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自己的房間 · 第二章

請繼續隨我來,現在已經換了新場景。 依然是落葉時節,但已在倫敦,不再是牛橋了;我請求你們務必發揮想像力,想像出一個和千萬個房間類似的房間。 屋裡有窗,掠過行人的帽子、貨車與小汽車,可以望到對面房屋的窗戶;屋裡有桌子,桌上放著一張白紙,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女性與小說,但沒有下文。 遺憾的是,經歷過牛橋的午宴和晚餐後,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去一趟大英博物館了。只有濾除這些印象中的個人情緒和偶然幾率,才能得到純粹的真相,就像提煉精油那樣。因為,牛橋之旅連同午宴和晚餐引生出了許多疑問。 為什麼男性飲酒,女性喝水? 為什麼一個性別群體享盡榮華富貴,另一個群體卻如此貧窮? 貧窮對於小說有何影響?從事藝術創作必需哪些條件? 成百上千的問題湧現出來。但我們需要的是答案,而非問題。 要想得到答案,只能去請教不帶偏見的飽學之士:他們早就不逞口舌之爭、不為肉身所擾,並將自己研究、演繹得出的論斷著述成籍,最終被收藏在大英博物館裡。 倘若大英博物館的書架上也找不到真理,我不禁要問:那還能去哪兒找呢? 我這樣想著,帶上了筆記本和一支鉛筆。 就這樣,我準備就緒,帶著自信和好奇,踏上了探求真理的道路。 天雖沒下雨,但很陰沉,博物館附近的街巷中隨處可見堆煤的地下室洞口大開,一麻袋一麻袋的煤被傾倒下去;四輪馬車駛來,停在人行道邊,卸下一隻只捆好的箱子,裡面應該是某些瑞士人或義大利人一大家子的衣裝,指望這個冬天能在布盧姆斯伯里區的寄宿公寓裡棲身,找到餬口之策,求到財運,或是覓到別的有利可圖的差事。一如往常,嗓音粗啞的賣花郎推著小車,沿街叫賣花草盆栽。有人大聲吆喝,有人唱腔十足。 倫敦就像一個大工廠。倫敦就像一架織車,我們都像來來回回的梭子,在空白的底色上織出某些圖案。大英博物館就像工廠里的另一個車間。推開幾扇彈簧門,就能站在那恢宏穹頂之下;儼如一個念頭,置身於寬廣飽滿的前額,圈住這額頭的髮帶上還輝顯著諸多顯赫的姓氏。 走向借閱台,拿起一張卡片,打開一冊書目,然後……這五個點分別代表了我發獃、迷茫、慌張的那五分鐘。 你們知不知道,一年之中,有多少關於女性的書被寫出來?你們又知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男性的手筆?你們知道嗎,自己很可能是全宇宙被人談論最多的生物? 我自備紙筆來到這裡,本以為讀個一上午,就能把真理轉錄到筆記本上了。但現在我想的是:我得有一群大象和一窩蜘蛛的本領,才能完成這件事,因為眾所周知,大象活得夠久,蜘蛛的眼目夠多。另外,我還需要鐵爪和鋼牙,才能鑿開這厚厚的堅殼。卷帙浩繁,堆積如山,我怎麼可能找到深埋其中的真理之核? 在默默的自問中,我開始絕望地上下瀏覽那長長的書名列表。單單是書名,就給了我思索的動力。性別及其本質,想必會引發醫生和生物學家的興趣;但令人吃驚且無法解釋的是,性別—確切地說,就是女性—也吸引了好些討人喜歡的散文家、妙筆生花的小說家、拿到文學碩士學位的年輕人,還有一些不學無術的男人:除了不是女人外,別無過人之處。 乍看之下,有幾本實在讓人覺得輕佻浮誇,故作幽默;也有一些書態度嚴謹,有先見之明,寓意深遠,有勸勉諫誡之意。光是看看書名,就能聯想到數不清的男性教師、男性教士,登上他們的講台或講壇,口若懸河地就此話題做長篇大論,遠遠超出為這個主題通常預設的規定時間。 這種現象最為古怪,很顯然—這時候,我已在檢閱字母M那一欄下的書目—也僅限於男性。 女人不寫有關男人的書—這實在讓我長舒一口氣,如果要我在動筆前先把所有男人寫女人的書讀上一遍,再通讀女人寫男人的書,那一百年開一次花的龍舌蘭恐怕都得花開二度了。 所以,我隨便選了十來本書,把寫好書名的借閱卡放進了鐵絲盤裡,如同其他來此尋求純粹真理的人一樣,回到我的座位等待圖書館職員把書送來。 我真覺得納悶,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有如此奇特的懸殊?我思忖著,同時在英國納稅人提供、本該用作他途的借閱卡紙上隨手畫起了圓圈。 從這份書單上來看,為何男人對女人的興趣遠大於女人對男人的? 這好像是個非常古怪、引人深思的事實。我開始浮想聯翩,想像那些花了不少時間著書論述女性的男人們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他們是年事已高,還是年少輕狂?已婚還是未婚?有酒糟鼻還是駝背?—不管怎樣,能成為大家關注的對象,多少都會讓人飄飄然,只要關注自己的人別都是老弱病殘就好—我就這樣沉浸在可笑的胡思亂想中,直到一大摞書如雪崩般傾倒在我面前的書桌上。 好了,麻煩來了。 在牛橋受過訓練、習得研究方法的學生無疑懂得理順頭緒,就像把羊只全部轟進羊圈那樣,釐清問題,直奔答案。就像我身旁那位埋頭抄錄科學手冊的學生,我敢肯定,他每隔十幾分鐘就能從字海文礦中淘出真金。他不時發出滿意的咕噥聲,無疑就是明證。 然而,若不幸未曾在大學裡受過這等訓練,那問題的答案恐怕就不會像羊群乖乖入圈,而如同被一群獵犬追逐,東奔西跑,四散而逃。教授、教師、社會學家、牧師、小說家、散文家、新聞記者,還有那些除了不是女人外就別無過人之處的男作者們蜂擁而上,狂追不舍,活生生把我那唯一又單純的問題—女人為何貧窮?—分散成了五十個小問題;繼而,五十個問題如羊群在驚惶中一齊狂墜激流,不知被沖向何處。 筆記本上的每一頁都有我匆匆寫下的筆記。為了展現當時的所思所想,我會擇選一些讀給你們聽,這一頁的標題用寥寥幾個大寫的字寫著:女性與貧窮。 但標題下的字句大致如下: 中世紀女性的狀況 斐濟群島的女性習俗 作為女神被膜拜的女性 女性的道德意識較為薄弱 女性的理想主義 女性更有盡責盡力的自覺意識 南太平洋諸島,女性的青春期 女性的魅力 被當作獻祭品的女性 女性的腦容量小 女性的潛意識更深奧 女性的體毛更少 女性的心智、道德和體能遜於男性 女性對兒童的愛 女性更長壽 女性的肌肉有欠發達 女性的情感力量 女性的虛榮 女性的高等教育 莎士比亞論女性 伯肯赫德爵士注20論女性 英奇教長注21論女性 拉布呂耶爾注22論女性 約翰遜博士注23論女性 奧斯卡·勃朗寧注24先生論女性…… 當時,我寫到這兒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還在空白的頁緣添了一筆:為什麼塞繆爾·巴特勒注25說「聰明的男人絕口不提對女人的看法」?但聰明的男人顯然也不談別的話題。 我繼續思索,一邊向後靠在椅背上,仰望恢宏的穹頂,一個念頭已擴張為一團亂緒;可是,令人遺憾的是,在女人這一點上,聰明的男人們歷來都沒有一致的觀點。蒲柏注26這樣說: 女人大都沒有個性。 拉布呂耶爾卻這樣說: 女人愛走極端,不是比男人好,就是比男人壞。 兩個同時代的明眼人卻得出針鋒相對的結論。 女人有沒有能力接受教育?拿破崙認為她們沒有;約翰遜博士正好相反注27。 她們有沒有靈魂?有些野蠻人說她們沒有;另一些人正好相反,還認為女人的一半是神,因此膜拜她們注28。 有些哲人認為她們頭腦淺薄,另一些卻認為她們的感知力更深奧。歌德稱頌她們,墨索里尼鄙視她們。 但凡讀到男人談及女人之處,他們的想法都各不相同。 我想明白了,要從中理出頭緒來是不可能的事,我不無妒羨地瞥一眼近旁的讀者,他的筆記摘錄井井有條,還時常以A、B、C為順序標示,而我的筆記本上呢,東一句西一句,塗鴉般凌亂記下的儘是些相互矛盾的論點。這實在讓人懊惱,讓人心煩意亂,讓人汗顏。真理從我的指縫間溜走了,一點一滴都沒剩。 想來想去,我總不見得就這樣回家去,以為煞有介事地添上一筆—諸如:女人的體毛比男人的少;或是南太平洋諸島上的女性青春期始於九歲,還是九十歲?連筆跡都潦草到難以辨認了—就算為「女性與小說」這項研究添磚加瓦了。忙了整整一上午,要是拿不出什麼更有分量、讓人欽佩的成績,豈不是很丟人。 如果我無法把握W(以下我將以此簡稱「女性」)的真相,那何必自找麻煩去擔憂W的未來?現在看來,向那些紳士們求教純粹是浪費時間,哪怕他們專門研究女性及女性帶給政治、兒童、工資或道德等各種方面的影響。還不如不翻開他們的書。 不過,我一邊沉思,一邊在無精打采、沮喪到絕望的情緒中,下意識地畫了一張小畫,就畫在本該像我的鄰桌那樣寫下結論的地方。 我畫出了一張臉,然後是一個身形。 畫的是傾心傾力撰寫傳世之作《論女性心智、道德及體能之低劣》的馮·X教授的臉孔和身形。 在我的畫面里,他對女性而言可以說是毫無魅力。 體格壯碩,下頜寬大,反襯出一雙極小的眼睛,似乎是為了平衡大下巴;他的臉漲得很紅,從其表情來看,他顯然是在激憤的情緒中奮筆疾書,下筆有如刺刀,一筆一筆刺在紙上,儼如在刺殺害蟲,哪怕蟲子被刺死了,他仍然意猶未盡,還要繼續屠戮,即便如此,他仍有餘怒未消、氣惱不平的動機。 我看著自己的畫,不禁暗自發問:是不是因為他的妻子?她是不是愛上了某位騎兵軍官?那位軍官是不是玉樹臨風,身穿俄國羊羔皮外套,風度翩翩?還是套用弗洛伊德的說法,他在搖籃里就被某個漂亮姑娘嘲笑過?因為,在我想來,恐怕在搖籃里,這位教授就算不上是討人喜歡的孩子。反正,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我的畫筆下,這位教授在撰寫大作,論述女性心智、道德和體能如何低劣時看起來非常憤怒、非常醜陋。 隨手畫幅小畫,權當是百無聊賴的解悶方法,為一上午的徒勞無功畫上句號。然而,深藏不露的真理常常就在我們的百無聊賴、我們的白日夢中浮現出來。 心理學的基礎知識—根本不必動用精神分析的堂皇名號—告訴我:只需看看自己的筆記本就能明白,怒容滿面的教授畫像正是被憤怒畫就的。就在我空想時,憤怒奪走了我的畫筆。 那我的憤怒又從何而來呢?好奇、困惑、喜悅、厭煩—它們在這一上午接踵而至,我不僅辨認得出每一種情緒,還能說出其原委。憤怒,這條黑蛇,是不是一直潛藏其間? 是的,由這幅畫來看,憤怒的確潛藏其間。它明白無誤地向我指出:就是那本書、那句話激起了魔鬼般的憤怒,就是那位教授說女性的心智、道德和體能低劣的那種論調。我的心劇烈跳動,面頰滾燙,怒火中燒。這倒沒什麼稀奇的,儘管是有點傻。可誰都不樂意被別人說成天生就比某個小男人還要低劣—我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學生,他呼吸很重,繫著簡便式的領帶,看上去有兩星期沒刮鬍子了。 人人都有某種愚蠢的虛榮心。這只是人的天性吧,我一邊想著,一邊畫起了圓圈,一圈圈環繞教授的怒容,直到那張臉看似著火的灌木叢,或是一顆拖著巨焰的彗星—不管像什麼,反正已不成人樣,沒有人類特徵了。這位教授現在只是漢普特斯西斯公園注29里一把點燃的柴火了。 我的怒氣很快就找到根源,發作完了也就消氣了,但好奇還在。該如何解釋那些教授的憤怒呢?他們因何而怒? 只要對這些書留給人的印象稍作分析,就必然能覺察到書中涌動著一種激烈的情緒。這種激烈,假借或諷刺,或傷感,或好奇,或斥責等方式表露出來。 不過,常常湧現出的還有另一種情緒,而且很難被一眼看出來。我稱其為:憤怒。但憤怒是暗中涌動的,混雜、隱沒在其他各種情緒之中。從它引發的反常效果來看,這種憤怒得到了偽裝,錯綜複雜,決非簡單外露的直白怒氣。 我審視著桌上的一大堆書,心想,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對我想要達成的目標而言,這些書全都沒有價值。雖然這些書極盡人情,不乏訓誨、趣味和無聊,甚至還附有斐濟島民的怪誕風俗,但就科學的意蘊而言,它們毫無價值。它們寫出的都是紅色的情緒,而非皓光般的真理。所以,必須把它們歸還到屋子中間的大桌上去,回到巨大蜂巢里的小隔間裡去。 那一上午,我辛苦得到的唯一收穫就是有關憤怒的真相。 那些教授們—我把他們統稱為教授了—很憤怒。但這是為什麼呢?我還了書,站在廊柱下,站在成群的鴿子和史前的獨木舟之間,我再次發問: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那麼憤怒呢?這個問題盤桓在腦海中,我信步而行,想要找個地方吃午餐。被我暫時稱之為憤怒的情緒,其本質到底是什麼呢?我問自己。 這是個甩不掉的難題,需要我在大英博物館附近的小餐館落座,搭配食物繼續思考。之前用餐的客人把晚報的午間副刊落在椅子上了,等菜上桌時,我便漫不經心地瀏覽大標題。 一行大字母如緞帶橫跨整版:有人在南非旗開得勝。 小一號的緞帶宣稱:奧斯汀·張伯倫爵士注30在日內瓦。地下室驚現粘有人類毛髮的斬肉刀。某位大法官在離婚法庭上對婦女的傷風敗俗大發議論。 其他的小新聞見縫插針地散布在報紙各個角落:某女影星被人從加利福尼亞山頂用繩索垂掛,懸於半空。天氣將起霧。 我猜想,只要拾起這份報紙,哪怕是匆匆光臨本星球的外星人,哪怕只是瞄幾眼零星片段,就不可能看不出英國處於男性統治之下。任何理智健全的人都不可能感覺不到那位教授的絕對優勢。 注20 伯肯赫德爵士,1st Earl of Birkenhead (1872-1930), 本名Frederick Edwin Smith, 英國律師、政客、著名演說家。 注21 威廉·拉爾夫·英奇,Dean Inge(1860-1954),全名William Ralph Inge,作家,英國國教牧師,劍橋大學神學教授,聖保羅大教堂教長,曾獲三次諾貝爾文學獎提名。 注22 拉布呂耶爾,Jean de La Bruyère(1645-1696),法國作家、哲學家,代表作:《品格論》(Les caractères)。 注23 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 (1709-1784), 英國作家、文學評論家、詩人、辭書編纂者,編著過莎士比亞選集。代表作:長詩《倫敦》(London)、小說《阿比西尼亞王子》(Rasselas, Prince of Abyssinia)等。 注24 奧斯卡·勃朗寧,Oscar Browning(1837-1923),英國作家、歷史學家,教育改革者。 注25 塞繆爾·巴特勒,Samuel Butler(1835-1902),英國作家,代表作:諷刺體烏托邦小說《烏有之鄉》(Erewhon),半自傳體小說《眾生之路》(The Way of All Flesh)。 注26 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十八世紀英國最偉大的詩人,傑出的啟蒙主義者,推動了英國新古典主義文學發展。代表作:《愚人志》(The Dunciad)、《奪發記》(The Rape of the Lock)。 注27 「『男人知道女人比自己更勝一籌,所以,他們才總是選擇最弱小或最無知的女人。要是他們打心眼裡不這樣想,就決不可能害怕讓她們和他們懂的一樣多。』……對另一種性別的人應該保持公允,我覺得應該開誠布公地承認,他在隨後的談話中對我說,他那樣說,是因為真心那樣想。」—鮑斯威爾,《赫布里底群島旅行日記》(The Journal of a Tour to the Hebrides)。—原著注。 注28 「古代日耳曼人相信女人身上有神聖之處,也因此將她們當作大祭司,凡事請教。」—弗雷澤,《金枝》(Golden Bough)。—原著注。 注29 Hampstead Heath,位於倫敦西北部約有800公頃的自然保護區。 注30 奧斯汀·張伯倫,Sir Austen Chamberlain(1863-1937),英國政治家,1925年獲諾貝爾和平獎。 他的優勢,就是權力、金錢和影響力。他擁有報業,及其總編和副總編。他是外交部長,也是法官。他是板球運動員,擁有幾匹賽馬和幾艘遊艇。他是大公司的總裁,能讓股東賺足百分之二百。他給自己名下的慈善機構和大學院校留下百萬英鎊。他把女影星懸在半空。只有他才能決斷那把斬肉刀上的毛髮是不是屬於人類;只有他才能宣判兇手有罪無罪,是該施以絞刑,還是當庭釋放。除了起霧這件事,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卻很憤怒。而且,我知道他很憤怒。閱讀他寫女性的那些高談闊論時,我思忖的並非論點,而是他本人。 當論述者不動私情、冷靜地據理力爭時,只會專注於論點,讀者也會一心不二,關注論點本身。如果他談論女性時心平氣和,並且舉證出一些不爭的事實作為論據,讓人看不出他有刻意堅持某種結論,讀者也不會為此動怒。人們會欣然接受事實,就像承認豌豆是綠的、金絲雀是黃的那樣。那樣的話,我恐怕只能承認那是真的。但正是因為他有怒氣,所以我也變得惱怒。 我隨手翻著晚報,想到如此大權在握的男人竟然還要動怒,未免太荒謬了。我開始思忖,也可能,在不明就裡的狀況下,怒氣就是權勢的附屬品,好比鬼怪附體?譬如說,有錢人時常動怒,因為總在擔心窮人要奪走他們的財富。 但那群教授,或者更確切地說,那群男權主義者,他們之所以有怒氣,除去這個原因外,還有另一種不那麼明顯的深層原因。 也許,他們根本沒有「動怒」,實際上,他們在與女性的私人生活中常常不吝美詞,充滿博愛,堪稱楷模。也許,他有點過分地強調女性之低劣時,他在意的並非她們之低劣,而是自己的優越。那才是他急於強調、過分捍衛的東西,因為這才是他的無價之寶。 我望著人行道上摩肩接踵的行人,心想,生活對於男女兩性來說都不容易,一樣是艱辛、苦難、無盡的奮鬥。那需要我們付出無比的勇氣與力量。或許,對於我們這些耽於幻想的人而言,更重要的是要有自信。沒有自信,我們就好像搖籃中的嬰兒。 那麼,我們如何能儘快培養出這種無法衡量卻彌足珍貴的品質呢?認定別人不如自己。假定自己生來就比別人優越—或是富有,或是高貴,或是有挺拔的高鼻樑,或是藏有羅姆尼注31為祖父畫的一幅肖像—人類這種可悲的想像力是無窮無盡的。 因此,對這個不得不去征服、去統治的男權者來說,極其重要的一點就是:自覺生來就高人一等,覺得大部分人,確切地說就是另一半人類天生就比他低劣。這必然是他的權威的主要來源之一。 不過,請讓我將這種觀察所得應驗於現實生活,看看這種論點對於理解日常生活中的心理疑團是否有幫助,是否能解釋Z先生帶給我的驚愕? 那天,這位一貫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拿起麗貝卡·韋斯特注32的某本書,讀了其中一段就大呼小叫起來:「十足惡劣的女權主義者!她把男人說成了勢利小人!」這句怒吼讓我大吃一驚,因為,韋斯特小姐關於男性所說的話固然不中聽,但也可能完全屬實,何以就成了十足惡劣的女權主義者?這句怒吼不僅是因為虛榮心受到了傷害而發出的哀嚎,也是他的自信力受到侵犯時所發出的抗議。 千百年來,女人都要擔當魔鏡的職責:擁有令人滿足的魔法,可以將鏡中的男人放大兩倍。如果沒有這種魔法,這個世界恐怕至今仍是洪荒泥沼、密林草莽,根本無人能得知所有爭戰帶來的榮耀。我們大概還在羊骨殘骸上刻畫鹿的形狀,還在用火石換羊皮,或是任何能滿足我們原始品味的樸素飾品。超人也好,命運的魔爪也好,都不可能存在於世。沙皇和凱撒也不可能先戴上王冠,再丟掉王冠。縱觀各大文明社會,不管怎樣使用這魔鏡,對一切暴力和英雄壯舉而言,魔鏡都必不可少。所以,拿破崙和墨索里尼都特彆強調女性低劣卑下,否則,他們就沒辦法膨脹為偉人。 在一定程度上,這也能解釋男人為什麼常常需要女人,也能解釋他們受到女人批評時是何其不安。說這本書寫得多差,或那幅畫是多麼缺乏力度,諸如此類的評頭論足若出自女人之口,而非男人之口,怎麼可能不帶來更多痛苦、激起更強烈的憤恨?因為,如果她開始講實話,魔鏡映照出的形象就會開始縮小,他契合生活的程度就必然降低。 假設他不能在早餐和晚餐時段,一天起碼兩次看到自己加倍膨脹的身影,那他還怎能繼續。宣布判決、教化民智、制定法律、著書立說、又怎能盛裝打扮,在宴會上高談闊論? 我如此思忖著,邊把麵包捏碎,邊攪動咖啡,間或看看街上往來的行人。鏡中的映像超級重要,就因為它令男人活力充沛、神經活躍。拿走魔鏡的話,男人恐怕只有死路一條,就像被奪走古柯鹼的癮君子。 望著窗外的人流,我不禁想到,竟有半數行人是被這種幻象驅使著,大步流星去工作的啊。每天清晨,他們就在魔鏡散發出的宜人光輝里穿好衣,戴好帽。他們信心十足、精神抖擻地開始每一天,堅信自己在史密斯小姐的茶會上是大受歡迎的嘉賓;踱步進屋時還不忘對自己說,我比這兒的半數人更高貴,因此說起話來洋洋自得,言之鑿鑿,給公共生活帶去深遠的影響,也在個人意念的邊緣處留下了令人費解的註腳。 男性心理是個危險又有趣的話題,我希望,等你們每年都有屬於自己的五百英鎊收入後,再去深究這個話題;但因為要付賬單,我對這個問題的思索被打斷了。 總共五先令九便士。我給了侍者一張十先令的鈔票,他去找零錢。 我的錢包里還有一張十先令的鈔票,我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這個事實讓我至今仍激動不已—我的錢包會自動生出十先令的鈔票。我打開錢包,裡面就會有鈔票。社會為我提供了雞肉和咖啡、床榻和寓所,以回報我付出去的那些鈔票。 錢是一位姑姑留給我的,只因為我們同宗,而且我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 我一定要告訴你們,我的姑姑瑪麗·伯頓是在孟買騎馬兜風時墜馬而亡的。我得知獲贈遺產的那天晚上,國會剛好通過了女性選舉權法案。一封律師信落在了我的信箱裡,打開後,我發現自己從此往後有了五百英鎊的年金,那就是她留給我的遺產。兩相比較—選舉權和錢—屬於我的那筆錢似乎重要得多。 在此之前,我靠給報社打零工來養活自己,報道這兒的驢戲、那兒的婚禮。我還靠幫人寫信封、為老婦人讀書誦報、扎些紙花、在幼兒園教小孩子識字賺個幾英鎊。1918年前,向女性開放的主要職業無外乎就是這些。 我認為,我不需要詳細描述這些工作有多辛苦,因為你們大概也認識做過這些工作的女人;也不用告訴你們賺錢餬口有多艱辛,因為你們想必也經歷過。然而,比上述兩種辛酸更痛苦,至今仍讓我無法忘記的是那些日子所孕育的恐懼和酸楚。 首先,總是要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還只能像奴隸那樣去工作,去阿諛,去逢迎,雖說也許不必整日如此,但似乎確實有這種必要,因為冒險、任性的代價太高了;其次,會想到天賦的消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天賦,對擁有者來說也是彌足珍貴的,才華被埋沒就無異於死亡,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我的自我,我的靈魂,一切的一切就仿佛鏽病蠶食樹心,從骨子裡毀了盛放的春花綠葉。 當然,如我所說,姑姑去世了,每兌現一張十先令的鈔票,那銹斑和腐跡便剝去了一層,不再恐懼與酸楚。 我把找回來的零錢滑進錢包,想起往日的艱苦,不禁想到:一筆固定收入竟能讓人的脾性發生這麼大的變化,這真是值得說道的事,千真萬確。世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從我這兒搶走那五百英鎊。衣食寓所,永遠都是屬於我的。消失的不僅僅是辛苦與操勞,還有憤恨與怨怒。我不需要憎恨任何男人,男人傷害不到我。我不需要取悅任何男人,男人什麼都給不了我。 於是,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對另一半人類持有一種新態度了。 籠統地指責任何一個階層或是一種性別都是很荒謬的。群體歷來不為其所作所為負責。驅動他們的,是他們無法自控的本能。那些男權家長們、教授們,也要應付無窮盡的難處、可怕的難關。從某些方面說,他們所受的教育有其缺陷,我所受的也一樣。這造成了他們有種種缺點。 沒錯,他們有錢有權,但付出的代價是要讓鷹鷲住進他們的胸膛,永無休止地撕啄他們的心肝肺腑—占有的本性、攫取的狂熱,永遠驅動他們覬覦別人的土地與貨物,去拓寬疆土,搶占領地,建造戰艦,研發毒氣,甚至犧牲自己和子孫後代的生命。 行走在海軍總部拱門(我已經走到紀念碑)之下,或任何一條陳列戰利品和大炮的林蔭道上,都會讓人記起那些被紀念過的輝煌戰績。我看著股票經紀人和大律師在春天的陽光里走進樓宇,去賺錢,賺更多、更多的錢,但其實一年五百鎊就足以讓人在陽光下享受生活了。 我想,心裡裝著這樣的本能衝動,應該是很不舒服的。它們是某種生活狀況、文明的匱乏所孕育出的產物。我這樣想著,同時望著劍橋公爵的雕像,確切地說,是在凝視插在他那頂三角帽上的幾根羽毛,它們大概從未被人這樣目不轉睛地看過。 當我意識到這些缺憾後,心中的恐懼與酸楚也一點一點淡化為了憐憫和寬容;不出一兩年,憐憫與寬容也會化為烏有;再然後就是全然釋懷,超脫一切,見山是山,能就事物的本質去思考了。就說那棟樓吧,我喜歡嗎?那幅畫,好看嗎?那本書,我覺得寫得好嗎? 說真的,是姑姑的遺產助我撥雲見日,我看到的,不再是彌爾頓要我永世瞻仰的那位威風的大人物,而是一方廣闊的天空。 左思右想間,我順著河邊走回家去。萬家燈火漸漸點亮,和晨曦時分相比,倫敦的景色已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 仿佛一台巨大的織機,在整日運行之後,在我們的協助下,織出了幾碼令人驚嘆的美麗布匹—火紅的緞面上閃現著無數紅彤彤的眼睛,黃褐色的怪物咆哮著,噴吐熾熱的氣息。就連晚風也像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幟,拂過房屋,振動籬牆。 不過,我居住的那條小街是充滿居家氛圍的。粉刷匠正從梯子上下來;保姆小心地推著嬰兒車進進出出,回來準備茶點了;運煤的工人把空麻袋一個疊一個碼放整齊;戴著紅手套的菜店老闆娘正在清點當日賬目。但我依然全神貫注於你們交託給我的這個難題,以至於眼前的尋常光景也被我納入了思考。 我想,和一個世紀前相比,如今更難說清楚這些工作究竟哪個高人一等,哪個更有必要。是做運煤工好,還是做保姆好?跟賺了上萬英鎊的高級律師相比,把八個孩子拉扯大的清潔女工對這個世界而言就更沒有價值嗎? 注31 喬治·羅姆尼,George Romney(1734-1802),英國肖像畫家,為諸多社政名流繪製肖像。 注32 麗貝卡·韋斯特,Rebecca West(1892-1983),英國小說家、評論家、散文作家,以其女權主義著稱。代表作:《黑羊與灰鷹》(Black Lamb and Grey Falcon)、《火藥列車》(A Train of Powder)。 這樣發問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沒人能夠回答。 清潔女工和律師的價值高低,在不同年代裡各有起落,即使是現在,我們也沒有尺度去衡量他們。要那位教授拿出「無可辯駁的證據」,以證實他對女性的論斷,反倒像是我在犯傻。就算現在有人可以說出某一種天賦才華的價值,價值本身也會變化,很可能在一個世紀之後就徹底變樣了。 走到自家門階時,我心想,更何況,再過一百年,女性就將不再是被保護的性別了。她們理應可以參與本來將她們拒之門外的一切活動和勞動。保姆會去送煤。老闆娘會去開車。當女性不再被認為是被保護的性別群體,在此前提下所體察到的事實—諸如(這時,一隊士兵從這條街上列隊走過), 女性、教士和園丁要比其他人長壽—所建立的一切假設都將不攻而破。不再保護她們之後,讓她們和男性一樣面對同樣的勞動與活動,讓她們當兵、當水手,讓她們去開車,做碼頭工,難道女人們不會死得更早,比男人們死得更快嗎?那時候,他們會說「今天我看到了一個女人」,儼如以前人們說「我看到了一架飛機」那樣稀罕。 一旦女性不再是被保護的一方,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啊,我這麼想著,打開了房門。可這些與我的主題—女性與小說—有何相關呢?進屋的時候,我這樣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