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第十章 壽險公司新客戶

金福接到舊金山發來的信件後,與百歲人壽保險公司經理作了一次長談,他說:「一場騙局,畢達弗先生,全是證券交易所玩的把戲,純粹是美國人搞的一樁賺錢的買賣。」 尊敬的威廉·畢達弗以鑑賞家的風度,很得意地說:「幹得妙,只要大家都相信,無疑就一定能獲得成功。」 「就連我公司駐加州的記者都被騙了,」金福繼續說,「不過他已來信說,這只不過是銀行採用的一種策略,即:終止付款、假破產、假新聞導致股價下跌80%之後,一周之內又浮動不定,銀行買進了貶值的股票。有人詢價時,銀行一口咬定全部股份可支付175%。直至收到這封信前,我還蒙在鼓裡,我一直以為會破產!」 「當然,你是在成為一個乞丐後想到自盡的,是吧?」畢達弗問。 「有可能,但不是絕對如此,我時時刻刻都希望有人來謀殺我。」 「謀殺!」 「有文字正式授權,達成協議並發過誓……」 「20萬美元!哦,親愛的朋友,我們多麼為您感到悲痛啊!總共20萬?」畢達弗接著問。 「加利息!」金福回答說。 「不過,我不明白。」畢達弗按美國人的習慣抓住金福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你會明白的。」 這時,客人貼近經理的耳邊說出了事情的真實經過。金福是怎樣與同伴簽訂合同,要自己的同伴在規定的時間裡殺掉他,並且按保證書上寫明的條件,保證行刺者不因其行為而獲罪。 「問題就在這裡,」金福繼續說,「合同依然成立,他還是要殺掉我,毫無疑問——他一定會在約定的時間裡殺掉我!」 「請問那位被僱傭的刺客是你的朋友嗎?」畢達弗問。 「正是,事成之後,他可以拿到5萬美元。」 「啊,我明白了,這位朋友就是那位王先生。按保單的規定,他的利益可以得到保護,而且還絕對不會犯謀殺罪。」 金福試圖把老王的真實身份透露給威廉·畢達弗。老王作為參加過太平天國運動的勇士,如果他讓畢達弗的客戶出現意外,就會使整個百歲壽險公司破產。但無論如何,金福不希望傷害老王。 十八年前,老王參加了太平天國運動,只要提起他的過去,官府很可能把他當做嫌疑犯而逮捕起來。因此,金福避免提及這些事情,哪怕他相信老王一定有決心完成他自己立下的這一合同。 畢達弗思考了一會兒後說:「很顯然,你現在有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你應該去看一下老王,告訴他合同已撤銷。他會再次受到保護,沒人會傷害他。」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呀!」金福回答,「關鍵是老王已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在什麼鬼地方。」 「哦,哦!」畢達弗大聲叫道,「那就麻煩了。」他看起來十分茫然,一會兒又目不轉睛地看著顧客,然後說:「我敢肯定,先生,現在你不想被人謀殺吧?」 「當然,我確實不想死。加利福尼亞銀行的騙局使我的財產翻了倍,我已堅定了生活的信心,我還要結婚呢。但我首先要找到老王,取消我們的協議。」 「當然。」畢達弗帶著很溫和的微笑說。 「你要知道,找不到老王,我是不會感到安全的。當然,只要這張合同不再生效就行。」 「我的辦公室也沒有安全感。」畢達弗低聲說。 「但過了6月25日,我的生命就沒有危險了,」金福接著說,「而在這期間,百歲壽險公司相對來說也處於危險之中。我建議你們公司最好現在就採取措施。」 「是的,直到6月25日,百歲老人壽險公司都應對此負責。」畢達弗說。他背著手一邊在辦公室來回踱步,一邊冥思苦想。 「先生,我告訴你吧,」他靜靜地沉思一會兒後,做出了決定,「就是挖地三尺,我們也要把你那位哲人朋友找到。」 「但願能找到他。」金福回答說。 「同時我們必須採取措施,保護你不被謀害,就像我們曾經保護你不讓你自殺一樣。」 「你很慈悲,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金福脫口而出。 「怎麼?你一點兒都不知道?自你與我們簽訂保單那天起,我們就派了兩名人員日夜跟蹤你,監護你。你走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像是你的影子一樣。」 「但我並沒有注意他們呀!」 「如果你像他們那樣很留意的話,你也許會發現他們。不過,他們的行動很謹慎。請允許我介紹一下他們,現在已沒有必要再隱匿了,不過現在還不能讓王哲人認出他們來。」 「很榮幸。」金福回答說。 「克雷格,弗萊。」畢達弗輕聲地喚他們進來了。 他倆早已在門後等候多時。他們始終跟蹤這位顧客,一直跟蹤到他進畢達弗的辦公室,然後站在那裡等待他出來。 「克雷格,弗萊,」經理告訴他們說,「下一步,你們二位不用再跟蹤我們這位尊敬的顧客了,而是去跟蹤他的朋友——哲人老王,因為金福先生已僱傭老王來謀殺自己。」 畢達弗給兩位偵探吩咐了任務。他們領會了經理的意圖並馬上答應一定完成新任務。現在富翁金福的性命就交給他倆了。對金福來說,不可能找到比他倆更忠誠的僕人了。 「下一步要決定採取什麼行動。」畢達弗把自己的意圖說給他們聽。可採取兩個方案:一是把金福關在自己的屋子裡,讓克雷格和弗萊二人監護他,保護他,不讓老王接近他;二是讓他們去尋找老王,而且一定要把他找到,要他把那張合同交出來。 「第一個方案行不通,」金福回答,「我的房子也是王先生的房子,他對衙門的情況了如指掌,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想辦法進來,而且一般人發現不了他。因此,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 「是的,先生,」畢達弗回答,「我們一定要設法找到老王,一定會找到他的。」 「死的還是……」克雷格問。 「……活的!」弗萊補充說。 「當然是活著的,」金福連忙叫道,「我的意思是,不要因為我的過失而把他置於死地。」 「克雷格,弗萊,」畢達弗補充說,「你們倆還得照顧我們的客人七十七天——直到下個月6月30日,這位先生對我們來說依然還值20萬美元。」 方案定下來了。畢達弗和金福相互道別。這時,不論這位富翁客人願意與否,現在必須由兩位護衛護送他回家。 到了家門口,小宋看到主人由兩位護衛護送回來,深感內疚。克雷格和弗萊在家裡住了下來。不必多問,也不必回答,主人肯定不會給自己什麼銀兩了。更糟糕的是,金福又開始嚴厲地責備他、辱罵他「笨蛋」、「懶漢」了。可憐的小宋,他還能說什麼呢,問題是他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對金福來說,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往北京寄一張留聲機唱片去,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財產失而復得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告訴娜娥。 娜娥看到信後,又一次聽到了那消失已久的自己心愛的男人的聲音,她感到既高興,又有點不安。她的情人答應7月就會來到她身邊,從此再也不離開她了,但7月之前不能見她,他怕會再次讓她成為寡婦。 娜娥對信中的最後一句話感到有點不解。但她明白情人已經答應來到她身邊,並且再也不離開她了,他的到來會讓她成為北京城裡最幸福的女人。 這筆財產的失而復得,使金福的生活觀念和思想情感都發生了一次革命性的變化。前不久在廣州舉行招待會時,那些朋友對這個沉默寡言、缺乏情感的金福感到不解。而老王也不敢相信金福現在的狀態——金福還活著,而且他想永遠活下去。 不論是官員包生、商人銀攀、浪子阿廷、還是書生郝二,都不會想起這位平凡的主人,他早在珠江港的一艘花船上與他們作了告別。如果老王還在的話,他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他現在已無影無蹤了。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回到上海的公寓。 目前金福極其擔憂,兩位保鏢也時刻感到極為痛苦。 一周過去了,已是5月24日了,依然沒有哲人的消息,而且很難找到他。他們在各國的租界區、嘈雜的市場、喧鬧的大街小巷、冷寂的近郊……上海市的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就連最精銳的地保也發動起來尋找,但依然沒有結果。沒有線索、沒有蹤跡、沒有消息,簡直無法繼續尋找。 克雷格和弗萊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他們把金福看守得更緊了。與金福同桌吃、同房睡,並且要求金福穿上鎧甲襯衫,勸他除了煮雞蛋外什麼也不要吃——因為只有煮雞蛋里不會被下毒。當然,對這些嚴格的限制,這位富翁房東自然是受不了。他說,後兩個月乾脆把他鎖進百歲壽險公司的保險柜里得了。 從公司的角度出發,威廉·畢達弗提出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建議,他打算給他退回保險費,銷毀保單。但金福不同意這一建議。雙方開始討價還價,金福堅持維持原合同。 畢達弗發現金福很固執,只好勉強同意他的意見,並且告訴他,他現在安然無恙是很幸運的,畢達弗代表公司向他表示祝賀。 對此,金福的回答是:「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