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八

張愛玲 《易經》
琵琶從淺水灣回來天都黑下來了,抄快捷方式穿過大學校園,上坡朝宿舍走。從石階上來,踏上馬路,她看見天空有探照燈,只這燈有烽火的氣息。她喜歡這些燈,滿足了沒實現過的一股衝動,在一片遼闊空蕩的地方亂寫亂畫。空中廣告是聽說過,卻只見過這一個例子,知道人類可以拿粉筆繞著月球怎麼畫線。今晚有三道光。有可能都是九龍方面射來的,也可能是海灣的戰艦。光束繞過一圈,與別的光束交叉,分散開來,又並行。像不耐煩的老師的手揮過黑板,板擦一抹,擦得乾乾淨淨,太快了,學生還沒來得及看懂圖表。天空像極了黑板蒙上一層粉筆灰,灰撲撲的,起起伏伏的表面也一模一樣。香港還感覺不到戰爭。課室里當然決不提起,只有教師缺課,受軍訓去了,才有人議論。 「孩子們,我又得去當兵了。」布雷斯代先生拖著長音,香菸在唇間換到左又換到右。「討厭極了,文藝復興要講不完了。當然幾家歡樂幾家愁,比方說你們就不覺得難過,我看得出你們都很高興。」 兩盞探照燈又亮起來。一束光照著朵雲。她看見天上有雲,之前隱在墨黑的夜裡,堆得像花朵的復瓣。光束在灰雲上照出一塊淡淡的班點,動也不動。看著它竟使人滿心氣沮,心裡痒痒的,像指尖觸到了。 她爬完最後一圈水泥石階,上了宿舍石砌的地基。走上門廊的台階,在宿舍門口撳鈴,眺望著海面。黑沉沉的海灣下市區的燈火低矮矮的。對岸的九龍馬路上的綠燈像一串珠鏈,點出了海平面。三分之二的天空是粉筆灰的條紋。正看著,一道強光忽然照過來,對準了門外的乳黃色小亭子,兩對瓶式細柱子,她從頭至腳浴在藍色的光霧中,愣了愣才明白是對海照過來的探照燈。強光打在她臉上,她動也不動,站在那神龕里。他們以為看見了什麼?她心裡納罕著。燈關掉了,還是撥開了,效果是一樣的。漆黑之中她無聲地輕笑著,身體仍是被光浸透了。她從此兩樣了,她心裡想著。背後的門開了。 「謝謝你,嬤嬤。」 「晚飯留在那裡,吃完了跟瑟雷斯丁嬤嬤說一聲。」 她朝地下室走,但得步步小心。方才遠處射過來的強光那麼沒有邊際,過道像縮小了,她得重新適應。 「回來。」多明尼克嬤嬤的大腦袋歪了歪,頭一低,壓出了雙下巴,從漿洗過的上衣里取出信來,遞給她。 「喔,是掛號信。」 「我幫你簽收了。」 「謝謝你,嬤嬤。」 瞥眼只見寫的是英文,筆跡陌生。誰會寫英文信給她,這麼厚厚的一疊,信封都鼓出來了?不對,裡面是本書。小小的書,又長又薄的。而且形狀奇怪。可能是字典。除非是字典,誰會寄東西給她?下樓路上她沒拆開來看,也沒細看是本地寄的還是上海寄來的。 她打開燈。晚餐擱在長條桌上,倒扣著一隻湯盤。坐下來之前她拆開了信,瞪著一疊舊十元鈔票。信上說: 「密斯沈: 聽說你入學之前申請獎學金,沒申請到,所以我寫這封信來。學業成績最優秀的二年級生會有一筆獎學金,我確信明年你會拿到,足可支付到畢業前的學雜費住宿費。請容許我先給你一個小獎學金,省儉一些可以撐到明年夏季。不用謝我,也請不用客氣。這話也許說得太早,但是只要你保持這個成績,我有信心你可以拿到牛津的研究生補助費。 真誠的, 傑若德·H.布雷斯代」 字句像遙遠的浪濤,拍打她的耳朵。她本該認出這紊亂潦草的字跡的,也許他寫黑板比較工整。她冰冷的手指數著鈔票,數了兩次,確定是八百塊。地下室里也有探照燈,照住了她。倚著長條桌立著,再把信讀了一次,信唱了起來。牛津!繞了一大段路,該她的終究是她的,這一次她真的想要,因為是她自己賺來的。她母親總說受教育才有保障,她的學業尚未結束,就有了進項。激勵讀書人的那首古詩說得好: 「書中自有黃金屋; 書中自有顏如玉。」 她把信和鈔票都放回信封。覺得詫異,這麼厚一疊破舊又有味道的鈔票竟拿橡皮筋一捆,隨隨便便地掗進信封里,封口一半沒粘緊,顯然是極信任香港郵政,也極相信人性本善,她卻是極陌生的。也沒費事把小鈔換成大鈔。她拉出椅子,坐下來吃飯,卻動也不動,只捧著倒扣著餐盤的微溫的湯碗,慶幸這微微的溫暖使事情更加真實。不。她不要現在就打電話告訴母親。露可能不在。就算在,琵琶也不想在電話上談。多明尼克嬤嬤是澳門來的葡萄牙人,講廣東話,不會講國語,人很精明,看她那麼激動就會聯想到是那封信的原故。布雷斯代先生雖然並沒有要求她保密,但是他若是願意聲張,何不給她支票,反而送現金?一定是怕傳出去總有人會說閒話。他這是善行義舉,可是幫助的到底是個年青女孩子。她記得有些女孩子說他是怪人,與院長處得也不大好。他老早就該升教授了,不知為什麼就是升不上。 她照露的吩咐隔天下午才打電話過去,心裡琢磨要是媽要我今天別過去了,我就得在電話上告訴她,我再也憋不了一天了。幸好露要她過去。 「我們歷史課的先生給了我這封信。」她說,裝得沒事人一樣。 露讀著信,琵琶拆開了報紙包著的鈔票,拿了出來。 「他送我八百塊的獎學金。」 「怪了。」露說,「有這種獎學金嗎?他為什麼自己掏錢出來?」 「沒有,信上說明年我會拿到獎學金,可是這是他自己的錢。」 「不能拿人家的錢。」露說,輕輕笑了聲,很不好意思。 「這是兩樣,他只是想幫助窮學生。」 「就這樣拿人家的錢怎麼成?」 「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琵琶急於分辯,怕母親會逼她還回去,「他連謝都不要。」 露不言語了。琵琶拿包錢的報紙再把錢包起來。厚厚一疊十元鈔票太觸目,像一條又厚又長的洗衣服黃肥皂。她母親必然是因而想到了街頭賣唱的,路人給十個一毛硬幣而不是一元紙鈔,顯得闊氣些。 「要擱到哪裡?」 「就擱在這兒吧。」露漫不經心地說。 琵琶把錢留在桌上,正眼都不看一眼,本能卻催著她即刻送進銀行金庫,這是世上最珍貴的一筆錢。她把信與信封收進了皮包。露也許還想把錢還回去。幸喜她沒想到要地址。真要起來,她又得想辦法勸她打消念頭。 露在收拾行李箱,不是她自己的衣服,是她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精巧玩意。 「來,你也幫著點。那邊那個拿過來,是另一個,就在你眼前。」她快步走過去,自己去取。 兩人的積怨又浮了出來。琵琶發現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旁邊,做出聽候差遣的模樣,不插手,讓她自己來。露雖氣惱,仍是按捺著性子示範如何包裝藝術品: 「最要緊是把縫隙填得磁實。看見了沒?才不會顛一顛鬆了,壓壞了。」 「那是皮子嗎?」 「海狸皮。」她舉了起來,「喜歡可以看看,就是別碰,香港天氣太潮了,東西容易壞。」 「好漂亮的顏色。」 「便宜才買的。」她一件一件東西拿起來,「物資缺乏,什麼都買。那件銀手飾現在可值錢了。」 她藉口做生意去大採購了一趟,將來要賣不掉,總可以留著自己用,還可以變賣了過日子。琵琶才這麼想,立時自愧了起來。她會這麼想,全為了母親對她的大消息太冷淡的原故。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她母親對兒女的態度仍是舊式的,很節制,從不誇獎,怕會慣得她太過自負。但是琵琶對母親的東西不再那麼著迷了,反覺得瑣碎。是母親的品味變了,還是為了在重慶市場賣個好價錢?幫別人買東西很容易。就像買禮物,店鋪里的東西都像是為別人預備的。 電話鈴響了。露接了起來。 「餵?……喔,緹娜啊。只是在理東西……噯,來是來了,東西也很喜歡,可是一聽見是要賣的,就這個那個起來,末了還是不要了……不要緊,到內地會賺……好啊,過來吧,我沒事。」 緹娜來了,直發披在背上,晃來晃去,大紅花裙。 「琵琶呀!」她嬌嗔似的道,「喔,露!她跟你真像。」 露微笑,像是在思索該怎麼接口。琵琶心中一股怒氣勃發,笑著大聲說話,嚇了自己一跳:「快別這麼說。我當然覺得高興,可是委屈了媽了。」 露正想開口,又忍住了沒接這個碴。 「怎麼?」緹娜拖著聲音,遲遲疑疑的,「你跟她長得像,她哪裡會委屈。」 「坐吧,我馬上就好。」 「我等不及要跟你講昨晚的事,我都笑死了。」 「我就知道你藏不住話。」露笑她捺低了的興奮笑聲。 「張夫人說:『那個軍官是誰啊?』他們在酒排那兒看見你們了。」 「洋人又是當兵的。」露說,假裝恐怖。 「張先生倒是沒吭聲。那是誰啊,張夫人又問,是不是海灘上那個。英國人嗎?張先生說:『我哪知道。』張夫人說:『從他的制服也看不出來?」張先生沒搭理她。」 「像他那種老一輩的留學生比別人都要守舊。」 「又跟他有什麼相干了?太可笑了,這麼挑撥他。」 「噯呀,緹娜,現在交朋友難了。當著面說一套,背地裡又說一套。」 也不知緹娜是不是以為露在指桑罵槐,沒坐一會兒就走了。 「等我換衣裳到海邊去。」露向琵琶說,「一起來,也到海邊去看看。」 「我不會游泳。」 「不用游泳。找個地方坐下,四處看看。都說是世界上少有的幾個頂漂亮的海灘。」 兩人一起出門,露披著黃綠披肩,像蝙蝠的翅膀。琵琶不安地納罕,她母親是又像昨天一樣想拉近一點關係,最後弄得不歡而散,還是她覺得琵琶也該見見世面了? 她們從馬路上走了一段下坡,就看見了沙灘,足跡零亂。琵琶東張西望,心裡糊塗。常青灌木叢與有刺鐵絲網前面有一溜架高的褐色舊涼棚。叫做鳳凰木的大樹開著鮮紅色花朵,遠遠的躲在後頭,仿佛怕沾濕了腳。海灘上的人這裡一堆那裡一堆,毛巾鋪在踩亂了的沙上,坐在毛巾上。沙子像淡黃的鋸木屑。有人背對著她坐在太陽傘底下,像即將收市的小販,卻沒有東西可兜售。她猜大多數都是外國人,倒是有幾個廣東人,男的女的小的,滿臉嚴肅,在水邊漫步。這裡的海沒那麼藍,卻是可望而不可及。就連從渡船上看,海都還藍得多。 「這裡蚊子真多。」她說,不時停下來,彎腰抓癢。一彎身,眼梢就帶到母親細瘦的腿,膝蓋以下直柳柳的,到腳背才有了起伏。她母親始終那麼美麗,她以前根本沒注意過。一雙白色海灘鞋掩住了弓起的腳,還是大得像雨鞋,很異樣。她儘量不去看。這雙腳也能夠步步生蓮。古老的贊語說的可能是指紅色鞋尖露在裙子下,每一步都像地上多了一瓣蓮花。但在這兒,光天化日的海邊,兩條腿又是那樣地細瘦,倒像一對蹄子。 「不是蚊子,是沙蠅。」露說。 「喔。倒還真像沙灘上的蒼蠅。」 「小得很,比蚊子還討厭。來,坐在這邊石頭上,這邊看出去的風景不錯。」 琵琶坐下,還是得抓癢,一邊道歉,「我給咬壞了。」 「別抓,越抓越癢。」 「早知道穿長襪來。」 「坐一會,等一下要走也很方便。公共汽車站就在對過。我要過去那邊。」 露隱隱朝海面勾了勾下巴,轉過身走了,脫下了外衣。琵琶瞧見是件剪裁大膽的白色游泳衣,胸部半露,墊得太高,襯著淡黃的沙子太惹眼。琵琶看著露走進水裡,太難為情,起初也沒看懂是怎麼回事。她母親涉水,嬌小的倩影像是隨便一個人。有個男人不知是從水裡崛起半截身子,或是上前來迎接她,琵琶不記得是哪一樣,自覺看見了什麼禁忌的畫面,自動移開了視線。只看出是個外國人,褐色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年青的臉,長長的下巴往外凸,肌肉發達,膚色蒼白。等她回過頭來,兩人已沒入了人叢。 沙蠅還在咬她,坐在這裡從旗袍衩口抓癢太引人注目了,她站起來,緩步走開,免得她母親回頭望著這裡,看她行色匆匆,倒又嫌她假正經。 第二天她發現露躺在床上,跟張夫人說話: 「我連眼都沒閉過。緹娜那麼晚了還來敲門,說里奧納會殺了她。」 張夫人笑了,「人家是外科醫生,殺個人可不是什麼難事。」 「她是真嚇壞了。」 「她是在這兒睡的?」 「噯,睡什麼!等她絮叨完,都早上十點鐘了。」 「你們昨兒個散得也晚,我就沒聽見張先生進來。是誰贏了?」 「緹娜跟張先生。他沒告訴你?」 「他還沒下床呢。你輸了多少?」 「就我一個人輸,里奧納不輸不贏。張先生最近的手氣真好。」 「所以他才不讓我替他打。你輸了多少?」 「八百塊。」 「可輸了不少呢。」 「都怪他們放了新型的麻將進來。」 琵琶一聽八百塊整個木然,聽在耳朵里也沒有反應。八百塊不是她昨天帶來的錢嗎?為什麼不輸個七百塊或是八百五?如果有上帝的話,她要抗議:拜託,別開玩笑了。她哪裡還有臉再看著布雷斯代先生?他領的不是教授的薪水,還特為送她一筆獎學金。她母親並不想說出輸了多少錢,躊躇了片刻,還是說了,漫不經心地拋出了數目,正眼也沒看她一眼,仿佛在說:看吧,造化弄人。 「我真是受夠了。」露在說。 「這兩個人整天吵,吵得大家都不快活。」張夫人道。 「連覺都不讓人睡。」 「我要問問張先生什麼時候走。」 「越早越好。就是我的蜥蜴皮還沒弄好。」 「什麼蜥蜴皮?」 「我買的貨。」 「喔,鱷魚皮啊。」 「不是鱷魚,是蜥蜴。便宜點,顏色也漂亮,做皮包皮鞋都好看。」 「內地應該賣得好。」 「我也是這麼想,正好在香港做好。」 兩人又上街去了,到城裡把琵琶放下,讓她改搭公共汽車回去。 再一天露很忙。昨天琵琶打電話來,說要留在宿舍里批改修道院學校的考卷。將近一個星期之後她才又到飯店去,態度也變了。不再在意她母親說什麼做什麼。倒不是她做了決定,只是明白到了盡頭了,一扇門關上了,一面牆橫亘在她面前,她聞到隱隱的塵土味,封閉的,略有些窒息,卻散發著穩固與休歇,知道這是終點了。她母親說輸了八百塊那天,她就第一次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