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研究 · 第七章 聯軍的行動

戴玄之 《義和團研究》
第一節 大沽天津的攻奪戰 第一批外兵抵達使館後,各公使以防禦力單薄,電令大沽將領續派進京。五月十四日(6月10日)英國海軍司令西摩 (Seymour) 率英、德、俄、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2064人(1),由天津分批出發,沿途修理鐵路前進,次日抵落垡附近,遇拳民阻擊,發生小戰。十七日(6月13日)抵廊坊車站。第二天,拳民數百人進攻廊坊車站,為聯軍所敗,被殺約兩百人。十九日(6月15日)聯軍前後兩端的鐵路均為拳民破壞,進退維谷,音訊斷絕,遂被圍困於楊村、廊坊間。是日大沽與天津通路亦被截斷。各國海軍司令共商進取之策,決計占領大沽與塘沽車站,以免天津至海口交通被阻。當晚派日軍300人登陸。二十日(6月16日)上午,致最後通牒於大沽守將羅榮光,限定二十一日(6月17日)晨二時以前,將炮台交給聯軍收管。是日下午又派俄軍180人,英軍250人,德軍150人,以及他國各小支隊,相繼登陸,聯合日軍,由德國水師統兵官保赫統帶,占塘沽車站,完成對大沽炮台進攻之準備。時大沽外艦三十餘艘,因大沽灣紆迴水淺,大艦停泊灣外,以炮艦馳入白河,接近炮台,與登陸軍互為聲援,守軍並未阻止。至二十一日(6月17日)午前一時,雙方發生炮戰。誰先開炮,說法不一。一般書籍多根據外人報導,謂炮台守兵忽向外艦開炮攻擊,外艦隨即還擊。據守將羅榮光致裕祿函報則稱:「洋人因至丑刻未讓炮台,竟先開炮攻取。」(2)另一目睹華人記載稱:「入晚兵艦用電光鏡照耀炮台,至夜半各艦開炮,攻東炮台,連放數十門,炮台始開炮還擊,自後每逢各艦放十餘炮,台上始還一炮。」(3)由於聯軍在致最後通牒前夕,已派日軍登陸,並議決占領大沽,及其後雙方軍事行動來看,首先開炮實系聯軍。炮台守兵約三千人,使用新式大口徑炮甚多,「所開之炮,甚有準的,致各船受傷甚重」(4)。終以彈藥庫爆炸,華軍彈藥漸少,登陸聯軍在「星稀月朗」之下,向炮台進攻,晨五時,北岸第一炮台為日軍占領。六時,第二炮台為英軍占領,聯軍全力回攻南炮台,至七時,各炮台全為聯軍所有。我巡洋艦「海容」及魚雷艇四艘被俘,大沽遂告陷落,羅榮光逃往天津,後被迫自殺。(5) 大沽開戰消息,當天下午三時傳至天津,裕祿以「釁自彼開」,命軍隊及拳民圍攻天津紫竹林租界,「自二十一日起,至二十五日天曉止,此五日五夜中,槍炮聲無一刻斷絕」(6)。時大沽聯軍集合2800餘人,由俄國西伯利亞炮兵旅司令司戴賽 (Stessel) 統領,於二十五日(6月21日)增援天津,途遇德軍一隊與之聯合,與華軍發生數戰,至二十七日(6月23日)下午進入天津租界。次日,以西摩乞援甚急,派軍兩千赴援。西摩自五月十九日(6月15日)被圍,及大沽戰起,二十二日(6月18日)甘軍進攻廊坊,西摩以糧械將盡,被迫於二十四日(6月20日)率領各軍向天津撤退,沿途遭華軍及拳民迎頭截擊,傷亡慘重,二十六日(6月22日)進入西沽軍械火藥局死守。聶士成派軍猛攻,至二十九日(6月25日)救兵到達。次日,西摩率軍退回天津租界。時聯軍以機器東局華兵炮攻租界及車站,為防護津沽通路,決定奪取,六月一日(6月27日)攻下機器東局,獲軍械糧餉甚多。 時登陸聯軍約一萬四千人,在津華軍計聶士成部不足萬人,馬玉昆六七千人,拳民約三四萬人。聶、馬兩軍終日與聯軍互戰,拳民「始猶出陣,繼以數受創,乃不敢往,常作壁上觀,反四處焚掠」(7)。當大敵者聶軍、馬軍,聶軍戰尤力。士成治軍,多效西法,戰鬥力極強,聯軍謂:「自與中國交戰以來,從未遇此勇悍之兵。」(8)一有戰事,士成輒赴各營親授機宜,撫慰將弁,激勵士卒,往往泣下。曾對裕祿說:「士成在一日,天津有一日,天津如失,士成不見大帥。」(9)蓋以上不見諒於朝廷,下,復見侮於拳民(10),欲「亡身殉國,以杜讒口」(11)。六月十三日(7月9日)與聯軍血戰於八里台橋外,督軍躬冒炮火猛進,部下死傷慘重,營官宋占標哭求士成暫退,自以死守橋,不許。士成身受重傷,連傷坐騎四匹,仍屹立不動。聯軍猛撲,士成身中數炮,洞穿胸際,腹裂腸出,血肉糜爛,死事至為壯烈。士成陣亡影響極大,在此以前,「華兵在各陣地,防守極為奮勇,致聯軍欲退至大沽,已非一次」。(12)此後戰力大減,士氣低落,幫辦軍務四川提督宋慶至津亦無能為力。時各國援軍抵達天津租界,俄海軍司令亞來克西葉甫 (Alexeieff) 自任指揮,招集各國軍事首領會議,決定攻取天津城垣,議定由俄軍2600人進攻白河左岸,以德法軍3000人為救援。另由費爾德馬恩率日、英、美、法軍4500人進攻白河右岸。十七日(7月13日)晨,各軍攻向天津城垣,守軍猛烈抵抗,次晨四時,日軍攜帶炸藥炸毀南門,一擁而進,守軍潰退,天津遂陷。居民紛紛逃亡,擁滿街巷,聯軍槍炮並作,死傷眾多,自城內鼓樓迄北門外水閣,積屍數里,高數尺(13),北門外護城河內死屍,盡皆填滿。(14)聯軍入城後,由中央兩大道,分為四面正角,東北方歸日軍管理,西南方歸法軍管理,西北方歸英軍管理,東南方歸美軍管理。 天津拳民,真團先逃者多為宋軍追殺;未逃者,失城後,半為聯軍所殺,半為宋軍所殺。(15)至於偽團,或飽其私囊早作鳥獸散,或搖身一變而為漢奸洋奴。(16)紅燈照之黃蓮聖母及三仙姑,「騰雲駕霧」乏術,都被擒獲,在天津都統衙門訊問時,渾身戰抖,供稱:「前在督署,裕制軍曾朝服跪接,禮極隆重,故敢肆行無忌。」訊畢扣押,洋兵隨便姦污,後不知所終。(17)與裕祿分庭抗禮,而被裕祿奏獎為「志趣向上」(18)的張德成,「均尚可用」的曹福田、韓以禮等,都易裝而逃。七月初一(7月26日),張德成至楊柳青之王家口村勒索,為村民捕獲,張叩頭求饒,眾試其「神術」,亂刀齊下,「立成血醬」(19)。曹福田於次年正月潛回故里,為鄉人捉縛送官,磔於靜海。(20) 第二節 向北京進軍 天津失陷後,聯軍抵津日多,六月二十二日(7月18日),「一日之間,聯軍之集合於天津者,約有三萬數千人。內計俄軍步兵八大隊,騎兵四中隊,炮兵七中隊,共有兵丁一萬人;日軍步兵七大隊,騎兵三中隊,炮兵四中隊,共有兵丁九千人;英軍步兵六大隊,騎兵四中隊,炮兵三中隊,共有兵丁六千人;法軍步兵三大隊,炮兵三中隊,共有兵丁二千六百人:美軍步兵五大隊,炮兵一中隊,共有兵丁二千五百人;又有德軍四千人;奧軍意軍各一百五十人;統計三萬四千三百人。至七月(西曆)下旬,所有之增兵,均行抵大沽,內以日軍增兵之數為最巨;乃立向天津進發,與該處之兵相集合。」(21)聯軍占領天津三周之後,始向北京進攻。聯軍之所以遲遲不進攻北京,拯救使臣,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彼此猜忌,各懷鬼胎,稻葉君山說:「列國之救援軍,尚遲遲不到者,何哉?則以彼等之主張,寧犧牲京津間被圍之少數同胞,而藉此以逞其國家的野心也。」(22)真是一語道破。朴笛南姆威爾也說:「予耐煩檢閱一過,亦可略知各國之計劃,及援軍所以遲緩之故。最妨礙者,為南非之戰,其次則各國欲舉德將瓦德西為統帥,率領大軍占據北京,執中國之老太后,掃定中國之北方而瓜分之,然後措置一切,此皆在歐洲所議定者。」(23)後各國恐野心未逞而陰謀敗露,才不得不作進攻北京的準備。七月九日(8月3日)決議進攻北京,動員18300人,計日軍9000人,俄軍3500人,英軍2500人,美軍2000人,法軍1000人,德軍200人,奧意軍100人。(24)七月十日(8月4日)由天津出發,分左右兩路向前進攻。時裕祿及宋慶、馬玉昆布防於北倉楊村一帶,十一日(8月5日)發生大戰,守軍不支潰敗,北倉失守。次日聯軍續占楊村,裕祿兵敗自殺。(25)幫辦武衛軍事務李秉衡,節制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夏辛酉各軍,於七月十二日(8月6日)出京,十四日(8月8日)抵河西務西北之羊房。第二天與聯軍相遇,各軍未戰即潰,李秉衡退扎馬頭。十七日(8月11日)退至通州,「軍隊數萬充塞道途,聞敵輒潰,實未一戰,所過村鎮則焚掠一空」(26)。李秉衡以「上負朝廷,下負斯民,無可逃罪」(27),仰藥自殺。次日聯軍進入通州,獲軍械糧餉甚多。時值天氣酷熱,聯軍疲憊不堪,公同約定二十日(8月14日)各軍休息一天,二十一日(8月15日)會攻北京。十九日(8月13日)俄軍直抵至東便門外,乃貪功背約,驟然進攻,因華軍守護極嚴,未能得手。日軍見俄軍攻城,亦於二十日(8月14日)晨八時猛攻齊化門,以城守堅固,攻勢被阻。英美軍見俄日軍已與華軍交戰,急向外城推進,於午後二時進入廣渠門,英軍未遇抵抗進入使館,日俄軍於是晚九時亦攻入內城。二十一日(8月15日)華軍仍堅守皇城及內城大半,與聯軍巷戰。次日,日軍占領皇宮,法軍統領福來 (Frey) 解北堂之圍。北京遂全為聯軍占有,分區治理,由朝陽門畫一橫線,其北部歸日軍管轄,南部以正陽門為中心,以東歸俄法管轄,以西歸英美管轄,德意亦劃定防區,設官治理。 初各國因利害不同,彼此疑忌,產生一最高指揮官,殊非易事。德皇威廉,一開始就想促成列強在華的共同行動,各國亦漸覺悟,認為非共設一聯軍總司令,不能達到最大的勝利,但由哪一國來出任,則是問題。奧、意因在華軍力小,利益微,不會提出此項要求。「日本或美國擔任總司令一職之事,自始即認為萬不可能。」(28)參加角逐者,只有英俄德法四國。英俄仇視,彼此不願相讓,俄陸軍大臣庫洛巴特金 (Kuropatkin) 本人,雖欲謀得斯職,但英國方面絕不承認。(29)法為俄之同盟國,如出任斯職,英國亦可能出來反對。威廉以德公使被殺,要求由德國名將瓦德西 (Waldersee) 出任聯軍統帥,首得俄皇同意,接著各國也都贊成,瓦德西率德國遠征軍兩萬人,戰艦十五艘,於閏八月初二(9月25日)抵達大沽,二十四日(10月17日)至北京,入居慈禧所居西苑之儀鸞殿。聯軍以剿義和團為名,派兵四出,東至山海關,北至張家口,南至正定、德州,西至固關,皆在聯軍勢力範圍之內,大肆燒殺淫掠,極盡暴行之能事。 第三節 聯軍的暴行 聯軍來華,名為「拯救公使」,實則「奉命復仇」。當德皇威廉剛剛聽到揚子江一帶的拳亂消息時,在五月二十三日(6月19日)就主張「大規模的普遍性的軍事行動」,以「痛痛快快地」把「北京踏為平地」。(30)及聞使臣被殺,立誓報復斯仇。(31)德軍起程前,威廉訓令他的軍隊說:「中國現在仇視洋人,甚至將我德使殺戮,實與野蠻無異,此仇必當報復,爾曹其各勉之,聯須視德國國徽暨他國旗幟均高懸於北京城上,於心始安耳。」(32)因此,聯軍統帥瓦德西對華政策是「對待亞細亞人,只能行使威權,只能毫無顧忌的行使威權,方足以使其感動;此種信念,仍將為余以後一切行動之指南。」(33)在以上兩種信念下,那些「奉命復仇」的歐洲武士們,將中國京師變成了「強盜世界」,毫無顧忌與瘋狂的從事於公開搶劫、強姦婦女、隨意殺人、無故放火的強盜行為。茲簡述於後。 (一)搶劫 聯軍占領北京,曾特許軍隊公開搶劫三天,於是各國無不徹底共同搶劫。其後更繼以私人搶劫,瓦德西記各國搶劫的情形說:「在英國方面,關於此類行軍特長,卻曾被以一種特別方式,即所搶之物,均須繳出,一齊堆在使館大屋之內,加以正式拍賣;如是者累月。由此所得之款,按照官級高低,加以分派,共性質略如戰時掠獲金。因此之故,無一英人對於搶劫之事,視為非法行動。在日本方面,則對於此種掠奪之物,照例歸於國家。由此所得之款,其數至為不少,據日本某將軍之報告,只天津一處搶劫所得者,即有二百萬兩之多。至於美國方面,對於搶劫之事,本來禁止;但美國軍隊頗具精明巧識,能破此種禁令,為其欲為。俄國軍隊搶劫之方法,似乎頗稱粗野,而且同時盡將各物毫無計劃地打成粉碎。此外法國軍隊,對於各國軍隊之搶劫行為,亦復絕對不會落居人後。」(34)又說:「英俄法三國軍士嘗各自對余互相詆謗他國軍士為竊賊,為強盜,為放火者。但該三國軍士卻無不同聲指摘義大利軍隊,謂其備具上述三種罪惡。」(35)瓦氏對於代國雪恥,為欽使報仇的德軍搶劫,不便記述。據朴笛南姆威爾的記載,德軍不但不肯後人,而且最橫,他說:「至於北京,則勢已漸定,情形較前安靜,各事亦漸有進步,信用稍稍恢復,但仍時有新兵入城,其中以德兵為最橫,天甫黑,彼等即從事於劫掠。自謂其愷撒訓詞中,命彼等如此為之,彼等不過遵奉命令而已。此等新兵隊之軍官,亦公然為之,不過其為之之狀,不同於兵丁耳。」(36)又說:「有德國兵騎馬而行,鞍上滿系巨包,前面驅有牛馬等獸,皆於路上掠得者,其人興致極佳,一路互相玩笑,或嘲罵,蹄聲得得,風馳而過,灰塵大起,一轉遂不見。」(37)當時公認為紀律最好的日軍,曾將戶部秘密地下室存銀幾千萬兩搶劫一空。印度兵更是搶紅了眼,竟連被使館保護的教民婦女也不放過,女人頭上所戴之首飾,即一小銀簪亦搶之。(38) 除兵士軍官公開大肆搶劫外,各國公使也「好自為之」,或自己不為,使其夫人為之,朴笛南姆威爾說:「予知各公使中,有數人已極豐富。予之首領,外面若極嚴正,有一日責予,謂人人皆言予為強盜領袖,曾殺數百人,又旁及他事。予俟其數說已畢,乃問以『無主之財』,此四字果為何義?蓋在今日,此四字已成偽善者之口頭禪,奉為金科玉律矣。……蓋使館中有數位大人,心極貪鄙,而又欲掩其跡,自己不為,使其夫人為之,其不堪至此。」(39)此外,被圍在北堂九死一生的教士教民,也奉「上帝助自助者」的格言,大肆搶劫起來,朴笛南姆威爾說:「予等急鞭其馬,至於有名之大教堂……其尖塔上懸各國之旗,所見只此,未過一人,皆出外徵收捐銀,以期修理殘破,恢復原狀,故此處極為靜寂,恍如墳墓,教士、教民、水手,記得上帝助自助者之格言,均出門各行其事,以償其損失也。予等所尋見者,唯教民數人,方堆其元寶而已。此已變為教會之產業,由劫奪之神權而得之,似亦均不以為奇矣。」(40) 搶到後來,演變成「強盜」搶「強盜」,被視為強盜領袖的朴笛南姆威爾,有詳實的描述。他說:「忽聞一巨響,見有法國兵一隊,已破門而入,身穿軍服,手執毛瑟,向予等而來,尚未見予,先以槍打予等捉得之車夫,發粗厲之聲曰,跟我走,跟我走,即欲驅車而去。予見之,亦變為拚命之狀,蓋已受彼等之傳染矣。予亦執槍衝出,大呼曰:『跟我走,跟我走!』予之從人亦隨出,橫立於彼強盜之前,此時心中無思想,無算計,非讓開即放槍耳。彼強盜見予等忽然衝出,欲奪彼等之侵占,皆大聲鼓譟,有二次幾欲開槍擊予。中有一人,言彼等之意在劫掠,不在戰爭,此數車不值什麼。餘人從其言,遂退去,行至門口,有罵予者,予見門外有車有騾,滿載包裹,尚有醉兵,觀其現象,即知其均已大醉,將無所不至也。」(41)又說:「忽聞有叩門之聲,似極近者,其後繼以槍聲,予諦聽之,知此攻擊,乃對此屋而來。立即起床,取槍於手,見一從人奔至,大呼有馬兵已沖入,舉槍向空而放,欲將牲口車輛趕去。予聞之,且行且裝予之槍,決意痛懲之。見來者為哥薩克之強盜,共四人。見予出故為猛厲之狀,欲將予等驚走。予乃先發制人,立向為首之人開槍,擊其馬。馬既受槍,馬上之人遂倒於地,彼等未及逃,予已命人將門關閉,將彼等自馬上拖下,然久之不得辦法。其後乃深恐嚇之,放令逃走,落馬之人,毫不羞愧,亦手攜鞍鐙,隨其同伴走出,至大門即飛奔而去,似恐予等自後以槍擊之者。」強盜竟搶劫強盜,其搶劫之徹底可知。在那些歐洲強盜勇敢而瘋狂的搶劫下,北京「所余者不過皮與骨而已」(42)。於是,每家牆上貼有各種文字「嚴禁搶劫,予等已盡取之」的告白。(43)後來的軍隊,則破屋掘地,以尋埋藏之銀,天津「有人將家財重寶,藏匿棺中掩埋,被人暗通消息,洋兵大得利市,於是四郊之外,及各省會館義園,幾於無棺不破,拋屍道左,野犬邨彘不嫌臭腐。及屍親來認,業已肢骸不全。前天津府李少雲太守,其棺被斫者三次。」(44)強盜搶強盜已是中外少有,搶劫及屍骨更是古今奇聞。 (二)燒殺 繼搶劫的是燒殺,聯軍所經之處,都成頹垣廢墟,瓦礫之場,瓦德西說:「從大沽到天津之間,以及天津重要部分,已成一種不可描寫之荒蕪破碎。據余在津沽路上所見,所有沿途村舍,皆成頹垣廢址,塘沽系五萬居民之地方,已無華人足跡。」(45)從天津至北京,「所有沿途行經之路,一直至於北京城下,只是一片荒涼毀掠之景而已。沿途房屋未經被毀者極為罕見。大都早已變成瓦礫之場。」(46)據瓦氏估計,從大沽至北京沿線,至少有五十萬眾無家可歸,大半都在露天之下。天津繁華之區,變為瓦礫縱橫之場。(47)北京城內地安門及西四牌樓一帶,均成焦土。(48)凡戕教之處,拳民村鎮,一律焚毀。同時瓦德西命令各軍,所到之處,盡力搜捕拳民,捕到之後,立即槍斃(49),被殺多少,已難估計。連把中國人當作「好靶子」,而以「殺人為樂」的朴笛南姆威爾也認為此等報復,似覺太過,他說:「法國步兵之前隊,路遇中國人一團,其內拳匪兵丁平民,相與攙雜,急遽逃生,法國兵以機關槍向之,逼至一不通之小巷,機關槍即轟擊於陷阱之中,約擊十分鐘,或十五分鐘,直至不留一人而後已。予瘋癲之同伴所最欲觀者,即此等事也。此事人人皆聞,或謂此等報復,似覺太過,但時至今日,各事均聽其太過矣。……予等直走入穿巷彎曲之處,尚未探得其故,馬忽受驚而逸,視地上遍臥死屍,極其難看。且其死法有十一二種之不同,令人憎惡,均變成極丑之像,身體消縮,被藍色之衣,其中似無物者。予等騎受驚之馬,欲急馳而過,以逃其狀於目中,然竟不能。慌亂急行,無意中忽至軍隊報復之地。彼欲入宮發財,未償其欲,乃於此地泄其怨氣。愈走愈見毀壞,地上死屍亦愈丑,除此之外,不見別物,但為一荒涼殘破之區而已。其後至一地方,屍首堆積如山。」(50)被拳民稱為大毛子的「洋鬼子」,一變而為「洋大人」,洋大人無法無天,不但盡性殺戮善良的人民,竟連率所屬各官出郊迎降的布政使廷雍,也加以殺害。與廷雍同時被殺的還有守城尉奎恆、參將王占魁。他如青縣知縣沈正初,以洋人需索甚苛,力難支持,為洋兵所殺,分割其肉,屍無完膚。(51)永清縣知縣高紹陳,雖被殘虐至遍體重傷,一息奄奄(52),亦屬不幸中之大幸矣。 (三)姦淫 聯軍入京後,「將其所獲婦女,不分良賤老少,盡驅諸表背衙衕,使列屋而居,作為官妓。其衙衕西頭,當經設法堵塞,以防逃逸,惟留東頭為出入之路,使人監管,任聯軍人等入內遊玩,隨意奸宿。」(53)很多婦女唯恐被辱,一聞槍聲,就投井而死,朴笛南姆威爾說:「許多婦女一聞槍聲,就投井而死。現在他們將死屍撈出,免得井中有毒。我見一個井中撈出五六個死屍……現在每分鐘均有人自己尋死。」(54)又說:「昨日有予素識之數中國人,前來視予,及見眾人散去,忽倒地痛哭,甚為悽慘。……久之,始言當此騷亂之時,彼等所有,一切失亡,或為拳匪所取,或為洋兵所劫,但此等物件尚不在意,所最痛心者,即其家人之被污辱是也。彼等眷屬,不分老幼,無得免者。」(55)北京如此,凡聯軍所到之處,莫不皆然,「豐潤一大家,為洋兵所據,聚諸婦女於其中,日夜淫之」(56)。聯軍駐紮後,每至夜間,必闖入人家,姦淫婦女。(57) (四)偷竊 聯軍入京後,先由俄軍占領皇宮,後由各國共同占領,除頤和園被俄軍搶劫一空外,皇宮因各國礙於情面,不便公開搶劫,但暗中偷竊之風甚熾。各國高級官吏皆以「入宮參觀」為名,順手牽羊,各飽所欲,致宮中珍寶多入彼等荷包,無資格「入宮參觀」之下級官兵,乃趁黑夜「入宮竊取」。朴笛南姆威爾記述英兵入宮偷竊的情形說:「每當日入之後,即為彼等之世界,法兵常監視之,然彼等監視法兵更密。外間情形,業已寬鬆,故夜間不須防守,得以為所欲為,一至天明,則彼等之事即畢。其入宮方法,乃於換班之時,將衣服脫下,由洞中匍匐而進,如一蛇然,亦不帶火,彼講至此處,不覺自笑,略帶破裂之聲。又接言謂依此方法,瀛台中之物,不久即已取盡,今已不能再於此間得一物矣。距離法人不過十五步遠,有時法人亦動疑,欲來察看。但彼等下級軍官已先預備,見法人來,即以槍尖止之。有兩次法軍官行至瀛台門口,欲監視一夜,時彼等已偷入其中,法人甚為疑心,但彼等皆魯莽斥之去。現在珍物已盡,彼等又搬取大件之物,於瓷瓶瓷缸雕刻之物等類,或以大衣包之,或藏於袋中,運至他處。又言全宮各處皆有似此之行為,如花旗人、如俄羅斯人、如他國之人,皆是一樣,每至夜間,即越牆而入,偷取其中之物。若再過六個月,則宮中將無一物之留存矣。」(58)「入宮參觀」與「入宮竊取」,名稱雖異而實質無殊。等到聯軍統帥瓦德西抵北京時,他所看到的皇宮情形是,宮中最大部分可以移動的貴重物件,皆被竊去,只有難於運輸之物,始獲留存宮中。(59)故宮三殿前所陳設之八大金缸,因形巨體重,聯軍無法竊走,竟將外部之金颳去,刮痕宛然,至今游故宮者,皆見及之。 由以上各種情形來看,自認為文明先進國家的聯軍,到了被視為野蠻落後的中國,都變成強盜、竊賊、強姦婦女者、隨意殺人者、無故放火者,最後還要加上一項「販賣商人」的光榮頭銜。(60) ———————————————————— (1) 佛甫愛加來撰:《庚子中外戰紀》,「西摩提督進兵情形」。 (2)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直隸總督裕祿折。 (3) 佐原篤介:《八國聯軍志》。(見《拳匪紀事》卷四) (4) 《庚子中外戰紀》「奪據大沽炮合情形」。 (5) 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卷上。 (6) 《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二「津城失陷記」。 (7) 《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二,「直隸提督聶車門死事記」。 (8) 同上。 (9) 楊慕時:《庚子剿辦拳匪電文錄》。 (10) 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卷上說:「又一日,聶軍門騎馬行至河東興隆街,適有拳匪百餘人,結隊而來,一見軍門,揮刀即追,大呼曰:『吾等正在尋你,今竟遇見,非殺你不可。』軍門大恐,下馬繞路而逃。蓋因聶軍門曾帶武衛軍攻打拳匪,故拳匪一見該軍,即欲加殺戮以泄忿。該軍等雖不服,然因上游縱信之故,不敢私與相鬥,只得引避,即軍門亦只得隱忍受其侮辱,無可如何。」 (11) 《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二,「直隸提督聶軍門死事記」。 (12) 佛甫愛加來撰:《庚子中外戰紀》,「攻克天津城垣情形」。 (13) 佚名:《天津一月記》。 (14) 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卷上。 (15) 佚名:《天津一月記》。 (16) 管鶴《拳匪聞見錄》說:「津地土棍,俗稱『混混』,分黨稱雄,藐祖法紀……迨拳術播傳,遂相率入黨,故惡焰較他處彌甚。及至洋兵破城,遂變紅巾而為洋仆,借勢擄掠,人皆挾賃。觀其衣服麗都,日徜徉於妓寮茶肆者,不料其為昔日之拳匪,今日之漢奸也。當初議和之際,天津稍稍成市,官商仍未敢去,其熙來攘往者,皆此輩耳。」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卷下說:「天津所設華巡捕,內有曾充拳匪者甚多,從前仇視洋人,此刻又樂為之用,殊屬可笑。」佚名《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三「津門戰後記」說:「刻北省創痍滿地,然受害烈者,大抵良善之民,饒衍之家,而前之頭裹紅巾,手執鋼刀者,勝前則膺忠義之獎,臨敗則有劫奪之饒,既敗又有厚傭之獲。蓋今日津地小工,每日皆有六七角工錢,拉人力車者每次亦兩三角,終日所獲不止一元,若輩什八九皆義和團也。」 (17) 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卷下「津城陷後聞見錄」。 (18) 見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初四日直隸總督裕祿奏片。 (19) 僑析生:《拳匪紀略》,「巨匪結局」。 (20) 同上。 (21) 佛甫愛加來撰:《庚子中外戰記》,「聯軍預備增兵情形」。 (22) 稻葉君山:《清朝全史》,卷四下。 (23)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十三章。 (24) 《庚子中外戰記》,「聯軍預備增兵情形」。 (25) 管鶴《拳匪聞見錄》說:「鄭鎮軍時在裕公左右不離,恐其以身殉也。而公每以小槍佩身。一日,報敵人來攻,官兵已退矣。公命鄭出視確否,鄭甫及外室,即聞小槍聲發,急人觀,公已自擊倒地,須臾而終。是時,其公子雖在側,然迫切之際,薄材麄服,草草成斂而已。」又《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三「裕李兩帥死難記」說:「裕帥,宋祝帥,亦駐紮楊村。十三日,洋兵進攻楊村,馬景山軍門督隊抵禦。正酣戰間,忽開花炮飛人裕帥行轅,炮傷裕帥前胸,戈什哈等扶上坐車,擬送通州養傷,甫出村外,即因傷而死。」茲從前說。 (26) 見光緒二十六年七月十七日幫辦武衛軍事務李秉衡折。 (27) 李杕:《拳禍記》,頁十一「奸臣禍國」。 (28) 瓦德西:《瓦德西拳亂筆記》。 (29) 同上。 (30) 羅曼諾夫:《帝俄侵略滿洲史》,頁二八三,注四七。 (31) 瓦德西:《拳亂筆記》。 (32) 佐原篤介:《八國聯軍志》。 (33) 瓦德西:《拳亂筆記》,十月九日之報告。 (34) 同前書十月二十二日之報告。 (35) 同前書十一月九日之報告。 (36)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十二章。 (37) 同前書下卷第二章。 (38) 《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二章。 (39) 同前書第七章。 (40) 同前書第三章。 (41)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二章。 (42) 同前書下卷第八章。 (43) 同前書下卷第三章。 (44) 柴蕚:《庚辛紀事》。佐原篤介:《拳事雜記》,「手書照錄」。 (45) 瓦德西:《拳亂筆記》,九月十九日之報告。 (46) 同前書十月十七日之報告。 (47) 《西巡迴鑾始末記》,卷二「津城失陷記」。 (48) 陸樹德:《救濟日記》,九月三十日記。 (49) 瓦德西十月十三日之報告。 (50)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三章。 (51) 陸樹德:《救濟日記》,九月二十一日記。 (52) 高紹陳:《永清庚辛紀略》。 (53) 佐原篤介:《拳事雜記》,「記北京事」。 (54)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三章。 (55) 同前書,卷下第九章。 (56) 柴蕚:《庚辛紀事》。 (57) 陳守謙:《燕晉弭兵記》。 (58)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八章。 (59) 瓦德西:《拳亂筆記》,「十月二十二日之報告」。 (60) 朴笛南姆威爾說:「予等之援軍,本挾有最大之目的而來,今則僅變為販賣之商人矣。」(見《庚子使館被圍記》下卷第九章)又說:「今四方之路已通,乘機之人,皆來北京,以廉價收得其欲購之物。軍隊都變為商家,專從事於交易估價轉運裝貨諸事,人人所急欲知者,則收古瓷是否可發大財,黑龍江出產之貂皮長袍,是否在倫敦市場可得數百金磅,最關心者,均此等事耳。軍隊之拍賣場,到處皆是,若綢緞、若皮貨、若其他各物,無所不備,但最佳最珍之物,則未曾拍賣,絕跡不見,有一通行之話,即欲見珍貴之物,須往尋統領是也。各物雖日日拍賣,毫不見少,蓋時有新得之貨。」(見下卷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