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 · 四
有天晚上她跟著母親與姑姑去看錶大媽。表大媽在丈夫被捕之後就搬進了小衖堂屋子,養了好幾隻貓,隱隱有股貓臊味。昏暗燈光下的白色的小房間使琵琶心情沮喪,為了彌補,她看見書桌上第一樣東西就驚嘆起來,是管象牙頂班竹毛筆。
「拿著。」表大媽笑著掗進她手裡。
「不用,真的不用,」琵琶懊悔地說,「表大媽自己留著。」
「拿著,拿著。」
「我用不著,我用鋼筆。」
「拿著,拿著!」
「給你就拿著。」露說。
「忙啊,珊瑚小姐?」表大媽這才同珊瑚說話,尖酸的聲氣藏不住。
「忙死了,不過忙慣了就好了。」
「她每天都很晚下班。」露說。
「你呢?還打麻將?」表大媽說。
「最近不打了。」
「可惜三缺一,琵琶不會打。」
「今天我也不行。」珊瑚說。
「改天吧。」露說,「明呢?」
「出去了。」表大媽促促地說了一句,又接著說,「他現在在中國銀行做事。」
「那真不錯。」露說,「你瘦了。」
「瘦了好。」她嗤笑一聲,沒有笑意,「身上的油都能論斤賣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故,她的樣子變了,無框眼鏡後的臉黃黃的,坑坑洞洞像剝皮烤栗子。
「身子骨還硬朗吧?」露說。
「前一陣子病了。」
「還看那個大夫嗎?」珊瑚說。
「是啊,關大夫。」
「前一陣子心裡不好受的原故。」露說。
「我看得很開。」表大媽又嗤笑道,「操心也是白操心。」
「噯,我也都這麼跟自己說。操心有什麼用,噯唷!」露嘆息一聲。
「打麻將吧?」表大媽低聲說,誘惑似的,「我來湊牌搭子。」
「不了,今天不行。」
「我掛電話找人來。」
「不了,真的,馬上走了。」
「吃過飯再走。」
餐桌擺在樓梯口。表大媽不用廚子,是老林媽下廚。飯吃到一半,老林媽上樓來,倚著扶欄站著,並不老,是寡婦,繃著臉,相貌清秀,圓圓的臉上微微有麻點。在這裡許多年了,表大媽很怕她。
「豆子還可以?」她問。
「炒得真好,」表大媽說,「老林啊,」她輕聲說,討好似的,「下回還可以多擱點醬油。」
「嗯。」林媽說,「是淡了。」
「不是,不是,豆子有甜味,得多擱點醬油提味。真嫩啊,是不是?」
「是啊,炒得真好。」露說。
「我不敢多擱醬油。」林媽說,「咸又太咸了。不能嘗嘗味道,輕重就拿不准。」
「林媽吃素,這裡頭擱了肉。」表大媽解釋道。
「手藝還是這麼好。」露說。
「總比什麼吃食都讓廚子把鬍子浸到裡頭的強。」表大媽說。
飯後回到小房裡,林媽進來說:「太太,老爺來了。」
表大爺一個月來一回,送幾百塊家用來。往常是男傭人送,表大爺出獄後就自己送。只在客室坐個幾分鐘,問問妻子近況,雖然多少只是行禮如儀,也求個心安,顯然是歷經患難良心發現了。
表大媽立起身。
「到樓下吧。」
露跟珊瑚互瞅了一眼,「晚點吧,你們先說說話。」
「一起下去,一起下去。」
大家都下樓了,琵琶落在後面,終於能一睹表大爺的廬山真面目,興奮極了。很難理解就是這個人一手毀了姑姑與母親。
見她們進門,表大爺站了起來,微微鞠躬,軟裯袍跟著往裡凹,虛籠籠的,像套在骨架子上,瘦得嚇人,倒像是瘦長的老婦人,眼瞼下垂,蒼白內凹的臉上鬍子颳得倒乾淨,臉卻沒洗乾淨,透著蠟黃,頭髮中分,油垢得像兩塊黑膏藥貼住光禿的額頭,還是年青時候的式樣。琵琶反正沒有插口的餘地,好整以暇上下打量表大爺。他的腳下尤其守舊,還是白襪子,圓頭黑斜紋布鞋,厚厚的白布鞋底。市面上還有賣的?還是家裡做的?她只在一家專賣前清壽衣的商店櫥窗里見過。聽他說話更是驚詫。一口老媽子的鄉下土腔。羅家人沒有一個人這麼說話了,他卻不覺得該改一改。他正在感謝露與珊瑚的鼎力相助。
「不用謝我。」露說,「我那時還沒回來呢。」
「二位都是女中豪傑,古道熱腸,叫我們這些人都慚愧死了。這些親戚裡面,我總說二位是最叫人欽佩的。」
「那是親戚太少,老鴇子也成鳳凰了。」珊瑚說。
「哈哈!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所以說二位最是叫人欽佩。琵琶要到哪兒念書?」
「英國。」露說。
「好極了,好極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前途不可限量。珊瑚小姐,你跟令兄天壤之別,叫我不勝驚訝。世道往往是這樣,陰盛而陽衰。難怪我們的國家積弱不振。」
「反正只要國家動盪怪女人就對了。」珊瑚說。
「哈!『紅顏禍水,傾國傾城。』不錯,不錯,總是怪女人。」
客室里烤得慌,他似乎不覺得,帶來的摺扇仍沒打開。
「明不在家?」他這才跟表大媽說話。
表大媽清清喉嚨,緊握著兩手放在膝蓋上,「吭。到王家去了。吭。」
「聽說你這一向很活動?」珊瑚問道。
「沒有,我只去扶乩。」
「我倒沒看過。」珊瑚說。
「沒什麼道理,不過是消遣。」
「扶乩是什麼?」琵琶低聲問珊瑚。她早就不理會什麼靈魂轉世,永生之流的說法了,倒是還抱著一絲希望,有什麼通靈的方法能證實超自然界存在。
「跟碟仙差不多。」珊瑚說。
「就是頂上有把手,底下有根棍,在沙盤上寫字。」表大爺說。
「靈驗不靈驗?」珊瑚問道。
「那得看乩仙了。扶把手的有兩個人,可是得聽乩仙怎麼解釋。」
「就是神仙顯靈預言吧?」珊瑚問道。
「也不總是預言,可以只念首詩給一個人,他也以詩唱和。」
「聽說要是仙姑的話,還能調笑幾句。」珊瑚說。
表大爺笑笑,「有時候神仙還會為了有人不敬罰他磕頭。」
「你被罰過嗎?」
「沒有,幸虧還沒有。」他笑著喃喃說,眼睛看著地下。還是舊腦筋,懂得包涵女子有些不敬的言語,而且總是格外體貼婦女似的殷勤的畫清該守的界線。
「乩仙說中過嗎?」露問。
「這就難說了。有個神仙老是不請自來,不預卜將來,只是寫些歪詩。問得緊了,就只說:啟駕天目山—與老子相約賞樹。」客人聽得笑了。「過兩天不來看看?我們只當聚會,消遣而已。」
「你太客氣了。不是說你要出山了嗎?」珊瑚說。
「沒有,沒有的事。打哪兒聽來的?」
「是誰說的呢?橫豎有些耳風颳過。」
「沒有這回事。就算重慶政府要我,我這副身子骨也去不了。」
「不是要你在這裡出來?」
「你說的是日本人?沒有,沒有。國家到這步田地,我的身體又這樣,我只要閉門謝客,安享晚年,於願足矣。」
「要是別人不放過你呢?」
「不會,不會,真的,沒人找過我。日本人還不到飢不擇食的時候,哈哈。」
「你可是有聲望的!」
「什麼聲望!說不定還有幾個朋友會說某某人並沒有那麼不堪。可我要是跟日本人攪和在一塊,連他們都沒辦法幫我說話了。不會,我不行。不會。」
表大媽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只隔些時便微嗽一聲打掃喉嚨。表大爺走後,她像是很高興,表大爺很給面子,待那麼久,又同她的客人聊了那麼多。上樓後露說:
「他氣色很好。」
「是啊,氣色不錯。」表大媽道。
略頓了頓,珊瑚問道:「現在是誰,還是老九?」
老九並不是第九個姨太太,而是堂子裡的排行。
「是啊,她跟得最久。」表大媽道,又嗤笑了一聲。
「她年紀也不小了。」露道。
珊瑚道:「當初跟他就不年青了,已經是第二次從良了。」
「明恨死她了。」表大媽道,「每次去找他爹就得見她的面。我啊,我跟她是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礙著誰。不像從前的燕姨太,住在同一個屋子裡。住在一塊我也跟燕姨太沒什麼,畢竟她先來。」
表大爺娶表大媽之前是鰥夫,有三個姨太太。為了表示他是真心誠意要重新開始,別的姨太太都打發了,只留下最寵愛的燕姨太。
「她待得最久。」珊瑚說。
「我記得嫁過來的時候,她還跟我磕頭,我要還禮。」表大媽含笑半呢喃道,仿佛回到當年那個膽戰心驚的新娘子,說著悄悄話。「他們哪肯啊。老媽子一邊一個早扳住了,僵得我像塊木頭。娘家早就囑咐了跟來的人,不讓我一開始就錯了規矩。壓伏姨太太,後來人人都說新娘子好神氣,一寸也不肯讓。雪漁先生氣壞了,面子上不肯露出來,我才剛進門的原故。過後幾天燕姨太過來套交情。新房裡有一溜雕花窗。我說:『好熱,把窗打開。』偏巧老媽子都不在跟前,燕姨太就拿了靠牆的黃檀木棍,支起了一扇窗。回房後哭得不可開交,說是把她當成傭人。噯,又哭又鬧的。雪漁先生氣壞了,可是也沒說我什麼。」
這晚他來攪動了她的心湖,覺得需要解釋為什麼是今天這個景況。她吃吃竊笑,眼睛欲眨不眨的,仿佛有什麼私房話,不時點頭,道:
「他們都說現在要是不立規矩,將來就遲了。嫁過來還不到一個月,他就不大跟我說話了,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他們都那麼勸。除了陪房的老媽子之外,我在這家裡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也沒有。所以我就跟他大吵,鬧著要自殺,拿頭去撞牆。誰想到屋子那麼老,把牆都推倒了。」
珊瑚道:「是啊,我記得聽他們說新娘子的力氣大,發起脾氣來,只一推,牆就倒了。」
「你不是跟燕姨太處得很好嗎?」露道。
「那是後來,日子久了她才知道我沒有惡意。雪漁先生帶我們兩個到北京去上任,我真高興能躲開,自己過,不和夫家住一起。一離了屋子,燕姨太也懶得立什麼規矩了,我也不介意,正合我的心意。」
露笑道:「你真是模範太太。」
「不是,是我早下定決心要跟他。女以夫為天。後來有天我哥哥打電話來,那時已經有電話了,裝在燕姨太的院子裡,接電話的傭人莽莽撞撞的。我哥說:『叫你們太太講話。』傭人就問:『東屋太太還是西屋太太?』我哥一聽脾氣就上來了:『放屁!什麼東屋西屋,就是你們太太,叫她講電話。』『你自己來吧,我鬧不清你找的是哪一個。』『好,我跟你主子算賬去。』他氣得馬上跑過來,打了雪漁先生一巴掌。燕姨太正好在旁,也挨了兩耳光。我也待不下去了,只好回來跟婆婆住。」
「愛管閒事的人就是太多了。」珊瑚道。
表大媽笑道:「有時候我就想要是沒人插手,說不定不會到今天這步田地。」
「大家少管點閒事就好了。」露喃喃說道。
表大媽瞧了瞧對面,琵琶正和貓玩。
「那次他病了。」她低聲道,「只有那一次,搬回來養病,我照顧他,住了好兩個月。我老覺得能有個孩子就好了。可是明就住在隔壁房裡,十三四歲了,雪漁先生當然覺得不好意思。」
「怪到明身上不太可笑了。」回家後露向珊瑚道,「想跟老婆好,男人哪會顧忌那種小事。」
「他常講『胖子要得很哩』。」珊瑚道。
「男人。這樣說自己老婆!」
兩人在浴室里,還以為琵琶睡了。
「老叫她『胖子』,她只是豐滿了點。」
「她的臉蛋長得甜,兩人根本不相配。」
「她講話那樣子,老是怪別人不好。」
「要怪都要怪周家,硬掗給他,又一開始就站錯了腳。」
「我還是頭次聽見她說自己娘家的不是,以前可容不下一句難聽的話。」
「最好笑的是她對燕姨太倒是一點舊怨也沒有。」露笑道。
「燕姨太每次來,還好得很,說:『人家現在倒霉了。』」
「聽起來,在北京住的日子倒還是最幸福的。」
「她只求能跟著雪漁先生,別的都不計較。」
「跟他們打麻將的那個男人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什麼男人?」
「聽說是燕姨太拉攏的。」
「對了,我仿佛也記得有這麼回事。」
「正格的,有人動雪漁太太的腦筋,怕她不做傻事。」露說。
「也難說,說不定她只是裝得世故。從前那時候沒有什麼,人家也能聽見風就是雨的。」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最有可能是燕姨太想耍她,看她出洋相。」
「難說。」珊瑚哼了哼。
「我沒敢問。可別低估了雪漁太太,有些事她絕對守口如瓶。」
「我倒很詫異,今晚跟我說了這麼多話。我知道她討厭我。」
「開始有點僵,慢慢的就熱絡了。」
「雪漁先生來了的原故。」
「她處處都怪別人,雪漁先生還只顧著跟我們說話,沒理她,我緊張得不得了。」
「在雪漁先生跟前,她從來不開口。」
「她那個僵,看了都難過。」
「還一直清喉嚨,真受不了她吭吭吭的。」
「我就怕跟她打麻將,一著急就左搖右搖。一輸就搖,越搖越輸。」
「以前她輸也不怕,那陣子也是缺錢。」
「以前她真好玩。」
「自從雪漁先生出了事,她就變了。」
「可是還是那麼急驚風似的,像那回到北高峰看日出,半夜三更就起來了。」
「還把大家都叫醒。」
琵琶記得跟他們到西湖北高峰去玩。傍晚表大媽帶她到飯店外散步,買柿子。表大媽有點難捉摸,同她出去比跟別的大人出去更刺激。琵琶那年十歲,已需要放慢步子配合表大媽的小腳。以前纏足,後來放了,趿著繡花鞋,嘴上不停安慰,半是對自己說的:
「這裡的柿子好。在哪兒賣呢?喜不喜歡吃柿子?正對時。販子都在哪兒呢?這條街應該很多的。難不成是走過頭了?」
街燈剛亮,照不清杭州城的寬敞馬路。潮濕的秋天空氣、陌生的漆黑城市,琵琶興奮極了,卻察覺出表大媽的不滿。這才明白表大媽寧願別人陪,不要孩子在身邊。除了丈夫之外,她愛過別人嗎?琵琶希望她愛過。她的七情六慾都給了這個命中注定的男人,畢生都堅定地、合法地、荒謬地愛著他。中國對性的務實態度是男人專用的。女人是代罪羔羊,以婦德救贖世人。琵琶讀過魯迅寫那些不抵抗盜匪和蠻夷的男人,要是他們家的女人被強暴時沒來得及投井投河,像旅鼠般競相赴水,他們就要大喊家門不幸。荒淫逸樂的空氣里,女子的命運卻與富饒土地上的窮人一樣,比在禮教極端嚴格的國家尚且不如。不過這些都算過去了,琵琶心裡想著。表大媽已是古人。琵琶沒想到她母親也只比表大媽小十歲,但差十歲就完全兩樣。她的小床一頭抵著牆,一頭抵著冰箱,嘎嚓嘎嚓地叫,引擎嗡嗡轉,碗盤叮噹響。仿佛她已經搭上了往英國的船,把中國的哀愁拋到腦後了。
冰箱不響了,只聽見露輕笑道:
「怎麼能開口問那種事—問人家是不是漢奸。」
「秋鶴說的。」
「秋鶴可能是想托他找事。」
「有可能。幫過滿洲國,他橫是也染黑了,再跳進染缸也無所謂。」
「你怎麼不幫他說話?他欠你的。」
「他矢口否認,我怎麼幫?」
「他就只差指天誓日了。你看是真話嗎?」
珊瑚只是哼了哼。
「他現在手頭一定很緊。難道在跟日本人送秋波?」
「誰猜得透他!」
「明說不定知道,可惜他不來了。」
靜默中水流聲嘶嘶響。兩人不再說話,琵琶也睡著了。
一個星期之後,表大爺又上了報紙頭條,比上次坐牢的新聞還大。琵琶在上報之前就知道消息了。珊瑚剛下班,電話就響了。
「餵?……是。」她低聲促促地說,省略了招呼稱謂。一定是明。
她緘默地聽著,「嗯……嗯……對……現在怎麼樣?……嗯……問問醫生她受不受得了?……她當然會怪你瞞著她。她娘家人怎麼說?……我剛進門……打電話給周家,看他們怎麼說,你起碼能回個話……你現在當然心亂如麻……當然……好。」
她掛上了電話。
「雪漁中了槍。」她跟露說,「在寶隆醫院。」
「天啊,是誰幹的?」頭一句話引的法語。
「不曉得,兩個槍手,都逃走了。」
「傷勢嚴重嗎?」
「昏迷不醒了。」
兩人壓低聲音說話。
「他跟日本人的事是真的了。」
「看樣子是真的了。」
大家都知道漢奸就怕人暗殺。
「告訴雪漁太太了嗎?」
「問題就出在這兒。她又病了,心臟病,明不敢跟她說。」
「等她知道了一定很生氣。那時候你們忙著把雪漁先生救出來,什麼都瞞著她,已經傷了她的心了。」
「這一次跟我不相干。」
「萬一他有個好歹,她卻沒能見他一面呢?」
「明就是為了這事左右為難。」
「這話我不該說。他這陣子人影不見,一出事就又來找你。」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好人都做了,就做到底吧。」
「你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不過是白說說。」
屋裡大禍臨頭的空氣使琵琶不敢多問。得等明天的報紙。她不擔憂,只覺得刺激。頭條排得很勻稱,一邊寫他身中三槍,一邊寫兩名槍手仍在逃。報導用的是文言文,起得倒審慎:
「昨日午後四時半,前航運商業局局長羅雪漁方步出麥德赫司脫路某屋,竟遭兩名槍手伏擊。羅氏涉嫌虧空公帑,前厄未艾,又逢新殃。該屋一樓為功德林素菜館,二樓設一扶乩法壇。羅氏虔誠,每日必來。昨聚會之後,羅氏正欲登車。一人身著西式白衫黃卡其長袴由後縱身上前,連開數槍。另一人身著白衫海軍藍長袴由鄰屋竄出,亦向羅氏射擊。羅氏應聲倒地,臥於血泊。槍手趁亂雙雙逃逸,隱入大馬路方向。巡捕抵達現場後,驅離圍觀人等,招來救護車,將羅氏送入寶隆醫院急診室。羅氏之汽車夫幸未受波及,與數名目擊證人均帶往巡捕房詰問……」
下文描述表大爺傷勢嚴重,又簡述了他的軼聞舊事,他的祖父,他自己的官場經歷:前清的官職與國民政府內疑雲重重的局長任職。
「出獄之後,羅氏隱居西摩路自宅,不問世事。然暗殺一事只恐與政治有關,或有蛛絲馬跡可尋。」
刊登了張模糊的照片。看似焦油四濺,竟像鮮血,又太黑,不像照片本有的。傍著汽車躺在地上的是個穿中國長袍的人,只一隻著舊式鞋襪的腳格外分明,九十度角伸出來。
珊瑚下班回來,帶回消息,表大爺下午過世了。明打電話到洋行給她。
「是誰幹的,還不曉得嗎?」露問道。
「藍衣社。」珊瑚短促地低聲說。
「藍衣社?」琵琶問道。
「蔣介石的秘密組織。」
三人都默不作聲,羞於漢奸之名。琵琶更是驚懼兼而有之,滿足了她想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渴望。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露低聲道。
「只是猜測,沒有實據,看起來像是藍衣社的手法。準是跟蹤他好幾天了,摸清了他的習慣。」
「日本人呢?」露說,「會不會拿了他們的錢,又害怕了?」
「日本人不會這麼快就放棄。前後不會太久,他才出來沒多大工夫。」
「誰想得到他會有今天,求神問卜了半天也沒能算出來。」
「他的眼漏光。」珊瑚輕聲說,很窘似的,她還會相信這種事,覺得慚恧。
「怎麼樣叫漏光?」琵琶問道。
「眼珠邊的眼白多。」
「不好麼?」
「說是主橫死。」
隔天傍晚明來了,帶來最迫切的問題。遺體現在在太平間。後事怎麼辦?太草草只會坐實漢奸的污名,唯有把後事拖下去,必要時拖上個幾年,也不算稀罕的做法,等有了錢找到合適的墓地墓碑再說。等醜聞淡了,籌款也容易些。可是該暫時停靈在哪一家?老九的房子大。然而周家維護表大媽的大太太地位,堅持要把棺木運到她家裡。她委屈了這麼些年,人死了至少該歸她了。老九得講道理,否則就跟對付燕姨太一樣,也賞她幾個耳刮子。明說周家的意思是暫且瞞著表大媽暗殺的事。萬一她下樓來看見了棺木呢?經不起這樣的噩耗。
周家覺得老九是條子,守不住,暫時停靈在客室里,誰曉得會有什麼場面。死者為大,不應再受辱。另一個辦法是暫借個寺廟,每年送點香火錢。可是萬一表大爺的敵人想用他來殺雞儆猴,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事來。不犯著周家援引歷史典故,說什麼「鞭屍三百」。寺廟是公眾場所,只有一個人張羅,棺木等於沒有保護。
棺木終於送到了表大媽家裡,緊接著又是喪禮的問題。太盛大怕引人側目,甚至招惹麻煩,從簡又顯得鬼祟。明又來找珊瑚討主意,決定在城裡的寺廟舉行,只請最少的僧人來念佛,不請道士。顧忌的是表大媽,正病著,不能讓她發覺,喪事辦得太大,怕風聲吹進她耳朵里。明還得在報紙上刊登訃聞,得迴避表大媽訂的那份報紙。白帖子也分送各親朋好友,傳統的「壽終正寢」四字也得換掉。
「我該問問榆溪叔,我聽說榆溪叔現在喜歡替人料理喪事。」他說。哭泣又缺乏睡眠,眼睛紅通通的,可是現在與珊瑚又是朋友了,又恢復了譏誚的老樣子。
琵琶剛巧在旁邊。「真的?」她驚詫地說。
「是啊,引經據典的,講究照規矩應當怎樣。」
琵琶震了一震,既同情又駭然。閒散了一生,父親居然找到這種事做!不費他什麼,自抬身價,又護守著唯一不受質疑的傳統,感激涕零地遵守著,還是來自權威人士的指點。可他的熱心背地裡還是招來嗤笑。
「你就去問他啊?」珊瑚道。
明答道:「他只當我藉故來借錢呢。」
喪事的花費老九不肯出,氣棺木不擺在她家裡。表大爺生前若是拿了日本人的錢,明被蒙在鼓裡,老九也推得乾乾淨淨。明在家裡見過一兩次日本人,沒當一回事。他和老九日日討價還價,周家人背地裡說他看老九有錢拚命巴結。這話可能有弦外之音,誰讓他有通姦的記錄。表大媽也氣他,她病得這樣,都不來看她一次。明里外不是人,只能找珊瑚商量。
談著談著總會靜默一陣,明怕珊瑚會談起自己,向他訴苦。可是珊瑚讓他放了心。她要這件事優雅地結束,以後回想不覺得心中有愧。明還偷偷跟她說表大媽想看他結婚。怕自己病重,她跟明說趁她還有口氣在,能看他結婚最好。明從不跟女孩子約會,可是親戚會介紹。他推說沒有錢。表大媽當然不知道表大爺過世了,服喪中不能結婚,還以為他是推搪她,為了珊瑚的原故。
「我只要求你不要在上海結婚。」珊瑚笑道。否則她得參加婚禮。
他答應了。
「我得辭去銀行的差事,那是國立銀行,得先等一陣子,以免太明顯。我想到北方去,可是媽病了,走不成。」
「你要在北方找事?」
「事有了,看祠堂。」
「怎麼看?是修補還是照顧族裡人?」
「我自己就是個需要人幫的族裡人,利用這機會可以四處看看。」
「那裡親戚多,也可以幫你做媒。」
「現在還談不上,連飯都還吃不上呢。」他笑著喃喃道。
「你想娶什麼樣的女孩?」珊瑚不曉得為什麼要自己找罪受。為了像西方人一樣坦然?不,也為了兩人一生像寄人籬下的孤兒,找到了彼此,以肉體滋養對方,互相鼓勵對方自由、自然、自私。即便是現在她也感到得意,明能夠坦坦蕩蕩談起別的女人。
「不用漂亮的,像琵琶吧,很年青,不諳世故。」
「那是自然,你崇拜了你父親一輩子,該別人來崇拜你了。」她笑道。
「我不是要人崇拜,只是想可以讓我有責任感,給我動力重新做人,自力更生。」
「我不曉得你喜歡琵琶。」
「我一直都喜歡她。」
明來露很客氣,卻總躲著,琵琶也是。怪的是,琵琶不記得姑姑與明哥哥的事。很難想起他們曾是戀人。他們家裡都是這種態度,父母孩子、兄弟姐妹,老覺得別人很天真,不懂情愛,總是情願相信沒有這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