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第九章 奇異的決定

「開始吧,克雷格,弗萊。」威廉·畢達弗第二天清早對兩位偵探說。這兩位偵探是他派去專門監視那位買百歲壽險的新顧客的。 「哦,昨天我們一直跟蹤他到了鄉下。」克雷格回答說。 「而且,看起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會自殺。」弗萊接著說。 「我們又跟蹤到他的家門口。」克雷格說。 「可惜我們沒法進入他家的大門。」弗萊補充說。 「那麼,今天上午怎麼樣?」畢達弗問。 「我們打聽到,」克雷格說,「他仍然活得……」 「……像巴黎高橋一樣結實、健壯。」弗萊講完了下半截句子。 克雷格和弗萊是一對堂兄弟,純美國血統。如果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的話,要想把他們辨別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倆的思維方式、言行舉止完全一樣,甚至連肚子好像都是他們倆共有的。他們的手臂、腿好像可以相互支配。同樣的腦子、同樣的想法、一條心、一樣的胃,甚至兩人的任何舉止都完全一樣。兩個身子連在一起,就有兩雙手,四隻胳膊,四條腿。總之,像是通過高超的分身手術分開的暹羅連體兄弟。他們講話時,如果一個沒講完整句話,另一個便可以順著講下去。 「不,我建議你們不要進入他房子裡去。」畢達弗同意他們兩人的看法。 「我們沒有進去……」克雷格說。 「……也進不去。」弗萊說。 「那很難,」總代理贊同他們的觀點,「儘管難也必須照辦,否則公司將賠償20萬美元,這是不堪設想的。這兩個月你們倆必須嚴密監視這位先生,如果他要更改保單的話,有可能跟蹤監視的時間還要更長一些。」 「他有一個傭人……」克雷格說。 「我們可以把他找來……」弗萊說。 「他可以告訴我們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克雷格繼續說。 「是在他家裡發生的情況。」弗萊接著講完。 「好,那就把他找來,」畢達弗回答說,「邀他喝杯酒,好好恭維他幾句,中國人喜歡聽恭維話。如果他對硬幣的叮噹聲比較敏感的話,我們也不缺這玩意兒,你們都不缺銀兩。你們再給他講上三千句中國有禮貌的客套話,他會聽昏了頭。到那時候,你們的力氣是不會白費的。」 「那就……」克雷格說。 「行。」弗萊插嘴說。 於是,二人說干就干,很快就找到了小宋。小宋非常高興地接受了幾杯美酒和幾兩銀錢。從小宋身上,克雷格和弗萊弄明白了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情況是這樣的: 主人最近的態度,有什麼異常的變化嗎? 沒有,只是對傭人更加寬容了,好像他的那把剪刀已經罷工了。這對小宋的辮子是有利的,他肩上挨的棍子也比以前少多了。 他身邊有什麼危險的兇器嗎? 沒有,任何兇器都沒有,他不太喜歡玩那些致命的東西。 他平常吃的都是些什麼? 吃的都是一般人常吃的飯菜。 他什麼時候上床睡覺? 二更天的時候。小宋把他伺候完以後,自己才上床休息。 他是不是經常心神不定、憂愁不堪,就像那些厭倦生活的人們一樣? 不,儘管他不像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但至少從不憂傷悲觀。實際上,最近一兩天,他比平常更加歡樂。 有沒有想服毒的跡象? 沒有。小宋認為沒有這個可能。那天早上,他奉主人之命把好幾瓶藥丸丟進了黃浦江,因為這些藥丸太危險了。 所有這些情況,不管怎樣都不會引起畢達弗的惶恐不安。可以說富豪金福生活得比這更幸福。但克雷格和弗萊都感到如果放鬆一絲警惕,萬一有個閃失,他們將功虧一簣,甚至身敗名裂。經過一番縝密考慮,最後得出結論:金福至少不會在自己家中自殺。只要他離開家,克雷格、弗萊二人會嚴密監視。此外,他們還要與小宋保持密切的聯繫。小宋在熟人面前經常暢所欲言、無所顧忌。 至於金福的狀態,要說他過去已決定放棄生活,現在又開始留戀生活,這種話為時過早。這畢竟不是一件容易做出決定的事,究竟是生存下去,還是了結自己,他遲遲下不了決心。為此他很苦惱,既有一種懸而未決的感覺,又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感,對此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總之,他內心很興奮、很激動。在他的腦子裡總感到幸福中隱藏著一種危險。這種危險隨時都會降臨,如同懸掛在頭頂上的那把達摩克利斯的劍,隨時會落下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或者是在上午、晚上?他不知道。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興奮過、激動過。 自從金福與王哲人相互承諾後,就沒有見過面了。也許王哲人比以往出入更加頻繁了,也許他已完全閉門自守。金福也沒有找他。這些日子王先生是怎樣度過的,他全然不知,也許他在設計一種陷阱。漏網「長毛」處決人的途徑很多,完全憑他們的好奇心和興趣。 如往常一樣,金福和王先生每天在同一張桌子上就餐。但在這種場合下,雙方談的話題一般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不可否認,王先生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有些優柔寡斷、沉默寡言,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色,儘管他戴著一副巨大的眼鏡,卻也無法掩蓋那種發獃的神情。平常他的胃口總是很好,而今天的山珍海味、昂貴的洋酒卻怎麼也喚不起他的食慾。 相反,金福對送到桌子上的每道菜都吃得有滋有味,他的胃口恢復得很好。他不僅吃得香,而且消化得也很好。他很清楚老王不會秘密地用什麼毒藥謀害他。 老王要完成這一使命的方法很多,比如,金福的臥室門總是開著的,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王哲人可以自由進出,他可以隨便找個機會來履行所託之事。因為金福有言在先,不管用什麼辦法,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只要讓他一舉致死就行。 金福沒有任何不祥的感覺。緊張了幾個晚上後,他就已習慣了耐心地等待那一刻的到來。他跟平常一樣睡得很香,每天早上起來時很清醒,情緒也很好。 好幾天了,還沒有什麼跡象。他又想到,也許老王已退縮,不願在他家裡幹掉他。他畢竟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了,款待也不薄。為了解決這個難題,給他提供各種可能的機會,金福後來乾脆到很遠的鄉村走一走。他專門選擇那種人跡罕至的小路走,也經常在鎮上便於行兇的地帶徘徊到深夜四更天,在這些地方,兇手行兇後根本抓不著。在市區,他總是選擇那些黑暗而狹窄的街道行走,跟那些醉漢擠來擠去,直到第二天清晨賣鬆餅的人搖起鼓鈴,吆喝著「饅頭」、「饅頭」的時候,他才知道又迎來了一個新的黎明。然而,他總是安安全全地又回到家裡。儘管他的行動變幻莫測,但還是被不知疲倦的克雷格和弗萊兄弟監視著,關於這一點,他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如果照此持續下去,金福開始害怕自己會習慣於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而又回到原來的那種無聊的狀態。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金福滿腦子都在想著即將到來的死亡。 5月12日這一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他激動不已。他從老王的公寓門口路過時,突然發現這位王哲人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擦著匕首尖,於是他停下來看了很久。他發現老王將匕首浸進看起來很可疑的紫色瓶中。老王並沒有意識到金福走了進來,他抓起匕首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現在是殺氣騰騰,兩眼充血。 「可能就在今天。」金福暗想,他不聲不響地踮著腳尖走了出來。 整整一天,金福特意半步不離自己的房間,等待老王。但老王並沒有來。夜幕降臨,他上床睡覺了。天又亮了,他還是安然無恙地活著。真讓人煩躁,所有這些情感就這樣付諸東流了嗎?老王辦事很拖拉,要不然他為什麼會白白地浪費了十天時間呢?有什麼難處使他這樣不負責任地拖延時間呢?無疑,大約是繁華的大上海使他變得這樣軟弱無能了,他不像以前那樣勇敢了。 顯然,在這種情形下,老王感到為難了。他越來越憂慮不安了。他總是在衙門裡彷徨不定。有人發現他常去公館,那裡停放著從柳州運來的昂貴的棺材。不久以後,小宋告訴主人說,已經吩咐人去清掃棺材,並重新上好了漆。「瞧,它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了,給你弄得很舒適,」小宋自信地說,「你完全可以試一試!」 又過了三天,依然沒有任何動靜。老王有可能想不在約定期限里動手,或者他想推遲到限期的最後一刻才行動。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奇怪,死神終究會到來。 到15日這天,金福了解到一件重大事實。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這夢使他很苦惱,他夢見陰間的君主——閻王爺責備他,如果到第1200個月亮在朝廷上空升起時,若還不去見他們,就很有可能給他第二次生命。當然,一切對他都不利。這個離奇的夢使他早上醒得比較晚。 因此,那天早上他起床時,情緒不佳。當小宋進廁所伺候他時,發現主人的情緒相當不好。「見鬼去吧!」金福對他咆哮道,「我恨不得狠狠地踢你幾腳。」 小宋聽主人這麼一說,大吃一驚。主人今天怎麼了?態度這樣不好,與前些日子相比大不一樣了。但因為自己有事要告訴他,小宋只好硬著頭皮忍受著,沒有退縮。 「但是,主人……我是想說……」小宋剛開口說。 「滾!你這個無賴!」 「不,不!」小宋堅持說,「不管怎樣,我得把事情告訴您後再滾……王先生,他……」 「王先生,王先生怎麼了?」金福一把抓住小宋的辮子說。 小宋稍稍挪動了一下,唯恐辮子被抓掉。儘管這樣,他仍堅持答道:「王先生吩咐,將您的棺材放到『長壽亭』去。」 金福聽到這句話,心中豁然開朗。 「他已辦妥了?」金福大聲叫起來,臉上露出高興的微笑,「過來,好夥計,給你十兩銀子,去看看吩咐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了?」 小宋很驚訝地走開了,還自言自語地說:「怎麼?今天主子瘋了,不過瘋得慷慨大方,給了這麼多錢。」 現在,金福再也不懷疑了。很清楚,事態已發展到了緊急關頭。現在可以斷定,老王要在金福自己想死的地方殺掉他,這正中他的下懷,這地方像是事先約定好的。金福提醒自己,儘量不要失去這次機會。那一天的日子好像格外長,時針走得很慢,慢得不能再慢了。好不容易,太陽總算下山了。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夜幕籠罩著整個衙門。 晚上,金福乾脆搬到「長壽亭」去睡。這次搬進去,希望再也不要活著出來。他躺在那柔軟的沙發上,好像就要在這裡長眠了。他躺在沙發上,耐心地等待著……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在這孤獨寂寞之中,他的精神開始游弋起來,過去的事情歷歷在目。他想到了他過去生存的無益;想到了他對先前的那種職業的厭倦、無聊,貧窮跟富裕沒有什麼區別;他想到了娜娥,他對她的依戀,在他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美好的記憶,甚至現在,他的生命就要結束時,一想到她的愛,他的心便開始觸動,感到隱隱作痛。那麼,假使讓娜娥姑娘跟他一起受苦?不!決不! 就這樣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到了四更天,四周已經變得靜悄悄的,一片漆黑。金福仔細地貼耳聽著。好幾次他似乎聽見了外面的腳步聲,真切地感受到了有人輕輕地把手放在門上,準備敲門。他的期待和恐怖交織在一起。為什麼久久不能入睡呢?是不是昏昏迷迷地等待「長毛匪」的到來呢? 顯然,老王希望是在他睡著後再下手。然後,金福產生了一種感情,他既害怕又期待老王到來。 四更天又過去了,五更天慢慢來到,天快要亮了。遠方的天際剛剛露出魚白色,就在這時,「長壽亭」的門猛地一下被沖開了。 金福倏地坐了起來,大聲說:「這個時刻終於來到了!」他的生命在此時此刻就要結束了。 可是進來的不是老王,而是小宋。 小宋手裡拿著一封信,進門就說:「非常緊急。」 金福有種莫名的預感。他一把搶過信來,信封上蓋著加利福尼亞的郵戳,他急忙撕開信封,快速看完後拔腳就跑,嘴裡不斷呼喊著:「老王,老王!」 他跑到了哲人的門口,推門進入,然後又沖了出來,大聲叫喊:「王先生,王先生,王先生!」 但老王早已不住在那兒了,他的床已很久沒有睡過了。金福召集全家人開始尋找老王,找遍了衙門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發現老王的蹤影。很明顯,老王遠遠地離去了,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進來的不是老王,而是小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