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研究 · 第五章 舊派態度與戰爭之引起

戴玄之 《義和團研究》
第一節 新舊兩派的態度 庚子三月,京師已有拳民演習,每天下午必有一二十孩童及少年人若干,在煤山對面宮牆下操演。(1)到了四月中,大街小巷亦紛紛傳習,各處張貼揭帖,內言某日焚毀北堂,某日焚毀使館。(2)而慈禧太后對於這一類的報告,僅批一「覽」字。(3)這不是明明鼓勵拳民嗎?因此,不久各處設壇演習符咒,日以砍刀炫惑市人。(4)拳民大隊集中在涿州一帶,時慈禧意尚未定,於五月九日(6月5日)命刑部尚書兼軍機大臣趙舒翹前往曉諭。次日,再派大學士剛毅往保定一帶,名為安撫解散,實則令二人看驗拳民神術是否可靠。(5)趙舒翹起家科第,學問淹通,本甚明白,見義和團降神附體是邪術,不可信,但夙因剛毅援引,相處親密,不敢立異。十三日(6月9日)返京,慈禧問他「義和團是否可靠?」他只裝出拳匪樣子,道是「兩眼如何直視的,面目如何發赤的,手足如何撫弄的」,絮絮叨叨說了一大篇,到底沒有一個正經主意回覆。趙的覆奏是轉捩的關鍵,如此時能將真情實狀,剴切陳奏,使太后得有明白證據,拿定主意,一紙嚴詔,立時可以消弭。(6)由於他的含混陳奏,慈禧遂誤認為拳民神術可靠,定能消滅洋人,正可大張撻伐,一決雌雄。次日即諭令載漪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禮部尚書啟秀、工部右侍郎溥興等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上行走,主辦外交的總理衙門遂為極端主戰派所掌握,大局乃急轉直下。十五日(6月11日)日本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為董福祥軍所殺。是日義和團紛紛進城(7),大燒殺隨之而起,次晨焚海岱門教堂。(8)從此,京師城內城外所有教堂及教民房產等焚毀殆盡(9),教民死者極多。慈禧雖會再三諭令「彈壓解散」(10)乃掩耳盜鈴,愈禁愈多,因自剛毅回京覆命,未及數日,即有拳民數萬到京,旗書「奉旨義和團練」、「助清滅洋」、「替天行道」、「義和神拳」等字樣。(11)五月二十日(6月16日)拳民燒大柵欄老德記藥房,不准救火,以致延燒四處,東盡前門大街,西盡煤市街,南河沿,又逾河而至月牆,兩荷包巷,正陽門城樓亦被延及。(12)珠寶市一帶數千家付之一炬,火光燭天,三日不熄。(13)數百年精華薈萃之區為之蕩然,九城同日閉市,交易不通(14),拳民殺人放火,橫行無忌(15),人心惶惶,京師陷於瘋狂混亂中。 由五月二十至二十四日(6月16—20日),慈禧連續召開四次御前會議,籌議和戰。時朝廷分新舊兩派,新派皆通達時務之士,對內主剿,對外主和;舊派皆昏庸顢頇之徒,對內主撫,對外主戰。新派以光緒為首,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內閣學士聯元、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等為中堅;舊派以慈禧為首,端郡王載漪、協辦大學士剛毅,及守舊的王公大臣為中堅。新派視義和團為「拳匪」、為「亂民」,反對對外開戰,他們認為義和團萬不可恃,縱有邪術,自古及今,斷無仗此成事者。(16)因此,力言奸民不可縱,外釁不可啟。(17)即令對外開戰,也只能對一國開戰,而不能對各國開戰,否則,將有滅亡之慮。所以聯元說:「法蘭西為傳教國,釁亦啟自法,即戰,只能仇法,斷無結怨十一國之理,果若是,國危矣。」(18)又說:「甲午之役,一日本且不能勝,況八強國乎?儻戰而敗,如宗廟何?」(19)袁昶說:「即使洗剿東交民巷,戰勝外兵,然開釁十一國,眾怒難犯,恐壞全局。」又說:「以一孱國,當八強國,為孤注之一擲,此宗社存亡之機所系,不僅勝負之數,乃危道也。」(20)所以他們主剿,以為只要捕殺為首要匪數十人,亂黨烏合之眾,必可望風解散(21),以弭釁端而消禍變。 新派主和、主剿,反對對外開戰,更反對圍攻使館,認為中外無此前例,且背公法。許景澄說:「中國與外洋交數十年矣,民教相仇之事,無歲無之,然不過賠償而止。惟攻殺使臣,中外皆無成案。」(22)又說:「春秋之義,不殺行人,圍攻使館,實背公法。」(23)袁旭說:「洋人誠然非我族類,然亂民如此猖獗,內不自治,而欲將各行人聚而殲,古今從無此辦法。」(24)若殺使臣,各國定聯合報復,偽許袁第三疏說:「春秋之義,兩國構兵,不戮行人,泰西公法,尤以公使為國之重臣,蔑視其公使,即蔑視其國。茲若仍令該匪攻毀使館,盡殺使臣,各國引為大恥,聯合一氣,致死報復,在京之洋兵有限,續來之洋兵無窮,以一國而敵各國,臣愚以為不獨勝負攸關,實存亡攸關也。」此疏雖系贗品(詳附錄一:許袁三疏真偽辮),但足以代表當時的新派思想與主張。 戰爭既起,他們仍然主張送各使臣出京,既可杜各國責備之口,又可留作他日轉圜之機。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祖謀折說: 竊惟此次用兵,各國協以謀我,仰賴皇太后、皇上宸謨默運,大沽告捷,目前巨禍稍紓。然臣竊聞師直為壯。又聞春秋之義,不戮行人,故日:兵交,使在其間可也。今官軍圍攻使館,數日不解。聚而殲之,既乖古誼,亦未足以示國威。徒使彼國之師,見而切齒,其致死於我,必十倍於尋常。彼若殺我使臣以相報復,是朝廷自殺無罪之臣也。若闌入邊境,肆其屠戮,是朝廷自殺無罪之民也。設彼置我使臣不殺,入我邊境不擾,而專據理以相話責,則彼辭甚直,而我將何以自解? 臣愚以為戰事不可不備,而使臣不可不保。應請飭下樞臣,設法照會各使臣,告以今日戰釁,實由各國兵棄不守保護常例,逢人開槍,以致軍民激而為此,並非朝廷之意。現擬約定時刻,彼此停攻。一面派兵護送使臣出京。其洋兵亦勒令盡數遣出。彼既自分菹醢,而忽有更生之慶,宜無不感戴皇仁,就我約束。後雖勝負無定,而曲直已分。可以示天朝不殺之恩,可以杜萬國責備之口,可以滅敵人裂眥之憤,可以留他日轉圜之機。近聞各督撫電奏,多有保全使臣尚可挽回之語。而駐英公使羅豐祿所述英外部之言,以為保護使臣,即不算我國開釁。是使臣之保全與否,其關係於大局者甚重。臣所謂籌全局以紓後患者此也。(25) 新派思想主張均極正確合理,慈禧如能採行,剿辦拳民,絕不致引起庚子之禍,惜不幸遭到舊派瘋狂的反對而不果行。 舊派極端仇外,其仇外思想,種因於甲午戰爭,促成於戊戌變法,爆發於己亥建儲。及至庚子,乃利用拳民反外,因此主撫、主戰。視拳民為「義士」、「義民」(26),認為拳民有神術,故稱之為「神拳」。既有神術,定能「保清滅洋」,此乃天助中國,所以載漪說:「夷兵所恃者火器,神拳復能制之,此天贊我也,必收用之。」(27)後來載漪竟在總理衙門設立神壇(28),要利用「神仙」來對付「洋鬼」,真是異想天開。欲「以洋鬼子之皮襯其轎,以洋女人充其下陳」的大學士徐桐(29)也說:「此天意也,異種自此絕矣。」(30)王公貝勒咸奉其言為圭臬。(31)有言「山東老團一掃光、金鐘罩、九龍燈之屬,能役鬼神,燒海中船盡壞,居一室斬首百里外,不以兵」者(32);有言「洋人進京四十年,氣運已盡,天意該絕,故天遣諸神下界,借附團民之體,燒盡洋樓使館,滅盡洋人教民,以興清朝」者(33);有言「夷狄無君父殆二千年,天將假手義民盡滅之,時不可失」者(34)。因此,端王、瀾公、瀅貝勒、濂貝子主戰愈力。(35)載漪、剛毅合疏言:「義民可恃,其術甚神,可以報仇雪恥。」(36)退一步說,即令神術不可信,而人心是始終可恃的。所以慈禧說:「法術不足恃,豈人心亦不足恃乎?今日中國積弱已極,所仗者人心耳,若並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國?」(37)因此,絕不能剿拳民而失眾心,否則,民心渙散於內,敵釁猖獗於外,那時候,大局就不堪設想了。五月二十日(6月16)貝勒載濂奏摺說: 本月十九日欽奉諭旨,派奴才會同奕劻、載漪、榮祿,督率各該員弁,嚴拿拳匪。聞命之下,再四思維,管見所及,敢為皇太后、皇上敬陳之:十七、十八兩日,輦轂重地,殺害教民多名,焚毀教堂多處,實屬駭人聽聞。然推其發泄太驟之情,端由積怨太深之故。朝廷即大加懲治,恐復潰甚防川。若果斷絕根株,將來賠款巨萬,償命多人,實有非今日力所能給者。彼類願或不遂,仍多責言。彼時民心渙散於內,敵釁猖撅於外,大局何堪設想! 竊查拳民能避火器,雖無確據,其勇猛之氣,不顧生死,實為敵人所憚。不擾良善,則系眾口一詞。惟漫無紀律,以致奸民乘勢擾亂。儻飭統兵大員忠信素孚如董福祥者,妥為招撫,練為前隊,可以資敵愾而壯軍聲。就大勢言之,拳民總宜善撫,不宜遽剿。洋人總宜力拒,不可姑容。剿拳民則失眾心,拒洋人則堅眾志。人心之所同,即天心之所系,轉移之機,即在於此。伏祈宸衷立斷,以快人心。國家幸甚。(38) 此折足以代表舊派的思想主張,慈禧遂抱定「現在民心已變,總以順民心為最要」的政策(39),於是急招義勇,固結民心,認為「民心既固,兵氣亦揚」(40)。所以宣戰詔也說,彼憑悍力,我恃人心。 舊派既主戰,更主圍攻使館。候補知府曾廉、翰林院編修王龍文獻三策,乞載漪代奏:「攻交民巷,盡殺使臣,上策也;廢舊約,令夷人就我範圍,中策也;若始戰終和,與含璧輿梓何異?則下策矣。」啟秀說:「使臣不除,必為後患。」剛毅說:「使館破,夷人無種矣!天下自是當太平。」(41)因此,他們認為凡反對攻使館者,是「通夷」,是「漢奸」,必殺之而後快。許、袁被殺時,徐桐說:「此等二毛子,多殺幾個甚好。」(42)兵部尚書徐用儀被捕時,榮祿欲往約徐桐請入諫,徐說:「此等背國向外之人,殺一人少一漢奸,吾不惟不能偕同入諫,並勸公不必為請命也。」(43)立山、聯元之死,所加的罪名是「通夷」。(44)就這樣昏耄不通之老臣決策於前,柔媚取榮之大臣詭隨於後,仇洋特甚的慈禧,中經希旨諸臣的鼓惑,一意主戰(45),戰爭遂不能避免了。 第二節 下詔宣戰 載漪既主戰,為激怒慈禧太后,乃偽造照會,由江蘇糧道羅嘉傑遣其子於五月二十日(6月16日)夜三鼓密呈榮祿(46),榮素持重,此次竟為所惑,入宮呈奏,太后「既懼且憤」(47)。惲毓鼎《崇陵傳信錄》記二十一日(6月17日)御前會議情形說:「未刻,復傳急詔入見。申刻召對儀鸞殿……太后隨宣諭:『頃得洋人照會四條: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住,二、代收各省錢糧;三、代掌天下兵權。……今日釁開自彼,國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讓之,我死無面目見列聖,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群臣咸頓首曰:『臣等願效死力。』有泣下者。(惟既雲照會有四條,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後,詢之榮相,其一勒令皇太后歸政,太后諱言之也。)其時載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戰,語尤激昂,太后復高聲諭曰:『今日之事,諸大臣均聞之矣,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顧事未可知,有如戰之後,江山社稷仍不保,諸公今日皆在此,當知我苦心,勿歸咎予一人,謂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太后悲且憤,遂開戰端。」二十三日(6月19日)適直隸總督裕祿奏報抵京,略謂:「本月二十一日接法國總領事杜士蘭照會:各國現駐大沽口外水師提督、統領等,托由本總領事轉致公文一件,限至明日(即二十一日)早兩點鐘時,將大沽口各炮台交給伊等收管,逾此時刻,不願善交,則各國水師提督、統爾即當以力占據。」(48)慈禧以各國欺壓太甚,乃決定宣戰,照會各國公使,請於二十四點鐘之內,帶同護館弁兵等,妥為約束,速即起行前赴天津,以免疏虞。(49)公使皆有憂色,會議於西班牙使館,至是日晚七時,始書就一聯合照會,略謂:「公使團應允出京,但所限二十四點鐘,為期太迫,不及收檢行裝,且京津一帶,交通久已斷絕,群盜如毛,九十哩之長途,難以安達,須中國政府擔保必無危險始可。」(50)並請於二十四日(6月20日)九點鐘回復。屆時中國政府並無回文,各公使又會議於西班牙使館,擾攘半時許,毫無所決。德公使克林德(Freiherr von Ketteler)以事先同總理衙門有約,定於十一點鐘聚會,各使皆勸其勿往,具有日耳曼不甘示弱血性的克林德,雅不願中國政府譏其因恐懼而失約,「少頃即坐其綠紅呢官轎以出,通事西君亦坐轎同行」(51),至東單牌樓時,為神機營軍官恩海所殺,翻譯官傷股逃免。 德公使既被殺,局勢更緊急,慈禧諭令各省督撫,「各就本省情形,通盤籌劃,於選將、練兵、籌餉三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逞志,如何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實際。」(52)二十五日(6月21日)慈禧接獲裕祿連日接仗獲勝奏摺,喜出望外,認為「所有助戰之義和團人民不用國家一兵,不糜國家一餉,甚且髫齡童子,亦復執干戈以衛社稷,此皆仰托祖宗之昭鑒,神聖之護持,使該團民萬眾一心,有此義勇」(53)。遂正式下詔對外宣戰,詔曰: 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迨道光、咸豐年間,俯准彼等互市,並乞在我國傳教;朝廷以其勸人為善,勉允所請,初亦就我範圍,遵我約束。詎三十年來,恃我國仁厚,一意拊循,彼乃益肆梟張,欺凌我國家,侵占我土地,蹂躪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朝廷稍加遷就,彼等負其兇橫,日甚一日,無所不至,小則欺壓平民,大則侮慢神聖。我國赤子仇怨鬱結,人人慾得而甘心,此義勇焚教堂屠殺教民所由來也。朝廷仍不肯開釁,如前保護者,恐傷吾人民耳。故一再降旨申禁,保衛使館,加卹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吾赤子之諭,原為民教解釋夙嫌。朝廷柔服遠人,至矣盡矣!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挾,昨日公然有杜士蘭照會,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歸彼看管,否則以力襲取。危詞恫嚇,意在肆其猖獗,震動畿輔。平日交鄰之道,我未嘗失禮於彼,彼自稱教化之國,乃無禮橫行,專恃兵堅器利,自取決裂如此乎。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祇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連日召見大小臣工,詢謀僉同。近畿及山東等省義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數十萬人,下至五尺童子,亦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彼仗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無論我國忠信甲冑,禮義干櫓,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剪彼凶焰,張我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抑或仗義捐資,助益餉項,朝廷不惜破格懋賞,獎勵忠勛。苟其自外生成,臨陣退縮,甘心從逆,竟作漢奸,朕即刻嚴誅,決無寬貸。爾普天臣庶,其各懷忠義之心,共泄神人之憤,朕實有厚望焉!(54) 同時諭令各省督撫說:「現在中外已開戰釁,直隸天津地方義和團會同官軍助剿獲勝,業經降旨嘉獎。此等義民,所在皆有,各省督撫如能招集成團,借御外侮,必能得力。如何辦法?迅速覆奏。沿江沿海各省尤宜急辦。」(55)並派左翼總兵英年、署右翼總兵載瀾會同剛毅,辦理義和團事宜。(56)後以京津一帶團民無所統屬,於二十七日(6月23日)派莊親王載勛、協辦大學士剛毅統率,派英年、載瀾會同辦理。諭曰:「該團眾努力王家,同仇敵愾,總期眾志成城,始終毋懈。」(57)莊王府遂設總壇掛號,已掛號者,名官團,則書「奉旨義和神團」字樣;未掛號者,為私團,則無「奉旨」字樣。(58)無論為官團、私團,慈禧等都視如神明,寵若驕子。與其說義和團是時代的產嬰,不如說是中國數千年神權傳統思想的麟兒。 第三節 圍攻使館及北堂 當拳變初起時,各公使即一再對清廷使用壓力。及涿州一帶拆鐵路、砍電線的消息傳至北京,外交團一致決議,立刻召集衛兵進京。五月四日(5月31日)總署照會英法意俄四國公使,對於派兵進京的請求,表示同意,各國第一次派遣的軍隊,計有美英法意日俄六國,共三百三十七人,於是日下午七時,乘專車安然抵京。三天後德奧又增派海軍七十五人,乘火車進京。此舉引起拳民的激憤,京津鐵路遂被拆毀,北京至海口的鐵路交通,完全斷絕。各公使於五月八日(6月4日)得此消息,分電本國政府,允許他們在電線被割時,可以用任何必要手段,來保衛使館。其後,使館衛兵屢有槍殺拳民事件發生,有時竟把中國軍隊看作拳眾,也加以槍擊。局勢險惡,外人不得不在使館街(即東交民巷)布署防禦工事。時使館中除原有男婦五百餘人外,尚有逃難之教士教民兩千餘人。及克林德被殺,眾皆聚集糧食,堅守不出。五月二十四日(6月20日)下午四時,清軍及拳民奉慈禧之命,開始圍攻使館。 時防守使館的衛兵僅四百餘人,皆各自獨立,不相聯絡,各國官員互相嫉視,幾無防禦之可言。(59)其使用之武器,總共不過四百五十枝槍(60),及一二威力極小的炮,然竟固守將近兩月之久。中外人氏多以使館久攻不下,足見中國兵力之弱,實屬大誤。蓋使館之所以未破,乃榮祿暗中左右之力,非使館防守之功。參與防守使館的朴笛南姆威爾 (B. L. Putnam Weale)說:「歐人皆謂觀於一千九百年之事,中國以大軍圍攻區區之使館,而不能克,可見兵力之弱;眾口一辭,其意堅不可拔,不知此亦大誤,觀於此書即可知之。蓋中國人乃在能殺之時而制其刃,非其力之不能也。當時中國之政府,意見不一,其主持和平者,當事勢決裂之後,猶暗中極力挽回,以拖延之政策,減輕其事之結果,而使凶暴者自敗,此亦不可不知者也。」(61)所謂主持和平者,猶暗中竭力挽回,即指榮祿而言。按榮祿為人雖極奸險,然聰明機智,識力過人,拳變中,始終反對開戰及圍攻使館,惜慈禧胸有成竹,不納其諫。(62)當其奉命圍攻使館時,雖不敢抗旨,但陽奉陰違,暗中實左右之,致隆隆者皆空炮。(63)在榮祿極力維持之下,使館才得保全,並非中國兵力不足。當時圍攻使館的甘軍及武衛中軍確實數目雖不詳,但通常最少都在數千人以上,炮九尊或十尊。(64)以數千之眾,圍攻面積大而守軍少的使館,誠如朴笛南姆威爾所說:「如有勇猛之敵,只十分鐘,便可攻破也。」又說:「予等之防禦線,缺口甚大,如有勇猛之敵,不過五分鐘,即可沖入,無能阻止。」(65)華軍所以未攻入,不是不勇猛,而是無意攻破之故,所以他又說:「中國軍隊所以來攻,不過受政府特別之命令,彼等似但欲圍困監禁予等,非定有殺戮之意。彼等以磚石建築防線,環繞於四周,有時以九尊或十尊之炮來攻,但時斷時續,未嘗接連攻擊,雖或有一炮攻擊甚猛,而全體不相連絡,似無決意攻破之志者。若有一事使敵人急起決心,但以千人齊力衝來,則掃去予等之防禦,如掃落葉之易耳。」(66)當六月二十一日(7月17日)停戰時,外人跨過防線,到中國防線上去參觀,據朴笛南姆威爾記載:「中國兵力之厚,真令人驚恐不已。彼等不獨以前面磚工及壕溝,將予等圈圍於中,其旁翼亦有平行之防線,專備予等襲擊時自旁面抄攻者。沿防線與臨時之炮台,總計不下數千人……予等見其內部之詳情,愈增恐懼之意。」(67)足見榮祿包圍使館兵力的雄厚。 榮祿曾對外人說他的部下士兵,可以保護使館,朴笛南姆威爾記載稱:「有一法國志願兵,膽量甚大,忽跨過防線,欲至中國軍中一視,眾皆阻之,然彼略一遲疑,仍決意前進,愈行愈遠,漸漸不見其影,無一人謂其可以生還者,或謂此人真瘋癲矣。二點鐘之後,忽自此志願兵處來一通告,言彼在榮祿軍中,待遇甚好,至晚間遂歸。……此青年法志願兵至中國軍中後,中國人出糕點食之,並飲以佳茗,又引之至榮祿處,榮祿詳問予等現在之情形何如?糧食足否?死傷之人幾何?此人答言予等甚好,但在此炎熱之時,所缺者冰果之類耳。榮祿即取桃子置於此人之袋中,又送西瓜令其帶回,並言其部下之兵,可以保護使館,但此事甚難,因人人皆顧惜自己之性命,不敢十分照顧洋人也。」(68)榮祿雖不敢十分照顧洋人,但暗中多方調護,與其說榮祿圍攻使館,不如說榮祿保衛使館,以免拳民及他軍攻入,來得恰當。所以圍攻使館時,董福祥軍其西,武衛中軍(榮祿軍)軍其東,四面扎住,不許義和團幫打,遇義和團亦用槍打(69),義和團東城遂少。同時榮祿極力給外人方便,並准許為外人傳遞消息的間諜平安出入。(70)榮雖極力保護使館,但因圍攻使館的甘軍董福祥不聽節制(71),恐使館破,盡殺外人,因此嚴令諸將,攻破使館之後,不准殺戮洋人。王彥威說:「一日旨令派武衛軍攻使館,榮召統兵官到軍機處,命之曰:『奉旨攻東交民巷,誠不敢違旨。但攻破使館之後,萬萬不可殺戮洋人,違我令者軍法從事。』蓋調護之心甚苦,各使亦略聞之。」(72)由於榮祿苦心調護,致使館終未攻下,及聯軍抵達京師城外,亦即七月二十日(8月14日)清晨,榮祿以使館已無被攻破的危險,武衛中軍乃撤圍。(73)是日下午三時,聯軍未遇任何抵抗進入使館。 北堂即西什庫教堂,為天主教在北京最大最堂皇的教堂,也是主教樊國梁的住堂。拳變起,逃至北堂避難的教士教民三千餘人,法公使派水兵三十人,意公使派水兵十人,前往保護,在圍攻使館的前五天,拳民已猛攻北堂。及對外開戰,清軍及拳民數以萬計,竟日猛攻,炮彈火箭齊飛,隧道地雷並作。總共四十水兵防守的北堂,彈藥不繼,糧食不足,竟堅守兩月不下,如此奇蹟,非上帝「顯靈助戰」之力,乃榮祿「暗中保護」之功。攻打北堂竟以圓木充炮彈(74),致五月二十七(6月23日),一日之間,「放炮五六百響,堂中未傷一人。」(75)所以洪壽山說:「晝夜炮打洋樓,一月有餘無功,奸臣用計不實行,可惜國帑枉用!」(76)朴笛南姆威爾也說:「然尚有人較予境遇更壞者,城中極北有樊國梁君之教堂,住有教民千餘,所恃以為守者,只有水手四五十人。遠聞隆隆之炮聲,有時順風,亦可聞其槍聲。聞人言榮祿與法教士友誼甚好,暗中維持,命軍隊不必猛攻,實有一種延緩之政策,與其所施於使館者同。」(77)直至七月二十二日(8月16)北堂始解圍。因榮祿保護使館教堂,時人目為漢奸。(78)由於榮祿之保全,各國公使始免於難,否則,如公使被殺,後果將益不堪設想,所以榮氏對國家的貢獻實不可沒。而一般史家不察,多惑於李劍農氏榮祿「依違取巧」之說,認榮「是最不可恕的一人」(79)。實則,李氏為偽《董福祥上榮中堂稟》所愚(80),致產生如此錯誤觀念,使榮祿蒙受不白之冤。 ———————————————————— (1) 佐原篤介:《拳亂紀聞》。 (2) 見光緒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日總理衙門翻譯官聯芳與俄國使臣格爾思問答。 (3) 同上。 (4)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十二日御史吳鴻甲折。 (5) 請參看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 (6) 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 (7) 仲芳氏:《庚子記事》。 (8) 高枬:《高枬日記》。葉昌熾:《緣督廬日記鈔》。 (9) 楊典誥:《庚子大事記》。 (10) 《德宗實錄》五月十七、十八、十九日上諭。 (11) 柴蕚:《庚辛紀事》。 (12) 《西巡迴鑾始末紀》,卷二,「兵匪焚掠京師記」。 (13)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14) 胡思敬:《驢背集》。 (15)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十二日巡視中城御史文瑮等折。 (16)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17) 《清史稿》,列傳二五三「徐用儀傳」。 (18)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19) 《清史稿》,列傳二五三「聯元傳」。 (20)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21) 同上。 (22)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23) 《清史稿》,列傳二五三「徐景澄傳」。 (24)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25) 見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初四日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祖謀折。 (26) 劉孟揚《拳匪變亂紀事》卷上說:「剛毅信匪特甚,其聞楊雲峰副戎被害之信,乃曰:『不合先傷義士』,蓋稱拳匪為義士也。」又胡思敬《驢背集》說:「乃瑩受剛毅指馳抵涿州,傳集賊中渠魁言:『爾等皆義民,當努力自愛,毋傷害百姓。異日朝廷征服東西洋,必用汝為先驅。』皆撫掌大笑而散。」 (27) 胡思敬:《驢背集》。 (28) 恆謙《恆謙手札殘稿》第二信說:「總理衙門設壇,有八百餘人,吃一回切面,須八百餘斤,終久將京中吃窮為止。」 (29)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上卷,第十三章。 (30) 胡思敬:《驢背集》。 (31)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八。 (32)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33) 仲芳氏:《庚子記事》。 (34)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35)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鈔》。 (36)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37)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38)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日貝勒載濂折。 (39)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40) 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上諭。(見「夏季檔」,實錄未載。) (41)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42) 陸樹德:《救濟日記》說:「(十月)初二日……午後汪蘭楣來,談及許袁被害時,同人往求崇宮保、徐中堂保救,因二公聖眷甚隆,尊為國老,或能挽回天心。祟宮保尚允為商議,徐中堂云:『此等二毛子,多殺幾個甚好……』」 (43)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十五。 (44) 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45) 柴蕚:《庚辛紀事》。 (46)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47) 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 (48)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直隸總督裕祿折。 (49)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三日總理衙門照會。 (50)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上卷第十四章。 (51) 同前書,第十五章。 (52) 清《德宗實錄》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上諭。 (53)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上諭。(見「夏季檔」,實錄未載。) (54)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上前編(文出軍機章京連文沖之筆)。 (55)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軍機處寄各省督撫上諭。(見「夏季檔」,實錄未載。) (56)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諭旨。(見「夏季檔」,實錄未載。) (57)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上諭。(見「夏季檔」,實錄未載。) (58) 洪壽山:《時事志略》。(第六段義和團掛號) (59)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一章。 (60) 同前書,中卷第十四章。 (61) 同前書,原序。 (62) 詳附錄二:《董福祥上榮中堂稟辨偽》。 (63)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64)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章。 (65) 同前書,中卷第一章。 (66)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一章。 (67) 同前書,中卷第十五章。 (68) 同上。 (69)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70)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八章。 (71) 詳附錄二:《董福祥上榮中堂稟辨偽》。 (72)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八。 (73)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三十章。 (74) 洪壽山:《時事志略》。第七段「炮打西什庫」注說:「西什庫之南惜薪司口內,以杉木作架,設炮向北而擊之。皇城外西北角,亦以杉木作架,設炮向南而擊之。弘仁寺前,亦以杉木作架,設熗向西而擊之。西安門外,北城根,亦以杉木作架,設抬槍向內而擊之。然四面攻擊,月余而未潰。餘風聞之,乃藥力未足數耳。余復詢之,亦有用圓木而充炮丸者。」 (75) 李杕:《拳禍記》,頁十二。 (76) 洪壽山:《時事志略》。 (77) 《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四章。 (78) 柴萼《庚辛紀事》說:「榮相聲名甚劣,新者目為逆臣,舊者指為漢奸。」 (79)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頁二〇八。 (80) 詳附錄二:《董福祥上榮中堂稟辨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