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七

張愛玲 《易經》
淺水灣巴士在一條幹淨的碎石路前把她放下,馬路兩側綠意盎然,密叢叢的蕨類植物。空氣停滯不動,蟬噪聲盈耳。馬路盡頭是一幢長長的淡黃屋子,進了門去,裡頭又暗又寬,沒有電梯。 「真漂亮。」她說,四下打量了飯店房間,亮藍色的海景占了四分之三的窗子。 「我喜歡。」露說,「本來是要住告士打飯店的,可是這裡好多了,還有漂亮的沙灘。」 她跟誰一塊來的?琵琶沒問。也沒問候姑姑。她母親可能不高興,雖然按理說兩人各自有各自的朋友。 露又回浴室照鏡子,琵琶占了她剛才倚著的門框邊位置。明亮的午後陽光照在白磁磚上,她母親的肩胛骨在橙色的透明睡袍下突了出來,看得她一驚。她不能穿這種衣服,穿在她身上一點也不性感,反倒俗氣。太不像她了,她從來沒有穿著打扮不得體,總像時裝模特兒無可挑剔。 「噯,我看見那個印度小女孩了,她叫什麼來著?」 「比比。」 「她打電話來,我就約她過來吃茶。很聰明的女孩子。」 「是啊,我很喜歡她。」 「就是不要讓她控制你,那不好。」 「不會的。」琵琶笑道。 注視著兩潭鏡子似的眼睛,往臉上擦乳液,露講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撇下學校功課不提,琵琶的成績很好。生平第一次她樂於給母親寫信,報告她的大小考試成績。 「有別的朋友嗎?除了比比?」 「沒有。」 「同學呢?」 「都回家過暑假了。」 「你不給他們寫信?」微微的猶豫,她指的是男孩子。 「不寫。」 「我跟你張叔叔張嬸嬸來的,緹娜阿姨跟吳醫生也在這裡。」 「喔!都來了?」 「他們要到重慶去。」喃喃一句就煞住不提了。 琵琶沒問她母親又要到哪裡去。當然不是重慶。 「我聽說你爸爸日子過得很艱難,房子不要了,搬進了兩房的屋子,後來又換了一間房的屋子。他們說何必付房租?你後母就去了大爺家,要他們把閣樓讓出來給他們住。」 「什麼?」琵琶驚呼,半是笑著。 「就搬進去了。」 「駿哥哥沒說話?現在是他當家了吧?大媽也過世了麼?」 「是啊,是你駿哥哥和駿嫂嫂當家。」 「他就讓他們住?」琵琶注意到駿哥哥才十幾歲,做人就又圓融又油滑,等她大了,才知道駿哥哥特別提防窮親戚。 「不答應也不行吧。要不是你爸爸倒了自己親妹妹的戈,你大爺的官司也贏不了,你駿哥哥也得不到那麼多家產。噯呀,你們沈家啊!」 琵琶想像得到後母跑那一趟,黑色舊旗袍顯得單薄利落,頭髮溜光的全往後梳,在扁平的後腦勺上挽個低而扁的髻。長方臉,很蒼白,長方眼,大大的,帶著笑意。要求的是份內該她的,搬出一套大道理,像什麼國難當頭一家人理當守在一起,生死與共。提也不提官司的事。 「你爸爸跟你姑姑翻臉,庭外和解也沒撈著什麼好處。都怪他那個能幹的老婆,都是她教唆的。現在起碼幫他弄到了閣樓養老。噯呀,真是的,現世報啊!」 琵琶倒覺得駿哥哥是寧可給房子也不敢借錢,那可是無底洞。 「我真不明白,現在就淪落到這個地步。汽車沒了,房子也沒了,又沒孩子,就只他們兩口子。兩個連大煙也戒了。鴉片越來越貴了。他的土地偏偏位置又不好,先是日本人占了,現在又換上共產黨。可是其他東西呢?我早就說過:遺產不可靠,教育才可靠。我沒有錢留給你,只能給你受教育,讓你能自立。」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琵琶心裡震了震,最後的庇護所也沒有了。雖然也不可能再回去投奔她父親,但父親家總給她一份歸屬感,不像她母親擺明了說不欠她和她弟弟的,姐弟倆打小時候就知道了。 「你後母可真精明。」露在說,「機關算盡,末了又怎麼樣?噯呀,看她是怎麼對你弟弟的。故意把肺結核過給他,又不給他請好醫生。那時他從家裡逃出來,我逼他回去,想想真後悔。我也是不得已。」她的聲音沙啞了,「已經有你了,我實在養不起了。」 琵琶總是為弟弟的事怪自己。打從後母一進門,就當他是眼中釘。琵琶也不知道能怎麼幫他,如果真有心,就會知道要怎麼幫。她只是想要是有錢就好了,有錢就能把他拉出來,好好栽培。全都怪在缺錢上,她那年紀的人也是正常的心態。 她其實可以對他多點女性的柔情,而不是像男人對男人一樣同他說話。他對女孩子感情脆弱。他還能是正常的男孩,想想也真傷慘。年紀還小他仿佛就掂量過自己和這個世界,決定了呆坐著等錢比較上算。結果他錯估了人世的變動。他沒能活著看見這一切,但是十五歲那年他看見父親把一封通知書原封不動收了起來,末了,抵押過了期,產業也沒了。被恐懼癱瘓了。小時候她就知道父親的恐怖。他看著變動來臨,加快速度。他有先見之明,而他的恐怖讓他的先見之明跑得更快更遠。 「我叫他去照個X光,都安排好了。」她母親在說,「他去了嗎?反倒從此遠著我,小鬼怕見閻王爺似的。我老跟你們講健康,講得我嘴皮子都幹了,講得你們的耳朵都長老繭了,可是有人留意了嗎?這下子知道厲害了吧。」 有人敲外頭的門,僕歐進來了。 「茶點來了。」露道,躲了進去,還撮著嘴唇讓嘴看著小一點,琵琶覺得詫異。「他走了嗎?」露低聲問道,探頭來確認過後才穿著橙色尼龍睡袍出來。 她倒茶,要琵琶從加蓋的銀盤上拿黃油吐司吃。張夫人來了。 「有客啊?」 「沒有,琵琶來了。」 「咦,琵琶,你好麼?」 她拿了塊剛買的衣料給露看。「午飯後看見緹娜了沒有?」她問道。 「沒有。」 「我才跟張先生說:別又打麻將了。吵成那樣,多難為情。這個怪那一個打錯牌,那個又怪這一個打錯了牌。」 「是啊,這習慣真不好。什麼都能吵。」 「旁邊的人看著可不好意思。」 「這沒什麼,緹娜還每次都哭著來找我呢。」 「吳醫生看起來像好好先生,脾氣還真大。」 「還是為他離婚的事情在煩心。他父母說:我們只認這一個媳婦。你出洋去,都虧她服侍我們兩個老的,為你盡孝道。誰敢趕她走?」 「老是這樣子。」 「現在這年頭也見怪不怪了。」 「不過她都安排好了。一到重慶,她就是抗戰夫人了。現在抗戰夫人大家都承認了。」 「我也是這麼勸她的。我說他要是想丟下你,又何必帶著你呢?」 「她說吳先生想丟下她?」 「她自己疑心病,還連我也妒忌起來了。」 兩人低聲咭咭呱呱說笑。 「他要看見你跟她站到一塊,選了你,我也不怪他。看她那個賤樣。我就看不慣她拿他盤子裡的東西吃。」 「你也注意到了?大庭廣眾之下還幫他扶領帶呢。」 「偏揀他跟你說話的當口。」 「也怪里奧納,他是故意的。」 「何必呢?找架吵啊?」 「是啊,故意找架吵。所以我才勸她太常吵架不好,會吵成習慣。」 「今晚不會又要打麻將了吧?」 「誰曉得。聽見說要上船餐廳去。」 「等會兒酒排見就是了。」 張夫人走後,露問道:「宿舍里晚上幾點吃飯?」 「會幫我留到八點。」 「有熱水洗澡麼?」 「沒有,暑假只有冷水。」 「那就在這兒洗了吧。毛巾天天換,一定有一條是我沒用過的。」 琵琶洗完澡後,露道:「還有時間到外頭走走。這兒花園非常好。等我換個衣服,我帶你去看。」 她們走過了深色鑲板的過道,步下鋪了酒椰纖維地毯的樓梯,每一樓都有洋台,搭著紫藤花架。她們順著條石子路往前走,兩邊灌木叢夾徑,夕陽下山了,樹叢吐出涼風。花園倒是沒看見多少,琵琶只覺得非常異樣,跟她母親並排走著,一派的閒適。 「別把緹娜的事說出去,背後道人長短不好。張嬸嬸是例外,一道旅行,也瞞不了她。」 「我不會說的。」 「我老是說:跟男人好歸好,不能發生關係。看看緹娜,精明得很,別低估了她,還是落到這個下場。我跟你講,好讓你學個教訓。」 「張嬸嬸不喜歡她嗎?」 「噯唷,別提了。兩個人都來找我抱怨,早知道不跟他們一道走了。還不是為了方便。張先生有辦法。吳醫生他們又想跟人家一樣跑單幫。他是醫生,容易買到盤尼西林什麼的,內地很缺貨。他們河內昆明兩頭飛。我要先到加爾各答,可是有他們在也可以有個照應。我也沒做過生意。為了你的原故,我也得想著賺點錢了。」 琵琶聽過跑單幫,生意人穿越封鎖線進入中國內地,是新興行業,男女貧富都可以做的一行。最下級的一等是些販子,硬擠進三等火車廂,一路靠賄賂闖過大小車站與日本人的檢查哨,挨耳光,踢屁股,女人也少不了挨打,有時還需要陪憲兵或檢查員睡覺。有些老媽子也進了這一行。高級的跑單幫搭的是飛機,進出未淪陷的中國省份。走私禁運品的女士都是老手,夾帶通過海關,不申報。琵琶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一聽見就害怕,知道外行人要插手是有風險的。 「我一直非常難受,花了媽這麼多錢。」她帶笑說,「我不該帶累了媽。不用在意我,葬送了這麼多年,不值得。」 露似乎吃了一驚,但是腳下不停,也沒別過臉來看她。片刻後方才開口,眼睛釘著風景,像對鏡說話。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好像我是另一等人,更有權利活著。我這輩子是完了。總是一個人來來去去的,現在才明白女人靠自己太難了。年紀越來越大,沒有人對你真心實意。」 琵琶聽得一驚。再獨立再不顯老的女人最後都不例外,被人性擊敗了。 「我有個朋友總是說:『你應當有人照應你,你太不為自己著想了。』我就是不聽他的。這如今我終於決定要讓別人照應了。也是為了你的原故。」 琵琶緩緩吸收這消息,融解不愉快的包裝。原來她是要到加爾各答去找愛了她許久的男人。她雖然沒愛過他,還是溫柔多情的。琵琶不介意這事也同走私跑單幫怪到她頭上,卻一時對答不上來,就許接上了話也都聽著不體貼。他是誰?準定是個好人,願意等這麼久,也不變心。要是說她很高興,又像是證實了人家的假設,巴望有個繼父來供養她。他是個外國人吧?在這一剎那間,她就看見一個高高的男人,沒見過的長相,大衣上露出一截紅頸子,立在穿衣鏡前,不知在哪處的幽暗的穿堂里。再多臆測就成了刺探。突然間,她母親像是已走了。雖然仍並排著走,卻變得很珍貴,顏色越來越淡,像一抹漸漸散去的香水,越是這樣琵琶越是不敢轉頭看她。 「我以前看不起錢,不管為了錢怎樣受彆。不是沒有人要給我錢。就拿你舅舅來說吧,只要我願意拿,可以拿走他所有的錢。你可不准跟別人說去。你舅舅其實是抱來的。」 親戚間的事琵琶已經見怪不怪了,這倒是從沒聽說過。舅舅是抱來的! 「可別說出去。」 「我不會說出去。」 「他的爸媽是逃荒的,一路行乞,孩子才生下幾天,胡嫂就去買了來。」 舅舅家裡那一幫半退休的老媽子裡,琵琶隱約記得有個老媽子十分齊整,白淨的圓臉,大家都尊她一聲胡嫂。琵琶剛到上海的時候她還在,後來就告老回鄉了。 「她把你舅舅帶進來,嚇都嚇死了。族裡人日日夜夜監視著屋子,監視了好兩個月。他們一開始就說肚子是假的,進出的人都要搜檢。胡嫂把孩子放在籃子裡,上頭擺了幾層糕,蓋了塊布。一個把布翻過來看了看。我完了,她心裡直犯嘀咕。人人都抓著棍子石頭,預備把門打破,殺了寡婦和姨太太們,恨她們奪了家產。男女老少都趕出去,分了家產。」 「如果真生了兒子呢?會怎麼對付他?」琵琶問道,這會兒才想到真相。剛出生的女兒留下了,再添上一個兒子,算是雙胞胎。故世的人必得留下個遺腹子來。 「會留下來,可能找個老媽子收養,不會把他淹死在水桶里。可是要知道他是抱來的,決不容他活下去。幸好他一點聲音也沒出。胡嫂進了前院就疑心孩子死了。可是不敢看,牆上樹上到處是族人。她以為孩子準定是悶死了,後來一看,他睡得很香。所以她老說他有福氣,註定要當小少爺的。」 「舅舅自己知道麼?」 「不知道,始終瞞著他。胡嫂的後半輩子當然是不愁了。你外婆一定是厚厚賞了她,臨終前還交代要對胡嫂另眼看待。」 「真像京戲狸貓換太子呢。」 「你可不要去跟你舅舅打官司,爭家產。」露說,後悔說出了秘密。 「我怎麼會?」琵琶震驚地說。又與她有什麼相干了?母親的東西又不是她的。連她母親這話也說得荒唐。過都過了半輩子了,舅舅揮霍無度,又養那麼一大家子,只憑老媽子一句話就打官司,而且老媽子只怕已經不在人世了。「我不會的。」 「我知道你很看重錢。」 「是要賺錢,不是跟自己人拿。」 「你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了。」 「他還是我舅舅。」 「我也只是提醒你一聲,你們沈家!連自己兄弟姐妹還打官司呢。你父親和姑姑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那是兩樣,他們是要報復大爺。」 「我不過這麼說說,誰知道呢,說不定將來哪一天真給錢逼急了。」 「我再窮也不想拿舅舅的東西。」琵琶仍是努力笑著。 「我也只是說說。」 兩人默默走著。琵琶清楚記得第一回聽這個族人包圍的故事,那年她九歲,她母親剛從英國回來。午餐後的閒談是一天中最愉快的半小時。餐桌都收拾乾淨了。暗紅磁碗裡擱著水果,一束陽光斜射在上頭。茶還太燙。盤子裡的果皮漸漸發出了腐壞的氣味,還是沒有人想動。圍困寡婦的故事就像是家裡的壁毯,很美,卻難以置信,她母親與舅舅居然是傳奇故事裡走出來的,掀起蕭牆之禍的一對雙胞胎。說來也心酸,十年後別的都隳敗了,故事卻又潤色了。而在新的轉折中又添上了附錄,她也在裡頭,竟和族人一樣壞! 「回去吧,趕不上晚飯了。」露說,兩人在飯店入口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