒個晚上麼?」 「生男的還是女的?」某個高年級生戰戰兢兢地問道。食堂里現放著這麼多醫生,唔,准醫生,她並沒有問是否叫了產婆。準是嬤嬤們怕吵了她們預備考試,不讓人張揚。 「男的。」瑟雷斯丁嬤嬤宣布道。 「花王可樂死了。」孤女瑪麗說,笑得咧著嘴。她在宿舍里打雜。 「嘿,阿瑪麗,盤子呢?」瑟雷斯丁嬤嬤心情好就會在瑪麗的名字前加個「阿」字,表示親昵,其他時候只直喊瑪麗。 瑪麗跑出去端盤子。 「裡頭是什麼?」塔瑪拉站起來往鍋子裡看。 寶拉也好奇,「為什麼做豬腳?」 「還有蛋。」塔瑪拉報告說。 「是要給新媽媽補氣。」有個香港女孩說。 「那我們吃幹什麼?」 一陣咭咭呱呱。 「這是廣東風俗,要分送給親朋好友。」 「喔,就跟分送雪茄一樣。」 「我們只送紅蛋。」寶拉向琵琶說,又掉過臉去對陳蓮葉說話,她也是西北人。「是不是啊,蓮葉?」親密卻謹慎的聲氣。宿舍的女孩子只有少數人是從廣東以外的省份來的,廣東人的排外性並沒有讓她們更團結。寶拉同蓮葉與琵琶說話總是比同本地女孩說話要更小心,比比不算,她是印度人。 甜甜酸酸的氣味薰染了食堂。瑟雷斯丁嬤嬤將濃稠的豬腳盛盤,有人抗議了,「我們就走了,嬤嬤。」 「嘗嘗嘛,別辜負了花王一片心。」瑟雷斯丁嬤嬤說。 「快點,玉光,要走了。」寶拉朝剛衝進食堂的女孩說,「喂,有沒有看見比比?」 「沒看見。」 「今天我們誰也不等。」 玉光遲疑了片刻,胖大的身形皇皇不安似的,但是半紅似白的月亮臉上卻沒有什麼動靜,戴的無框眼鏡像把她的臉壓扁了。放眼望去只有一個空位,就在蓮葉的斜對過,她走過去坐下,疾速盛了炒蛋吃起來。這兩人從來不同桌吃飯。內地來的只有她們兩個,一身藍布旗袍,與眾不同,國立學校的標幟,以嚴厲與愛國聞名。玉光的頭髮剪到耳朵中央,蓮葉扎了兩條辮子。兩人都不化妝。蓮葉唯一放縱的一次是去年春天買了件鮮藍呢大衣,紅白色條紋,天天都穿著上課,吃飯也不脫。 「穿著這件大衣就像維多利亞大學的學生,不穿這件大衣就不像維多利亞大學的學生。」她這麼說,帶著諷刺的微笑。 她的黃皮膚暗沉沉的,頭髮也是暗沉沉的,像是黏膩了黃河盆地的沙塵,五官雖然像雕像,卻因而失色不少。她是山西來的交換學生。也和大多數的西北人一樣,身上散發大蒜味,吃了兩年嬤嬤的法國菜,那味道還是不散。嬤嬤的法國菜顧慮多數人的避忌,並不擱蒜。琵琶覺得那是懷鄉的氣味,使她想起了端午節,小孩子會分到窩在爐灰里烤的蒜瓣,又白又軟,趁日正當中的時候吃,這年夏天就百毒不侵。蓮葉的呼吸並沒有蒜味,是沾粘在她的發上臉上房間裡。新大衣沒多久就受到了薰陶。也沒人多說什麼,她不太和別人來往。有次說到她在山西的家人,寶拉問道: 「你單身一個離家這麼遠,他們放心嗎?」 「我爸爸倒是高興我逃了出來。日本人占了山西。有學生逃到了重慶,可是連重慶都躲不過戰禍,大學也一樣。不像這裡,我爸爸說在這裡我可以定下心來好好念書。」 她訂了份中國報紙,玉光也訂了她自己的報紙。下了學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的報,在地下室等開飯,其他人寧可到客室等,靠近聖壇,輕聲細語,還有老舍監愛格妮絲嬤嬤徘徊盤旋。晚上這兩個關心政治的女孩子總會起爭執。車庫的門早關上了,瑟雷斯丁嬤嬤正在一隅熨衣服。蓮葉看著看著,上半身往餐桌一傾,拍著桌子,揚聲高呼:「打到湘潭了!」呵呵笑了兩聲。她總是留意戰況,喊出地名,這時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都豐富。琵琶卻沒辦法從她的表情分辨出國軍是進攻了還是撤退了。 瑟雷斯丁嬤嬤一面燙衣服一面跟比比絮叨,時時像鳥一樣點頭躬身,一下壓低了聲音,一下空出手來掩在嘴邊。琵琶聽得懂的廣東話只有「阿瑪麗」和「黑心」。黑心的不可能是瑪麗,因為瑟雷斯丁嬤嬤親熱地喊她「阿瑪麗」。琵琶與比比等著洗澡,瑟雷斯丁嬤嬤得先跟多明尼克嬤嬤拿鑰匙,開了鍋爐的鎖,用隨手帶的火柴點燃。多明尼克嬤嬤寧可要瑟雷斯丁一天跑上跑下二十趟,也不肯把鑰匙交給女孩子,怕把房子給炸了。 「嬤嬤,快點嚜!」比比對瑟雷斯丁嬤嬤說話有一種膩聲抱怨的話音,如泣如訴,「洗澡水呀,嬤嬤!」 「先讓我燙完這一件,阿比比,就快好了。」 比比拿茶壺套子戴在頭上,像哥薩克騎兵帽,椅子一歪倚著柱子,一根手指指著瑟雷斯丁嬤嬤,唱道: 「大膽的小賤人,且慢妄想聯姻。」 她在學校演出過吉爾柏作詞,瑟利文作曲的歌劇。 「瑟雷斯丁嬤嬤!」愛格妮絲嬤嬤在樓上喊。 「噯!」瑟雷斯丁嬤嬤應了聲。房裡要是還有別人,她會用法語嘟囔「是,嬤嬤」,可是不會用法語高聲喊。 「我就說快點嚜,嬤嬤,這下又要叫你到廚房了。」 「瑟雷斯丁嬤嬤!」 「噯,噯!來啦來啦!」她用廣東話叫喊著答道。 「先燒洗澡水啊,嬤嬤。」比比跟在後頭喊。 「好,好。」 「她說瑪麗什麼?」琵琶問道。 「說她夫家待她有多壞。瑪麗剛結婚的時候,過得多快樂。她公婆第一次來看瑪麗,還帶著兒子,瑟雷斯丁嬤嬤好興奮。那麼好的人,婆婆好喜歡瑪麗,送她金鐲子金戒指,他們兒子好文靜,已經有份很好的差事了。可是嫁過去之後就打她,收回了她的金鐲子金戒指,住在小舢舨上,連飯都不讓她吃飽。」 「她打算離婚麼?」 「窮苦人家哪會離婚。她現在回來這裡,不回去了。」 「她夫家就算了?」 「他們怕修道院。」 「瑪麗像只有十二歲,應該不止吧。」 「她倒是漂亮,就是像山芋。孤兒院的女孩子都像那樣,都是山芋吃太多了。」 比比下樓了。寶拉進來,坐下來讀信。本地女孩茹西進來找洋裝,看見還沒燙好,就咳聲嘆氣的,自己動手燙了起來。琵琶跟蓮葉坐在同一桌,事情來得太快,一時反應不及。蓮葉看完了報,把報紙摺好,順手抓了另一張報紙,漫瞧一眼,忽然抓著就撕,喃喃道: 「漢奸報。這是漢奸報。」 玉光站了起來,隔著桌子把手伸過來,藍布褂雖然寬大沉重,看得出胸部鼓蓬蓬的。 「是我的報,你敢撕!還給我。」 蓮葉頭也不抬,將報紙撕成了四半,對摺,使勁再撕。憤怒使她風沙撲面似的黃皮膚變暗,兩道眉毛往上一挑,豎成兩條直線。 「漢奸報。怎麼會有人看這種勞什子。怎麼會有人寫這種胡說八道,一點心肝也沒有。」 「不准誣衊和平運動。」玉光大喝了一聲,出奇地隆隆響,一下子變成專橫的聲氣,很像國語,「人人都有權有自己的看法。你這麼愛重慶,幹嗎不過去?幹嗎躲在英國人腳底下?」 「什麼和平運動?都是漢奸,日本人的走狗。」 「你懂什麼,不准你胡說八道。」 她殺氣騰騰地伸過手來,也不知是要抓回她的報紙,還是想打人,幸而這時寶拉和茹西勸住了她。 「算了,玉光,算了。好了,蓮葉,嬤嬤會聽見的。」 玉光帶著剩下的報紙悻悻然出去了。《南華日報》琵琶之前注意過,卻不知道是汪偽政府的報紙。 「是怎麼回事?」茹西怯怯地說,並不真想知道,唯恐又引發爭執。 蓮葉不作聲。高貴的陶偶母牛眼睛似乎比平時都像長在臉的兩側,像是朝別人望過去,而不是直視。她不想向這些英國殖民地的人宣揚愛國精神。上海來的也沒什麼兩樣。她曾想分報紙給琵琶看,琵琶卻誇口似的笑道: 「我不看報,看報只看電影廣告。」 蓮葉當時也是笑笑就算了。 爭吵過後不久就有傳言說玉光是汪精衛的侄女。沒有人知道汪精衛是何許人物,也就沒挑起什麼軒然大波。反倒還得解釋他是親日派的大人物,目前是南京政府的頭腦。宿舍的女孩子不覺得什麼,香港某爵士的侄子才更重要。 有天晚上茹西在寶拉房裡,比比和琵琶正巧也過去。琵琶沒見過四散著骨骼標本的房間,寶拉坐在床上,兩腳藏在紅襖里,膝上擱本書,枕頭邊有個頭骨,藍緞棉被上擺著一根大腿骨。 「是她親戚。」茹西悄悄說著,「她是汪精衛的侄女。」 「嗯。」寶拉哼了聲,表示聽見了,笑容依舊,臉上卻出現謹慎的平靜。她父親是上海的律師,上海孤島被日軍包圍了,她總小心翼翼不牽扯上政治。 「你們也在吧?」茹西別過臉來問比比和琵琶。 「在哪?」比比問。 「那天啊。玉光同蓮葉吵架,從那天起就不說話了。」茹西道。 「原來瑟雷斯丁嬤嬤說的是這回事。我壓根就不知道。」比比傲慢地說,笑了兩聲,撇下不提了。 「誰也不知道。就連親眼看見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茹西道。 「嗯,嗯。」寶拉仍舊是微笑,由鼻子裡出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再一想,」茹西說,「玉光真像男孩子,可是很多事都不說。她就沒說過家裡人是不是在香港。」 「她在這裡只有親戚,她說的。」寶拉低聲道。 「那她家裡人呢?」 「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茹西拿比比的男朋友P.T.開玩笑,潘和寶拉跟著起鬨。 「玉光的事不是很奇怪嗎?」事後琵琶向比比說。她知道的不比香港女孩多,只隱隱綽綽覺得汪精衛是大人物,投靠到日本人那邊了。 「我對這些事沒興趣。」比比說,神情莫測。上海的印度人也都曉得明哲保身,不涉政治。 時間一久,琵琶把玉光和蓮葉的事都忘了。尤其是今天,騰不出工夫來留意兩個死敵同桌的暗潮洶湧。她從花王的鹵鍋里拿了個蛋。死囚綁赴刑場之前總是放懷大吃,就像這樣吧?麥片,炒蛋,吐司,咖啡,囫圇吞進胃裡那異樣地空洞。現在又加上酸甜的蛋。橫豎也沒兩樣。 「噯,琵琶,」茹西活潑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也一樣。」 「啊,你是不用擔心的。」 「不,真的,我連筆記都不全。」 「你根本用不著筆記。」 說是這麼說,茹西還是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顯然半信半疑,也為了她的淪落覺得窘。琵琶忽然後悔這麼說,用不著那麼引人注目。 「死囉!死囉!」茹西掉過臉又同另一個在座位上跳腳的女孩說話,「講點一八四八給我聽,我什麼也不知道。」 食堂面對大海,車庫門敞開著。十二月的天氣涼爽。外頭的瀝青小道路邊一溜鐵闌干。坡斜的花園看不見,跟著山腳下的城市一同掉出了視線之外。琵琶坐的地方只看見海與天,鴨蛋殼一樣的暗淡的藍綠色。九龍圈著地平線,像在雲裡霧裡。左邊一串駝峰樣的島嶼漂浮在海面上,仿佛空濛中一行烏龜。別的島嶼使別的地平線更往外退。天上飛機排成V字形,飛得低低的,扁扁的,太黑太重,清一色的蛋殼似的天空有點托不住。嗡嗡聲從海灣傳來,相當明晰。有些女孩飯吃了一半抬起頭來。 「怎麼回事?」茹西問道。剛才重重的砰了一聲,又一聲,不很響亮,可是每次都讓心臟跟著一跳,像電梯猛然頓住。 「是演習。」有個高年級生說。又聽見幾聲砰砰響,她問道:「報上說要演習嗎?」 塔瑪拉吃吃笑道:「大考來了,誰有工夫看報。除非是蓮葉跟玉光她們兩個。」 蓮葉和玉光都沒言語,都不願兩人的名字並列。 比比跑了進來,運動上衣甩在肩上,沒空坐下,就弄起了三明治。 「看看你,比比,老是最慢的一個。」塔瑪拉道。 「我們馬上就走了,比比。今天絕不能遲到。」寶拉道。 「好,好,有沒有乾淨杯子?」 起初沒有人注意到多明尼克嬤嬤進來了。她就站在門口,兩手交疊,擱在胃上,等食堂里的談話聲變小。她是宿舍真正的負責人,可她是葡萄牙人,又是澳門來的,所以只坐第三把交椅,上頭還有法國的愛格妮絲嬤嬤與英國的克萊拉嬤嬤。漿過的白帽大大的帽翅往後卷,翻著一雙大黑眼睛,仿佛老荷蘭清潔婦。一張大臉與往常一樣嚴厲中帶著嘲弄,抵緊了白領口,擠出雙下巴來。 「大學堂打電話來。」她說。雖然很有威儀,說話的聲音卻低,像是怕太粗俗。她的英語並不很流利,卻只帶一點點口音。「香港被攻擊了。」她低著頭,平靜地往下說,「今天不考試了。」 末後一句話說得尤其低,大家愣了一下子。 「攻擊?被誰攻擊?」幾個女孩子喊了出來,頓時七嘴八舌,群情譁然。「我們也開戰了嗎?嬤嬤!打仗了?嬤嬤,他們還說了什麼?那些是日本飛機嗎?」 「零星的戰鬥開始了。」多明尼克嬤嬤冷冷地隨便地說,眼睛在濃眉下往上看。她背後又有一頂荷蘭帽,瑟雷斯丁嬤嬤瞪大了戴著眼鏡的眼睛,就像玻璃盤上剩了一顆醃大豆。 琵琶是最慢一個了解狀況的。女孩子叫嚷的聲浪刷洗過她一遍、兩遍、三遍、四遍,像海浪拍打岩石。難道她獲救了?方才飛機隆隆飛過,聽見訇訇的聲音,她心裡突然閃過了一絲錯亂的希望。但是即便是瘋狂中她並不想到炸彈或戰爭。只希望是某處汽車油箱爆炸,某種的意外,可是她不希望布雷斯代先生受傷,橫豎考卷早已印好了。即便是在做白日夢的電光石火的那一秒,仍舊以為是痴人說夢。可是竟成真了,致命的一天正穩穩噹噹、興高采烈推著她往毀滅送,突然給擋下了。當然是打仗才辦得到。她經歷過兩次滬戰,不要到戶外去也就是了。 本地的女孩子都跑上樓去打電話回家。 「打不通的,全香港的人都在打電話。」多明尼克嬤嬤說。誰也不聽見。 「嬤嬤,打到哪裡了?炸彈炸了哪裡?」其他女孩吵吵鬧鬧地問,「九龍沒事吧?新界呢?嬤嬤,嬤嬤!」 「不曉得,大學堂就只這麼說。愛格妮絲嬤嬤在想辦法打電話到修道院去。」 「噯呀,剛才那是日本飛機了?」安潔琳大哭了起來。 「什麼飛機?你見著飛機了?」比比問道,拿著三明治跑出去看。 「回來。」多明尼克嬤嬤說,「誰都不許出去,比比。」她從門口喊。 「好。」蓮葉半是自言自語,掛著異樣的微笑,「打到香港來了。英國人怕死了把他們跟日本人的關係弄擰了,這下子也吃到苦頭了。」 琵琶一聲不吭,恰才轉身聽多明尼克嬤嬤說話,還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側身粘著椅背,生怕動一下就會泄露了心底的狂喜。 茹西又下樓來了。 「打通了麼?」一個高年級生問道。 「我打了好幾次都占線。」 「別急,現在人人都在打電話。」 「你住在九龍?」 另一個替她回答:「他們家在新界有避暑小屋。茹西,你家裡不是還在那裡過周末嗎?」 茹西哭了起來。其他人也驚懼地沉默了下來。新界是在九龍半島與大陸接壤的地方。 「放心好了,說不定他們也正忙著打電話給你呢。全香港的人都在打電話,man。」 「玉光已經在收拾行李了。」茹西說,「有車要來接她。」 蓮葉冷笑,「嬤嬤還沒說完,我就看見她站起來上樓去了。就這麼急!人家早知道了。蛇鑽的窟窿蛇知道。什麼和平運動!就是這麼回事。」 滿屋子都沒注意到玉光上樓去了,只有蓮葉,方才吃飯始終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這時她一提,琵琶才想起看見玉光站了起來,月亮臉上一臉機警,仿佛有人提著她的名字叫她。 「有什麼用?還不是困在這裡,跟大家一樣。」蓮葉說,「炸彈可不長眼,照樣掉在漢奸頭上。」 粉紅色大理石面的長條餐桌從頭至尾都沒有人作聲。半晌,這一幕像極了最後的晚餐,荷蘭宗教畫,庫房似的食堂里明亮溫馨,紅地磚明亮潔淨。遠處是一抹海與天,一絲不苟地熬煉了出來,烘托著港里動也不動的船隻。 多明尼克嬤嬤正在喊那些跑出去看的女孩子。比比伏在鐵闌幹上,還吃著急就章的三明治,低著頭,再倒仰起臉來,咬掉下面露出來的炒蛋。維倫妮嘉指指點點,告訴她剛才錯過的轟炸。花王站在一段距離外,兩隻手肘都支著闌干。 多明尼克嬤嬤見沒人搭理,喝斷一聲:「維倫妮嘉!」她對安潔琳與維倫妮嘉比誰都凶,知道她們兩個在家鄉念的也是修道院辦的學校,見了修女就像老鼠見了貓。「維倫妮嘉,馬上進來。」又放低聲音,微一側頭,「來這兒。」像是留了塊糖單給她一個人。 維倫妮嘉怯怯地過去,乳褐色臉上小嘴微張,似笑非笑。 「比比。塔瑪拉。」多明尼克嬤嬤拍巴掌。 誰也不搭理。 「花王。」她朝瘦削結實的矮小男人喊,「把門都關上。每個人都進來!」她又拍了一次手掌,背轉身去。 花王把車庫門都關閉,上了閂。女孩子們慢吞吞穿過花王的房子,回到屋裡。 「全都待在食堂里,這裡就像防空洞,全屋子最安全的地方。家在香港這邊的,可以回家。像這種時候總是跟自己的家人親戚在一塊的好。聽明白了,不是要趕你們,可是我們得先照顧好在這裡住讀的學生。」 比比一面進來一面抱怨:「嬤嬤,轟炸已經完了。」 「還在炸。等到空襲警報解除了才准出去。」 「空襲警報沒放,怎麼解除?反倒把人都弄糊塗了。」 「是啊,怎麼沒聽見空襲警報?除非是炸壞了。」塔瑪拉道,「笑話了,一天到晚的演習,真的轟炸來了,連響也不響一聲。」 「多明尼克嬤嬤!」愛格妮絲嬤嬤銳聲喊道。 多明尼克嬤嬤急匆匆出去。樓梯上有用法語商談的聲音。多明尼克嬤嬤一出去,瑟雷斯丁嬤嬤就撞了進來,黑裙窸窸窣窣,念珠叮叮響。 「阿比比,阿比比,她說什麼?真的打仗了?日本在打香港?」 一個高年級生說:「死囉,死囉,嬤嬤,日本人來了。」 「別嚇她。」另一個說。 「嬤嬤,咖啡沒有了!」比比膩聲抱怨著,「嬤嬤,你給拿一壺來。」 「誰叫你起得那麼晚了?那,這張桌子還有一點。」 「冰冷的,嬤嬤!」 「噯呀,好,好,我去拿。花王說看到一個彈炸落下來。」她俯身就比比,一手罩著嘴,話聲還是那麼響。她很崇拜花王。「他在外面修剪灌木枝,看見炸彈掉下來,轟的一聲,還在猜是哪兒。他說可能是石塘咀。我就說死囉,瑪麗的婆家不就住在那兒嗎?那些黑心的人,不會這麼快就有報應了吧?」 她聽見多明尼克嬤嬤進來,趕緊噤聲,裝著在清理桌面。 「嘿,我還沒吃完呢。」比比把一盤冷燕麥往面前拖,又伸手去拿奶油罐。 「大學堂又打電話來了。」多明尼克嬤嬤說,「克里利教授要醫科學生都預備好,三年級以上的,戰時醫院同急救站需要幫手。」 「可憐的醫科學生。」高年級生怨天怨地地,「總是比別人累。」 抱怨歸抱怨,立刻就又拿起了架子,又是一副醫生的模樣。多明尼克修女離開後,大家議論紛紛。海峽殖民地的口音每句的尾音都往上揚,聽起來就很有侵略性。本地的女孩都走了。 「打不了多久的。日本鬼子這次可要吃苦頭了。Man,英國人都在這裡,還有那麼多戰艦。」 「還有加拿大人,蘇格蘭高地人。」 「星加坡也就在附近。喝,星加坡!有那麼多戰艦,東方的堡壘。」 「我們是有準備的,沒想到日本人真敢來。我們不怕他們。志願兵天天操練,教授們也都受軍訓去了,難道是鬧著玩的?」 「不用幾天就打完了。英國人得速戰速決,戰事拖下去糧食就會出問題。那可就糟了。香港是海島,糧食都是從大陸來的。萬一給封鎖了,這麼些人吃什麼?」 「噯,香港的存糧沒問題的,政府倉庫里全是罐頭牛肉跟煉乳呢。」 她們說的也不無道理,琵琶想,戰爭幾天內就會結束,大學會複課,繼續考試。不是嗎?她也說不準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剛剛都發生了。她的質疑的力量用罄了。她沉溺在至福狂喜中,也不介意眾口同聲臆測這樣的快樂轉瞬即逝。給喜悅加上額外的條款,限定住它,都只讓它更真實。車庫的門都關閉著,地下室只靠門上的毛玻璃透進來的光照明。聲浪嗡嗡地鳴著,舒適愜意,像是下雨天無處可去,閒講打發時間。她可以聽上一整天。她挪到比比旁邊的位子,安坐下來傾聽。 「要是在上海,起碼我還同一家人在一起。」寶拉咬著牙道,「上海是孤島,隨時都會沉沒,香港感覺上好安全。」 「是啊,最壞的就在這兒了,一個人困在這裡。」塔瑪拉說。剛才一直很安靜。哈爾濱的俄國人都學會了與日本人相安無事。 維倫妮嘉說:「我沒經歷過打仗。」 「誰又經歷過?」一個高年級生道。 「比比,三七年你不是在上海嗎?」寶拉說,「你不也是,琵琶?」 比比不作聲,琵琶不得不說話,「我們住的地區沒事。」 「我們那兒也是。」寶拉喃喃說,仿佛理所當然。閘北與虹口是上海比較貧苦的地區。 琵琶倒覺得比比有些異樣,那麼心不在焉,那麼陰鬱,幾乎像是誰得罪了她,自管低頭吃燕麥,像動物進食。 「好像只有蓮葉見過最多的戰爭。」一個高年級生道。 片刻的寂靜。大家都有點怕招出蓮葉的話來,倒不是因為她平時話太多,大家聽怕了。 蓮葉只淡淡笑笑,「是啊,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誰叫我要逃走來著。」 「戰爭是什麼樣子?」那個高年級生聊天似的問道,心裡還惴惴然,並不急於先睹為快。 「嗯,很苦,就是挨餓,老是在逃難。」 其他人不安地看著麵包上剝下來的細長的皮,像膝關節,摺成九十度。每隻麵包盤邊總有不止一條褐色的皮蜷著爬著。門上毛玻璃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一照,餐桌上一片狼藉。 「噯,但願戰爭很快就結束了。」一個高年級生道。 「不會打太久的。」 她們又回頭去分析時局了。 瑟雷斯丁嬤嬤端了壺熱咖啡回來給比比,非常地生氣。 「怪我沒把白包頭收進來,貼在板子上晾乾的。她說又大又白的,飛機看得見。多明尼克嬤嬤扯著嗓門要大家待在屋裡,我要怎麼出去收?」 「誰怪你來?」比比說,一邊倒咖啡。 「老的那個。真討厭耶!噯呀,怪我。」 瑟雷斯丁嬤嬤抱怨著,比比正眼都沒瞧她一眼,說廣東話的女孩子多了,嬤嬤偏偏來找她。 「那個瑪麗也壞。懶死了。就不能叫她做點什麼,一出錯倒會怪我。什麼都得我自己來。」 「嬤嬤,黃油沒有了!」比比膩聲埋怨著。 「玉光就這麼走了。我一點也不知道,行李都收拾好走了。我給她又洗衣服又熨衣服的,就那麼一聲不吭走了。」 琵琶就靠懂得的一點廣東話猜測嬤嬤的抱怨。從前她跟比比說幫她洗衣服,一件三分錢,想攢點錢買結婚禮物送瑪麗。修女們是不准有私房錢的。而這一次是為了要送禮給花王的孩子。絕不能讓多明尼克嬤嬤知道。她也要比比同寶拉、塔瑪拉、瑪格莉、茹西、玉光問一聲,還特為交代不能聲張。玉光走之前必定是忘了把賬結清。 瑟雷斯丁嬤嬤又替比比拿了碟黃油來。 「我要上去睡覺了。」比比吃完了同琵琶說。 「不是要待在這裡嗎?」 「沒有空襲了。你要待在這?我要上去了。」 「我跟你一道上去。」 琵琶在樓梯上問道:「你有什麼感覺?」 「不知道。」比比詫異地說,「你呢?」 「我非常快樂,不考試了。」她又匆匆補上,「我知道很自私,可是還是忍不住。」 「對。那很壞。」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是啊,你就是那樣子。」比比說,迴避不看她。 樓上很安靜。本地的女孩子大多回去了,有些還在樓下打電話。 「現在要做什麼?我是要睡覺了。」 「別笑,可是我要念歷史,怕過兩天仗就打完了。」 比比哈哈笑,「你這人真是本性難移。到我房裡來念。」 「好。」 「坐椅子,衣服丟到床上。」 比比脫下了洋裝。胸罩與底袴像白漆抹在金褐色木頭上。就這麼鑽進了沒整理的被窩。 「我真該把書桌拾掇拾掇了。」她說,「空間夠嗎?」 「很夠了。」 「我好累。吃中飯再叫我。」 「好。」 乳黃色的板壁占了隔出來的小房間兩面,另兩面是沒有窗簾的窗子,一眼望去儘是高高的海面,像平平的青藍鑲板。床頭上的釘子掛著一頂大斗笠,是比比和琵琶在九龍一個鄉村集市上合買的,漆成亮粉紅色和綠色。縫在斗笠上的一圈藍棉紗也畫了圖案。琵琶讓比比掛在她房間牆上。她自己的房間空洞洞的。比比還挑了粉紅冠毛的蘆葦,插在一隅的廢紙簍里,旁邊豎著她捲起來的祈禱毯。她的《古蘭經》擱在窗台上,躺在床上觸手可及。《古蘭經》的藍色天鵝絨面子蒙了一層灰,但比比有時確實會坐在床上讀經,嘴裡艱辛地念著阿拉伯文。 更多女孩上來了。維倫妮嘉與安潔琳在走道的衣櫃收拾東西。維倫妮嘉懊惱地翻著一疊緞袍絲袍。 「這些都還沒穿過呢。」讓到一邊給塔瑪拉走,她問道:「塔瑪拉,打仗的時候該穿什麼?」 塔瑪拉銳聲大笑,「維倫妮嘉想知道打仗的時候穿什麼。」 維倫妮嘉有點發怒,「人家不知道才問啊。我又沒打過仗。」 筆記記得全的話,用功個一兩天,琵琶想,還是趕得上。第二次機會再不能搞砸了。要是她預備得充分,戰爭絕對會持續下去,也用不著考試了。要確認某件事不會發生,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有以待之,如此一來命運總會擺你一道,讓你白忙一場。她專心不了,得要大聲念出來。她迫切地念念有詞,像在念咒祈求戰事拖下去。她複習過了國會改革,殖民擴張,總覺得難,就仿佛墨水已褪為黃色,意義深奧難明。不,筆記很清楚,只是她總有異樣的感覺,似乎是隔著一層玻璃看保存在盒子裡的文件,與其說眼睛吃力,不如說是不知哪裡作癢。 下午三點整,放了解除空襲警報,無的放矢似的。 * * * ①古印度孔雀王朝君王,公元前三二一至公元前二八九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