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十三
轟炸時不能洗澡。琵琶沒聽過多明尼克嬤嬤何時這麼生氣過,站在樓梯口大聲吆喝:
「比比!把水關掉。熱水鍋爐關掉,聽見了沒有?熱水鍋爐關掉,馬上下來。比比!」
她只管喊,卻不肯冒險上樓一步。四處都在丟炸彈,樓上一扇窗破了。
琵琶在比比房裡念書,念的不是歷史筆記,她放棄了。儘管並不是坐擁圖書館借來的小說,她也舒舒服服地窩著等戰爭結束。她經歷過的兩次滬戰都約摸持續一個月。沒有人再說什麼過兩天仗就打完了。女孩子聚集在長條餐桌邊,寶拉同一個高年級生半低聲說:
「聽說九龍淪陷了。」
「真的?」
另一個高年級生也輕喊了聲。但兩張驚嚇的臉一面對面,立刻默契十足,沉默為上,唯恐打擊了士氣。沒有人再往下說,也不再提起。琵琶就還以為戰火仍限於九龍那邊。炮彈和炸彈的聲音很難分辨。她並不知道總督府所在的山陵被來自海岸的炮彈攻擊,摧毀了山頂上的總督府。聽起來只覺得炸彈落點變近了。一連幾天都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順著山勢向大海傾斜的香港城像張褪色的毯子,被狠狠地打擊。每一聲砰都讓你感覺到它往後縮,以免大棒子落下的力量過大,而且每一擊都被柔軟的料子包住,壓低了聲響。說不定敵人是近在眼前了。
鎖上的浴室門後熱水照樣地流,水流細得氣人,開大了水溫又不夠。稀薄的噴流由鍋爐爐嘴衝進浴缸里,轟轟響,比比似乎鐵了心要裝滿一缸水。花的時間太長,琵琶也緊張了起來。樓下多明尼克嬤嬤改而抓瑟雷斯丁嬤嬤出氣。
「你怎麼把鑰匙給了她?把整棟屋子都炸了……她問你要。她問你要你就非給不可?你是修女,不是傭人。」
琵琶努力設想炸彈碎片落在點火的鍋爐上會不會引起爆炸。化學最讓她頭痛,還是物理問題?她想到老媽子的警告:打雷千萬別洗澡。她弟弟可以洗,她或是老媽子可不行。雷神從窗子望進來,看見是女體會覺得大不敬,就會打雷。不知道有中國血統的多明尼克嬤嬤心裡是不是有這一層顧忌。
比比這會兒潑著水大唱瑟利文作的《我的好姑娘》。水仍在流。又一扇窗破了,嘩啦啦落得老遠。
琵琶自問該不該下樓,地下室惡濁的空氣與嘰嘰喳喳的講話聲倒不打緊,就是太暗了沒法看書。命中注定會被炸彈炸死,躲哪兒去都會被炸死,樓上樓下沒兩樣。有人還許躲進了避難所反倒死在裡面。這也像老媽子們說的話,可是要同老媽子們的想法兩樣還真是不容易。她跟比比互相鼓舞彼此的有勇無謀。比比老是想上來睡覺,她則像駱駝儲水一樣儲存睡眠,也可以長時間不睡覺。
在樓上琵琶可以看書,不怕看壞了眼睛,可要是一塊玻璃碎片飛進了眼睛,她會瞎掉。不應該離窗口坐著,可是房間這麼小,又都是窗,像個玻璃泡泡,高懸在海上。炸彈忙著在空間和時間上戳破一個個洞來。風從另一片海洋另一座山頭吹來,毫無阻礙,拂過她的發。墜落的窗玻璃叮叮噹噹,像是寶塔檐角上的風鈴。她覺得傻,這麼興奮。至少她背對著窗子,不怕碎片了,這種時候還擔心眼睛好像傻氣了。古人不是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比比由浴室踩著水出來,穿著繡了黃龍的黑和服,眼睛瞪得圓圓的,輕聲跟她講話,像舞台上的耳語,噓溜溜射出去,連後排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聽見她喊嗎?」
「聽見了,她真的很生氣。」
她笑彎了腰,沒發出聲音,有點良心不安,「喊成那樣!」
「浴室窗子破了?」
「沒有。」
「我怕玻璃會掉進浴缸里。」
「我就讓她喊,我唱我的。」
「瑟雷斯丁嬤嬤可挨了頓好罵。」
「她一定嚇死了。」
「她是鄉下人麼?」
「不知道廣東哪裡。」
「那她是農家孩子?」
「不曉得,他們家一定過得不壞。要進修道院得付一大筆錢的。」
「像嫁妝。」
「噯,她們算是嫁給耶穌了。」
「只不過她們見不著新郎,得跟妯娌住一起。」
「她快樂。」比比說。
琵琶見過瑟雷斯丁嬤嬤收集的聖像畫片,她還同瑪麗交換,同中國香菸盒裡的彩色畫片很像,琵琶小時候男傭人常給她。有次瑟雷斯丁嬤嬤還拿她為小型聖母像做的衣服給比比看。她這樣的快樂琵琶橫是受不了。
「她不用擔心。」比比說,「她知道會有人照應。」
琵琶倒覺得是保額很高的保險。香港很少有戰事,這一次還是空前絕後。
「電影院照樣開門,你知道麼?」比比問道。
「真的?還有人看電影?」
「我就要去。我瘋了。」她冷笑著,穿上絲襪。
「你要去看電影?」琵琶驚詫地說。
「有個男孩子找我去。」
「轟炸還去?」
「噯,轟炸馬上就停了。」
「你要怎麼去?」
「不曉得,他要來接我。」
「什麼片子?」
「不知道。不管是什麼都不要緊,說不定要過好一陣子才能再看電影呢。」
一想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比比忽然很焦慮,道:「你要不要去?」
「不,不。」琵琶忙笑道,「我只是在想聖誕節時候的那些大片,再也看不到了。」
「噯,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會看到。」
「看到也兩樣了。老片子就是讓你感覺不一樣。」
「我們也會有老的一天。」
「對。」琵琶說,並不信。
「我的頭髮可以吧?」
「後面再梳一下。不是,左邊一點。不是,是這裡。」
比比又梳又扯。長長的黑髮漲了起來,更蓬鬆,更龐大,不成形狀,像濃濃的煙,到最後她和琵琶兩人笑不可支。
「越梳越毛躁。」琵琶道。
「就像瓶子放出來的精靈,死也不肯再回去。」
「頭髮剛燙的原故。」
「我剛燙了頭髮,說不定還是好事。」
「我倒後悔沒燙。」
「我得幫你的頭髮想想辦法。等我告訴多明尼克嬤嬤要去看電影,准把她氣得跳腳。」
「不能瞞著她麼?」
「我得告訴她會晚點回來吃飯。我該穿什麼?」
「那件無袖的綠外套。」
比比一手捂著嘴,又一次彎腰,做出笑倒了的樣子。綠外套是她自己拿塊萊姆綠呢做的,只夠前後兩片,腰上縫了兩隻皮手套,很合身,乍看像兩隻小黑手從後頭繞過來扣著她的腰。
「不,穿了也沒人看見,我連大衣都不脫。」
「穿嚜。」琵琶很苦惱地說,感覺戰爭的壓力坐住了衣裳,永不見天日,末了只會變成滑稽的過時的華服。
「不,不,不行。」
「橫豎沒人看見,不要緊的。」
比比還是選了雙色毛衣與皮面鑲邊大衣。轟炸停止了。
「比比!有人來找你。」愛格妮絲嬤嬤在穿堂口喊,聲音抖嗦嗦的。
照規矩,開門迓客,喚人叫名的是多明尼克嬤嬤。她準是氣還沒消。比比忙忙下樓。琵琶聽見她喊,語音少不了那如泣如訴的黏膩:
「多明尼克嬤嬤?多明尼克嬤嬤!嬤嬤,幫我留著晚飯好嗎?」仿佛想用甜言蜜語來哄熄修女的怒氣。
晚餐淒淒涼涼的,長桌中央也只點了一根蠟燭。長長的柱子在地下室投下長長的影子,陰森森的像墓穴,卻多了香港每逢雨季家家戶戶關門閉窗,幾個月下來揮之不去的濃烈的霉味。
「噯呀,湯里有蟲!」安潔琳喊道。
「現在是打仗,不能太挑剔。」一個高年級生說。
「也用不著吃蟲啊。」塔瑪拉說,「起碼還可以先吃老鼠。」
「哪裡?我怎麼沒看見蟲。」同一個高年級生在生菜湯里翻來翻去。
「真有呢。」另一人說,硬著頭皮望進湯里。
「嘿,瑪麗!」寶拉朝配膳室喊,半嬉笑半恐怖,「噯呀,瑪麗,生菜是不是忘了洗了?裡頭有蟲。」
孤女瑪麗立在門口,楚楚可憐的樣子,「洗了,可是裡頭太暗了,我又不敢靠近窗子。」
「不要緊,橫豎煮熟了。」剛才第一個說話的高年級生道。
「我們還有三餐可以吃,已經是好的了。」蓮葉道。
「我問多明尼克嬤嬤是不是打算搬回修道院。」寶拉道,「她說喔,不!修道院現在也是亂麻一樣。」
塔瑪拉笑道:「她們不想帶我們過去。」
寶拉也笑,又打圓場:「修道院一定是擠不下了。一打仗大家都逃進教堂里尋保護。」
「日本人懂得尊敬基督教嗎?他們不是佛教徒嗎?」塔瑪拉問道。
「說不定修道院反而更危險,誰知道呢。」寶拉道。
「這裡危險是因為屋子裡人太少了。」一個高年級生道,「又都是女孩子,只有花王是男人。」
「噯呀,別說了,我都嚇死了。」安潔琳半笑不笑地說道,搖著手,像是手上有水想甩干。
「是啊,車佬也不住在這裡。」寶拉道。
「嬤嬤跟我說她每天都得搭車子出去買麵包。」塔瑪拉咯咯笑道。
「咦,麵包現在就難買了嗎?」一個高年級生道。
「不是,她是因為到連卡佛去買的才難買,那兒的客人太多了。得新鮮才好吃。」
「誰去買的,多明尼克嬤嬤?」
「還有克萊拉嬤嬤。她們兩個總是一塊。」
「再加上車佬,每天都有三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寶拉道。
那何不吃米呢?琵琶想。一打仗中國主婦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囤米囤煤;平常就算用煤氣,一打仗煤氣就可能接不上。她只知道這麼多。逃難也是她的家族史的一章。沈家也未能免俗,在清朝傾覆之際逃反到上海。此後就在天津與上海兩個通商港口間漂泊,躲避軍閥混戰。軍閥割據結束了,日本人又來攻打上海,幸喜兩次都沒波及租界。
兩個修女到城區購物,像巡警一樣,總是一對對的,互為奧援,到龍蛇雜處的貧民窟巡邏。修女們似乎因打仗而特別興奮。轟炸的頭一天,她們煮了豐盛的晚餐,仿佛是在慶祝:嫩煎腰子,蘭姆酒蛋糕,還有她們拿柚子皮做的糖果,甜甜酸酸的。開戰的驚慌一退,修女們也不嫌麻煩,炸罐頭肉,炸山芋泥丸子。琵琶覺得現在都該節衣縮食了,自己卻胃口極好,連自己也厭憎。都是因為鎮日閒坐,只等開飯。實際上,人人吃得都比平常多。琵琶沒有發表意見的習慣,否則她就會大聲疾呼糧食該配給了。單是她一個人節制未見得有什麼兩樣,吃了一片修女們捨生忘死買來的麵包,她忍住了沒再拿第二片。不過麵包的味道委實是香。
蓮葉拿了第三片,看誰膽敢說什麼似的神氣,還把麵包籃朝琵琶面前推,「吃,把它吃完。能吃的時候趕緊吃。這種時候哪兒還能吃得到這樣的好東西?咳呀!」她嘆氣,朝飯菜攤開手掌,「打仗哪能吃這些。咳呀!」
晚飯桌上罕見蓮葉開口,總是傴僂著身體,瞪著前面,表情淒涼,陶偶母牛眼分隔得很開,像長在臉的兩側。她整天待在地下室,酸溜溜地聽著情不合意不投的談話。這時她的頭垂得更低,似乎是後悔打破了沉默。她吃下最後一塊麵包,喝了口煉乳調咖啡,把麵包衝下肚,打了個嗝。手肘支在餐桌上,忽然兩手捧住了臉。
「你們這些人不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她哭道,「你們這些人什麼也不懂。」
沒有人接這個碴,全都慚愧地吃著不合時宜的美食。
晚飯剛吃完,比比回來了,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你上哪兒去了?」塔瑪拉大聲喊道。「不是真去看電影了吧?」她笑道。
「瘋了!」寶拉喃喃道。餐桌上頻頻傳來竊笑聲。
「你跟誰去的?」塔瑪拉問道。
「一個男孩子。」
「誰?是潘嗎?」
琵琶知道潘,因為塔瑪拉同寶拉總是拿他來取笑比比。比比說悄悄話也總是一個男孩子這樣,一個男孩子那樣。琵琶倒沒想過比比這麼說可能是想讓聽的人覺得她認識的男孩子有一大群。可是比比仍然是宿舍最得人緣的女孩。香港女孩子不跟男孩子出去。塔瑪拉有時會同其他的俄國留學生出去。寶拉有葉先生,蓮葉有童先生。修女們認為寶拉等於是和同班同學訂婚了,所以每次給她等門,午夜前回來也不會埋怨。蓮葉有個世交固定會來看她;多明尼克嬤嬤叫他是「蓮葉的童先生」,她總要申辯。
「他是有太太的,嬤嬤。」她笑道。
然而唯其在這個時候,她的笑才不帶諷刺的意味。
「是潘嗎?」寶拉問道。比比只管追問廚房知道不知道她回來了。
「是潘嘍?瘋了!」
沒有人再提這話,也沒人打聽城裡的情況。挑這時間去看電影似乎只是傻氣的惡作劇,而不是愚蠢的妄動。寶拉也沒取笑比比讓潘送回來,摸黑走山道。寶拉的揶揄比比總以「別傻了」一語帶過。有次寶拉說比比和潘在戀愛,琵琶問她:
「你在同潘談戀愛?」
「別傻了。他那麼孩子氣,自以為喜歡我。」
琵琶見過潘,細長的個子,很害羞,溜海覆著額頭,一張甜甜的老鼠臉。是馬來人。
「為什麼男孩子老是想牽手?」比比悻悻然同琵琶說,「究竟能得什麼好處?親吻我懂,幹嗎牽手!」
「總是肢體接觸啊。」
「那握手還不是一樣?我們不是都握手麼?」
「是你愛的人就兩樣了。」
比比轉過了頭,臉上浮出苦澀,竟讓她的臉多出了近似狡詐的神色。「寶拉說沒有愛情這樣東西,不過習慣了一個男人就是了。」末了一句話說得有些激動。
琵琶尋思了一會兒,不禁氣餒,「我不信。」
「我是不知道。」比比說,「你也不知道。」
又一次比比氣吼吼地說:「有的男孩子跟女朋友出去過之後要去找妓女,你聽見過沒有這樣的事?」
琵琶是寧死也不肯大驚小怪的,只笑笑:「這也可能。」
可是有次撞見寶拉和葉先生親吻,她震驚極了。她放學回宿舍,他們兩個坐在台階底,襯著後面像古老要塞的高聳入雲的石砌地基顯得很渺小,很有剪影的樣子。大塊的石頭灰得不均勻,寶拉窄小的臉微有些發紅,幾乎有陽剛氣,扎紮實實的血肉。一見有人來,她立時抽身,啞啞笑了聲,男的兩條胳膊也縮開了。琵琶朝他們微笑,視而不見,等看不見他們了,半跑半走上了台階。她沒見過別人親吻,只看過電影上的大特寫,月白的巨臉,還是洋人,沒有中國人,因為中國電影不會有吻戲。而這張片子卻是那麼小、那麼明晰、那麼真實,還是中國人擔綱演出的,比任何的春宮圖都要震撼。
「電影好看麼?」她在餐桌上問比比,把聲音捺低了。
比比也是半耳語半說話:「你不喜歡。神秘兮兮的。嘖,叫什麼來著?記不得了。倒是電影院裡滿坑滿谷的人,有的站在後面,有的貼著牆根。外頭有轟炸,笑聲聽起來也兩樣。出來大廳黑魆魆的,票房點著藍燈,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塔瑪拉上去了,又下樓來,情緒很激動。
「男孩子報名參軍去了。院長辦公室擠滿了人,院長卻不在,男生不肯走,硬要書記把他們的名字記下。可憐的老書記,得整晚加班了:林楊章、張揚玉、余林璋—」她大叫大嚷的。
「他們真是要參軍?」一個高年級生驚呼道。
「他們要參加志願軍,還要去跟校長請願,想讓自己的教授當領隊,還要保證一定送他們上前線。」
「教授當領隊!」方才說話的高年級生笑道,「誰要去跟艾勒斯頓?什麼時候突然這麼喜歡教授了?」
「誰告訴你的?」
「寶拉的葉先生來了。他想參軍,寶拉不准。」
「還有誰?」
「全校的男生,都在那兒。」
「院長的辦公室?」
「擠得水泄不通呢。」
「噯呀,我哥哥可別去。還是打個電話給他。」安潔琳匆匆出去了。
「不曉得Y.K.去了沒。」那個高年級生自管猜測著,「古伯塔·辛呢?」
大家都想問葉先生還有誰去了。
「別煩人家了。」塔瑪拉說,「人家摸黑走這麼大老遠又不是來看你們的。」
「你自己還不是攪了人家說話。」
「這可不是瘋了?」琵琶低聲跟比比說,嚇呆了,「他們這是為什麼?」
「男孩子就是那樣。」比比道。
兩人從食堂出來,正遇見寶拉和葉先生在過道上講話,可是沉默的時候多。他們並肩立在昏暗的燈泡光下,背靠著牆,互不相看。寶拉朝比比與琵琶微笑。葉先生也笑笑,卻垂著眼睛。他是馬來人,矮小白淨,繃著臉。
多明尼克嬤嬤半個身子俯在闌幹上往下望。
「怎麼不到客廳來坐?上來上來。寶拉,請葉先生到客廳來坐。」
寶拉抬頭報以微笑,抱著胳膊,「他就走了,嬤嬤。」
「到客廳坐,裡頭沒人。有客廳嚜,偏沒人要進去。蓮葉和童先生在那裡。」多明尼克嬤嬤朝過道盡頭勾了勾下巴。門開著。
外頭伸手不見五指,能聽見喃喃的說話聲,還有一隻腳動來動去,嘎喳嘎喳地響。為了不失禮統,蓮葉與客人就站在門口說話。樹籬攔住了他們的聲音,往裡傳,沙啞而且近。琵琶見過童先生一次,覺得是個戴眼鏡的樸實的一個人。夜裡壓低了聲音的北方口音卻激起了一波無法抵擋的暖意與思鄉之情,頓時她覺得自己身陷戰火,可卻孤雁飄零,舉目無親。
後來在浴室說完話,比比跟她說:「蓮葉說童先生要她搬去跟他一塊住,怕宿舍不安全。這裡太偏僻了,路上只有幾棟屋子,又都住的是有錢人。謠傳說有強盜出沒,而強盜一定會先搶這裡。蓮葉說她爸爸托童先生照顧她,可是她拿不定主意。怕人閒話。」
「不犯著怕人閒話,她自己當然把持得住。」琵琶說,登時想起那些通俗小說,時代背景設在軍閥割據的年代,女主角無奈同男人逃難或是男主角被迫同女人逃難,兩人都儘可能謹守禮節,只有在小地方才透露出情意。琵琶倒覺得能夠同時既貞節又溫柔,而且既勇敢又體貼,沒有人應該放棄這種機會。
「他的父母也在這裡,可是他太太不在。他在這裡做事,先把父母接出來了。」
「既然他父母也在,那就沒關係了。」
「誰知道。這裡可是中國。」
「童先生倒是老實相。」
「你覺得蓮葉愛他嗎?」
「說不定。」
「她在這裡太孤立了,才會愛上他。」
「人不親土親,他們那裡尤其重視同鄉。」
「他們兩個都太—呃—」比比隱隱做了個手勢,皺起了臉。
「太典型。」琵琶幫她說完。
「太像民初的人。」
「是啊,還綁辮子,穿藍布旗袍,像我媽那時候的女學生。」
隔天每一個醫科高年級學生都派去醫院幫忙,寶拉和葉先生也是,兩人的爭議無形中也解決了。再一天,連低年級的學生也動員了。維倫妮嘉與安潔琳都是醫科新生,比比與塔瑪拉三年級。每個急救站都是二男一女一組。所有學生都必須向總部報到,帶著鋪蓋卷,等待分發。維倫妮嘉與安潔琳板著臉收拾行李,維倫妮嘉帶了一件新旗袍,赤銅色織錦緞,綠色壽字圖案,薄薄鋪了層蠶絲,有皮子那麼暖和,但輕軟得多。
「你不會要帶那件吧?」安潔琳銳聲道。
「說不定會很冷。」
「可惜了。噯,塔瑪拉,她想帶這件到郊外急救站去。」
「噯,誰也說不準哪兩個男生跟你們同組。你想跟誰一組啊?」
「你少多嘴,塔瑪拉。」維倫妮嘉喊道。
「哈,我知道。」安潔琳說,「我知道誰。維倫妮嘉,要不要我說出來?」
「你敢。少多嘴。」
許多急救站靠近前線,有的在海岸的前哨基地。日本人要來就會從那兒來,琵琶心裡想。把維倫妮嘉與安潔琳這樣的女孩子派到那些地方,這不是等於拴在樹上做虎餌的羊?比比還能照顧自己,可是有時候硬如石頭也會和青草一樣被碾碎。比比不會沒想到輪暴這種事,只是誰也不提起。
安潔琳的哥哥在最後一分鐘來把她弄走了,假稱她病了。誰也不知道安潔琳被他帶到哪兒去。他自己就是醫科高年級生,正在瑪麗皇后醫院的急診手術室幫忙。比比難道不能如法炮製?琵琶知道把危險往家裡讓,尤其是教女孩子去迎狼,是違背戰爭法規的。她自己很幸運,大學沒徵召她,不犯著像心裡的打算一樣,同些人躲進城裡住,或是租個亭子間一個人過日子。一個人過是絕不成的,銀行戶頭裡只有十塊多,又只會幾句廣東話。比比的錢比較多,她父親在這裡也有朋友。她橫豎也只是這麼想想,念頭並不清楚地成形過,因為還沒跟比比商量過。比比並不忠於英國政府,雖然嘴上沒說。她很以素未謀面的印度為榮,她說印度的建築最美,裡面是最光潔最可愛的大理石,最璀璨的珠寶,最美麗的女人。她女童軍似的參了戰,從前就當過女童軍。可是但凡在中國長大的女孩就免不了要受到中國人對貞操觀的影響。
比比收拾了幾件內衣袴、一隻牙刷、一隻梳子,卷在毯子裡。琵琶幫著把她其餘的東西收進行李箱,好存放到倉庫里。那頂斗笠卻沒處擱。
「擱到我的行李箱裡。」琵琶道。
「噯,再見了。多保重。」比比快步出去,神色堅定。
比比走後,琵琶待在自己房裡,看著她這邊的海。進進出出都不肯朝比比收拾一空的房間瞧上一眼。沙龍一樣的半截門正對著她的門,門後被拘禁在窗里的寂靜與陽光整日在房內盈涌,點點灰塵飄飄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