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研究 · 第四章 義和團的變質與仇外

戴玄之 《義和團研究》
第一節 義和團的變質 義和團本是非常單純的鄉團組織,其構成分子,皆系淳樸善良的農家子弟,設有如曾、左、胡、李者,予以組織訓練,小之可以成為地方武力,保境安民;大之可以變為國家軍隊,抵抗外侮;絕不至釀成庚子之禍。惜領導不得其人,初為各鄉鎮自然結合,繼為白蓮八卦所滲入,最後為頑固的王公大臣所利用,遂決隄橫潰,貽害邦國。溯其禍始,從光緒二十四年(1898)起,就變了質,走了樣。就其本身的宗旨說,由防禦盜賊變為抵抗教士教民的欺凌,進而屠殺教士教民。再由保身保家一變而為保國,高唱「扶清滅洋」。就其分子說,原均鄉村農民,尚無不法情事。但因其無組織,無領袖,任何人只要用紅布或黃布一方包頭,即為團民,變質後的義和團,其構成分子,複雜萬分,除真團均系鄉村農民外,在男性方面,有被義和團呼為大師兄,而短衣窄袖,頭包紅巾,腰系紅帶的王公卿相(1);有學習拳棒的太監(2);有以保國家為名,乘機牟利,希圖分惠的無業游民(3);有橫行無忌的無賴(4);有分黨稱雄,藐視法紀的土棍(5);有土匪、琉璃球、優伶之瘟豬子、窯子之撈毛(6);也有營混、人販、、馬賊(7);更有肆行搶劫的游勇會匪(8);及借張勢焰的亡命之徒(9);有恐遭團民欺訛,自立壇場而謂保家的富豪(10);有文生(11);有武生(12);有旗人(13);有鋪清真團的回回(14);有所謂「沙鍋照」的乞丐(15)。在女性方面,有紅燈照的少女,花燈照的少婦,藍燈照的老太婆,黑燈照的寡婦(16);「自稱仙姑」的流娼(17);被尊為「黃蓮聖母」的鴇母(18);還有不甘寂寞的「年老宮女」(19)等等。真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些冒牌的複雜分子,吾人名之曰「偽團」,與「真團」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所謂「真團」,是指鄉團組織以村鎮為單位的義和團,其構成分子甚為單純,多系鄉間善良農民。所謂「偽團」,是指變質後的義和團里的複雜分子而言,彼輩各有目的,既不是為保衛身家,防禦盜賊。更不是為仇教反外,保國衛民。僅託名團民,以資掩護,乘機為非作歹,達其私慾。於是搶劫者有之(20);殺人放火者有之(21);勒索者有之(22);訛詐者有之(23);聚斂者有之(24),種種不法情事,層出不窮。一般人也不加以分別,總稱之曰義和團所為,因此反對者稱拳民為「拳匪」。事實上那些搶劫殺人放火的行為,確係土匪所為,不過假借義和團的名號罷了。那些冒充拳民的匪類,我們稱之為「偽義和團」可,但稱義和團為「拳匪」則不可,因義和團是包括真團在內的。其團自備資斧,既不圖名,又不為利,並不傷害良民。仲芳氏說: 看其連日由各處所來團民不下數萬,多似鄉愚務農之人,既無為首之人調遣,又無鋒利器械,且是自備資斧,所食不過小米飯玉米面而已。既不圖名,又不為利;奮不顧身,置性命於戰場,不約而同,萬眾一心;況僅仇殺洋人與奉教之人,並不傷害良民;以此而論,似是仗義。(25) 像這種自備火食,不為名利,奮不顧身,置性命於戰場的人,贊成者譽之為「義士」,朝廷獎之為「義民」,他們信足以當之而無愧。但我們不能說「義和團」就是義士義民,因變質後的義和團包括偽團在內,結論是真團是義士義民,偽團是匪類。至於真偽如何分法,並非易事,因拳民無組織,無首領,只要紅布包頭,即為團民,很難分出誰真誰假來,所以慈禧太后說:「那時他們勢頭也大了,人數也多了,宮內宮外,紛紛擾擾,滿眼看去,都是一起兒頭上包著紅布,進的進,出的出,也認不定誰是匪,誰不是匪,一些也沒有考究。」(26)因分不出是真是假,是拳是匪,所以「真團」對「偽團」的不法行為是無法預防,或事先加以阻止的。但發現有不法情事的偽團時,真團則加以捕殺,如「淶水三成當耆觀察被訛萬餘竿。後忽有涿州老團至淶水南關團中,責其訛詐之罪,殺師兄二人,管事二人」(27)。因此偽團怕真團,管鶴說: 連日津匪肆行無忌,萬民敢怒而不敢言。忽傳獨流張老師帶兩萬人至,聲言天津假團太多特來查拿。此說一播,次日津匪居然斂跡。蓋津匪皆土棍,自充拳民,故以為張德成真有神術而懼之;有曹老師,亦津匪所畏懼,是日亦至,故街巷間無復向日之紛擾矣。(28) 雖然如此,但偽團的搶劫、殺人、放火、勒索、訛詐等等不法行為仍層出不窮,清廷不得不屢次諭令禁止(29),同時地方官亦布告嚴禁。不法情事雖然減少,但仍時有所聞。政令尚有所不逮,真團更無法阻止矣。 第二節 會黨的活動 所謂會黨,主要是指白蓮教、八卦教而言,因大刀會早已滲入義和團,以致很多人將大刀會與義和團混為一談,團民中有大刀會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但白蓮、八卦曾在各處散布大量匿名揭帖,學者不察,說是拳民所為,從無駁斥者,使拳民蒙不白之冤。按義和團不但是政府公開承認的合法團體,而且獎之為「義士」、「義民」,其發布揭帖,大可光明堂皇的具名,並無匿名的必要,茲舉數例於後。 例一,告白: 各團諸位師兄:今為西什庫洋樓無法可破,特請金刀聖母、梨山老母每日發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掛紅燈一個時辰。京城內可遍為傳曉。 新城板家窩本周拱手同勝 西四牌樓磚塔胡同口袋底糧台 板存琉璃廠西門內路南梓文齋刻字鋪(30) 例二,《庸擾錄》云: (五月三十日)匪徒張布揭帖,宣言將於某日焚燒東交民巷,下書「瑞王府老團公具」字樣。(31) 例三,告白: 中原各省集市村莊人等知悉:茲因天主教並耶穌堂,毀謗神聖,上欺中華君臣,下壓中華黎民,神人共怒,人皆緘默。以致吾等俱練習義和神拳,保護中原,驅逐洋寇,截殺教民,以免生靈塗炭。自示之後,曉諭村莊人等,無論爾等誰莊,如有教民,急速驅逐,自逞將教堂乃伊等房屋,俱各延燒毋留。誰若招留,抗違隱匿信主之人,吾等到處一例問罪,用火焚化,以致掣肘。尤恐不諭而誅,吾等不忍無故干受其累,勿違特示。 光緒二十六年五月一日     義和拳具(32) 例四,京都順天府宛邑齊家司馬蘭村義和團曉諭: 京都順天府宛邑齊家司馬蘭村,虔誠設立義和神團,為此曉諭嚴規村坊事:竊有天主教,由咸豐年間,串結外洋人,禍亂中華,耗費國帑,拆廟宇,毀佛像,占民墳,萬惡痛恨,以及民之樹木禾苗,無一歲不遭蟲旱之災。國不太而民不安,怒惱天庭。今以上天大帝垂恩。諸神下降,赴垣設立壇場,神傳教習子弟,扶清滅洋,替天行道,出力於國家而安於社稷,佑民於農夫而護村坊,否極泰來之兆也。而恐愚庶無賴之徒,仗勢橫行,依強凌弱,報與村首團長,以公為公,按法辦理,不准徇私為己。如有私情,神目如電,察示無私,輕罰重法,絕不寬宥。因以外教邪術迷人,上天惱怒,差眾聖下界,赴壇傳教子弟。義和團,義者仁也,和者禮也,仁禮和睦鄉黨,道德為本,務農為業,而遵依佛教,不准公報私仇,以富壓貧,依強凌弱,以是為非。 齊堂川齊家司馬蘭村坎字團具(33) 白蓮、八卦素有張帖匿名揭帖的慣例(34),拳變期間,人心浮動,時局混亂,正是會黨活動的千載良機。但白蓮、八卦由於政府的例禁與團民的仇殺,不敢公開出面,於是散布匿名揭帖,以達其煽動群眾的目的。茲舉數例,並加以簡單說明於後。 例一,深州鄧家窯碑文: 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滿街紅燈照,那時才算苦。庚時遠方去,緊防黑風口,電線不長久,江山問老臾。二四八中一群猴,大街小巷任他游,西北出了真男子,只見男子不見猴。(35) 此碑是光緒二十五年(1899)蘆漢鐵路修至涿州掘出的,這顯然是白蓮教玩的花樣,預先將此碑埋於鐵路必經之處。所謂「二四加一五」即八月十五,暗示八月十五殺「韃子」的意思。所謂「猴」,即「猢孫」,「猢」、「胡」同音,清為胡人,故以「猴」代表滿人。「大街小巷任他游」,意即中國受滿人統治,滿人可以任意到處胡作亂為。所謂「西北出了真男子」,意即中國將出現真龍天子。「只見男子不見猴」意即真龍天子將滿人逐出中國之意。「八月十五殺韃子」,「真龍天子」,都是白蓮教的口頭禪,義和團無此一說,故此揭帖顯系白蓮教所為,與義和團無關。 例二,永定門碑文: 一戈止在心,八牛不安忍,白鼠江邊亂,大鬧西落村,該當無言亥,兩羊一口吞,大道改沙嶺,小道一條金,兩陝東西亂,若惹真靈怒,四斗下山林,八八至五五,方來有福人,日月從頭起,文武拜聖君。 註:此碑文謂天下修築鐵路致召棼亂,而陝西被兵尤深,人民最慘。真主奮行崛起,其眾皆雲集糾合,交戰攻襲文武互濟,迨至甲子年秋,則過河進逼燕京,愛新東走,而人心久亂思定,日月之旗飄展於京都矣。天下人民始獲慶生而享新主之福。(36) 所謂「八牛」是白蓮教、八卦教稱「朱」字的專有名詞,像天地會稱「三八二十一」為「洪」字一樣,是其他會黨所不採用的。「八八至五五」是暗示八月十五殺「韃子」的事。「方來有福人」是指待八月十五殺「韃子」後才有真主出現。「日月從頭起」是指「明朝」再興起之意,即稱他們的皇帝是「八牛」(即朱姓托為明朝後裔),朝代是日月(即明),足證是白蓮八卦所為,而不是義和團的揭帖。 例三,南苑三台山神字三百六十: 西來如來倒念彌陀佛。 北來惡佛,關聖帝君作了難,統領眾神面奉玉皇。 南來善佛觀世音菩薩辦的好。 東來日佛就是三太爺了,全神下了界,律辦十五年。 不使金銀錢了,不使銅鐵錢了,不使當十錢了,神仙製造十五年了,北斗星該值了,七爺南苑三台山燒股香了,真龍出現了,神仙助一幫之力了。拆了神仙廟,免不了神仙了,路上沒有草草名之人,貼出票來了。乾坎刀兵滾滾了,人走一個字,錢走七個字了,燒的扛天紅,神仙救不了。碑文天書全獻了,僧人南來了,草名之人一個跑不了,作官為宦測音了,南極子辦的好了,有仇報仇有冤的報冤了。西北真主當值了,神仙發了難,全現天書了。東方明星出現了,饑荒年來了,要過太平年了,露出綠豆了,大筆寫出了,神仙製造聖人傳了,可好可好可也就完了,神氣呵成南極了降生四道口了。 註:此文於光緒二十五年春遍貼京城,余在阜城門洞見之,曾念一遍,謂其無稽。望洋而去。後有友人王姓者謂其中隱語太多,不可不記。厥後又遇於壁,抄錄遺漏數句,亦一遺憾也,謂世道不久必變,而變幻莫測;興廢之情形殊異,刀兵鬼火凶災然兆將來。又謂必有真主出來御世。又雲有聖賢復作,則中土氣運回春於寒谷幸也。嗚呼!此狐仙竟能吐天地之奇,亦神也與。(37) 所謂「真龍」是指白蓮教或八卦教所奉的皇帝。「神仙助一幫之力了」,是指義和團稱神仙附體可以刀槍不入,由於義和團的反外,造成大混亂局面,對白蓮八卦的反清是極大的助力,所以說「神仙助一幫之力了」。「草名之人」是指滿人而言,「路上沒有草名之人」,是滿人將被趕出中國之意。「乾坎刀兵滾滾了」,是指義和團分乾字拳、坎字拳,由於團民的仇洋反外,天下大亂,因此「刀兵滾滾」。「神仙救不了」是指義和團神術救不了中國,暗示只有白蓮、八卦才能救中國。「僧人」是指白蓮教或八卦教教徒。「僧人南來了」是說白蓮(或八卦)教反清要成功了,滿人將全被殺,所以說「草名之人一個跑不了」。「作官為宦測音了」,是說作官為宦的人都完了。等到消滅清廷,白蓮教所奉的皇帝繼位,那時,就可「有仇報仇有冤的報冤了」。「西北真主當值了」,是說他們所擁護的皇帝要登九五之尊。「東方明星出現了」,是指明朝再建之意。「南極子降生四道口了」,是說彌勒佛已降生人間,天下行將太平,所以有「要過太平年了」。此揭帖一再說真龍出現,滿人遭殃,全是白蓮八卦的隱語暗號,實系白蓮、八卦所為,而非高唱扶清滅洋的義和團揭帖。 例四,靜海縣七里莊挖井獻(現)出石碑一塊,長有一丈,寬有二尺,上垂國號「貞觀十七年造」,下有袁、李二人所作碑文十四句: 總是一千年,九百九十三,釋迦出(《庚子荓蜂錄》「出」作「去」)了世,不日改天年。三元李靖造,應在庚子年,暗有九宮門,明有八卦圖(《庚子荓蜂錄》「圖」作「團」),繼起紅燈照,段(斷)了(《庚子荓蜂錄》「段了」作「化生」)小煤煙。乾坤一掃淨,取出葉底千(《庚子荓蜂錄》此句作「明主定中原」)。按(《庚子荓蜂錄》作「安」)下八二六,還等一四三。下邊又有一句不敢漏了天機。如問者,自己去到靜海縣碑上去看為要。(38) 其中公然提出「九宮」、「八卦」及「不日改天年」的反清論調,不消說,這是八卦教散布的揭帖,與義和拳無關。 預埋石碑,煽惑作亂,乃白蓮教的慣技,元末白蓮教徒劉福通,奉教首韓山童謀起事,聞賈魯開河,為煽惑人心,「乃預埋一石人,鐫其背曰:『休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開河者掘得之,轉相告語,人心益搖」。(39)庚子前後各處掘出之石碑讖語,皆此種手法。以上所舉匿名揭帖四例,明明是白蓮教八卦教所為,縱然具名為義和團,我們也不能信以為真,因任何人都可用紅布包頭,冒充團民,又何以不能散布揭帖冒具義和團之名呢?至於白蓮、八卦的匿名揭帖不冒具義和團的原因,是為了自我宣傳,因此不能假冒義和團名號,這才匿名散布揭帖,藉以煽動反清,凡白蓮八卦教徒一看內容,就知道是自己人所為。由於史學家張冠李戴,將白蓮教、八卦教的揭帖,記在義和團的賬上,所以才產生「義和團最初為反清團體」的錯誤觀念,直到現在還將這種錯誤觀念視同定論。 白蓮八卦除有聲有色的宣傳攻勢外,復有冒稱拳民而因其傳統,自稱皇帝,封授丞相、尚書、軍師、元帥等官職者(40);有謀在京師起事者(41);有施放紙人,剪人辮髮及騾牛馬尾者(42)。但終因義和團的反對、屠殺,及其勢力薄弱,而未產生大的作用。 那些匿名揭帖,除白蓮教、八卦教所散布者外,還有天地會的揭帖,在大混亂中,趁機活動,擴大事件,以達其「反清復明」的政治目的。所以我以為,匿名揭帖中有天地會所散布的在內。 例如: 北方洞門開,洞中請出鐵佛來,鐵神鐵廟鐵蓮台、鐵人鐵衣鐵避塞,止住風火不能來。天地玄我,日月照我。(43) 這段文字多認為是拳民避槍炮咒,我懷疑是天地會散布的匿名揭帖。因為義和拳上體咒語「弟子在紅塵,閉住槍炮門,槍炮一齊響,沙子兩邊分」才是避槍炮咒。天地會拜天為父,拜地為母,拜日為兄,拜月為嫂,日月為明,其目的在「反清復明」,其活動的主要地區是南方,所謂「北方洞門開」,是指清廷所統治的直隸已無法控制,現出大漏洞。所謂「鐵佛、鐵神、鐵人」等,是指義和團的「降神附體」刀槍不入而言。「止住風火不能來」,是指清廷統治因義和團的大起而動搖,自顧不暇,無力來對付天地會黨,正是他們起事的良機,因此「天地玄我,日月照我」。另《拳匪紀略》所載略異,文曰: 又因洋人槍炮齊作,與伊等能閉火門之言相謬,乃於街市遍貼閉火門神咒,令人念誦,其咒曰:「北方洞門開,洞中請出鐵佛來,鐵佛坐在鐵蓮台,鐵盔鐵甲鐵壁塞,閉住炮火不能來。」後有六梵字如吔叭之類,旁有音注。(44) 內除咒語略有出入外,少「天地玄我,日月照我」。我以為此揭帖是從廣東天地會所傳出,後為無知拳民所引用。 其次,在匿名揭帖裡面,也有一部分是義和團發布的,拳民為了煽動仇外,製造謠言,不便具名,遂出此策。 例一,慶王爺於四月初九日夜間子時連得三夢: 玉皇大帝點化他,改天主,歸大清正道,你既吃了中國俸祿,反與外洋助力,此如不改,悔之晚矣。因天主爺,耶穌爺不遵佛法,大悖聖道,與大清黎民,大街小巷任伊自便。今上帝大怒免去雨雪,降下八萬神兵,教傳義和團神會。特借人力扶保中華,逐去外洋,掃除別邦鬼像之流。不久刀兵就動,軍民難齊,惟此秉正公心,終能保全一家之福。見而廣傳,即免災殃。玉皇大帝發慈悲之心,救世救民,先行通知。由四月十八日起,莫坐火車貪快,惟恐死在鐵軌之中。至於五月十八日,遍方鐵道俱都毀拆,切囑爾曹,屆期千萬不可安坐火車耳。傳一張免一家之災,傳十張免一方之災難,倘見而不傳,必有大禍臨身,夢畢醒而錄之以救世。(45) 例二: 關聖帝君曰:乩語降壇警世,佛教當興。初一日十五日等沐浴向東南焚香,三跪九叩。只因邪教不敬神佛,不焚香,不遵佛法,欺壓我大清太甚,傳邪教曰耶穌、曰天主,種種無倫常之事,不必贅。怒惱天庭,降下趙雲帶領八百萬神兵,收滅邪教,不久刀兵滾滾。軍民有災,佛門義和拳上能保國,下能救民。見名帖得傳三張,免一家,傳十張,免此方四鄰之災,如見不傳,必受刀頭之罪。今有外國人井內暗下毒藥,用: 烏梅七個,杜仲五錢,毛草五錢,用水煎服可解。(46) 總之,如將各種匿名揭帖加以分析研究,發現團民所發布的多帶有「神拳」、「義和團」、「天兵天將」、「神兵」、「洋鬼」、「扶清滅洋」等字樣,辭句明顯。而白蓮教、八卦教所散布的多帶「某某佛」、「二四加一五」、「真主」、「真龍天子」、「八牛」、「牛八」、「日月」等字樣,辭句隱諱。就其思想、隱語、暗號等來看,是很容易區別的。至於其他分子或會黨,因無線索可尋,就不易分別某種揭帖是某種人所散布的了。 第三節 義和團的仇外 (一)殺教士教民 由於教士教民的欺凌壓榨,而地方官一味崇教抑民,以致受害人民控告無門,申冤無處,忍無可忍,相繼人團。加以天災嚴重,拳民認為系洋人傳習邪教,不信神靈,觸惱上天所致,其痛苦、災害全由洋人引起,於是紛起報復,到處焚教堂及教民房屋,稱外人為大毛子,教民為二毛子,間接與洋人有關者謂之三毛子。(47)此外尚有四毛、五毛乃至十毛等名目。凡屬毛子必殺無赦,棄屍道旁,無人敢為掩埋,竟為豬犬所食。(48)平民被誣為奉教之人,到壇焚表不起,覓保不得,而被冤死者甚多。(49)其殺人備極慘酷,銼春、燒磨、活埋、炮烹、肢解、腰斬,無所不為。(50)甚至有將教民婦女「挖坑倒栽填土,而裸其下體,入一蠟燭,取火燃之,以為笑樂」者。(51)拳民視奉教之人,如殺父深仇(52),必殺之而後快,因此,對作古教士也不放過,竟將天主堂墳墓掘毀,如利瑪竇、龐迪我、湯若望、南懷仁諸人遺骸,無一倖免。(53)拳民所殺者,洋人少,華人多,其殺人手段慘酷毒辣,並非拳民野蠻成性,實為積憤遏抑日久,一旦爆發,遂形成不可遏止的報復行動。此時理智消失,行動瘋狂,不擇手段,殆因其失去人性,非但毫無憐憫之心,反以為樂,此乃變態心理作祟,與本質無關。 (二)焚鐵路、毀電線 拳民燒鐵路、砍電線,始於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1900年5月27日)的涿州至琉璃河一帶。五月一日(5月28日),由琉璃河至長辛店一百餘里之鐵路、車站、橋樑、洋房等均被燒毀。(54)次日,由津至京鐵路亦加毀壞。(55)從此,拳民「聚精會神,日日思燒鐵道」(56),直至將其勢力範圍內的鐵路、電線全部毀壞淨盡為止。拳眾焚鐵路,一般解釋為「自鐵路成,水手不得作奸,遂恨鐵路欲拆之」(57)。鐵路成,部分水手失業,固是事實。但受其害者為數極少,不足以構成蜂起焚燒鐵路的主因。其主因是拳民將鐵路視為洋人之物,破壞風水,挖掘墳墓,最為不祥,實人神所共憤,天地所不容。在拳民心目中,洋人設電線、修鐵路的罪惡,僅次於傳教。拳民告示說:「伊等到處傳教,設置電線,修築鐵道,不信神聖之教,而污瀆神明。其罪惡之多,一如鬚髮之不可細數。」所以說:「天神之意,以為電線宜割斷,鐵路宜拆毀,洋鬼宜斬首。」絕不是為了替區區失業水手而從事報復的拳民們才瘋狂地到處毀電線、拆鐵路。縱無水手失業,拳民還是非拆鐵路不可的。 (三)仇視洋物 拳民焚教堂、殺教士教民、拆鐵路、毀電線,並未能平息其多年積憤,遷怒所及,痛恨洋物,犯者必無生理。除吸紙菸、戴眼鏡、拿洋傘、穿洋襪之類處以極刑外,曾有學生六人,隨帶鉛筆一枝,洋紙一張,皆死非命。(58)更有一家因洋火(火柴)一枚,而八口同戮。(59)拳民如行市中,見到洋貨,即怒不可遏,必毀物殺人,如存留洋貨,無論巨細,一經搜出,與二毛子一樣治罪。(60)其藏洋書者,悉將書付之一炬。(61)商人將洋貨鋪改為廣貨鋪,車夫將東洋車改為太平車。(62)足證其仇恨外人之深,與排外心理之烈。 ———————————————————— (1) 《高枬日記》說:「義和團呼剛、徐、端、瀾皆曰大師兄,以下尚不聞以師兄呼之。」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慈禧對吳永說:「就是載瀾等一班人,也都學了他們的裝束,短衣窄袖,腰裡束上紅巾,其勢洶洶,呼呼跳跳,好像狂醉一般,全改了平日間的樣子。」楊典誥《庚子大事記》說:「六月初七日,有人見剛中堂頭包紅巾,腰系紅帶,督率團民以攻西什庫教堂,所以今晨炮聲隆隆,來自北首,知有事於北堂也。」 (2) 佐原篤介《拳亂紀聞》說:「聞宮中內侍等,現在學習拳棒,附入義和拳會者,業已不少。」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說:「這時太監們連著護衛的兵士,都真正同他們混在一起了。」 (3) 仲芳氏《庚子記事》說:「六月初一日,昨因皇太后頒賞義和團銀十萬兩,京城內外遊手好閒之人希圖分惠,均在各廟宇安壇設團,聚集無業莠民,以保國家為名,乘機牟利。」 (4) 管鶴《拳匪聞見錄》說:「無賴之徒,購鐵刀一柄,紅布數尺,即可橫行無忌。」袁昶《亂中日記殘稿》說:「自去年秋間始,京師無賴子弟,傳染不少。」 (5) 管鶴《拳匪聞見錄》說:「津地土棍,俗稱『混混』,分黨稱雄,藐視法紀,多有十二三齡童子,即能與人角。河東、河北、往往白晝持刀而行,以人命為草菅,以敢死為能事,械鬥之際,途無行人;保甲委員,不敢彈壓;工局巡兵,望而遠避;澆風惡俗,久已習為故然,迨拳術播傳,遂相率入黨,故惡焰較他處彌甚。」 (6) 《高枬日記》:「拳匪初僅二千人在涿,剛相親往鼓勵,乃湊成六七千來京,則土匪,琉璃球,優伶之瘟豬子,窯子之撈毛者皆入其中,自多亦不過三萬人。」 (7) 柳堂《宰惠紀略》說:「孫玉龍、梅鴻文營混也,王惟仔、王兩仔、趙長命仔,人販也,鹽梟也。王之才殺其幼女以禍人者也;張黑小,馬賊也;皆盛世所不容也。」 (8) 《德宗實錄》二十六年五月十七日上諭:「況現經察訪,拳民結黨,實有游勇會匪羼雜其間,肆行搶劫。」 (9) 仲芳氏《庚子記事》說:「更有亡命之徒,混入團壇,借張勢焰。」 (10) 仲芳氏《庚子記事》說:「有富豪之人,恐遭團民欺訛,自立壇場而謂保家者。」 (11) 艾聲《拳匪紀略》說:「新城城關共五團,南關文生董某,北關文生朱某……沈各莊老團宋某,郭某,東馬營文生黃某,甄家馬頭劉某,皆稱強悍。」 (12) 蔣楷《平原拳匪紀事》說:「天主教士高鳳儀來函,言武生張澤毆張安業事……鳳儀復自禹城來見,言張澤與魏奉宣等聚隄上不逞子弟,夜練義和拳,已擾小魏莊兩教堂,小屯武生王治邦實為之首。」 (13) 桂豐《張家口庚子年拳匪日記》云:「六月間,新營房內,有教義和團孔姓,聚了百十多人,內有旗人有七八十,一同學習,亦紅巾包頭,紅帶子,手使腰刀。」 (14) 艾聲《拳匪紀略》說:「城內回民鋪清真團,意與拳匪樹敵,恐其被害也,余甚重之。」 (15)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一:「又有所謂沙鍋照者,紅燈照所以護神團,沙鍋照所以饗神團也。沙鍋照者自成一隊,人挾沙鍋一具,遇拳民戰事,輒淅米熱薪炊飯既熟,沙鍋僅如巨缽,可使百人飽餐而不盡,京師乞丐皆挾有沙鍋,信如是也。號召無數乞丐列隊而前。」 (16)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五:「習紅燈照皆十餘齡女子,著紅衣褲,一手持巾,一手提燈……又有花燈照,藍燈照,黑燈照,則皆少婦,老嫗及孀婦也。」 (17) 佚名《庸擾錄》說:「天津匪黨中有自稱仙姑者,皆婦女所為。某日忽有數人直入督署求見。進署時,以紅氈鋪地而入,見時與總督分庭抗禮,其從人皆跪而白事。總督親送而出,索供給軍械,皆如求以去,事後偵之,始知皆流娼也,奇哉。」 (18) 佚名《天津一月記》說:「天津侯家後,為勾欄中人所萃處。有鴇母忽自稱黃蓮聖母,坐一大船,船外用紅縐綢遮蔽,聖母盤膝坐方桌上,喧言能醫病,能醫傷,清水一灑即愈,陣亡者聖母手摩其體即復活,求聖母者亦頗眾雲。」 (19) 佐原篤介《拳亂紀聞》說:「雖宮中內侍,暨年老宮女等,亦習學其術,不時操練拳棒。」 (20) 仲芳氏《庚子記事》說:「有因土匪假扮營勇團民,借端搶擄者。」 (21) 《山西省庚子年教難前後記事》說:「竟有匪徒假託義拳,百十成群,以民教相仇為名,擅自殺人放火,搶人財物,殘害無辜,行同土匪,實為神人所共憤,國法所不容。」 (22) 仲芳氏《庚子記事》說:「近觀各州縣之義和團民,粗食布衣,尚有樸實耐勞之氣象。京城內各壇之團民,立壇愈多,勒財之法愈奇。凡有與人稍有微嫌,被人暗告於團中。或家資小康,略有名望者,即指為在奉教之人,聚集團民三五十人,聲言焚燒房屋,捉殺教匪,輕則搜劫洋貨,勒捐巨款;重則拆毀房屋,擄掠人口。」 (23) 艾聲《拳匪紀略》說:「淶水三成當耆觀察被訛萬餘竿(串)。」 (24)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一說:「群不逞之徒互相煽惑,藉端苛斂,乾沒入己。」 (25) 仲芳氏:《庚子記事》。 (26) 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卷四上。 (27) 艾聲:《拳匪紀略》。 (28) 管鶴:《拳匪聞見錄》。 (29)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上前編載六月二十二日上諭。 (30) 劉以桐:《民教相仇都門聞見錄》。 (31) 見《庸擾錄》。 (32) 見《義和團雜錄》。 (33) 同上。 (34) 《十朝聖訓》宣宗卷八十三「靖奸宄」。道光十二年正月丙寅上諭云:「軍機大臣等,本日據軍機大臣等奏,訊據王老頭子供稱,伊聽從河南涉縣人申老敘為白陽教,會十字經……並據張老慶亦稱稔知蕭老尤素有張貼匿名揭帖之事等語。上年六七月間,河南、山東查獲匿名揭帖敘述尹老須父子聚眾謀叛,語多狂悖,恐即系蕭老尤編造。」 (35) 孫敬:《義和團揭帖》。 (36) 孫敬:《義和團揭帖》。 (37) 孫敬:《義和團揭帖》。 (38) 王火選:《義和團雜記》。 (39) 《新元史》,列傳第一二二《韓林兒傳》。 (40)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四說:「又某縣某村拳匪立有偽太上皇,偽皇帝、偽皇后、偽附馬、偽丞相、偽軍師、偽元帥,經該縣知縣及紳民捕逐之,曾見報紙。」又《義和團檔案史料》頁二九三至二九五,山西布政使李廷簫折云:「各處匪徒,或更假冒拳民,乘機滋擾。近據太原縣稟稱,該縣南城角地方,奸民張心元膽敢冒充拳會,聚眾數百人,擁立一幼童為偽主,妖婦某氏為楊娘娘,且有兵部尚書,鎮殿將軍各偽號。」 (41)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上後編云:「城之內外有白蓮教匪,曩居永定門附近飯店之內,近增至二千,以弒君殺官篡位為主義,其名簿為官搜獲,殺其七十名,其匪聞擬九月舉事,人心更覺惶惶,該匪膽敢以紙紮成天子及顯要肖像至菜市殺之。」 (42) 佚名《庸擾錄》說:「大同府一帶,白蓮教匪盛行,其術多施放紙人,剪人辮及騾牛馬尾,居民皆置符發中以壓之。地方官出示查拏,十不獲一。」又說:「七月初一日,余夜宿平陽府客店,深夜,聞拳匪聚眾持械,呼嘯過市,聲言追尋白蓮教中人,居民閉戶息火,驚懼異常。官兵猶施放洋槍以助之。」 (43) 王火選:《義和團雜記》。 (44) 僑析生:《拳匪紀略》,卷二。 (45) 見《義和團雜錄》。 (46) 見《義和團雜錄》。 (47) 柴蕚:《庚辛紀事》。 (48) 仲芳氏:《庚子記事》。 (49) 楊典誥:《庚子大事記》。 (50) 佐原篤介:《拳事雜記》,「手書照錄」。 (51) 柴蕚:《庚辛紀事》。 (52) 仲芳氏:《庚子記事》。 (53) 柴蕚:《庚辛紀事》。 (54) 見光緒二十六年五月初一日直隸總督裕祿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電報。 (55) 佐原篤介:《拳亂紀聞》。 (56) 楊慕時:《庚子剿辦拳匪電文錄》。 (57) 艾聲:《拳匪紀略》。 (58) 佐原篤介:《拳事雜記》。 (59) 柴蕚:《庚辛紀事》。 (60) 仲芳氏:《庚子紀事》。 (61) 楊典誥:《庚子大事記》。 (62) 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記事》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