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自己的房間 · 第一章

你們或許要說,我們請你來談談女性與小說—但是,這與自己的房間有何關聯? 請容我慢慢細說。 你們邀請我來講「女性與小說」這個主題後,我就在河邊坐下,開始深思這兩個詞的涵義。要說這個主題,我也許可以點評一下范妮·伯尼注1的小說,就簡·奧斯汀注2多說幾句,再把勃朗特姐妹注3誇讚一番,並簡略形容一下冰雪覆蓋下的海沃斯牧師家;如有可能,再用幾句俏皮話評一評米特福德小姐注4,再用幾句恭維的摘引,讓人想到喬治·艾略特注5,再提一下蓋斯凱爾夫人注6,如此罷了,大致就能算講完了。但三思過後,又覺得這幾個字似乎並非如此簡單。 女性與小說,這個議題的意思可能是關於女性的,或許,你們的本意是要我談談女性應該是怎樣的人?也有可能是關於女性作家及其所寫的小說;又有可能是關於女性和那些以女性為題的小說;當然,也可能這三者兼而有之,成為無法區隔的大議題,你們是想請我從這個角度加以考慮。 但當我開始用這個思路,也似乎是最有趣的一個思路去思考時,卻很快發現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點:我將永遠無法得出結論。我也無法盡到一個講演者的首要責任—我認為,那就是在講完一小時後能給出一些金玉良言,足以讓你們的筆記本熠熠生輝,被永遠地供奉在壁爐台上。 而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卻只是就一個微小的問題給出一個觀點: 注1 范妮·伯尼,Fanny Burney,(1752-1840),英國女作家,代表作:長篇小說《伊夫萊娜》(Evelina)、《卡米拉》(Camilla)。 注2 簡·奧斯汀,Jane Austen(1775-1817),英國女作家,代表作:小說《理智與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愛瑪》(Emma)。 注3 勃朗特三姐妹,The Brontës,即: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代表作分別是《簡愛》(Jane Eyre)、《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和《艾格尼絲·格雷》(Agnes Grey)。她們的父親是英國北部約克郡海沃斯地區的牧師,所以她們的家宅就叫海沃斯牧師家(Haworth Parsonage),現為勃朗特故居博物館。 注4 瑪麗·拉塞爾·米特福德,Miss Mitford(1787-1855),全名Mary Russell Mitford,英國女劇作家、詩人、散文作家,代表作:散文集《我們的村莊》(Our Village)。 注5 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本名Mary Anne Evans,英國女作家,代表作:《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 Mill on the Floss)等。 注6 伊麗莎白·蓋斯凱爾,Mrs Gaskell(1810-1865),全名Elizabeth Cleghorn Gaskell,英國小說家,代表作:《瑪麗·巴頓》(Mary Barton)等。 如此一來,你們肯定會發現,諸如女性的天性、小說的真諦之類的大問題都將懸而未解。我推脫了責任,不去給這兩個問題下結論—就我而言,女性、小說,都仍是未解的疑難。 不過,為了加以彌補,我將盡力向你們說明:我是如何形成「房間和錢」這個觀點的。我將在諸位面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闡述自己一連串的思緒是如何歸結到這個想法的。如果我能把這種論調背後的種種想法或者說是種種偏見解釋清楚,你們也許就會發現,其中有涉及女性的部分,也有涉及小說的部分。 無論如何,誰都不能指望在某個備受爭議—任何牽涉到性別的問題都是如此—的議題上說出唯一的真相。我們只能如實展現自己何以得到並持有某種觀點,且不管那是什麼樣的觀點。對於聽眾,我們只能給出一種可能性:在了解講演的種種局限、成見和個人偏好之後,讓聽眾們得出自己的結論。 在這種語境下,小說所涵蓋的真相遠勝於事實。因此,我要充分利用身為小說家的所有自由和特權,先對你們講一講我來這裡前的兩天裡發生的事情—肩負著你們施加於我的沉重話題,我苦思冥想,任其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引發思考。無需贅言,我接下去描述的場景純屬虛構:牛橋注7是杜撰的,芬漢姆學院也一樣;所謂的「我」只是為了敘述方便而使用的人稱代詞,並非特指真實的某人。 我會信口開河,但也許會有部分真相混雜其中,要由你們把真相尋覓出來,再由你們決定其中是否有值得記取的真理。如果沒有,你們當然可以把這些話統統扔進廢紙簍,忘個一乾二淨。 好,那就來說說一兩個星期前的我(可以稱我為瑪麗·伯頓,瑪麗·西頓,瑪麗·卡米克爾,或是任何你們中意的名字—這無關緊要)。 那是十月里的一個好天氣,我坐在河邊,沉迷於思考。剛才提到的重負,也就是「女性與小說」這個激發出各種偏見和強烈情緒、亟待得出結論的主題,壓得我抬不起頭來。 就連我左右兩邊一叢叢不知名的灌木都閃耀著金黃與深紅的色彩,宛如在高熱的火焰中熾燃。對岸,柳樹垂楊低拂,似要哀泣到永遠。河水隨心所欲地倒映天空、小橋和河畔色澤火亮的樹葉,每當有大學生划船而過,倒影碎而複合,完好如初,好像那人從未來過。 坐在那兒,簡直可以從早到晚地沉迷於思索。 注7 原文Oxbridge,這顯然是牛津(Oxford)與劍橋(Cambridge)的合併,是伍爾夫對當時高等院校的戲謔稱呼。 思索—這麼說算是抬舉吧—已將其釣線沉入涓涓溪流中了。一分鐘又一分鐘,它在此處的倒影、彼處的水草間晃動,隨水浮升又沉降,直到釣線那頭突然沉了一下—你們知道,就那麼輕輕一提。小心翼翼地收線,把凝聚上鉤的念頭釣上來,再小心翼翼地展開,鋪陳在草地上;哎呀,我的這個小念頭,看上去是那麼微小,那麼無足輕重,儼如一條小魚,小到老練的漁夫會把它丟回河裡,讓它再長大一點,有朝一日再釣來下鍋,才好大快朵頤。我不想現在就讓你們因這個念頭而傷腦筋,但如果你們留心,就能在我接下來的講說中發現它的蛛絲馬跡。 然而,不管它是何等渺小,卻終究有其神秘性—只要被放回腦海,它就立刻變得令人興奮,並且意義重大;它時而飛游,時而沉潛,從這兒那兒閃過,激盪出一波波思緒的騷動,讓人實在沒辦法安靜地坐下去。 於是,我快步走起來,不知不覺間踏進了一塊草坪。就在那一瞬間,有個男人的身影挺立而出,攔住了我的去路。一開始我都沒反應過來,那個身穿圓擺外套、內襯正裝襯衣、怪模怪樣的傢伙是在沖我做手勢呢。他的表情又驚恐又憤慨。 與其說是理性幫到了我,不如說是本能讓我幡然醒悟: 他是學監,而我是個女人。 這兒是草坪,人行道在那邊呢。 只有研究員和學者們可以走這裡的草坪,而我該走的是碎石小路。 這些想法是在一瞬間發生的。等我重新走上石子路了,學監的手臂才放下來,神色也平和下來,一如往常了;雖說草坪是比石子路好走,但石子路也不至於造成多大的損害。但是,不管那些研究員和學者們是哪所學院的,我只有一件事要投訴:就為了保護他們這塊三百年來始終被養護平整的草皮,卻把我的小魚嚇跑了,蹤影全無。 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當時究竟是什麼樣的思緒讓我肆無忌憚地擅闖「禁地」?祥和的精神如天堂降下的祥雲,如果能駐留於某時某地,那就必然是在美好十月的清晨,降落在牛橋的校園和四方庭院之中。穿過一條條古老的長廊,徜徉於學院之間,現實的粗糲感似乎被磨滅了;身體仿佛置於一樽神奇的玻璃櫃裡,沒有聲音能傳進來,心神也遠離各種現實中的紛擾(只要別再踏入草坪),盡可自由遐想,沉溺於任何與此時此地相宜相契的深思。 不經意間,我偶然想起一篇提及長假時重遊牛橋的古老散文,繼而又想起那位散文作家查爾斯·蘭姆注8—薩克雷注9曾把蘭姆的一封信高舉齊額,尊稱他為「聖查爾斯」。確實,在過世的前輩作家中(我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蘭姆算是最可親可近的一位,你會願意問他「請告訴我,您是如何寫好散文的?」之類的話。我覺得他的散文在很多方面甚至超越了馬克斯·比爾博姆注10的傑作,盡善盡美,因為他有狂野的想像力,那種天賦靈光迸發於字裡行間,有如閃電霹靂,固然會給文章帶去瑕疵和不足,卻還有詩意星光般閃耀。 蘭姆來到牛橋,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確實寫了那篇散文—標題我記不得了—文中提到他在這裡看到了彌爾頓注11的手寫詩稿。那首詩應該是《黎西達斯》吧。蘭姆寫道,一想到《黎西達斯》中的每一個字詞都可能不是現在這樣,他不禁深受震動。在蘭姆想來,即便只是想一想彌爾頓改換了這首詩中的字詞,都像是一種褻瀆。這又讓我盡力去回憶《黎西達斯》,猜一猜彌爾頓改動的是哪個字詞,為什麼要那樣改,那應該會讓我樂在其中吧。 繼而,我又驀然想到:蘭姆看過的那份手稿近在眼前,不過幾百碼遠;也就是說,我完全可以追隨蘭姆的足跡,徑直穿過四方庭院,去親眼看看那座珍藏寶物的舉世聞名的圖書館。 說去就去,就在我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的時候還想到一件事:薩克雷的《艾斯芒德》手稿也保存在這座著名的圖書館裡。評論家們常把《艾斯芒德》譽為薩克雷最完美的小說。但在我的記憶里,這本書的文體矯揉造作,刻意效仿了十八世紀的寫作風格,對作家而言更像是一種阻礙,除非,十八世紀的風格對薩克雷來說反而是自然而然的—若能看到手稿,細查這種刻意的改變是為了精緻的風格,還是為了充實意蘊,或許能證實這一點。 但若想去證實,還必須先敲定何為風格、何為意蘊,這個問題—剛想到這兒,我已經走到直通圖書館的大門口了。 我準是把門推開了,因為,立刻出現了一個守護天使般的人影擋在入口處,但他沒有天使般的純白羽翼,而是披著一襲純黑色的長袍;這位銀髮蒼蒼、面目和善的紳士不以為然地揮揮手,把我擋在門外,略有歉意地低聲告知:只有在本學院研究員的陪同之下,或持有介紹信的女士,才得入內。 舉世聞名的圖書館被一個女人咒罵,絲毫無礙於它依然是座舉世聞名的圖書館。莊嚴肅穆,備受仰慕,帶著安全無虞、深鎖於心扉的所有珍寶,它志滿意得地酣睡著,對我來說,它將如此沉睡到永遠。我惱怒地走下台階時默默發誓:我決不會驚擾它的清夢,決不會再來請求它的優待。 距離午餐還有一個小時,我還能做什麼呢?在草地上散散步?到河邊坐坐?那天上午真是秋高氣爽,落葉繽紛,滿地飄紅,散步或閒坐都不算難事。 但有樂聲飄蕩耳際。應當是有人在做禮拜,或在舉行什麼慶典。當我經過小教堂時,門內的管風琴奏出了如怨如訴的壯麗旋律。在那寧謐的氛圍中,甚至連基督門徒的悲鬱聽來都更像是對悲哀的懷緬,而非悲哀本身;甚至連古老的管風琴的哀訴都被那份寧謐層層裹住了。 即使有權入內,我也不願進去了,這一次,教堂執事恐怕也會攔下我,要我出示受洗證明或是本區主教開具的介紹信。反正,這些宏偉建築的外觀之美一如其內部。更何況,看看信眾聚集、進進出出、像一群蜜蜂在蜂房口忙忙碌碌,也挺有樂趣。他們大多披袍、戴帽,有人披著毛皮披肩,還有人坐在輪椅里被推行,還有些人,雖未屆中年,卻已顯滄桑憔悴,形貌怪異,讓人想起在水族館的沙灘上費力爬行的巨蟹和鰲蝦。我斜倚在牆上,頓覺眼前的大學活像一個庇護所,稀有物種盡被收容,要是讓他們在斯特蘭德注12一帶自求生路,恐怕很快都會被淘汰。 一時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那些老學究們的陳年故事,但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吹口哨—據說,有位老教授一聽到口哨聲就會狂奔—那些可敬的信眾都已進了教堂。只剩下小教堂的外牆可供觀瞻了。如你們所知,可以看到高高的穹頂和尖塔,像一艘永在航行卻永不能抵達的船,點亮暗夜,遠隔山頭仍遙遙可見。 不妨設想一下,曾幾何時,涵蓋齊整的草坪、恢宏的建築和這座小教堂在內的這個四方形大庭院,也不過是片沼澤,荒草飄搖,豬玀刨食。我猜想,必定曾有一群群牛馬從遙遠的鄉村拉來一車車石頭,然後工人們費盡千辛萬苦,自下而上一塊塊地壘砌灰色巨石,我才得以站在它們的蔭庇之下;繼而,畫師帶來彩色玻璃窗,裝嵌入框,泥瓦匠帶著泥刀鐵鏟,幾百年來忙於在穹頂上塗抹油灰水泥。每逢周六,必定有人從皮革錢袋裡倒出些金幣、銀幣,落在那些久遠年代的工匠們的掌心裡,好讓他們能去換酒水,在九柱戲中消遣一夜。 我料想,必定要有流水般的金幣銀幣源源不斷地送到這庭院來,好讓石頭一車車運來,泥瓦工一天天勞作,整地、挖溝、掘地,還要鑿渠。而且,那是虔於信仰的年代,揮擲金銀打下深厚的根基,壘起巨石建築後,還要從國王、王后、王公貴族的金庫里籌措到更多金銀,以不吝之姿投入建設,確保聖歌能在此唱誦,學識能在此傳授。土地一塊塊被賞賜,賦稅一筆筆被繳清。而當信仰時代過去,理性時代到來後,金銀錢財仍要如此滾滾而來—設立研究生的獎學金,資助講師們的職位,只不過,現在流入的金銀不是來自王公貴族的金庫了,而是商賈的錢櫃,還有那些靠製造業賺了大錢的工廠主們的腰包,他們要回饋教給他們一技之長的大學院校,便在遺囑中撥出巨資,讓大學添置更多桌椅,請來更多講師,培養更多研究生。 由此,幾百年前荒草飄搖、豬玀刨食之地,如今便有了圖書館和實驗室,有了天文台,玻璃架上還有昂貴的設備、精密的儀器。繞著庭院信步而行時,我深覺金銀夯實的地基著實深厚,毋庸置疑,人行小道堅實地鋪在野草之上。頭頂盤子的男人們步履匆忙,在樓梯間穿梭。花朵在掛於窗台外的花籃里炫麗盛放。留聲機放出響亮的旋律,從房間裡傳出來。 不去反思都不可能啊—但不管想到了什麼,也只能點到為止。鐘聲響了。是該去吃午飯的時間了。 有一件事很耐人尋味:小說家們總有辦法讓我們相信,一席午餐之所以令人回味,必定是因為有人妙語連珠,或有人舉止高明。但對於吃食本身,他們往往惜字如金。小說家們謹遵的俗套之一便是避而不談湯、鮭魚和鴨肉,好像湯、鮭魚和鴨肉根本就無關緊要,好像根本沒人吸過一口雪茄或喝過一杯紅酒。 不過,我要在此冒昧地違背這種俗套,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這頓午餐一上來就是盛在深盤裡的龍利魚,學院的廚師在上頭澆覆了一層雪白的奶油,零星露出些魚身的褐色,宛如雌鹿兩側的斑點。隨後的一道菜是鷓鴣,但你們千萬別以為那只是一對兒毫無裝飾的棕褐色小雞。這道鷓鴣肉非常豐盛,搭配了各種蘸醬和沙拉,有辛辣的,有香甜的,各自井然排列;配菜里的土豆片薄如錢幣,但沒那麼硬;嫩嫩的小菜心像玫瑰花苞,但要更多汁、更美味。烤鷓鴣和配菜剛剛用完,靜候一旁的侍者—也許就是剛才那位學監,只不過換上了和顏悅色的姿態—就端上了甜品:用白餐巾圍繞著的糕點,糖霜如海浪翻卷。若稱其為布丁,會讓人誤以為它只是米和薯粉的混合物,那就未免委屈它了。 這一餐當中,酒杯時而泛起金黃色,時而泛出酒紅色;時而被添滿,時而被飲空。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我們的靈魂所在之地—脊背的中央—燃起了一團火焰,不是那種生硬刺眼的電光,那只是我們談吐時的唇舌間閃現的智慧靈光,而是在理性交匯時閃現的更深邃、更微妙、更幽明的濃金色光輝。 不必匆忙。不必火花四濺。不必成為別人,只需做自己。 我們都會升入天堂,凡·戴克注13也會與我們為伴—換句話說,只要現在點上一支好煙,靠在窗邊的軟墊上,生活就會看似美好,回報何其甘甜,所抱怨的這個、哀怨的那個是多麼微不足道,坐擁志同道合的夥伴又是多麼值得讚美。 要是運氣好,手邊正巧擱著菸灰缸,就不必把菸灰彈出窗外;要是事實與此稍有不同,我大概就不會看到窗外的物事,譬如說:一隻沒有尾巴的貓。 這隻闖進我的視野、短了一截的小東西輕柔地穿過四方庭院,這景象無意間觸動了潛意識裡的認知,瞬間改變了我的心境。感覺像是有人放下了遮光簾。也許,讓人心醉神迷的酒力正在慢慢消解。顯然,那是若有所失的感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我看著那隻曼島貓停在草坪的中央,好像它也在質問天地。但缺失的是什麼?不一樣的又是什麼?我一邊聽著旁人的交談,一邊默默自問。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假想自己出離這個房間,回到過去,確切地說是回到戰前,假想自己置身於另一場在距此不遠的幾間屋子裡進行的、與此不同的午餐宴會,所有細節都與當下的不同。 我在想像時,賓客們正談得盡興,大部分人都很年輕,有女士,也有男士;他們談得很暢快,很投機,輕鬆又風趣。 我繼續假想,把這場聊天置於過去那場午餐閒聊的背景,彼此對照,我便毫不懷疑:這場就是那場的延續,堪稱其合法的繼承人。沒有改變,沒有不同,只不過我在這裡豎起耳朵,聽到的不只是他們在說什麼,還能聽出交談之外的低語,或者說是氣韻。沒錯,就是這個—不同之處。 戰前,人們在這樣的午餐會上聊的話題和當下的毫無二致,但聽起來會有所不同,因為在那時候,人們的談話會伴隨著一種低沉的韻律,不太清晰,但樂音起伏,令人激動,因此改變了言談本身的價值。 注8 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1779-1848),英國隨筆作家、詩人,代表作:《伊利亞隨筆》(Essays of Elia)。這裡提及的散文指的是蘭姆發表於1820年的《假日中的牛津》(Oxford in Vacation)。 注9 威廉·薩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英國作家,代表作:《名利場》(Vanity Fair)等。 注10 馬克斯·比爾博姆,Max Beerbohm(1872-1956),英國漫畫家、散文作家、詩人。 注11 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英國最著名的詩人之一,政論家。代表作:長詩《失樂園》(Paradise Lost)、《復樂園》(Paradise Regained)、《力士參孫》(Samson Agonistes)等。下文中的《黎西達斯》(Lycidas)是彌爾頓悼念亡友所著的哀歌,手稿現存於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注12 Strand,倫敦西敏城的一條街道,自十二世紀以來就很繁華,聚集了很多老派餐廳、豪華酒店、私人銀行、歌劇院等地標性場所。 注13 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1599-1641),比利時畫家,師從魯本斯,被譽為「佛蘭德斯巴洛克藝術三傑」之一,英王查理一世時任宮廷首席畫家。 能為那些低吟般的語調配上文詞嗎?也許要有詩人助力。在我身旁放著一本書,我信手翻開就是丁尼生注14的詩。我覺得他就是在吟唱: 一滴璀璨的淚珠落下 自門前怒放的西番蓮。 她來了,我的親愛,我的愛人; 她來了,我的生命,我的命定; 紅玫瑰在高喊,「她來了,她來了」; 白玫瑰在啜泣,「她來遲了」; 飛燕草在傾聽,「我聽到了,聽到了」; 而百合在低語,「我等。」 這是男士們在戰前的午餐宴席上所吟唱的嗎?女士們呢? 我的心如歌唱的鳥兒 巢棲溪畔的枝頭; 我的心如蘋果樹 累累果實壓彎了枝條; 我的心如七彩的貝殼 浮沉在平靜的海水中; 我心中的喜悅勝過這所有一切 因為我的愛人正走近我的身邊。 這是女士們在戰前的午餐宴席上所吟唱的嗎? 想到人們沉吟著這樣的字句,甚至是在戰前的午餐席間壓低了聲音念誦,實在覺得很滑稽,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還不得不指向草坪上的曼島貓,假裝是被它逗樂的;那可憐的小東西沒有尾巴,看起來確實有點荒誕。它是天生如此,還是在意外中失去了尾巴?雖然,據說曼島上是有天生無尾的貓,但為數甚少,遠不如大家以為的那麼多。那是一種奇特的動物,與其說它美,倒不如說是古怪。 就一條尾巴,有和沒有感覺截然不同,真是好奇怪啊—你們也知道,這類閒話通常是午餐曲終人散、大家取衣戴帽時會說的。 多謝東道主的盛情款待,這頓午餐一直吃到將近黃昏才散。美艷的十月天已西沉漸暮,我走在林蔭道上,秋葉紛紛落下。一扇又一扇大門似乎帶著溫柔的決絕在我身後關閉。數不清的學監將數不清的鑰匙塞進油潤的鎖眼裡,寶庫又將妥善無虞地安度一夜。 林蔭道盡頭有一條街—我忘記街名了—只要你沒有轉錯方向,沿著此路就能直通芬漢姆學院。不過,時間尚早。七點半後才會開始晚餐。其實,享用過那樣一頓午餐後,不吃晚餐也沒問題。 奇怪的是,那幾句詩在腦海中縈繞不去,腿腳也隨其韻律而律動— 一滴璀璨的淚珠落下 自門前怒放的西番蓮。 她來了,我的親愛,我的愛人。 詩句在我的血脈中歌唱著,我快步朝著海丁利走。就在水花激濺在堤堰的地方,我的步履又換了另一種節奏: 我的心如歌唱的鳥兒 巢棲溪畔的枝頭; 我的心如蘋果樹 …… 偉大的詩人!我放聲呼喊,就像人們會在暮色中呼喊。他們是多麼偉大的詩人啊! 把我們這個時代和過去對照比較,未免是有點荒謬、愚蠢的比法,但相形之下,我還是陡生某種妒羨之情;繼而又開始思忖,平心而論,誰能說出兩位在世詩人堪比當年那樣卓越的丁尼生和克里斯蒂娜·羅塞蒂注15? 顯然是不可能的,我凝望著泛著泡沫的河水,想到無人能與他們媲美。那時的詩歌可以讓人心悅誠服,原因就在於它歌頌了那時的人們曾有的情感(也許就是在戰前的午餐宴席上),所以,人們才能輕而易舉地產生共鳴,感同身受,不必費神去揣度那種情緒,也不用與我們當下會有的任何情緒相對照。而如今的詩人們表達的是由我們在當下生髮、又被我們當下剝離的情感。 人們很難一眼就認清,還時常出於某些原因害怕面對這種情感的真相;人們會熱切地關注,嫉妒而猶疑地將其與自己熟悉的往日情懷相對照。所以,現代詩難懂,也因為這種難懂,不管是哪位優秀的現代詩人的傑作,人們也頂多只能記住兩行。也是因為這一點—我也記不住更多詩句—我的觀點因為缺乏實例而顯得乏善可陳。 我繼續朝海丁利走去,卻依然在自問:為什麼我們的午餐宴席中不再有人低吟淺頌呢?為什麼阿爾弗雷德不再吟唱: 她來了,我的親愛,我的愛人; 為什麼克里斯蒂娜不再應和: 我心中的喜悅勝過這所有一切 因為我的愛人正走近我的身邊。 我們該把這歸咎於戰爭嗎?1914年8月的槍聲響起時,在男人和女人的眼中,彼此的面容是否明明白白地寫著:浪漫已被扼殺?在炮火中看到統治者們的嘴臉,確實令人震驚(女人們尤其是,因為她們對接受教育及其他始終保有幻想)。那些嘴臉太醜惡了—德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愚蠢至極。 但是,無論歸咎於何時何地何人,那曾燃起丁尼生和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激情,為愛人的到來忘情歌唱的美妙遐想,現已所剩無幾,和過去相比少太多了。我們只能去閱讀,去觀察,去傾聽,去回憶。 那麼,為什麼要說「歸咎」呢?如果那遐想本是幻覺,為何不索性去讚許那場浩劫—且不管該給它定什麼名稱—破滅了幻象,取而代之以真相?因為真相……這些省略號標註的是某個位置,我就是在那兒因探尋真相而錯過了通往芬漢姆的岔道。 是的,沒錯,我不斷自問:究竟何為真相,何為幻象?譬如說,這些人家最真實的一面是什麼呢?是此刻暮色中紅彤彤的窗扉,泛著朦朧又喜慶的光暈?還是清晨九點鐘散了一地的糖果和鞋帶,在鮮紅的朝陽中透露出的粗糙和邋遢?還有那一排排柳樹、河流和河畔的花園,此刻隱現在夜霧的籠罩中,但若艷陽普照,又將是一片金紅燦爛。那該如何界定它們的真相和幻象? 我就此略過糾結輾轉的千頭萬緒,省得讓你們傷腦筋。反正,在走到海丁利的那一路上,我並沒能得出什麼結論,只想請各位假想一下:我很快發現自己走錯路了,這才掉頭,重新走上通向芬漢姆的道路。 恰如之前所說,那是十月里的一天,我可不敢貿然更改時節,去描繪懸垂在花園牆頭的丁香花、番紅花、鬱金香及其它春天才有的花卉,以免辱沒了你們對我的尊敬,以及小說的好名聲。小說必須忠於現實,越是真實,小說就越好—我們聽到的都是這種說法。 因此,此時仍是秋天,樹葉也仍然枯黃飄落,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只能是比先前凋落得更快了,因為現在已入夜(確切地說是7點23分),還起了微風(確切地說是西南風)。但總還有些不平凡的事情在進行中: 我的心如歌唱的鳥兒 巢棲溪畔的枝頭; 我的心如蘋果樹 累累果實壓彎了枝條…… 這種虛妄的幻景宛如浮現在眼前,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詩可能要為此負一部分責任;這顯然是徹底的幻象—丁香在花園的牆頭搖曳,黃粉蝶翩翩然地飛來飛去,花粉飄揚在空中。不知從哪裡來的一陣風吹拂嫩葉,銀灰色閃動。那是日光與夜色交接的時刻,各種顏色兀自沉鬱,玻璃窗上的深紫和赤金濃墨重彩,像一顆難抑雀躍的心興奮跳動。 一時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塵世之美盡然顯現,卻又倏忽幻滅(此時我推開花園的大門徑直走了進去,就因為有人粗心大意,沒有關門,而學監也不在附近);即將幻滅的塵世之美好比雙刃,一邊是笑聲,另一邊是悲苦,利刃划過,心碎無數。 在我眼前,芬漢姆學院的花園沐浴在春天的暮光里,野趣橫生,空曠開闊,高高的芒草間點綴著自由自在生髮的黃水仙和藍鈴花,也許,即便在最美的花期里它們也是紛亂無序的,更何況現在秋風四起,它們拽著根莖肆意搖曳。學院大樓上的窗子錯落有致,宛如船窗,浮沉在起起伏伏的紅磚間,春天的雲朵輕快地掠過,在窗上投下時而鮮黃嬌嫩、時而銀光閃閃的光影。 注14 阿爾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1809-1892),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桂冠詩人,代表作:《悼念》(In Memoriam)等。 注15 克里斯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英國女詩人,代表作:《妖精市集》(Goblin Market)等。 有人躺在吊床里,還有人在草叢中飛奔—沒有人去攔下她嗎?如此的光影中,她們也如幻影,像是憑空猜想的,也像親眼見到的;還有人在露台上,像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探出身子俯瞰花園,那身影傾身向前,令人敬畏卻也謙卑,她有著飽滿的前額,穿著破舊的衣裙—會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學者嗎?會是J·H注16本人嗎? 一切都很黯淡,卻又那麼強烈,好像黃昏為花園籠上的薄紗已被星光或利劍劃成了碎片—可怕的現實從春天的心窩裡一躍而出,閃出一道寒光,因為青春— 我的湯來了。晚餐設在寬敞的大餐廳里。其實,還是十月的夜晚,根本不是春天。大家集聚在大餐廳里。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湯端上來了。普普通通的肉湯。湯里沒有任何撩動遐想的東西,清可見底,盤底若有花紋,多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盤子裡並沒有花紋。盤子是素色的。接著端上來的是牛肉配青菜土豆—最家常的老三樣,讓人聯想到泥濘的菜場,牛的後臀肉,菜心的枯黃色蔫葉邊兒,提著編織袋的女人們在周一的大清早和攤主討價還價。我沒有理由抱怨飲食,因為三餐不愁,分量充足,再說了,煤礦工人吃的遠不如這些。 梅乾和蛋奶糕也上來了。若是有人抱怨,哪怕有蛋奶糕來潤軟,梅子也還是拿不出手的菜(甚至算不上水果):纖維太多,像守財奴乾巴巴的心,汁液卻太少,像流淌在一輩子都捨不得吃飽、喝足、穿暖,更捨不得去施捨窮人的守財奴身體裡的血,那麼,這個人也該想到,還有些人慈悲為懷,哪怕只是梅干,也能笑納。接著端上來的是餅乾和奶酪,這時候,大家頻繁地把水罐傳來傳去,因為餅乾本來就很乾,而這些餅乾是干硬到骨子裡去了。 餐點全部上完了。晚餐到此結束。每個人都把椅子吱吱嘎嘎地從桌旁推開,彈簧門砰砰地開開關關,大餐廳被收拾一空,一丁點兒吃食的影子都沒有了,毫無疑問已準備就緒—就等著明天的早餐了。 樓下的走廊里、樓上的樓梯上,到處都能看到英國青年們打打鬧鬧,隨興歌唱。而一位客人,一個外人(我在芬漢姆學院也好,在三一學院、薩默維爾、格頓、紐漢姆或是基督堂學院也好,都沒有學生的資格)難道可以直言「晚餐不夠好」或是問一句「我們不能在這裡單獨用餐嗎?」(我和瑪麗·西頓已回到了她的客廳里),其實在外人看來,這兒明明是歡聲笑語,生機勃勃,要是我說出那種話,豈不像是在暗中猜度這兒的家底?不行,這樣的話是說不出口的。 坦白說,一時間連交談都有點意興闌珊了。人體結構天生如此,身、心、腦渾然一體,無法分裝於分割明晰的部位,毫無疑問,再過百萬年也依然如此,所以,美餐對交談至關重要。人只要吃不好,就不能好好思考、好好戀愛、好好睡覺;若是吃不好,決然辦不到。心胸深處的那盞明燈不是靠牛肉和梅干點亮的。我們或許都能升上天堂,也希望凡·戴克就在下個街角等候我們—這就是一日辛勞後,牛肉和梅干滋養出來的有所限制的、沒有把握的心智狀態。 幸好,我這位教科學的朋友在櫥櫃裡擱了一小樽酒和幾隻小酒杯(但本該有龍利魚和鷓鴣相配才好啊),我們才得以圍坐爐火,彌補這一天下來的些許折損。不到兩分鐘,我們的話匣子便打開了,獨自一人時,腦子裡難免胡思亂想,遇到久別重逢的朋友,自然會盡情閒聊那些感興趣的事—怎麼有人結了婚,另一個卻還沒;有人這麼想,還有人那麼想;有人見多識廣,飛黃騰達,還有人卻每況愈下,令人咋舌;凡此種種,一旦開聊,就難免議論人性,評說我們所處的世道。 就在如此閒聊時,我暗自羞愧地發現自己心不在焉,任由話題自生自滅。別人可能在談西班牙或葡萄牙、書籍或賽馬,但真正的趣味並不在這些話題本身,而落在五百年前的泥瓦匠們在高聳的屋頂上忙碌的畫面上。王公貴族帶來大袋大袋的錢財,傾倒在土地上;這情景總會生動地浮現在我心頭,而與之並列的是:皮包骨頭的母牛、泥濘的菜場、枯黃的青菜、乾巴巴的老人心臟。這兩幅畫面,既不相關也無聯繫,看似荒誕得毫無意義,卻總是同時出現,競相對照,令我無可奈何,只得聽之任之。除非徹底扭轉話鋒,否則,最好的做法莫過於直抒胸臆,要是運氣好,我披露的想法就會像先王的頭骨,在溫莎古堡的皇家棺墓被打開時,瞬間褪色並粉碎。 於是,我三言兩語地對西頓小姐描述了泥瓦匠們多年來在小教堂的屋頂勞作,國王、王后和王公貴族們將整袋整袋的金幣銀幣扛在肩上,鏟翻泥地,傾倒入土;繼而,根據我的猜想,我們這個時代的金融大亨再把支票和債券投進了前人曾經藏金埋銀的地方。 我說,那些財富都在那幾所學院的地底下;不過,我們所在的這所學院呢?在華麗的紅磚牆下、花園中未經修刈的野草下,又埋藏著什麼呢?在我們餐桌上那些素樸至極的瓷盤背後,還有(沒等我住嘴,就已脫口而出了)那些牛肉、蛋奶糕、梅乾的背後,又蘊藏著什麼樣的力量呢? 喔,瑪麗·西頓說,那是在1860年前後吧—噢!這事兒你也是知道的,她有點厭倦地說道。我猜想,是因為講了太多次了。 但她又對我講了一遍—房間最早是用租的,委員會召開了,寫好地址的幾封信發出去了,公告起草好了;會議一場接一場,一封封信被宣讀,某某人承諾了捐贈數目;相反,也有某位先生一個子兒都不肯出;《星期六評論》出言不遜。我們去哪兒籌筆錢來租辦公室?要不要搞場義賣?不能找個漂亮姑娘來撐門面嗎?讓我們看看約翰·斯圖爾特·密爾注17對這事兒有何高見。有沒有人能說服某報的編輯刊出我們的公開信?能不能找到某夫人,為這封信簽個名?某夫人恰好出城了。六十年前,事情就是這樣辦成的,千辛萬苦,耗費了不少時間。經過了長期努力,費盡周折,才最終籌到了三萬英鎊注18。 顯而易見,她說,我們供不起美酒和鷓鴣,雇不起頭頂托盤的男僕,也沒有沙發和單獨的房間。「安逸舒適,」她引述了某本書上的一句話,「只能等日後再說了。」注19 我想到那些女人年復一年辛勤勞作,要湊齊兩千英鎊都很難,最終卻竭盡所能地籌來了三萬鎊,實在忍不住蔑視我們女性群體的貧困,這是理應被譴責的狀況。我們的母親都做什麼去了,為什麼沒給我們留下一筆錢?忙著塗脂抹粉嗎?盯著商店的櫥窗嗎?在蒙特卡羅的艷陽下招搖擺闊? 壁爐台上擺著幾張照片,瑪麗的媽媽—假定照片中的人就是她—或許會在閒暇時揮霍享樂(她為教會牧師生了十三個孩子),倘若真是這樣,那些享樂的日子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驕奢歡愉的痕跡。她看上去平淡無奇,只是個披著格子披肩、別著雕花大胸針的老太太。她坐在藤椅里,逗著一條長耳獵犬看向鏡頭,表情喜悅,也有點緊張,因為她知道,快門按下去的時候,獵犬肯定會動成模糊的一團。 如果她當初投身實業,開辦人造絲工廠,或是從商,成為玩轉證券市場的富豪;如果她能為芬漢姆學院留下二三十萬鎊,我們今晚就會何等安逸啊,話題也將是考古學、植物學、人類學、物理學,探討原子、數學、天文、相對論或地理學的奧妙。 要是西頓夫人和她的母親,以及她母親的母親,都學會賺錢這門偉大的藝術,並像她們的父親與祖父們先前做的那樣,把她們的財富留下來,專為女同胞們設立研究員和講師職位、設立獎金和獎學金,那該多好啊!我們就可以在這兒單獨享用一頓像樣的珍禽和美酒,也可以用算不上奢望的自信,去憧憬愉快而體面的一生,在某個慷慨捐贈的職位里盡享蔭庇。我們可以去探險,也可以寫作,在古蹟和勝地信步遊蕩,坐在帕台農神廟的階梯上沉思,也可以早上十點準時去辦公室,下午四點半悠閒地回家,寫一首小詩。 只不過—麻煩就在這裡—如果西頓太太們從十五歲起就經商或從事實業,那就不會有瑪麗了。我問瑪麗對此有何看法。 窗簾的縫隙間,透露出十月的夜色,靜謐而美妙。漸漸枯黃的樹木間,隱約閃現一兩顆星星。為了讓某人大筆一揮,遂令芬漢姆學院贏得大約五萬英鎊的捐贈,她會甘願捨棄眼前的良辰美景嗎?甘願抹去她的豐饒回憶(雖然人數眾多,但那是非常幸福的一大家人)—少時在蘇格蘭的嬉戲和吵鬧,以及讓她讚不絕口的蘇格蘭的清新空氣、美味糕點嗎?因為,要給一所學院捐資,就勢必無法組建大家庭了。 既要賺大錢,又要生養十三個孩子—沒有任何人能兼顧這二者。 我們要說的是,應該好好思索一些事實。首先,十月懷胎才能生下孩子。其次,孩子出世後,需要三到四個月的哺乳。哺乳期過後,又要花上大約五年的時間陪伴孩子。總不見得放任孩子們滿街亂跑。有人在俄國見過孩子們四處亂奔,回來就跟我們說,那場面一點兒都不招人愛。 人們還說,人的心性是在一歲到五歲之間養成的。我問道,如果西頓太太一直忙於賺錢,你記憶中的嬉戲和吵鬧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所知的蘇格蘭又會是什麼樣的?還會有清新的空氣、美味的糕點和別的美妙之處嗎? 不過,問了也白問,因為在那樣假設的前提下,你根本不可能被生下來。更何況,就算西頓太太和她的母親,以及她母親的母親積攢了大量財富,全部投入學院和圖書館的地基之下,我們這樣追問也仍是白問,因為,首先,她們不可能賺到錢,其次,即便她們賺到了錢,法律也不承認她們有權利把自己賺來的錢歸為己有。只是在最近的四十八年里,西頓太太才能保有屬於自己的一便士。在此之前的千百年里,那始終是屬於她丈夫的財產—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西頓夫人和她的母親,以及她母親的母親,一直都在證券交易所門外裹足不前;她們可能會說,我賺到的每一分錢都被拿走,任由丈夫處置,錢怎麼花,全憑他們見仁見智,搞不好就拿去給貝利奧爾學院或國王學院設了個獎學金,或是添個研究員的職位;所以,就算我可以去賺錢,我也沒什麼興趣;還是讓我的丈夫去賺吧。 無論如何,不管該不該歸咎於那位盯著獵犬看的老太太,也不管出於何種原因,我們的母輩都無疑把自己的事情搞砸了。沒有一個子兒可挪用於「安逸舒適」:用在鷓鴣和美酒、學監、草坪、書籍、雪茄、圖書館和閒暇項目。 能在這片荒蕪之地建起徒有四壁的院牆,她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們倚在窗邊交談,和千千萬萬人在夜裡一樣,俯瞰這座名城裡的穹頂和塔樓。在深秋的月色下,那是非常美麗又極其神秘的景象。年代久遠的老石牆潔白而莊嚴。 人們會想到收藏在其中的萬卷書籍;懸掛在雕花飾板房間裡的老主教和名人們的畫像;在走道上投下或滿圓或新月形奇妙斑影的彩色玻璃窗;噴泉和青草;能望見四方庭院的安靜的房間。 我還想到了(請原諒我),宜人的輕煙、美酒、深深的扶手椅和悅人眼目的地毯;想到了斯文、從容、尊嚴,皆源自奢華、清淨、有餘裕的空間。 注16 簡·哈里森,Jane Harrison(1850-1928),英國著名女學者,涉獵古典學、考古學、人類學等多種領域,是劍橋學派「神話-儀式」學說的創立者,也是現代女權主義學術奠基人之一。 注17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代表作:《論自由》(On Liberty)。 注18 「我們聽說,應該至少要有三萬英鎊……這根本算不上大數目,一來考慮到整個大不列顛、愛爾蘭以及各殖民地只有一所這樣的院校,二來要想到,任何一所男子學校都能輕而易舉地籌到巨款。但再考慮到只有極少數人真心希望女性接受教育,這個數目其實算很大了。」—史蒂芬夫人,《艾米莉·戴維斯小姐生平與格頓學院》(Emily Davis and Girton College)。—原著注。 注19 「能刮來的每一個子兒都拿去蓋樓了,安逸舒適,只能等日後再說了。」—R·斯特里奇,《事業》(The Cause)。—原著注。 當然,母親們沒有為我們提供任何與之媲美的安逸選項,畢竟,她們連三萬英鎊都要辛苦籌措,她們是為聖安德魯斯教會的教士們生十三個孩子的母親們。 我就此告辭,返回下榻的小旅店。 走過幽暗的街巷時,我像忙碌工作了一整天的人那樣,左思右想。我在想,為什麼西頓夫人沒錢留給我們?我想到貧窮會給心智帶來什麼影響?還想到上午見到的那些裹著毛皮披肩的古怪老先生;又想起某位老先生一聽到有人吹口哨就會拔腿飛奔;再想起小教堂里響起的管風琴聲,以及,圖書館緊閉的大門,再想起被拒之門外是何等不悅;但轉念一想,說不定,被關在那扇門內會更難愉悅起來;我想到一種性別群體享有的安逸與富饒,以及,另一種性別群體忍受的貧窮和不安全感;再想到,有沒有傳統觀念對一名作家的心智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想到最後,我覺得是時候把這一天裡的種種思辨、印象、憤怒與歡笑統統清空了,就像扔掉一隻揉皺的紙團,一股腦兒地丟到籬笆牆裡去。 寂寥的深藍夜空中,群星閃耀。面對如此不可思議的世界時,似乎只能是孤寂一人。所有人都在沉睡—俯臥的,仰臥的,無聲無息的。 牛橋的街巷裡空無人影。就連旅店的門扉也悄然開啟,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開了;沒有一個雜役為了等我而起身點燈,照亮我回房的路,真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