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五
公寓頂樓是共享的洋台,卻沒有人想用。方方的煙囪與用途不明的大混凝土塊襯著藍艷艷的天,赤裸裸的形狀。露有客人來喝茶,琵琶總帶本書上來。最近來的是法國軍官,布第涅上尉。有次是琵琶開的門。他立在門口,不作聲,下巴緊貼著白色制服,像極了父親書桌上的拿破崙半身像,只是更漂亮。她硬叫自己別再想了,吃下午茶的客人走後,她從屋頂下去,房裡有走了味的氣息與香菸味。她母親戀愛了真好。愛情像香菸,二十歲便可以抽,三十以後世故相稱,二十歲之前可抽不得,除非是像表姐妹她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一心一意找丈夫。
頂樓上很舒服,就是荒蕪的水泥與天空總害她口渴。她坐在一塊水泥樁上看書,什麼也不想,事情卻自然而然跑出來,站在空空的地板上,環繞住她,蹲著的幾何的形體,靜悄悄的,在她心裡一言不發,卻是存在的。有次她納罕住得這麼痛苦,姑姑為什麼還要和她母親同住。她為什麼也一樣?帶累母親犧牲自己,還不時提醒她。這麼一再地等待歐洲局勢明朗。延宕的殉難還不如一槍一了百了。她應該出去找事做,自己養活自己。她快十八了。大學錄取證明和高中文憑一樣管用。不,她不能放掉到英國的機會。那就別臉皮子薄,她告訴自己,別光是痛苦卻什麼也不做,太可鄙了。越是痛苦,越是可恥。我們是在互相毀滅,從前我們不是這樣的。別將她整個毀了。從屋頂跳下去,讓大地狠狠拍你一個耳光,奪走你的生命。她沒低頭看七層樓下的人行道,但人行道就在下面,幾分鐘的距離,也不過是另一個混凝土塊,攤平了的,周圍這些彎腰駝背蹲著的沉默形體,影子投在夕陽下,一樣的真實。你啊,貪戀著無窮無盡的轉世投胎,給你一條命都嫌多。她要是知道該說什麼的話,就會這麼向自己說。
她計算不出母親為她花了多少錢。數目在心裡一直增加,像星雲,太空數字,幾乎要像表大爺虧空的公款一樣多。她不知道現在怎麼能一走了之,還是藉口繼續這麼過下去?可是跟露講她不想到英國了,露會怎麼說?一開始就反對讓女孩子出洋的親戚又會怎麼說?她父親與後母呢?跳下去,讓地面重重摔她一個嘴巴子,摔聾了,聽不見別人的閒話。
事實俱在,她母親幫助她,她還不知感激,也不再愛她了。她不像明哥哥,崇拜他父親,為了自己怎麼也比不上他。親子關係,半認同半敵對,如同裝得不好的假牙又癢又搖,她和母親都不習慣。拜倒在別人腳下是對人類尊嚴犯罪。往往也是愛,可是一牽扯上愛,許多事是罪惡。她之所以反感可能是因為她對母親的愛不夠,現在又像是人家讓你進了後台,就幻滅了。不公道,她曉得。
比發脾氣更讓她駭然的是只要一點小事就能讓她母親滿足。降價的連衫裙,漢寧斯或布第涅上尉的電話,她的聲音會變得又輕又甜,就連向琵琶說話也是,有時還發出喘不過氣來的少女傻笑。女人就這麼賤?像老媽子念寶卷上的話:
「生來莫為女兒身,喜樂哭笑都由人。」
琵琶儘量不這樣想。有句俗話說:「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會報復她父親與後母,欠母親的將來也都會還。許久之前她就立誓要報仇,而且說到做到,即使是為了證明她會還清欠母親的債。她會將在父親家的事畫出來,漫畫也好,毆打禁閉,巡捕房卻不願插手,只因蘇州河對岸烽火連天。她會寄給報社。說不定巡捕會闖進屋子去搜鴉片。
她會投稿到英語報紙,租界的巡捕房才會注意。她以看過的佛經畫為摹本,一卷捲軸,以連續圖說故事,同樣的魔魘似的人物一再出現,屋外蘇州河北岸閘北大火。這幅畫就名為「蘇州河南大戰」。她找出最長的紙,仍是不夠長,得再接一截,附上短箋,向編輯解釋。她投稿到露與珊瑚訂的美國報紙,刊登出來就能看見。
每天揪著心翻報紙,三個星期過了,她也放棄了。幸喜沒有告訴她母親姑姑,現在只懼怕畫稿退回來,她們會知道。她雖未要求退稿,對方可能會好意地退回來。每次有人撳門鈴,她第一個衝去應門,唯恐是郵差。
有個星期六信來了,露與珊瑚在家。主編署名霍華·科曼,說是漫畫下周日上報,只盼她不介意截短成四格。隨信附上了四元,還請她有空到報社一晤。
「太好了。」珊瑚道,「什麼時候畫的?」
「只是鋼筆畫。」
露神情愉快,沒作聲。
「聽來倒像他能給你個事做。」
「跟他說你要到英國念書。」露道。
「反正還在等著走,我可以先找事做。」琵琶道。
露略搖了搖頭,不贊同她的話,眨眨眼,毫無笑容。
「我一個美國人也不認識。」珊瑚道,若有所思。「總以為不會喜歡幫美國人做事,薪水是高點,可也隨時可能丟飯碗。」
「就算要找事做,也不能做這一行。」露喃喃道,不以為然的話音。
「有人認識這些美國記者就好了,偏偏周圍的人沒有一個認得。」珊瑚半是自言自語。
「我不喜歡美國人。」露道,「自來熟,沒認識多久就直呼你的名字,拿手摟著你,亂開玩笑。」
「而且還是弄不清楚你跟他們到底算什麼。」珊瑚道,「美國人的事難講,他們是莫測高深的西方人。」
「這麼些美國記者來,是要報導戰事的?」
「他們淨寫酒排間醉酒的事。」
「『血衖堂』是他們造出來的吧?一點也不像中文。」
「不是他們就是水兵。」
「『惡土』,也是他們胡謅的。」
琵琶等著聽有什麼轉圜的餘地,讓她能到報社工作。當編輯部的漫畫家突然間成了她的夢想。可是也可能讓她母親說對了,她不懂怎麼跟這些人相處。她賣出一幅畫,剛在母親心目中加了幾分,別現在就扣分了。
「要我打電話說不去麼?」
「還是寫信吧。說你得出洋念書,不能找事做。」
「他沒提給我工作啊。」
「姑姑會教你寫。」察覺到她的失望,露又說,「能靠賣畫謀生當然很好,可是中國不是畫家能生存的地方。問緹娜就知道。到巴黎學畫的留學生回來,沒有一個靠賣畫生活的。」
「除非能在外國成名。」珊瑚說。
「那是虛無縹緲的事。」
「國畫的市場還是有的。」珊瑚說。
「這都很難說。好當然是好,只是—」露做了個非難的手勢,「有了英國學位,不怕沒依靠。」
「麥卡勒先生說香港的維多利亞大學不壞。」珊瑚喃喃說出萬不得已的建議,不看母女二人,「不用考試就能入學。」
「就是可惜了,都等了這麼久。」露說。
「他說大學非常的英國作風。」
「噯,再說吧。等也等了這麼久了。」
琵琶頭痛發燒,病倒了,該怎麼回謝報社編輯這種小事,也看似迎刃而解。
「讓姑姑幫你打電話,說你病了,不能去。」露說。
珊瑚打了電話。漫畫刊登在星期日報紙二版頭頁,占了半面。幾天後,布第涅要來吃飯,琵琶仍病著。珊瑚說好了到表姐家吃飯,帶著琵琶。露得取消與布第涅上尉的飯局,撥電話去又找不著他。他的安南傭人不曉得他幾時回來,又不太會說法語,露的法語也不行。
「光會喊不在家!」她學傭人講法語的聲氣。
不確定傭人聽對了沒有,也不知電話號碼抄對了沒,她隔一個小時就撥一通,接電話的老是那個安南傭人。第四次之後,她進了客室,琵琶躺在沙發床上,準備再給她測體溫,卻失聲喊了起來:
「你真是麻煩死了。你活著就會害人。我現在怕了你了,我是真怕了你了。怕你生病,你偏生病。怎麼幫你都沒用,像你這樣的人,就該讓你自生自滅。」
琵琶正為了病榻搬進了喜歡的房間,沾髒了這個地方,聽了這話,頭腦關閉了,硬起心腸不覺得愧疚。珊瑚五點之後回到家。
「我撥了一天電話,找不到布第涅。」露跟她說安南傭人的事。
「那他還是會過來吃飯。」珊瑚說。
「誰知道。他要聽到留話,會打電話過來。」
「琵琶燒還沒退?」
「是啊。也真怪了,就是退不了。」
「不少天了。」
「得請伊梅霍森醫生過來看看了。」
伊梅霍森醫生下班回家順道過來,仍是笑口常開的老樣子。離開前露跟他在過道上談了幾句。
「說是傷寒。我問是怎麼感染的,他說是吃的東西。我說我們吃得很乾淨,準是在外頭吃壞了東西。」
「我幾天沒出門了。」
「那你前一向吃了什麼?」
「沒什麼,就是平常吃的。」
「那可不怪了?」她向珊瑚搬救兵,「那麼處處留神的,她還得了傷寒。國柱又好笑話了。他老說一條街都吃遍了也不見怎樣,越是小心反倒又生病。」
「是抵抗力的關係。」珊瑚說。
「一定是外頭的東西不乾淨。」
「明天上班前我去拿藥。」
「醫生說最要緊的是別吃固體食物。」露轉頭跟琵琶說,「什麼也不能吃,一小口也不行。聽見了吧?腸子會穿孔。」她囁嚅著說,窘得很,仿佛說到內臟很穢褻。過了一會兒,又道:「小心一點,不算大毛病。」
「有名目的病就不是小毛病。」珊瑚輕快地說。
「說不定住院會舒服點。再看看吧。」
「醫生要她住院?」
「哪個醫生不喜歡人家住院。」
門鈴響了。
「喔,布第涅來了。」露呻吟。
「這麼早?還不到七點。」她不動,等著露去應門。
露拎著花籃回來了,花籃和她快一般高。
「樓下的人,說是送錯了,才想到是我們的,花都蔫了。」
「開電梯的上個星期一就拿來了。」珊瑚說,「問有沒有一位陸小姐,我跟他說沒這個人。他說要問問樓下的勒維家。」
「噯,還有卡片呢。怎麼會送錯呢?」
「該怪我,我沒想到會有人送花給琵琶。」珊瑚不屑地把鼻子略嗅了嗅。
露將信封給琵琶,「報社送來的。」
「真客氣。」珊瑚說。
琵琶將信箋抽出來。
「親愛的琵琶,祝你早日康復。霍華·科曼上。」
她還給母親,讓她看。露隨手接了,垂著精明的眼睛,眼皮上多了一條摺子,顯得蒼老。
珊瑚把花籃往床頭拉,「這可值不少錢呢。」
她噎住了沒往下說。琵琶知道姑姑是要說與其花錢送花,不如多付點稿費。也囁嚅著接口道:
「可惜蔫了。」
「我不怎麼喜歡送花。」琵琶說,「外國的玩意。」
露把短箋還給她,「那。最好馬上答謝人家,都快一個禮拜了。」
「對,人家會怎麼想啊?倒像得罪了你似的。」珊瑚說。
「還是打通電話吧,珊瑚。說清楚是送錯了,再告訴他發高燒,是傷寒。」珊瑚出去了。
琵琶松松捏著短箋,一隻手擱在枕頭邊上。不犯著再看也能一字不漏背下來,像是對畢生傑作的最高禮讚。給他的印象一定很深,送的這個花籃即便是花朵鮮麗的時候都有點荒唐,當她是「蘇州河南大戰」的戰鬥英雄,英勇負傷,奄奄一息。她看著枯死的大麗花,像黑色捲起的爪子,菊花如幹掉的拖把,劍蘭縮扭得像衛生紙,唯有邊緣沾著點橘色。喜悅轟隆一聲冒上心頭。發燒燒得臉紅腫,現在像鍍金的神像般亮澄澄的。
露在拾掇屋子,慢條斯理的,像是疑心一出房間琵琶就會再把信看一遍,甚至還吻幾下。她轉過來,看著她。
「行了,花又不是送給你的。」
琵琶瞪著她。兩人都聽出這話沒道理。露決定不解釋,略頓了頓,再開口語氣較為溫柔輕快。
「我出去吃飯,姑姑在家陪你。」
「好。」琵琶道。
露走到過道上。珊瑚剛掛上電話。
「他怎麼說?」露問道。
「沒說什麼,只說很遺憾是傷寒。」
「我再也想不透她是怎麼病的。」
「要不要再打電話給布第涅?」
「你先打電話給表姐,今晚不過去了。琵琶病著,不能兩個人都不在家。」
「你要出去?」
「還不知道。」
「喔—布第涅要是來了,你們就出去吃飯。」
「是啊,伊梅霍森也問了我。」
「他剛來的時候?」
「噯,他說今晚跟他吃飯,琵琶住院的費用他會付。」
「真高貴。」
「到他家裡。」
「啊,你去嗎?」
「我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現在又乘人之危。」
兩人都有點窘。露到浴室化妝,珊瑚倚著浴室門。
「他家在貝當路上。」珊瑚說,翻閱著心裡的備忘錄,「一直單身。」
「誰知道,說不定在德國有太太。」
「他來中國三十多年了!」
「就連那時候別人也對他一無所知。」
「噯,他一定都七十了。」珊瑚吃吃笑,懼怕什麼似的。
「外國人不顯老。」
「許四小姐以前都是找他。」
「是肺結核嗎?」
「是啊。許四小姐說除非快死了,否則他不會把你當一回事。」
「他是鐵石心腸的那種人。」
「你不回來,要不要報巡捕房?」
「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你跟他怎麼說的?」
「說我會考慮。我要他答應別打電話來。」
「吊吊他的胃口?」
「打電話給你表姐就是了,得有個人在家裡陪琵琶。」
「早點知會她就好了。」珊瑚去打電話。
「這個琵琶,真是會找麻煩。」露說著輕聲一笑。
珊瑚倒震了震,露一向反對將金錢與愛情混為一談。可是說她露又會說:我困在這裡怪誰?再者,她是為琵琶犧牲,局面又不同。
布第涅趕在露出門前打電話來,取消了飯局。隔天下午她帶琵琶到醫院,住進了私人病房。伊梅霍森醫生晚一點來巡房,露還沒走,正和護士攀談。他的態度變了,很豪爽,像主人在自己家裡待客。
「啊哈!」他跟琵琶說,「舒服嗎?多有耐心,兩手老是疊著壓在心臟上—」他模仿琵琶的姿態,兩眼往上吊,像聖人。「這麼文靜,動也不動,真是聽話的病人。」
琵琶微笑,手指放平了,被單不再往上拱。病中無聊,但除了靜候痊癒,也無可奈何。她不擔心,知道這場病也會像以前幾次有驚無險。晚上一人躺在白慘慘的病房裡,沒東西可看,連道閃光都不曾掠過。隔壁有個女人微弱的聲音呻吟了一夜。所有動靜都仔細地關門擋住了,只有呻吟聲鑽進來。黎明將近,再也承受不住了。她要死了嗎?琵琶心裡想。不會,似乎有經驗老到的聲音回答,要死沒那麼容易。她弟弟死了,可是是兩回事。在她父親的房子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吸菸室像煙霧瀰漫的洞窟,他和鬼魅似的姨太太躺在榻上,在燈上燒大煙,最後沉悶的空氣里冒出了他的蜘蛛精似的繼室。外頭的生活是正常的。病人噢咻呻吟,如此而已。果然,天一亮也安靜下來了。一日之計開始,盥洗吃藥。
「隔壁病人是誰?」
「年青女孩,跟你一樣年紀,」年青的護士詫異地說,「也是傷寒症。」
「她呻吟了一個晚上,吵得我睡不著。」
「她今天早上死了。」她喃喃說,不很情願的聲口,只不想再聽琵琶抱怨。
「什麼?」
「腸子穿孔。」她的臉色一暗,像負傷受驚。「哎,慘啊。不過跟你不一樣。」趕緊又接上一句,「她呢—不像你,你運氣好。」
這巧合得有點嚇人。她不想給分錯了類,放進這死亡的孵化箱,裡頭有一排排小小的隔間。只是這顆蛋不會孵化,這是顆石頭。她自己修煉成了百毒不侵,跟在父親家裡一樣。整整兩個月,她忍受醫生最喜歡開的玩笑,模仿她的手交疊在胸口。最後他終於有了新的花樣。
「啊,星期五是好日子,可以吃東西了。我記得日子,天天釘著日曆。」
星期五珊瑚帶了雞湯來,隔天露帶來雞粥,兩人輪流來。她聽說表大媽病重。她出院之後,她們帶她去看錶大媽。那是夏天某個晚上。死亡在這棟小屋子裡格外真實,比醫院還真實。上樓就與死亡擦身而過。客室的燈亮著,她們都往裡看。一年前和表大爺說話的悶熱小室變得與小教堂一般,靠牆的渦卷桌上擱著蠟燭香爐牌位。抬高的棺木與桌子呈直角,像寫了個丁字。黑漆棺木上了層廉價的厚漆,棺蓋往後退,像船頭,給人一種在移動、奮力向前的錯覺。棺木上罩了張紅色舊毯子,馬背上披著毯子似的。地上一隻軟墊,隨時都可以為逝者祝禱。另外三面牆邊仍擺著黃檀木椅,小茶几,茶几上有菸灰缸,大小沙發罩著布。房間給人的感覺既陰森又樸實。她覺得很難往腦子裡吸收,房裡的擺設已經維持了將近一年了,像顆未爆彈,樓上的女主人毫不知情。
「琵琶應該給表大爺磕頭。」露低聲說。
「等一會兒吧。」珊瑚說,「這兒又沒人。」
林媽在樓梯半途上招呼她們,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太太怎麼樣?」露輕聲問道。
「好一點似的。」可是淚珠卻滴了下來。
「她始終都沒下樓來?」珊瑚問道。
「哎呀,好幾次想下樓,有什麼道理攔著她?春天好像好多了。我費了多少工夫才攔住她呢。」
「苦了你了,林媽。」露道。
「可不是呢,楊小姐,我每天提心弔膽的。」
房子仍散發貓臊味。這是表大媽的房子,她就要離開了,而她心愛的男人躺在樓下的棺材裡。琵琶覺得死亡似乎應該不止這樣。
羅家年青一代的一個媳婦聽見了聲音,站到樓梯口來。
「我以為是明來了。」她低聲道。
「還有誰在這兒?」珊瑚問道,寒暄過了。
「都來了。」
「周家人也在?」
「全部都在。」
「她怎麼樣?」露問道。
年青的媳婦把露往旁邊一拉,沒什麼道理,只是強調是機密。「說是要衝喜。」
這是死馬當活馬醫了,讓家中的獨子結婚,好讓喜氣把死亡衝出去。
「明怎麼說?」露問道。
「麻煩就在這兒,他不肯。大伯母都想死了。」
珊瑚不作聲,另外兩人也儘量不看她。
「趕著結婚只怕也難找到對象。」露道。
「對象倒是很多,就是他不肯。」
「明呢?不在家?」珊瑚大聲道,打斷了兩人說話。
「出去選棺木。周家覺得先預備下,沖一衝也好。」
這又是另一種的做法,孤注一擲,特為的觸霉頭,以毒攻毒。
「她的腦筋還清楚嗎?」
「很清楚,像是在等人。」
「等雪漁先生?」露低聲問道。
年青媳婦點頭,「病了一年了,從沒來看望過一次。」
「她沒疑心什麼?」
「沒有,提也不提。恨死了。」
出於對尊長的敬意,她不說「恨死他了」。靜默的片刻里,只覺恨意籠罩了每一個人。
「都已經這樣了,索性跟她直說算了。」露說。
「我也是這麼說,他們現在就在裡頭商量。」她朝後面的房間勾了勾下巴,「跟她說了,讓她也心安。可是怕這麼一驚嚇,吃不住。誰敢說。」
「明的意思呢?」露問道。
「他倒是不置可否,我看他根本挑不起什麼擔子。大伯母把他當親生兒子,拉扯到大,現在也該拿出個兒子樣來。」
露勸解道:「明也有他的難處。他是做兒子的,母親又生命垂危。」
「話是沒錯,可是現在是他拿主意的時候了,他是兒子啊。」
「進去吧。」珊瑚道。
林媽先進病人房間去探過,這時立在門口等她們。三人進去了,羅家的年青媳婦也進了後面的房間。
房裡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檯燈,拿報紙摺成燈罩。檯燈四周藥瓶子閃爍著微光。房間另一頭燃著一炷香,散發出古寺的寂然。
「今天好些了,雪漁太太?」露問道。
「噯。」表大媽輕聲說,在枕頭上微微點頭。
「快別說話,看累著了,我們只是過來看看你怎麼樣。」珊瑚道。
「快秋天了,你的病馬上也會好起來。今年夏天太煩膩了。」露道。
「眼鏡。」
林媽幫她戴上眼鏡。薄窄的金屬框戴在她臉上,顯得太寬了。鼻子邊變深的紋路使她淡淡的笑變得尖酸。
「我自己也病了。」露說,「琵琶也剛出院,珊瑚洋行里忙,不然我們老早就來了。」
「洋行里洋人去度假了,缺少人手。」
說這些做什麼,琵琶心裡想,她只想知道一件事,這件事會讓天堂與地獄截然不同。
「房裡太熱了。」雪漁太太虛弱地說。
「不會,不會,這房間涼快,朝南,是不是,珊瑚?」
「朝東南吧?」
雪漁太太懶洋洋的,表現得冷淡,眼皮在眼鏡後向下搭拉著。
「我們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露說。
年青的羅家媳婦在外面等她們,攙住露和珊瑚的胳膊。
「表大爺和表大媽請兩位進去,想問問你們的意見。」
「哪有我們說話的份?我們是哪牌名上的人?」她們兩人都說。
可是還是讓自己給請進了會議室。琵琶也跟了進去。她沒見過表大媽的哥哥嫂子,倒是見過了她的侄子外甥跟甥侄媳婦。表大媽的哥哥滿頭白髮,一臉絡腮鬍,同露和珊瑚說:
「兩位是她的好朋友,是不是覺得該跟她說實話?」
「這事沒有我們插嘴的餘地,我們是外人。」珊瑚道。
「尤其是我,連親戚也談不上。」露囁嚅道,說的是她已經離婚了。
「我們都是外人。」她哥哥道,「我們姓周,她姓羅。」
「舅舅是大媽自己人。」一個羅家人道,「舅舅決定的事,沒有人會反對。」
「這是你們羅家的事。」
「大媽最相信舅舅啊。」
「她是你們家的人,我不能擔這個責任。」
「我們更擔不起,我們是小輩。」
「明還沒回來?他是兒子,該由兒子做主。」
讓他們吵,乾脆我溜出去告訴表大媽,琵琶心裡想。我不在乎,我不是這個小圈子裡的人,我什麼也不是。可是我欠她的情,她對我很好,到現在她還惦著我,還費勁地越過我媽的頭頂跟我說話。我會到病人房裡,除了林媽以外沒有別人,表大媽怕她,我可不怕她。
可是她還是怕林媽,林媽名正言順,保護垂死的病人不受打擾。她也怕攪擾了奄奄一息的病人,已經入土一半了。
露和珊瑚在告辭。還有時間衝進去,趁著有人攔下她之前,告訴表大媽。可是露會怎麼說?事情已經夠多了,不犯著再讓她去攪渾水,讓她母親公然在親戚面前丟臉。大家會說她沒規矩,難怪她父親會那樣待她。她跟著母親姑姑出去,到了樓梯口,很感到挫折,像一根沒有重量的指頭用力地戳,穿不透一張薄紙。下個兩級樓梯,從闌杆上一俯身就能看見棺木,但是表大媽卻永遠不會知道,仿佛另一人的死亡是在她自己死亡的一年後,還是一百年後,兩者並沒有差別。永恆封閉了這短短的數階。
琵琶再見到表大媽已是去廟裡參加她的喪禮。到末了,沒有人跟她說。露沒去,因為沈家人會在。
「你爸爸最近也不知忙什麼,」珊瑚向琵琶說,「先前在親戚家見過他,誰也不理誰,可是他要見著你,不知道會怎麼樣。」
喪禮一切從簡,大殿一隅只擺了張供桌,一整天弔唁的客人進進出出,向亡者磕頭。明在孝幃後磕頭回禮。等著磕頭時,珊瑚同站在附近的客人閒談。琵琶看見了楓哥哥,天津兩個叔叔家的大孩子,兩個叔叔長得很像,她不太分得清誰是楓哥哥的父親。小時候到天津,他已經十來歲了,跟現在的樣子就差不多了,高個子,很有威風,玳瑁框眼鏡,長臉有紅似白,難得開口說話。有一次他奶奶要他帶琵琶與她弟弟到書店,隨他們買想買的東西。琵琶的阿媽跟著去,怕他們亂要東西。楓哥哥看過了一些紙鎮、羅盤、自動鉛筆,在玻璃櫃下閃閃發光,琵琶看著覺得像是科幻小說里的玩意,水晶似的光游移閃爍。楓哥哥什麼也沒買,她很失望。店伙極為巴結,顯然認得他是總長的兒子,楓哥哥草草嘀咕幾句。琵琶不曉得他生什麼氣。他現在結婚了,是政治聯姻,岳丈是他父親政壇上的盟友。他的妻子耳朵有點聾,他也沒抱怨,卻執意要與家庭脫離關係,在上海一家銀行找到差事,帶著妻子獨立生活。珊瑚認為他很了不起。
「他像是兼具了新舊兩種道德觀。」她說,「現在這些年青人正相反,家裡的錢是要的,家裡給娶的老婆可以不要。」
楓哥哥楓嫂嫂與秋鶴站在一塊,見了琵琶招呼了聲,照樣說著他們的話。
「這裡的事情一了結,明就要到北方了。」秋鶴在說。
「是麼?」
「北邊情況怎麼樣?」
「大不如前了,到處都是日本人。」
「六爺還是隱居不出?」
「爸爸誰也不見,就是這樣還躲不過麻煩呢。」
「日本人找麻煩?」
「多半是舊日的部屬來借錢。」
「幸虧內閣的人不像從前的官,他們不帶槍。」
「也有人帶了,好看家護院,有的跟日本浪人混在一塊。」
「我爸爸來沒來?」琵琶低聲問楓嫂嫂,她矮而不嬌小。
她笑笑沒應聲,穩穩地站著,握著雙手,長得漂亮,門牙有點齙。琵琶倒弄糊塗了。不該問起她父親嗎?即便他們不贊成,她離開父親家也不是新聞了。
「她耳朵不好。」楓哥哥轉過來說,難為情的樣子。
琵琶老是記不住楓嫂嫂是半個聾子。她對這類的事情沒記性。楓哥哥以前跟她說過同楓嫂嫂說話要大聲點。她又忘了。看見他困窘的表情,琵琶很過意不去。他顯然很在意妻子的聽力缺陷。
「我是說,」她大聲問,突然察覺寺廟裡人人輕聲細語,囁嚅著說完,「爸爸不知道來了沒來。」
「我沒看見榆叔。你呢,秋鶴叔?」
「沒看見。」
珊瑚朝他們過來,點頭招呼。楓哥哥似乎沒看見她,轉身就走了。琵琶覺得奇怪,沒多留意。楓嫂嫂喃喃叫了聲珊瑚姑姑,珊瑚和秋鶴談了幾句話。
「來吧,輪到我們了。」她向琵琶說。
兩人上前去,一前一後磕頭。後來搭某個羅家人的便車回去了。
星期六露要到張家打麻將。早晨琵琶走過房間,吵醒了她。她再回頭睡,卻睡不著,中午起床氣呼呼的。
「睡得不夠我的眼皮就不對。」她說,「偏揀著今天我要出門。」
珊瑚回來了。露出門了,下午的公寓竟多了份奇怪的祥和。這是可愛的夏日,空氣中有秋天的氣息。詭異的寧靜感分外明晰,連珊瑚都坐立不寧。
「想吃包子。」她突然說道。
琵琶正要說她去買,又想起珊瑚雖然加薪了,手頭並不寬裕。
「自己來包。」珊瑚說,「想不想吃包子?」
「想死了。很難做嗎?」
「不難,不難。」
「沒有餡子。」
「就拿芝麻醬和糖吧。」
「好像不錯。」她急著幫忙把東西拿出來,「沒發粉。」
「沒有了?」
「沒了,該拿的都拿出來了。」
琵琶把糖摻進芝麻醬里攪拌,「我沒吃過芝麻醬包子。」
「我也沒有,沒做過包子。」珊瑚半是向自己說,輕輕一笑,不好意思似的,「不曉得做成什麼樣。」
「沒關係,我喜歡吃包子。」
屋裡濃濃的稠稠的寂靜繼續溺愛著她的耳朵,就連碗盞都不響。
「我老記不住楓嫂嫂耳背。」她說,「前天我又忘了跟她說話要大點聲。」
珊瑚現出了傷慘的神色。
「他假裝沒看見我,不知道為什麼。」
「啊?我以為是他近視眼,沒看見你。廟裡很暗。」
「不是,是故意冷落我。他們初來的時候,我非常幫他們的忙,幫他們找地方住。我以為他是年青一輩里最好的一個。」
「他為什麼要那麼對你呢?」
「誰知道。自從和你大爺打官司之後,我就遠著親戚了。他們護著你大爺,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對他們另眼相待。連你表大媽都捨不得跟大爺斷了這門親。『可惜了的,一門好親戚。』她是這麼說的。」
「她真那麼說?」
「是啊。這種事情真叫我寒心。」
「我都不知道。」
「你跟你爸爸鬧翻了,她都嚇死了。一句話也不敢說。你出來後,她沒問過你,是不是?」
「是啊。」
「她才過世,我實在不該這個時候說。」
聽姑姑說話,琵琶才漸漸明白楓哥哥為什麼會是那種態度。準是聽說了明的事。珊瑚也知道原因,只是找話掩飾。她可曾疑心琵琶知道?說不定她以為露就只沒跟她說。琵琶若是知道,同住這麼久,不可能沒有什麼表示。
蒸籠水開了,冒出白色蒸氣。珊瑚水龍頭開得太大,嘩地衝進調面盆里,濺了她的眼鏡。她摘下眼鏡擦,琵琶看見她左眼皮上有條白色小疤。
「這是傷口嗎?」
「是你爸爸拿煙槍打的。」
琵琶愕然,「什麼時候?」
「我上次去的時候。」
「鶴伯伯陪姑姑去的那次?」琵琶被禁閉的第一天,姑姑就趕去救她。她聽見樓梯上有人揚聲吵架。
「就是那次。他從煙鋪上跳下來,拿大煙槍打我,打碎了眼鏡。我還到醫院去,縫了幾針。」
「我都不知道。」琵琶低聲道。
「幸好碎片沒扎進眼睛,否則就瞎了。」
「姑姑連提都沒提。」
「沒提麼?你一逃出來我就告訴你了吧。」
「沒有。」
「大概是太激動,忘了。」
琵琶想換作是她母親決不會忘了說。
「我都沒注意到。」她微弱地說。
「好像也沒有人注意到。」
珊瑚不太高興的聲口。
包子出屜,小小灰灰的。少了發粉,面沒發起來。
「餡子真好吃。」琵琶道。
「噯,還不壞。」珊瑚道。
琵琶喜歡這些包子。皮子硬得像皮革,她偏喜歡吃,吃在口裡像吃的是貧窮。我們真窮,她心裡想。眼淚涌了上來。珊瑚心不在焉地咀嚼著,沒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