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六
這年夏天過後,英法對德宣戰,就在開學之前,琵琶還有時間可以到香港維多利亞大學註冊,最後一分鐘入學。露安排讓她與比比·夏斯翠同船。比比是印度人,給她補課的先生與琵琶是同一個,也念同一所大學。兩人通過電話,一直到坐船才見面。露和珊瑚到碼頭來送行。三等統艙的旅客不能請客人上船。她們在炎熱晴朗的碼頭上張望,看見了這家印度人。
「你是比比?」珊瑚上前去,「我是琵琶的姑姑。」
比比的父親戴著土耳其帽,母親頭髮挽成髻,穿歐洲式連衫裙。幾個兄弟都很國際化,與上海城裡的歐亞混血兒或葡萄牙人沒有兩樣。比比胸部鼓繃繃的,捧著兄弟送的紅色康乃馨。她個子嬌小,嬰兒臉,膚色金黃,大大的眼睛。她幫大家介紹,一陣握手寒暄。
「琵琶什麼都不懂,要靠比比多照應了。」露說。又花了一刻鐘的工夫和夏斯翠家攀交情,就跟琵琶住院她極力敷衍醫院護士,為的是讓她得到特殊待遇。琵琶記下了比比父親的絲綢店住址。最後夏斯翠家的人挨個親吻了比比。
「倒像個能幹的女孩子。」露側到一邊向琵琶低聲說,「身邊有個人很有好處。」又大聲說:「好了,該走了。現在開始要小心了。」
「我走了,媽。我走了,姑姑。」
「多保重。」珊瑚說,伸出了手。
琵琶愣了愣,才和姑姑握手。這樣英國化似乎太可笑,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一轉身,趕緊跟著比比上了舷梯。
找到艙房後,比比說:
「到外頭揮手去。」
「你去,我要待一會兒。」琵琶說。
「你不想再看看她們?」
「她們走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去看看。」
「不用了,她們回去了。碼頭上太熱了。」
「好吧,她們還在我就叫你。」比比出去了。
琵琶從行李箱裡取出一些東西,將行李箱收起來。汽笛突然如雷貫耳,拉起回聲來,一聲「嗡—」充滿了空間,世界就要結束了。她從舷窗望出去,黃澄澄的黃浦江,小舢舨四下散開。大船在移動。上海沉甸甸地拖住,她並不知道和上海竟然有這樣的牽絆,這時都在拉扯著她的心。她後悔沒早知道,雖沒見識上海的真貌,但是她愛上海,像從前的人思念著自己的未婚夫,像大多數人熱愛著祖國。她哭了,聽見比比進來,沒回頭。比比沒說什麼。琵琶聽見她在整理行李。
「真的上路了。」過了一會兒她說,「覺著了嗎?」
「嗯。」
「現在還在江上,要不要出去看看?」
「好,走吧。」
「戴朵康乃馨,塞進扣眼裡。」
「謝謝。」
「我來幫你戴。」
「你一直住在上海麼?」
「不是,我在星加坡出生。」
「真的?那你會說廣東話了?」
「會。」
「太好了。我不會說,到了香港真不知道怎麼辦。」
晚餐時比比要船上的茶房幫她把豬肉湯換了。
茶房將她的盤子撤走。
「我是回教徒。」她向琵琶說。
飯後,她自告奮勇教琵琶下西洋棋。
「千萬不要,我絕對學不會。」
「只是打發時間。那走走吧?」
船很小,燈光下中國海也不大。倚著闌干,琵琶搭訕著找話說。
「你信教會不會是因為出生在伊斯蘭教家庭里?」
「喔,我們都是這樣的。我們不改變信仰。」
「了不起。我怕死了傳教士。」
「是啊,沒辦法跟他們談基督教,他們一門子心思就是想勸你信教。」
「基督教的天堂真無聊。我一直希望能相信轉世投胎,好理想化,永生不死,而且能有各式各樣的人生。」
「只可惜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能為了不想死了就完了,就去信什麼宗教。」
「還有現在基督教的想法,說人生只是道德預備科,我們來人世走一遭只是為了死後的人生訓練。恐怖極了。」
「他們很害怕活著。」比比道,「都是些畢了業就教書,沒看過這個世界的。我喜歡上學,可是我可不想一輩子在學校里。」
「可你是學醫,得念很久。你不是說七年嗎?」
「我爸要我們有一個當醫生,除非我學醫,他不讓我上大學。我爸就是那樣。」
「你想當醫生麼?」
「我也不是不想。我有興趣,而且我會是個好醫生。」
「是、是啊,我看你會是個很好的醫生。」
「我哥哥都不想學醫,急著要從商。」
「我要是有做生意的本事,我也要從商。我覺得念了大學也沒什麼用。」
「那你幹嗎去念?」
「我什麼都不行。」
「你只是害怕。」
「我是怕。」琵琶忖了忖方道。
「害怕也沒用,人生總是要去過的。」比比說,聲音卻變得又小又淒楚,一點也不能安慰人。
隔天船行到大海上。挪威籍小船顛簸得凶。那晚她們吃的是中式晚餐,一桌四人,五道菜。同桌一個婦人只會講廣東話,一直找比比說話,很高興找到一個說她家鄉話的人。
「是搖晃得厲害麼?」琵琶注意到比比坐著也搖過來搖過去的。
「你沒感覺到?」比比說,搖得像鐘擺。
「沒有,我不會暈船。」
「你真是當水兵的料。」
廣東女人忽地站了起來,匆匆出去,拿手帕捂著嘴。比比也不搖了,一個人把炒麵吃了個精光。
「虧你怎麼想的。」琵琶後來笑道。
「我也只是鬧著玩,誰知道她那麼嬌弱。」
「要是把神當成父親一樣,就會像哄自己父親一樣哄神了。」
「你去哄我爸爸看看。」
「我老覺得只要對自己坦白,就不算做壞事。」
「這麼想更壞,明知是壞事還做。」
「難道虛偽比較好?」
「當然嘍,虛偽起碼還有點原則標準。」
「我不信。」琵琶立刻想到後母。
「我爸每次都說聰明人才需要宗教,缺了宗教,他們就會做出太多壞事。笨人就無所謂了,笨人只要對得起良心,也不會造什麼孽。」
琵琶苦笑,不願意被歸類為空洞的人,可也只能說:「中國有句老話,有爪子的就不給翅膀。」
「對,大自然很懂得平衡。」
也許是真的,世上只有兩類人:無能無感的與聰明邪惡的。比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說道:
「我爸做生意很精明,可是他是好人。他是富翁,比百萬多三倍。」
「他做絲綢生意的?」
「還有各種副業,房地產,投資。雖然起起落落,他始終都很虔誠,老是氣我們不多懂一點阿拉伯文。《古蘭經》是阿拉伯文寫的。他的脾氣壞,媽的脾氣就好,隨他罵人。可是有時候也會發脾氣,我們都一樣,只是我們會輪流發脾氣。我們在家裡很快樂。」
「真的?」
「是啊,真的很快樂。我知道中國人的家庭有時候是什麼樣子,我們學校里有中國女孩。可是我們家真的很快樂。」
「我相信。」
心坎里卻不信。在大學宿舍住了一年之後,她聽了更多夏斯翠家的事,主要是夏斯翠先生的事,聽到末了也覺得可信了。
「我爸年青時候就去了星加坡,學做生意。他說剛來的時候看見中國女人到店裡來,長得好漂亮,卻隨地亂吐痰!他就跟自己說,我可不要娶個亂吐痰的女人。
「我爸喜歡說一個故事,有個人自以為是茶壺,一手扠著腰,身體往另一邊彎。『倒茶。』他說,你就知道他的肚子有多大,跟茶壺一樣,胳膊短短的—」比比自己也把短胳膊架在腰上,沙漏似的身子緩緩傾斜。
琵琶笑了又笑,其實在《讀者文摘》上看過這故事。她沒法想像夏斯翠先生看《讀者文摘》,更覺得好笑。
「我剛見到你那天,你真好玩。」比比有時候會說,帶著酸溜溜的笑,仿佛嘴裡含著東西。
琵琶想知道怎麼個好玩法,卻只是笑笑。猜也猜得出言下的恐怖與嫌棄,和她對弟弟的感覺極類似。比比似乎認為她現在兩樣了,而且是她的功勞。琵琶不覺得自己變了。成績好,又有比比這朋友,她多了自信,卻還是同一個人,一樣的高瘦,一樣的蒙古型的鵝蛋臉,眼睛朦朦朧朧的,呆滯冷淡,像是沒有顏色,只有眼白襯著蒼白的膚色透著藍光。比比夏天要回家去。她也很想回家,卻是奢望。比比收拾行李那天,她哭了一天。
「好了,我不走了。」比比說。看琵琶木木的,她又說:「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不用,你走吧。」
「我回不回去都沒關係,在這裡我也一樣快樂。」
琵琶不知如何解釋,她當然會想念比比,卻不是捨不得她。她捨不得的是上海,與她母親姑姑也沒有關係,她們只是碰巧住在上海。她不願再去投奔她們,即使只是兩個月的時間。可是再看看上海,那個沒有特色的大城市,連黃包車都是髒髒的褐色的,不像這裡,英國政府特為把黃包車漆上大紅色配上大綠的車篷,色彩繽紛。上海不止讓她想到一群群的人,共住一城卻無緣相識。他們就是世界,就是人生,而香港像個人口稀疏的熱帶小島,整整齊齊地擺出來,等著什麼計劃。到市中心短短的路上放眼儘是簡陋老舊的房舍,傍著窄路,小小的咖啡館髒污的窗上張貼著咖喱飯的廣告。上海有更不堪的貧民窟,大江邊的垃圾堆。離開的前夕,她從公寓屋頂往下眺望,迷濛的燈光延伸出去,扁平得像板子,微微向上翹,抵著淡紫色的天。無以名狀的懊悔清空了,也吹熄了她的心。那時她還不知道她是屬於上海的。
她母親寫信來,解釋為什麼她最好別回去,其實沒必要。露也要離開上海。琵琶想應該是珊瑚把錢還了她,她又可以去旅行了,戰事的關係,不到歐洲。
她打電話來說路過香港,要來看琵琶。宿舍女孩子都回家了,比比也在琵琶堅持下回去了。管理宿舍的天主教修女讓琵琶夏天免費住下,知道她很窮。她幫修道院學校改文章。很得意有這機會讓大家知道她有個美麗的母親,也很遺憾女孩子都不在,見不到她。多明尼克嬤嬤帶她們參觀。她是葡萄牙人,戴著漿洗過的荷蘭帽。她們從地下室出來。
「真漂亮。」露說,「我得走了。」
三人一起往下走,停下來看著四周一片無際的海。闌幹上隔一段距離就擱一個浮雕藍花盆,一直擺到馬路邊。出去到開闊的空間,琵琶覺得露這身青綠色襯衫長袴讓她略顯得憔悴。一定是新的高塔式髮型太嚴肅了。母親的形象仿佛剪了下來,貼在淡藍的海上,就如盆子裡的雞冠花總讓她覺得是剪紙,深紅縐邊,清清楚楚,襯著遠處的海,近得很不真實。
多明尼克嬤嬤跟露在講話,態度隨便、無動於衷。凡是女孩子的父母來訪,看樣子也不像是將來的贊助人,她就擺出這副嘴臉來。
「媽住在哪裡?」
「淺水灣飯店。」
琵琶聽說淺水灣飯店是全香港最貴的飯店,不敢去看多明尼克嬤嬤,她厚墩墩的臉上沒有表情。
「明天來看我。」露別過臉來對琵琶說,「先打電話來,找三一九房。」
「很遠嗎?」
「有公共汽車。」
「對了,坐淺水灣巴士就會到。」多明尼克嬤嬤說,琵琶覺得這話插得唐突。
「我得走了。」露說,又囁嚅道,「底下有車子等我。」是阻住人不往下送的聲口,否則就得送到馬路邊上,跟她們介紹坐在汽車裡的人了。
多明尼克嬤嬤道了再見,搖搖擺擺上了階梯。琵琶又站了一會兒,不跟著上去,實在覺得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