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十一
她又去問莊士敦與馬瓦羅他們把她母親羈押在哪裡。作不出心急如焚的孝女姿態來,她只能又一次任他們輪番盤詰。當晚她到飯店找張氏夫婦,一五一十說了。
「別去了。」張先生道,「總是有說錯話的風險,反倒把事情弄擰了。」
他也跑了一天,白費了許多力氣。除了等領事那面的消息之外,別無良策。樣子很是煩惱。琵琶為麻煩他致歉又道謝,他說:
「噯,我是力不從心。我也是蒙在鼓裡,實在也難幫得上忙。」
「就連我也是,更別說張先生了,」張夫人也幫腔道,「你媽跟我從小一塊長大,就跟親姐妹一樣,可就連我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又是法國軍官又是德國醫生的。」
「怪的是他們倒什麼都知道。」張先生道。
「這裡頭有鬼。」張夫人怒目瞪著他,豐滿的下巴抬了抬,又掉轉了臉,厭煩似的。顯然夫婦倆談過了。
「有鬼?」琵琶道。
「不然怎麼解釋連上海的事他們都知道?」張夫人反問道。
「我以為是他們調查過。」
「他們又是從哪兒打聽來的?上海的巡捕又不認識她。」
「他們不是為了伊梅霍森才疑心她麼?」
「是誰跟他們說她認識他呢?」她直勾勾看著琵琶,幾乎是在指控,「可不有鬼不。」
不,她沒把伊梅霍森醫生列入她母親的朋友—從來沒想到這一層—琵琶緊張地這麼告訴自己。
末了,張夫人道:「還不是她那個朋友太愛管閒事,別人家的事倒是一筆賬也不漏。哪像我—糊裡糊塗的,連這個英國軍官都不知道,還是我們眼皮子底下的事呢。」
張先生一聽提到布雷克維少尉倒像深受侮辱,不言語了。
「這一個也是壞蛋,」張夫人往下說,「出了事後影子也不見一個,縮起頭來做烏龜了,保不定就是他去告的密。這一個月我們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聽他們的問話我就知道了。」
「上海的事又是誰說的呢?」琵琶問道。
「想啊。」張夫人怒視她,下巴又往上一揚,「還會有誰?」
「她怎麼會呢?」
「這種人難講。你媽固然會做人,難免還是會開罪人。」
「沒憑沒據的,別信口雌黃。」張先生不敢苟同地說。
「我也只是跟琵琶這麼講,又沒到外頭說去。」
「會是她去報警的?」琵琶問道。
「那就不一定了。你媽是說過緹娜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還在上海的時候就認識法國巡捕,在法租界很有點勢力。」
「真的?」琵琶說,真感到詫異。
「替他們開派對,請他們到家裡。」別過臉,不屑似的,脖子向肩後扭了扭,倒像不言可喻,「她會說法語。」
「是啊,兩個人都會。」琵琶道。
「吳醫生在法租界開醫院,交遊廣闊也是應當的。」
「那都是上海的事。」張先生懊惱地說。
「我就是氣不過,你這麼大把年紀了,馬不停蹄的,四處求人。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再能也是異鄉人。別人倒是坐在樹蔭底下淨說風涼話。琵琶,你真該聽聽他們都說了什麼。將心比心,就辨出忠奸來了。我是不該挑你媽落難的節骨眼上說這話,可她到香港來好像就換了一個人了。有時候連我都吃驚。看看她交的朋友,那個緹娜,還有那個布雷克維。這一向時局那麼亂,又不是太平盛世,交朋友之前哪能不睜大眼睛看清楚呢。」
琵琶不作聲,心裡卻想:我不喜歡別人批評她,可她捅了這麼大的婁子,我不也覺得優越嗎?我們大多等到父母的形象瀕於瓦解才真正了解他們。時間幫著我們斗。斗贏了,便覺著自己更適合生存。露邁著她的纏足走過一個年代,不失她淑女的步調。想要東西兩個世界的菁華,卻慘然落空,要孝女沒有孝女,要堅貞的異國戀人沒有堅貞的異國戀人。佛曰:眾生平等。不單在法律上,甚至財產與機運上,魅力美貌聰明,人類所有差異的地方都是。在琵琶眼中人都一樣,而她總是同情那些只求公平的人,知道他們得到的比別人少。
她曾以母親前衛的離婚為榮,卻對婚姻的實況毫無概念。她愛過她的家,甚至愛過她父親。母親敘說的被迫結婚,琵琶在當代小說中讀到不下千次,再也不覺得真實。多年後有一天她去看珊瑚,一個遠房姑姑正巧也在。兩人正說著在露的婚禮上第一次見面的事。
「說來也怪,有的新娘子真漂亮,有的不及平常漂亮。」珊瑚說。
「媽呢?」琵琶問道。
「很漂亮。」珊瑚說。
「她戴皇冕,我結婚的時候戴鳳冠。」
「有人就說新娘子漂亮不好。」珊瑚說。
舊式婚禮琵琶見過一次,楊家的一個叔叔成親,她同表姐妹一齊去。舅舅的女兒告訴她:
「是真正的古式婚禮,坐花轎。很好玩。」
上海不再舉辦古式婚禮了。再守舊的家庭都舉行所謂的文明婚禮,婚禮進行曲,交換戒指。
「為什麼要古式婚禮?」琵琶問。
「新娘子家要的。四叔說他不在意。」
「他見過新娘子嗎?」
「見過了。是相親的,可是他們見過面了。」
骯髒的老屋子披紅掛綠,門上綴著綢緞,懸著縐紗繡球。新郎也披著大紅帶,兩頭紮成一個紅紅的繡球。他是個年青人,面相有些獷悍,與身上的長袍馬褂及瓜皮帽格格不入。有人取笑他,是漂亮女孩子的話,他也少不得回敬她兩句。
「你等著吧。」他向舅舅的大女兒說,「四叔來教教你,下一個就該你了。」
「看四叔多漂亮,快敲鐘。」她說,拉扯繡球。
「哪及你漂亮。」
他抓住她的手,被她奪手甩開了,倒退了幾步,怒瞪著他。
「四叔最壞了,新娘子就來了,還這麼下流。」
她的三妹十三歲,與琵琶一樣大,重重蹬腳,大聲嚷嚷:
「噯喲喲!四叔,好不要臉啊!都做新郎倌了,還在調戲女孩子。」
他氣得咬牙,「小猴崽子,你才最壞。」
他不懷好意地逼過去,她轉身就跑,躲在琵琶後面,扯得她團團轉。
「四叔不要臉!」她大唱大嚷,一溜煙跑了。
「小猴崽子。」他喃喃嘀咕。
又一群咭咭呱呱的客人圍住了他。
「只管笑,」他說,「我不在乎,今天我是耍猴戲的猴。」
「噯喲喲!」琵琶的三表妹又飛奔而過,唱著,「四叔不要臉。」
「看我捉不捉到你。」
他追上去,一個房間追進另一個房間,撞上客人與老媽子。末了不追了,三表妹倚著琵琶直喘氣。
「四叔最壞。」她咬著牙說,眯細的眼卻閃著奇異的光芒。
她們在屋裡轉了幾個鐘頭,好容易大門口劈里啪啦響起了鞭炮聲。
「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
女孩子都往大門跑。街衢上已聚了一小伙人,笑笑嚷嚷,瞧著花轎。
「這些東西居然還找得到。」有人說。
「現在都成老古董了。」另一人答腔。
封閉的花轎向前進,花轎綴著漂亮的小裝飾,尖尖的轎頂金燦燦的,轎身是紅布的壁,一排排破舊的粉紅流蘇隨著轎夫腳步晃動。四個轎夫將轎子放下。又一波的鞭炮響,兩個老媽子上前來,攙扶新娘下轎。新娘頭上的紅布遮住了她的臉,披到下頦底下,往外撅著,斧頭似的側影,像怪物的大頭。大頭底下是一整套的大紅繡花袍和大紅裙。
左右兩邊各有一個老媽子扶著新娘子的手肘,進了屋子。新郎跟她一起叩拜天地與列祖列宗。新娘子被簇擁著送進了新房,坐在有掛簾的床上,是神龕里的邪神。有人遞給新郎一隻秤桿,催促著他把秤桿伸到她的蓋頭下,掀起來。
「蓋頭丟到床頂上!丟得高點!高點!」有個女人高聲喊道。
新郎玩笑似的往上一撩,蓋頭撩上了床頂。
新娘子的真面目示人了,一剎那間,房裡瀰漫著失望的壓抑氣氛。她豐潤的臉又大又長,空落落的,嘴唇也太厚。沒戴鳳冠或是皇冕,梳著新式波浪頭,死板板的。新郎被請到她身旁坐下,鬧起了新房來了。可是沒有琵琶的表姐說的那麼好玩,整個的沉悶。她母親居然也經歷過,難以想像。
她母親有一對喜幛,小時候躺在老媽子懷裡在牆上看見過。裱了框,繡的是盤花篆體,最早的象形文字,淡粉紅緞子上像長了五彩長尾鳥。她最早認的字就是這上頭的,可是總有兩個字老記不住:
「宜室宜家宜—
多福多壽多子孫。」
這些東西都是特為請知名的湘繡繡工做的,當她的嫁妝。相當於一家小工廠人數的繡工忙著趕工,她母親卻仍絞盡腦汁想悔婚。一長列的禮品送達了。嫁妝又是一長列。每一場華麗的遊行都敲實了一根釘子,讓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的鐵證如山。末了,她向母親與祖先叩頭告別,被送上了花轎,禁閉在微微波盪的黑盒子裡,被認定會一路哭泣。鞭炮給她送行,像開赴戰場的號角。開道的吹鼓手奏出高亢混亂的曲調,像是一百支笛子同奏一首歌,卻奏得此前而彼後,錯落不整。他們給她穿上了層層的衣物,將她打扮得像屍體。死人的臉上覆著紅巾,她頭上也同樣覆著紅巾。注重貞節的成見讓婚禮成了女子的末路。她被獻給了命運,切斷了過去,不再有未來。婚禮的每個細節都像是活人祭,那份榮耀,那份恐怖與哭泣。一九二〇年代流行一句話:「吃人的禮教。」到了今天卻很難體會,今天古老的儀式變得滑稽可笑。禮教死了,讓露委屈自己的母親也死了。她的犧牲失去了一切意義,卻也喚不回失去的人生。她再怎麼樣也無所謂了。
但她還是忌憚人言,可能這趟最後的旅行例外,焦急煩惱了那麼久,終於成行了,再婚之前最後的一擲。漢寧斯為了救她在奔走嗎?他接到電報了嗎?琵琶昨天問過,得到的是含糊的回答。張先生他們攬下了這件事,就把發電報的事延宕了,不確定露會不會在意讓他知道事涉別的男人。說不定是緹娜出的主意,而沒有人想擔這個罪名。我也一樣壞,琵琶心裡想。我一定有什麼能做的事。我真的這麼又傻又不中用?她躺在床上,思索與警察的談話,苦於不曉得說錯了什麼,只知道連當時她都避重就輕。她的責任難道只限於此?不說錯話?
午飯後她要到淺水灣去,可是早上九點半她先打電話去找張先生,問問漢寧斯的電報發了沒。
「二七二房客人不在。」總機的歐亞混血女孩吟唱似的說。
「能不能麻煩到餐室找一找?」
「請稍等。」
過了許久,那吟唱的聲音才響起。「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她留言請他們回電。這會兒又是怎麼了?一大早兩人都不在?她又等了半個鐘頭左右,再打電話過去。
「二七二房客人不在。」緊接著「二七二客人不在餐室。」
「那請接二〇六房吳先生或是吳太太。」
「請稍等。」
琵琶提起精神。最可能接電話的是緹娜。
「二〇六房退房了。」
腳下的土地裂開了一條縫,像抽屜嘩啦一聲拉開來。
「退房了?他們都走了?什麼時候的事?」
「請等一下……二〇六房今天早上十點十五分退的房。」
她預備立刻就到淺水灣去。正要出門,有電話過來了。
「琵琶嗎?她出來了。」張夫人惱火的說,言下之意是也該是時候了,以免顯得太過喜悅。「下午過來一趟,她現在在休息。」
「她還好嗎?」
「好,一切都好。剛剛是不是你打電話過來?我們在你媽房裡。好,三點左右過來。」
三點前後她敲了門,似乎過了許久門才打開一條縫。她母親精明的臉探出來,背後的光使她的臉暗沉沉的。她一言不發,白色錦緞晨衣一揚,又走回去理行李,半敞著,像直立的巨蚌。琵琶關上門。
「媽。」她喃喃喚了一聲,怯怯的綻開笑臉,表現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真是豈有此理。」露說,理著吊在行李箱裡的大衣翻領。
「起碼沒事了。」
「他們無權羈押我,管他戰時不戰時,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就算是在他們自己的殖民地也不行。」
「是不是—都在警察局裡?」
「是啊。他們不能就這麼把我關進牢里。就連這樣,下次想申請簽證到別的地方,都會對你不利,所以我才那麼生氣。我跟他們說,你們根本沒有證據,你們也知道末了還是得讓我走,頂好是現在就讓我走。」
「他們—還有禮貌吧?」
「噯,他們知道嚇不了我。」
「你沒不舒服吧?」
「遇上這種事,誰還在乎舒服不舒服?你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麼?」
她顯然是被琵琶的微笑與殷切的無知給惹惱了,像是詢問患了難以啟齒的疾病的長者。不論她的感情再怎麼少,這種時刻快樂的淚水也不能放肆。琵琶知道。
露往下說,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她對警察說的話,省略了他們的問話。輪到琵琶說了,她省略跳脫了許多事,察覺到露並不真的想聽。
「他們第一次找你是什麼時候?星期二?」她打斷了她的話,到這時才正眼看了琵琶,從沉重的睫毛下看。
「不是,是星期三。」
蒙上了沉鬱的眼尋思著,似在計算。計算日子?懷疑會不會是琵琶不經意間說出了羅侯爺與布第涅與伊梅霍森的事?
「緹娜走了嗎?」琵琶問道。
「你怎麼知道?」
「我打電話找不到張夫人,改找她。」
「噯呀,真是笑話。我一回來她就撞了進來,噯喲!沒口子的擔心,都快擔心死了,還說什麼里奧納太氣憤英國人了,連在英國的領地里多待一天都不願,可是又不能拋下我自個走。料不到河內又出了急事,既然我出來了,他們就能問心無愧走了。我又不是傻子,用不著張夫人指明了說,也知道是誰放了我這把野火。我只是不懂,怎麼有人做得出這種事,難道都不顧慮以後了?背著門拉屎—能瞞人多久?除非就讓英國人把我槍斃了。可是人要人死偏不死,天要人死才會死。你跑吧,難道從此不見面了不成。」
「他們搭飛機走的麼?」
「她說是總算運氣好,還有位子。也許事前先定好了。他們是在躲我,里奧納一定也怕死了受牽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疑心是緹娜搗的鬼,那可夠多寒心啊,一個女人做得出這種事來,又不離你左右。還以為早看透了朋友了—你姑姑不就是個榜樣?咳喲,想想現在連夫妻都能離婚了,朋友又算什麼?可不管是不是朋友,做出這種事來—借刀殺人。就說張夫人吧—她倒指控緹娜,可是他們自己呢?跟警察說我的事一點也不知道,只是剛巧一道旅行,好像我拿張先生當幌子。他們這一說也許還倒打了我一耙。我們中國人就是這樣,有了點名聲地位就怕事,落了片葉子還怕打破頭呢。這下子可好,他們說就為我在這兒惹的麻煩,去不了重慶了。真是笑話了!我又沒犯間諜罪—他們放了我是因為什麼證據也沒有,為了面子才告訴我案子還沒結。要是怕受我連累,索性從現在開始分道揚鑣。張夫人說還不是張先生太有名了,難免惹人閒話。我是不願跟張先生說他沒那麼了不起。他們現在到處找房子,暫時在香港住下來。都是我不好。怪的是,我到哪裡都會遇見陌生人對我好,病了照顧我,省了我大大小小的麻煩,為我抱不平,擱下自己的事來幫我,體貼周到不求回報。」她哽住了,紅了眼眶。「反倒是跟我越親的人越待我壞,越近的越沒良心。噯喲,別提了。」
琵琶不作聲。不再關心,徒剩一種遙遙無期不見盡頭的淒楚。
露繼續拾掇行李。扣好口袋後,她直起腰來說:「行了。」
她朝桌子揚了揚下頦。
「你姑姑的信,前天送來的。有人拿蒸氣拆開過,我一看就知道。我不在的那兩天,他們一定是把房間都翻了個過,說不定還裝了麥克風。你姑姑說交了個朋友。這又奇了,我在的時候一個朋友也沒有,我一走朋友也有了。像不像又是我不好?她也剛升遷了。我一走什麼都好了。」
琵琶沉默以對,也什麼都不想,撥給姑姑需要的所有空間,甚至不好奇這個男性朋友是中國人或外國人,結婚了或單身,兩人是否會結婚。
「靠後點。」露忙著把縫衣機打包,像是綁頭小牛。
縫衣機裹著褐紙。她的力氣真大,雖然瘦削卻很結實。琵琶在一旁坐視,還是心虛。可是一插手絕對是越幫越忙。
「我需要這個。」她說,「內地的裁縫不行,印度的也是。」
「是嗎?」
「是啊。」她不耐地向另一側甩頭,「這還是在法國買的,在上海一直沒派上用場。好多東西我自己動手做,我一個人就能縫好,現在就能用上了,可是老是沒工夫。」
她的東西散置在房裡,花朵一樣。活動房屋裡的陳設又擺出來展示了。張先生的房間也大同小異,可是一比較,就遜色許多。
「來,幫我撳著。」她說,「別扯,撳著就行。」
有人敲門。僕歐拿進一隻加了掛鎖的洋鐵高箱。
「蜥蜴皮。」露等他走後說,「要不是等這些皮鞋皮包,我早走了。今天早上我打電話到作坊,你知道他們說什麼?還沒動手呢,說價錢還沒講定,還在等我的消息。」
「怎麼會?他們是不是弄錯了?」
「還不是想哄抬價錢,欺負外省人。我說那就算了,拿來還給我。我這幾天就要走了。」
她打開箱子,仔細剝下了上層的一張皮,攤開來,像極了大張香蕉葉,同樣的深綠色,同樣的脈絡和凸點,漂亮極了,中央的摺痕很深,泛出白色,竟讓琵琶看得心痛。難怪她母親會想買下來。
「馬來亞來的。」露說。
塞滿了貨的洋鐵箱裡竟然是冰涼的。這冰涼的潮濕是怎麼來的?來自叢林的雨季,或是香港的作坊?
「能拿到印度做嗎?」
「不行,太貴了,也做得不好。張先生橫豎要留在這兒,我會托給他們。萬一他們要走,還可以寄回去給你姑姑,她會幫我在上海弄好。」
「姑姑還住著原來的公寓?」
「是啊,公寓一半是我的。我要個地方給我落腳。」
她帶的箱籠那麼多,琵琶本以為她不會再回上海了。
「我的東西都還在那裡。」她說,琵琶很是驚異,她大小行李有十七件。「你姑姑最好是身邊一件東西也沒有,我不行,我不能把東西就這麼一丟,再買新的還得花錢。雖然現在這年頭說不準什麼東西還是你的。我的東西還在巴黎,門房讓我把東西搬進地下室,答應幫我保管。可是這個仗一打,誰知道還在不在。」
她每到一處都扎一次根,仿佛在說服自己還會回來。也許是可堪告慰離開的傷慘吧,卻少了份萍蹤漂泊的美。她決不會站起來,飄然遠去,而是必得放言還會回來,以免有人膽敢忘記她,還留下個人物品,像在門口留下足跡。
她口中不停,始終沒有正眼看琵琶一眼,琵琶也只能扮好閨中密友一角。好容易說到一個段落停住了,靜默立刻填補了進來。她對琵琶儘管沒什麼要求,還是略感失望,還帶著失落感。她坐著,不說話,緊捺著嘴唇,臉頰往裡縮。琵琶震了震,她母親變得好老。不會是單因在拘留所關了兩三天的原故,必定是太憂煩了。從前伍子胥過昭關也是一夜鬢髮皆白,平安地混過了關卡。露倒不是灰了頭髮或添了皺紋,就是樣子兩樣了,黝黑得多,保不定是海灘上曬的。她看來不像中國人,倒像東南亞的煙熏褐色皮膚人種,年紀越大越是黧黑、枯瘦、面目猙獰。漢寧斯能欣然接受嗎?不,一旦她快樂起來,就會變回來。她母親變老不是自然的趨勢,布雷克維的寡情薄倖比緹娜的出賣還要傷得她重。
她的船下禮拜啟航。琵琶天天來。時常張夫人陪著露,但兩人該說的話似乎也說完了,各自澄清了那一陣子的立場,卻沒有多少諒解。張夫人心情鬱悶,倒不是傷心,也不想掩飾。該說的應酬話她還是會說,三言兩語的,圓墩墩的臉總是繃著。她對琵琶也是態度僵硬提防,千不該萬不該在露的女兒面前那麼說。琵琶可能一五一十告訴了露,指不定撂下了布雷克維的那一段沒說,也可能連這都說了。
最後一天下午,露立在大鏡子前別雕花玉胸針。她的妝是淡褐中透著玫瑰紅,五官細細描畫過,效果像是浴在殘酷的光下。她穿了黑套裝,方形淡綠玉鈕子,搭配胸針。琵琶以前很喜歡這胸針,現在卻嫌太華麗。而她母親對鏡自賞的樣子又使她震了一震,雖也是那麼地專注留心,卻多了那麼濃烈的悲劇性的愛,將整個人都傾注在鏡中人的眼中,而那雙眼在睫毛下沒有這麼大、這麼黑,這麼清澈過,也沒有這樣炯炯凜凜過,像是她想要全神凝聚著眼睛,不看見凋萎的下半幅部份不見的臉。
「你不用到碼頭了,張先生張夫人會送我。」她說。
琵琶送他們上了汽車。
「我會打電話給你,琵琶,一等我們找到住的地方。」張夫人從車窗往外喊,越過在座位上坐好的露。
露掉過臉來向著車窗,卻垂下眼睛。「好了,你走吧。」她暴躁地說。
汽車一偏,馳了出去。琵琶在車道上立了一會兒,並不開心,卻大大地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