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九
香港的夏漫長絢麗。琵琶在淺水灣沒聽見誰說要走,她也儘可能遠著。可是她母親察覺到了,起初很生氣,後來又犯了疑。
「有沒有去看過先生?他叫什麼來著,布雷克?」她說,閒話家常的聲口。
「布雷斯代。我寫了封信給他。」
「怎麼能拿了人家的錢,不親自上門道謝?」露輕笑著喃喃說,難為情的樣子。
「我不能冒冒失失地闖到人家家裡。」
「噯,當然要先打個電話。」
「他沒有電話。」
「沒有電話?他說的?」
「不是,可是我聽見說他不想在家裡裝電話。」
「怎麼會?倒像個老哲學家。他多大年紀了?」
「四十吧。」
「結婚了?」
「不知道,我聽說他一個人住。」
頓了頓,露方道:「他賺多少薪水,能這麼大方?」
「比當地人是賺得多。」
「他住在哪裡?」
「石牌灣道,信封上寫的。」
「在哪兒呢?」
「不知道,一定很遠。」
「下次我們去兜風,帶你去,你去當面謝謝他。」
琵琶的嗓門也拉高了,「他不要人家去啊,會惹他不高興的。」
「他只是客氣。」
「不是,他真的是那個意思。」
「你怎麼知道?」
「他就是那種人。」
露不言語了。
有天琵琶也在,她一面梳頭髮一面跟張夫人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在浴室里,到處張望,心裡納罕怎麼會有這麼多血?」她擔憂地斜著眼,瞥了眼馬賽克地磚,表演出來。「我拿了抹布來揩地板,噯呀,我心裡想,怎麼會滿地都是血,牆上也有,水管也有,到處都有。是怎麼啦?」
張夫人笑著坐在浴缸沿上,「還不都是那位大小姐半夜三更跑來跟你哭訴什麼殺人啦。」
「一定就是這個原故。還能為什麼?真是怪夢。我揩了又揩,突然在門後面找到了一包褐紙包,可是不敢打開。」
「八成是給醫生分割了的屍體。」張夫人咭咭笑道。
「我抬頭一看,琵琶站在門口。我就說:『這是什麼玩意?誰來過了?』琵琶也不作聲,把臉往旁邊一撇,硬繃繃的,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露說著話,始終沒看琵琶一眼,但琵琶察覺出她的迷惑與傷心。坐在外面,臉朝浴室里望著母親,一徑是木木的一張臉。這場噩夢裡怎麼會有她?
「然後呢?又怎麼樣了?」張夫人問道。
「我就跟琵琶說:『這是什麼東西?不能丟在這不管,一會兒就來收拾房間了。』我才說著話,門上就響了,有人在轉門把。」
她拿著梳子揮動。飯店好靜,聽得見毛刷半吸吮蓬鬆的如絲的頭髮,遠處還有刈草機嗡嗡地響。露的夢還沒說完,琵琶業已忘了聽了。沒再提到她。可是她感覺到有那麼一瞬間她母親怕會被她殺害。她心裡立刻翻騰著抗議:我從來沒想她死,我只想離得遠遠的,一個人清醒正常地活著。橫是她也總是四處奔波。她為什麼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卻只是要我從有她做伴的每分鐘獲利,彌補逝去的歲月,安慰她的良心?她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不喜歡我的人。
張夫人說不知張先生醒了沒有,回他們房間去了。她走後有一陣靜默。琵琶立在最近的窗前,眺望外面,預備露一開口就站到浴室門口去。露經常斥責她,當著張夫人的面也不避忌,可是現在沒有什麼可以讓她責罵的地方。
她總留下來吃茶洗澡。今天真不知道要如何熬過對坐吃茶的時光。
「多明尼克嬤嬤要我今天早點回去,她們晚一點要到修道院去。」她說。
露微微側頭,眼睛仍迴避她。
琵琶離開前洗了澡,正要拿毛巾,浴室門砰的一聲打開來。露像是闖入了加鎖的房間,悻悻然進來,從玻璃架上取了什麼,口紅或是鑷子,卻細細打量她。她當下有股衝動,想拿毛巾遮掩身體,這麼做倒顯得她做賊心虛。可是即便是陌生人這麼闖進來,她也不會更氣憤了。僵然立在水中,暴露感使她打冷顫,她在心裡瞥見了自己的全貌,寬扁的肩膀,男孩似的胸部,豐滿的長腿,腰還沒有大腿粗。露甩上門又出去了。
原來她母親認為她為了八百塊把自己給了歷史老師,而她能從外表上看出來。老一輩的人說分辨女孩子還是不是處女有很多種方法。有的說看女孩子的眉毛,根根緊密的就是處女,若蔓生分散,就不是貞潔的女人。她母親反正自己的事永遠是美麗高尚的,別人無論什麼事馬上想到最壞的方面去。琵琶就不服氣。她清洗了浴缸,控制住情緒,可是離了浴室還是很氣憤,心裡有硬硬的一團怒火。她感覺到腮邊的沉厚牆面,碰是沒碰著,卻像笨重的鎧甲阻礙了她的手肘和膝蓋。她確信母親看得出來,可是露卻連正眼也沒看她一眼。
你以為完了,可是情況還是照舊。幾天後她再去,也和之前一樣,不好不壞。
「告訴你呀,有樁怪事。」有天下午吃茶,露低聲說道,「有人搜過我的東西。」
「什麼?」琵琶喊了起來,慶幸有這麼個機會能驚詫同情,「丟了什麼嗎?」
「沒有,東西都在。」
「那就怪了。」
「不是鬧賊,是警察。」露厭倦地說。
「警察!」
「你沒打電話過來,我還以為你也出事了,給人跟蹤了,還是警告了什麼的。」
「警察麼?」
「現在是戰時,他們會懷疑。」
「懷疑什麼?—間諜嗎?」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他們看我一個單身的女人,走過那麼多地方,又跟外國人交朋友,多少有點神秘。」
聽母親自己的描述,琵琶猛地發覺她確實是像中國的瑪塔·哈莉①。
「搜了哪一件行李?」
「這一件。」
琵琶敬畏地看著。
「我出去了,晚上回來就注意到房裡的東西變了樣。怪了,我心裡就納罕,早晨房間就收拾過了。我把箱子打開找東西。箱子翻過又還什麼都歸還原處,我的東西動過我看不出來?」
「裡面只有衣服麼?」
「還有信、照片、零零碎碎的東西。」
照片—琵琶不安地想著,那些數不盡的小包裹和信封,裝著成疊的照片,露嬌小孤單的倩影,背後襯著的海岸有爪哇、印度、地中海、上海、杭州、澳門、青島、北戴河。
「飯店不肯幫忙?」她遲遲疑疑地說。
「我沒張揚,驚動了飯店也不中用。我只跟一個英國軍官提過,看看他怎麼說。」
就是海邊的那個男人。
「他怎麼說?」
露微微聳肩,「他覺得是我太敏感了,是我想像出來的。」
「他會不會是警察那邊的人?」
「不會,他是正規軍。倒是警察可能以為我跟他做朋友是為了要打探情報。他說不定也是這麼疑心的。我問他也是為了試試他。」
「他像是知道什麼嗎?」
「很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
露很喜歡引用這些古詩熟語,琵琶記得前一向有個老媽子常常大聲朗誦。她最後這句話還帶著抑鬱的嘆息,琵琶想起有一次她說女人一人老珠黃就找不到真心的人了。
「我沒跟別人講還有個原因,這裡道人長短的太多了。我這兩天心裡七上八下的,沒有人可以商量,你也連個消息都沒有。怪事一樁接一樁,連你也都有點改常。我還想是不是哪裡做錯了,你每次什麼做錯了我總說你,不像你姑姑那麼客氣,隨你自己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橫是她也不在乎。」
習慣使然,她母親一說起這件事,琵琶就默不作聲。這次不開口倒反而艱難,她母親期望她說點什麼,出於衷心抗聲說幾句。以什麼名義呢,兩人都不能想像。但是露仍等待著。
再開口,聲音略顯沙啞,「比方說有人幫了你,我覺得你心裡應該要有點感覺,即使他是個陌生人。」
是陌生人的話我會很感激,琵琶心裡想。陌生人跟我一點也不相干。
「我是真的感激,媽。」她帶笑說,「我說過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現在說是空口說白話,可是我會把錢都還你的。」
她想像中是交給她一個長盒,盒裡裝著玫瑰花,花下放著一束束的鈔票。她母親會喜歡的。
「我不要你的錢。」露拉高了嗓門,「我不在乎錢。就連現在這麼拮据,我也從沒想過投資在你身上,希望能—能—」她無助地揮揮手,輕輕笑一聲,說出了不能想像的話,把自己描繪成老太太,「將來有一天靠你養活。可是只要是人,對那些幫過你的人就會有份心意。想想過去我對我媽,並沒有哪裡做錯了,不應該有這樣的報應。」
鏈子斷了,琵琶尋思著。撐持了數千年,遲早有斷裂的一天。孝道拉扯住的一代又一代,總會在某一代斬斷。那種單方面的愛,每一代都對父母懷著一份宗教似的熱情,卻低估了自身的缺點對下一代的影響。不幸的是,偏是斷在你這個環節上,而你奉獻給母親的,自己的女兒竟然沒有回報。如果在年輕貌美,又集寵愛於一身的時候能到西方各國旅遊,那還不打緊。現在你覺得再也得不到可敬的愛,你想回頭,卻驚詫於不復你母親的時代。
「噯唷,」露嘆氣,越來越像童年南京的那些老媽子,「我真是奇怪上輩子是欠了什麼債,到現在還不了。我以為吃的苦頭夠多了,還是一件事接一件事的來。想也想不到的事。連你也這個樣子。為什麼?跟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虎毒不食子啊。」
又一句鄉下人的俗諺。琵琶心裡發慌,卻仍是忍不住覺得滑稽,偏挑這個節骨眼上。
「我知道你爸爸傷了你的心,可是你知道我不一樣。從你小時候,我就跟你講道理。」
不!琵琶想大喊,氣憤於露像個點頭之交,自認為極了解你。爸爸沒傷過我的心,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母親下面說的話她都沒聽到。再聽時,說到姑姑了。
「你姑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的。」
「姑姑什麼也沒說。」
「我倒不是有事瞞著你不讓你知道。有些事你年紀太輕,說了也不懂。你是知道的,我向來就相信愛情跟肉體完全兩樣。只要發生了肉體關係,就完了。我不要,是別人想要,他們逼我的。」
她哭了起來。嘴巴張得很大,沒化妝的臉像土褐色的面具,面具上一條小小黑黑的裂縫。那張臉比平常更長更窄。琵琶太窘,感覺不到震驚,卻仍意外。她母親向來把貞節掛在嘴邊,深信不疑。青天霹靂之後琵琶的腦子一片混沌,還是覺得罕異,她從沒覺得母親是偽君子。她說的都是她相信的。離婚後,她把書籍雜誌都收進了一隻柳條箱裡,琵琶在無人住的頂樓找到了,挖寶一樣的探鑽著。有亞森·羅苹的譯文全集,一本舊歷史小說叫《女仙外史》,近年來她常聽母親說是她最喜歡的書。女仙是唐賽兒,青州一個美麗的女巫,率兵反抗皇帝。十五歲她就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必須聽從父母之命,嫁為人婦。她咬牙苦忍洞房夜,之後與丈夫做了協議。她因為他破了身子,失去了長生不老的機會,所以他不能夠再碰她,但他可隨意蓄妾。到香港之後,琵琶從廣東老媽子那裡也又聯想到青州女巫的故事。許多人發誓終身不嫁,但有時會有女孩子家裡給她定了親。為了不讓家人出爾反爾,婚禮上她行禮如儀,婚後也和新郎共住一段日子,之後就會逃家到城裡找事做,同男人再也沒有瓜葛。她證實了自己是處女,保住了家裡的顏面,也就不能議論她是為了男人而跑的。廣東鄉下都有這個習俗,女子想要躲避舊式婚姻與惡婆婆唯一的手段。其他省份沒有這麼驚世駭俗的風俗,除了學習巫術,起而造反之外,別無出路。露為了證明自己是處女,無奈也得結婚。心腸惡毒的人必定會散布謠言,說她違背父母之命是因為別的男人,外婆一面勸她一面求她。
「她對著我哭,我還能怎麼辦?」露向琵琶解釋為什麼離婚,回溯到她為什麼結婚的時候說過。
琵琶當時沒能了解,現在看見母親哭,她知道了。鏈子是斷了,讓她全身刺刺的,動彈不得。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人在哭泣,天空暗了,就要下雨,跟她小時候一樣。她誤會了,琵琶想,以為我是為了男人的原故。我必須告訴她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琵琶覺得真像她讀過的書,蕭伯納和威爾斯,只不過她的貞節問題純粹是文學上的。如果事關她本人或是真正親密的人,她可能會用中國人的看法來評斷,可是以母親的例子,她是澈底的理性的。她有韻事,又有什麼兩樣?要她忠於誰呢?她心裡想。可是我又能怎麼說不是這回事呢。又是哪回事?我就是不喜歡她?不行,最好還是讓她誤會吧。她會認為既然是中國人,我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會認命。自認為是罪人,這裡頭是有一份美麗與尊嚴的。
為了不看母親,她始終釘著牆上雕花的上了清漆的鏡子,只是視而不見。震了震,她認出鏡中的臉是自己的,高高的拱起的淡眉,木木的杏眼分得太開,柔軟的狹窄的鼻子。露沒注意到她欣喜的發現。失了平日當做盾牌的浴室鏡子,露對著茶杯上的空間說話。琵琶自己呢,她知道她始終釘著鏡中冰冷的歲月不侵的象牙雕像的臉,為的是保持冷淡。她受不了母親的哭泣,更受不了自己責難的沉默,每一分鐘都更加痛苦。她痛恨受到誤解,渴望能說:「我不是那樣的,我不會裁判你,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有時候對我錯了,而那是因為我們不應該在一起。」告訴她實話,不管她懂不懂。她比你聰明。找不出該說的話,也說點什麼。她在受苦。
可是琵琶說不出口。過去已化為石頭,向現在擴展得太快,將她凍結凝固在相關連的塊料與沒有形狀的東西上。涌到口邊來了。嘴唇想移動,頭卻是無心的岩石。氣急敗壞下,她告訴自己再一會兒就停了,她母親知道哭泣無用,就不會再哭了,她們會談別的事情,這一刻永不會再來。可是太難忍了,露毫無顧忌地嗚咽,窄臉上張著大嘴,一手半握拳支著腮,手肘架在桌上。琵琶站起來就跑出了房間。
她一口氣跑出了長長的褐色過道,迫不及待地下了樓梯。白色制服的僕歐閃躲,一手托的銀盤舉得高高的。得慢下來才行。別人會怎麼想?僕歐很容易就知道她是打哪個房間跑出來的。可盛怒之下,她停不住腳。同樣的酒椰纖維地毯過道在面前延伸,前方是同樣的紫藤架逼向她的臉。仿佛被噩夢追逐,荒謬無稽,像是以為她母親穿過飯店走廊呼喚她回來。
末後,她跑到了天空下,知道自己表現得不正常,但是太開心了不在乎。至少結束了。那樣子奔跑一定像是受驚的無辜少女,管他的。隨便她母親怎麼想吧。只有這個法子。結束了,她母親再也不會重提這件事。太陽下山了,天色仍亮著,她走向公共汽車站。露坐在裡面哭的房間必然暗了,她也不會站起來開燈。不,她早就去洗臉了,說不定她前腳剛走她就進了浴室。但即使坐上了公共汽車,她還想回去。說不定房間裡沒人了。
公共汽車晃了一下停住,街燈全亮了。已經進城了。她看著窗外一爿棉花鋪,門敞開的,太熱的原故。頭頂的燈光照下來,高台上有人在彈棉花,一邊肩膀背著一隻有彈性的扁杆,杆子兩頭繫著條繩。三個男人光著膀子,只穿短袴,半彎著腰,繞著高台敏捷地移動。一彈繩子,棉絮就飛揚,三人移來移去,似乎聽著彈弓的聲音跳舞。瘦削金黃的軀體閃著汗水。棉絮在金黃的房間裡飄然飛下,隱隱有繃繃繃的聲響。雖然只看見了幾分鐘,她卻異常感動。
「我還沒離開人。」她對自己說,不曉得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覺得安慰。痛楚瘋了似的將她關在盒子裡,這時進來什麼都是仁慈的紓解,無比美麗動人。
隔天她勉強打電話去問該不該過去。她知道母親會假裝沒事。那天下午緹娜也在,試穿新衣。露幫緹娜的背抹防曬油,討論一部兩人看過的電影。
「你也該看看,琵琶。」緹娜說。
「明天去看。」露說。
「對,給她放個假嚜,露。」
琵琶有天打電話去,露出去了。第二天清早多明尼克嬤嬤叫琵琶接電話。媽起得倒早,她心裡想。
「請問是沈琵琶小姐嗎?」是個男人,說的是英語。
「我就是,請問哪位?」
「這裡是警察總署。今早能請你過來一趟嗎,沈小姐?有些事情要請教。」
「什麼事啊?」她問道。每次出了事,她就變得空洞而鎮靜。
「只是例行的調查。你是上海來的吧?你母親到這兒來看你?」
「是、是的。」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十一點之前能趕到嗎?」
「警察總署在哪裡?」
「德輔道六十號,找莊士敦隊長。」
「我要怎麼過去?」
「嗯,你搭四號巴士吧?再轉到筲箕灣的電車。」
「到哪裡搭電車?」
他詳細地指示了她路線,這才掛上電話。越笨越好,她心裡想,雖然她並沒有裝笨。她打電話去問母親該跟他們說什麼。露又不在。早上十點一刻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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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蘭冀女藝人,喜歡裝扮成異國女藝人,後因在一次大戰中為德國從事諜報活動而遭槍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