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第八章 鄭重的提議

這時,王先生還沒上床睡覺,他懶洋洋地躺在長沙發上,翻閱著最新的報紙。他緊鎖眉頭,仔細地閱讀報紙上刊登的評論,評論里談及了統治王朝的沒落。 金福衝進房子,猛地一下坐在扶手椅上,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王先生,我來是想請您幫我做一件事。」 「只要你吩咐,別說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事,一萬件事,我也會幫,我的孩子,」哲人(在金福的眼裡,王先生實際上是一位哲人)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報紙接著說,「說吧,我的孩子。不論什麼事,我都會盡力幫你。」 「我要你幫忙的事只有一件,王先生,餘下的九百九十九件事都可以不幫了。但我得事先告訴你,幫忙後你得不到任何報答。」 「你這樣神神秘秘,不管你如何解釋我也聽不懂,你究竟在說什麼?」老王追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首先,」金福很嚴肅地說,「我得告訴你,我的全部家產都化為烏有了,我已徹底破產。」 「的確。」老王帶著一種深沉的語氣回答,從他講話的語氣中可以聽出,金福破產似乎是件好事,不值得悲傷。 「是的,確實如此。您還記得擱在小宋手中的那封信吧?信中告知說加利福尼亞中央銀行已經倒閉。對我來說,加州銀行的倒閉意味著我丟掉最後一筆家產,除了衙門要償還我的1000多美元債務外,一兩個月後我不知道該怎樣維持生活。」 「那麼,」王先生很認真地端詳他的學生後說,「那麼,跟我講話的不再是富翁金福了?」 「不是。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金福,但沒有關係,貧窮並不可怕。」 「說得好,我的孩子,」王先生站起身來重複說,「說得好。這正是我對你的教誨所得到的最好回報。以前你只不過像植物一樣生存,從現在起你才真正地體驗生活。想一想孔子是怎樣教導我們的,孔子說『生活中常會遇到不幸,不過比我們所預料的還是少一些』。你肯定還記得《論語》中有這樣一段話,『生活中有起有落,命運的車輪只會繼續運轉,不會停頓。風雲多變幻,貧富各盡職』。我的孩子,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裡,從今天開始,我們得為生活四處奔波。」 王哲人說走就走,好像他早準備離開這華麗的公寓似的,一刻也不願拖延。 「別著急,我的朋友,」金福說,「我說我不畏懼貧窮,這不假。但你還應該知道,我並不想忍受貧窮。」 「為什麼?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幹什麼?」 「去死!」 「死?」王哲人吃驚地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那些企圖尋死的人,從來不早早暴露自己的目的,因為這是他隱藏在心裡的秘密。」 「只不過我暫時還沒有死而已。」金福很鎮靜地告訴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很希望我的死可以給我帶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快感,否則我早就了結了自己。」金福說這句話時像個十足的哲學家,顯得非常冷靜。 「你知道,就在我要吞下那幾粒鴉片時,我的心突然跳起來,丟了毒品直奔您這兒來了。」 「啊,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們倆一塊兒去死。」老王面帶微笑地回答。 「決非如此,王先生。剛好相反,我要你活下去。」 「為什麼要我活下去呢?」哲人問。 「我要你親手殺掉我,」金福說,「這就是我要你幫忙的事情。」 聽到這個提議真叫人震驚,但王先生並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但是,他的眼裡顯然已露出一種異樣的神態,他是想到了以前的太平天國運動嗎?十八年了,彈指一揮間。那時他風華正茂,血氣方剛。他那殺人成性的本能還沒有完全消失嗎?有什麼理由會重新燃起他已經淡忘了的激情,讓鮮血再次弄髒他的手?!況且是已故恩人的兒子的血? 看在曾收容過他的恩人的份兒上,他不會推辭,接受了這一要求。既然他這位學生不想再活下去,那麼就解除金福的痛苦吧,他——王哲人一定照辦!他那種不同尋常的怒火已消失,兩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臉上顯示出比平時更加鎮靜、更加嚴肅的神態。 「我要你親手殺掉我。」金福說 他轉過身去,回到原來坐的那張長椅上,沉思一會兒之後說:「那麼,這就是你要我幫忙的事情嗎?」 「是的,正是這樣,干吧!看在我和我父親的情分上,你應該很好地履行這個義務。」 「當真?」老王問。 「我是認真的,」金福說,「您知道6月25號,是我三十一歲生日。也就是說6月25號之前,我必須死。我們簽訂一個契約,我要求您必須親手殺掉我。」 「怎麼殺?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老王突然激動起來。 「怎麼殺,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我不在乎,我也不想知道;是站著死,還是坐著死;是醒著死,還是睡著死;是白天,還是黑夜;是採取公開的暴力,還是秘密謀殺;是用刀殺,還是下毒……全都由您決定。自今日起,您隨時可以動手,我不會再提醒您。從現在起還有55天,8000多分鐘,我會想到死神隨時可能降臨,我希望害怕。我一定要把握住這8000分鐘的快感,只有這樣,在離開靈魂的七情六慾時,我可以說『最終我生活過』。」 金福說到這裡的興奮激動,與平時的那種倦怠形成了明顯的對照,這種不尋常的感情衝動卻沒有因暴露出輕浮感而受到指責。他已決定在保險單到期前5天作為他的死期。他很清楚不可能再弄到那麼多錢延長保期了。 王哲人坐在長椅上很嚴肅地聽著,不時對掛在他對面牆上的太平王肖像望一望,這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他從沒想過這幅畫成了自己將要繼承的遺產。 「我交給您的任務一定要完成,不能退縮,不要讓我失望,好嗎?」金福懇求地說。 老王急忙做了個手勢,以示反對。也許他正想起自己的過去,曾經在「叛逆」的旗幟下幹了那麼多糟糕的事。他沒有直接回答金福,而是把話岔開了:「你確實打算放棄前輩留給你的那麼多機遇嗎?」 「我跟您說過,王先生,我的決心堅如磐石。年老富有是很可怕的,年老貧困更加難受,宛如一根朽木,不可雕也。」 「北京那位年輕又可愛的寡婦呢?你還記得她嗎?你可記得有這麼一句俗語說『柳配柳,花配花,兩顆心相印,造就百年春』?」 金福聳了一下肩膀回答:「百年春後有可能是三百年夏、秋、冬。」 他想了一會兒後又繼續說:「不,我和娜娥生活在一起,將會枯燥無味,我會使她感到悲哀、淒涼、失望,我的死會給她帶來財富的。」 「怎麼,你已經安排妥了?」 「是的。而且您同樣也可以得到一筆遺產,王先生。我沒有忘記您,我給您留下了5萬美元。」 「你很有遠見,考慮得很周到,」王哲人說,「不留一點餘地,也不徵求我的意見,看看我是否同意。」 「不過,有一個問題,」金福回答說,「您為什麼不明白,我感到奇怪。」 「什麼問題?」 「您應該知道,您答應要辦的事,有可能被通緝為蓄意殺人。」 「只有懦夫、蠢貨才會被人抓住把柄,」老王突然回答說,「我願意冒這個險。」 「至於我,早已想好了,」金福說,「我事先給您準備一個安全的防護措施,給您寫一個書面證明。」他走到桌子邊,拿起一張紙,大膽而清楚地寫下了幾個字: 因厭惡生活,自願尋死。金福 金福把那張紙條遞給王先生,他先看了一遍,又大聲念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在他隨身常帶的錢包里。這時他豁然開朗,臉上閃現出光芒。 「你可是當真的啊?」他盯著他的學生問。 「一點不假。」 「不過,不像我那麼嚴肅認真。」 「你能保證決不食言嗎?」 「不會。」 「那麼,最遲在6月25日前,我就活不成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活到那一天,反正你一定得死。」 「謝謝。永別了,王先生。」 「永別了,金福。」 就這樣,金福平靜地離開了王哲人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