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西方傳教士的長征親歷記 · 第十章 自由的允諾

春日融融,我又在陽光下脫下外衣「打獵」,在我高度注意尋找虱子的時候,沒想到蕭克將軍和警衛員由村里向這邊走過來。他看到了我,並來到我身邊。我為自己因掐虱子而染滿血的手感到慚愧。 「近來好嗎?」蕭克問我。 「咳嗽減輕了,但仍感到渾身沒勁兒。」我回答說。 接著他告訴我:「我們決定對兩個外國人做不同的處理,你是瑞士公民,瑞士不是帝國主義國家,沒有不平等地對待中國,沒有租界,我們決定明天給你自由。」將軍轉向神父坐的地方,神父正豎著耳朵聽將軍說。「在這裡,我們不會釋放神父。他是德國人,而德國法西斯與帝國主義沒有區別,希特勒像德國帝國主義者一樣,幫助我們的敵人蔣介石統治中國。」 蕭克將軍和隨從離開了。這驚人的消息,令人思緒萬千。我請求衛兵允許我到神父身旁坐下。 「聽到將軍所說的話了嗎?」我問他。 「太好了。」他一邊回答,一邊握著我的手表示祝賀。 「你很幸運。」旁邊的一些人圍著我說。一切苦難似乎都難以置信地突然煙消雲散,這好消息看上去是千真萬確的,但先前的交涉過程充滿了背叛和欺騙。我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得意以致再失望,但這次是將軍親口所說,並當著許多衛兵和犯人的面。 當繼續行軍時,我忐忑不安地問神父:「對此你怎麼認為?」 「紅軍確實要釋放你了,」神父說,「但你心中別幻想是明天,將軍的意思是最近。」 記得幾年前基督教會聯盟的曹牧師來鎮遠看我們時,在交談中他曾告訴我他在土匪手中幾個月的經歷。一開始時,他很樂觀,相信上帝會拯救他。幾天過去了,他想上帝用了六天創造了天地,並在第七天休息,因此第七天時,他將獲得上帝的幫助,但後來並沒有跡象。於是,他想到教堂,為了神聖的信仰,建立時曾用了十天,這使他又鼓起勇氣,但第十天什麼都沒發生。幾個禮拜過去後,他想到洪水中的方舟,曾經歷了四十個日夜的風雨,但後來他還在土匪手中。這之後,在先賢精神的感召下,他能坦然面對上帝並感到自己的新生,基督無所不在的聖火拯救了他的靈魂。 這與我現在的經歷近似。當上帝要完成對我的解放時,總會在驚人的時刻,如也許會在我來中國周年紀念日的十一月十三日實現,我對還要等待這麼長時間,並不感到意外。那之後或是聖誕節,再以後就是三月二十一日和五月九日,是死神將要降臨的日子[1]。 前一個日子是神聖禮拜中的一個中午,那天我成為了牧師;後面的日子,則是一個光榮的禮拜日,那是我基督教入教的日子。 這天我們很早就到達了一個大村子,走過大街時,看到一些同志正從井裡打水。我感到口渴,過去想喝水。但他們馬上阻止了我,告訴我水裡有毒不能喝,紅軍認為是政府軍撤退時為阻止紅軍追趕而乾的。 回到房中,一夜過去了,沒聽說有人中毒。後來知道,那是紅軍多疑,他們曾向一個女房東要水,女房東為證實水中無毒,先喝了一大碗,才使紅軍確信。 分派的房子地勢較高,當飛機來轟炸時,我們從梯子上爬上爬下兩次。 先前得到的錢這時已快花完,這裡兌換一塊銀圓很難。房子的男主人拿著我給的銀圓到村里去,為我們購買一些吃的。我們想買餅乾、包子、麵條、土豆和雞蛋,他回來告訴說,這些在這裡都沒有。看到我們的困境,他主動說可賣給我臘肉並負責做熟。天黑了,但這些東西還沒有買來,為這些美味而耐心等待是值得的。後來被告知村裡的人換不開這塊銀圓,那個男人建議我們最好到別處再買。他家的鹹肉要二十文錢,神父脫下他那件值好幾塊銀圓的黑襯衫,試圖交換臘肉,可那個男人感到這東西無用而拒絕了。我們一再請求他幫忙。最後他開誠布公地告訴我們,他只喜歡以錢易貨,我們只得任他憑自己的良心用銀圓交換他家的臘肉和找回的銅圓,他至少詐騙了我們半個銀圓。 在這裡,我向連長提起蕭克將軍允諾的話,連長不置可否地說:「我還沒有接到命令,在這之前你仍是我的犯人。」 天還沒亮,我們離開這裡繼續向高處進發。紅軍希望下一站到這個地區的首府——曲靖。我默默地祈禱。我的朋友柯里斯夫婦先前在此,但這個教區幾年前已撤銷了,我估計這裡不會有外國人落入危險中。 進入雲南後,山路很難走,我們經常遇到大風。當風從山谷里迎面撲來時,騎在馬上很困難。為防止這撲面的黃風,一些士兵常用絲手帕蒙住臉。西南地區有名的氣候特徵,就像當地人所說的雲南的風,貴州的雨,四川的陽光。 爬上一座山,遠遠看見曲靖座落在花瓶狀的平原上,城邊的景色我們從未見過。前面傳,到山下還有七英里。我們開始下山,不久到達了平原。我的馬跟著士兵們小跑,而我則擔心當天可能進不了曲靖(1936年4月3日,薄所在的紅六軍團進至雲南曲靖縣白石岩地區)。 我看到遠方的城南部有一棟白色閃光的建築,它前面有一個繁華的村子,一道牆將它們分開。快到城市了,我注意到右邊的建築是羅馬式的天主教堂,神父們可能逃走了,但一大群顯然是教徒的人站在門前。騎騾子走在前邊的神父被認了出來,那些人向他點頭。他們認為我也是神父的同行。一個小女孩邊跑邊叫我神父,她跑到我的馬旁,看上去她很同情我們。 我們沒有急速地通過大街,在那裡看到街上有許多出售食品的小販。後來神父告訴我,他看到那些東西時饞得流口水,我說我也一樣。我們進了一個廟,住在廂房內,從那裡可以看到院子。房子很小,裡面有四張床,但沒法用,沒有床板。當我們要求時,紅軍告訴我床板已另作他用了。我們只好睡在土地上。 我們床腳方向,有一些先前留下的鋪草和一個銅火盆;但無法燒草,我們寧願在地上燒木柴。在這種建築里,燒木柴是比較安全的。 院子裡有木柴,得到允許後我們拿了一些。我們取出寶貴的臘肉,並借了一個瓦罐煮肉;吃一兩片後,便留下其他的待早飯時再吃。這晚上,衛兵換過幾次班,都很有興致地留著火。早上神父用碗盛肉時,除了剩兩塊很肥的外,其他的都不見了。當然,我們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吃了。毫無疑問是衛兵中的一個,他偷吃時很有心計。我的意思是算了,但神父報告了連長。連長很平靜地說:「最大的可能是老鼠吃的。」我們知道老鼠是不能爬進盆子的,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老鼠專偷瘦肉吃。這老鼠太不尋常了,除了有衛兵在場時是個例外。 士兵們利用這一天時間來洗澡和洗衣服。早飯後,他們問我是否也想洗衣服,並拿來一個大盆和一桶水。這太及時了,我好多天連臉都未洗過。 晚飯前,一個通訊員來對我說:「蕭克將軍晚上請你們同他一起吃飯,我建議你稍微收拾一下。」 我告訴他:「我沒有可替換的衣服。」 「我們是共產黨人,並不太拘禮節,到時間我來叫你。」通訊員說完後便走了。 黃昏時,我隨他走到村中的街上,遇到了「吳法官」,他很友好地和我們走在一起。這時我發現了其他的紅軍領導。穿過幾個院子後,我們到了目的地。 我們被引見給將軍。他正和幾個人坐在客廳里,他朝我們禮貌地點了點頭,吩咐帶我們到房裡。當在一張矮方桌那裡等著開飯時,我們坐在小凳上圍著火盆烤火。幾個客人又到了,他們之中有張將軍。 氣氛輕鬆愉快。陶盆和筷子很平常,並在桌子上分發給我們。八人一桌,我和神父坐在角上,座席不固定,自由選擇。但在場的一些人謝絕坐到桌前,其中一個是周老先生。他坐在桌子外邊,當一些人問他問題時,他只是簡單地回答「是」或「不是」。 這裡沒有按我所知道的中國傳統式宴會一道道上菜,他們仍採用普通的吃飯方法,等著全部菜都上桌。酒已擺上,但只給少數客人。 在這熱烈的氣氛中,蕭克將軍直率地問我和神父幾個問題。他試圖從神父那裡了解一些諸如法國軍隊戰術之類的情況。當神父說他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時,將軍有些不相信。他說至少神父曾在學校里受過訓練,但神父仍堅持說沒有。後來將軍轉向我說:「瑞士是沒有軍隊的,當然你不會接受軍事訓練。」這個解釋對我則是誤解了。談話又轉向天主教和基督教,但這個題目沒怎麼深入就又轉了。 晚飯快結束時,蕭克將軍轉過來對我說:「我們打算明天釋放你。」另一個挨著我的姓王的紅軍領導[2],在蕭克將軍引人注目地宣布這消息後,平靜地對我解釋:「並不是指明天就釋放,我們的意思是最近幾天方便的時候。」 吃飯過程中,一些同志出來進去地忙,一些同志則站在窗外看,當看到我們坐在裡面時,他們為有外國人出席而驚訝。 當衛兵要帶我們回住地時,我們向在座的人致意,感謝主人的款待並請求允許離開。我們慢慢地走回「監獄」。我們由於這次招待而出了名,衛兵們對我們很尊重。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們再次上路,天亮之前向西走出了很遠。太陽在我們身後升起,背襯著朝霞,我們在陽光普照下行進。 紅軍偵察員在前邊尋找著正確的路線,當有叉路時,他們就用石頭壓上紙條標明方向,有時則用粉筆在石頭上畫箭頭,引導大部隊前進。不知怎麼這一天前邊的紅軍領導辨認錯了方向,走上了另一條路。走了幾英里後才發現不對,後來又向前走了一段仍未發現路標,終於他們斷定方向錯了。我們突然停止前進,並驚訝地看到先頭部隊轉了回來。開始,我認為前面遇到了危險,後來那個領導命令部隊排成單行前進。部隊像一個龐大的機器一樣掉頭回到原來走錯了的地方。我們看著先頭部隊的返回。他們的背包都是一樣的,但又有區別。我們像是在演啞劇,後面的山是布景。同志們急促地前進,並發出一些聲音。他們走路時千姿百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一從我們面前走過。 晚上只休息了很短的時間,半夜起床號響了,等到月亮升起時,我們又繼續出發。夜行軍很可能是防備飛機襲擾,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沒有什麼,飛機只是在白天才出現。後來我們過一個大鎮子,在一個孤立的院落里宿營。 第二天,我們再次在月光下行軍,天亮後在地主房中休息。神父和我住的房子很好,我們很快就睡著了。早上,「吳法官」的通信員很沒禮貌地把我們晃醒了,請求我們用中文和英文寫他的名字。「你就要被釋放了。」他泄露消息給我們。 這後來的幾天,衛兵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一次,一個同志和我一起解手時問:「那一個是不是因為鼻子太小,而不是帝國主義分子的?」這真是連長式見解的新發展。最有趣的是他們對於基督教的理解,這是一個經常涉及的話題。當我問到他們為什麼參軍時,他們統稱是因為「惡霸的壓迫」。惡霸是紅軍對一般貴族的稱謂。這些人為富不仁,農民都曾受過這些人的盤剝。不過現在報應來了,我們先前停留的那家主人被抓起來,紅軍正拷問他把錢藏在什麼地方。提問時軍號響了,我們離開了此地,這太巧了。號響後,一些士兵的挎包還掛在牆上,我和神父也一樣,在沒有窗戶的黑屋裡忙成一團。 衛兵變得很急躁,讓我們馬上出來。他催我倆以最快的速度去那邊找馬騎。這時槍聲傳來,聽起來很近。[3] 離開公路,我們轉入一條狹窄的山道。指揮員命令部隊交替行進。部隊以瘋狂的速度前進。路上長滿了草,腿高的草很整齊。我們催馬前進,並以最大能力向山上爬;然後又幾乎收不住腳地飛跑下山,再衝上前面的山。 當我爬到山頂時,看到蕭克將軍正和一些戰土在那裡。他讓衛兵將他們的機槍留下。他很專心地指揮防禦,幾乎沒有看到我的經過。 路越走越陡。我們進入了山中,路開始升高。我們已無法吃飯了,因走的急,鹹肉和大米無法帶。地上丟了很多吃的東西,山路的草叢中丟了些米飯和肉。 此時,幾架政府軍的飛機飛來偵察投彈,我們冒著轟炸繼續前進。政府軍在後面追著我們,在這夾擊之中,沒有時間隱蔽。我們經過幾個紅軍陣地,那裡修有工事,後面不遠的地方槍聲陣陣。 後來我們到達一個很高的地方,然後下山,飛機仍追著掃射。我幾乎全靠步行,因為在這種山路上騎馬很難,當飛機第二次出現時,馬夫把馬牽到了樹下,我則蹲在馬的旁邊,這是自我保護的一幕。 由於飛機轟炸,隊形混亂了。我們這些人,從地上爬起來就隨著混亂的隊伍前進。一個衣著很好的犯人累得被拖著走,後來衛兵就在路邊給了他一槍。我們在山腳穿過一片農田後轉上一條較平坦的路。前進的速度仍很快,雖然一道山把我們和政府軍分開。 天黑前,我們到了一個山村。休息時,我們看著炊事員缺這少那地準備早就該吃的晚飯。為準備夜間的不測行動,我明智地早早躺在床上睡了。 大約睡到半夜,我們被叫起來在院子裡集合待命。正當默默呼吸著夜間新鮮的空氣時,傳令繼續前進。天亮前我們又走了很遠。神父和我一邊打著瞌睡,一邊騎著馬行進。 禮拜六中午,四月十一日。我們受命趕到一個叫大灣(音譯)的村子。村子遠遠在望,我們穿過一片種著豌豆和蠶豆的田野,迂迴經過一片稻田。在狹窄的田埂上行軍,很難保持平衡,那些牲口更是困難。行進中,我那匹「好馬」突然滑到水田裡,我被摔出好幾英尺。事故發生後,我打算步行,但馬夫怕我掉隊,仍堅持讓我騎馬。 靠近那個村子時,村前的一群人中,有一個人突然對我說:「我們是來接你的,「吳法官」已決定釋放你。」嚮導領著我到了一個房子中,他那一伙人已準備休息。這時,天正中午,「吳法官」和他妻子幾分鐘前剛到這裡。我累成那個樣子,使他們沒有心思再開我的玩笑。吳在離開時對嚮導說:「你們最好帶他先回房中休息,我們準備歡送他走。」於是,我們到房間裡等待。 衛兵住在旁邊的房子。後來我爬梯子到那裡,神父正坐在床上。我告訴了他之後,便各自休息了。大約中午兩點時,衛兵送來了午飯。過了一個小時,吳叫我們到他那裡。我像預期的那樣收拾自己的東西;這時,衛兵告訴我:「現在不需要帶任何東西。」 「吳法官」一邊歡迎我,一邊笑著說:「我這盞燈出了點兒毛病,你幫我弄一下吧。」燈非常新,很漂亮,油盒上印有英、法、意三種文字的說明書,但沒有中文。我一邊譯著說明,他一邊裝配,後來把燈調好了。毛病出在燈的燃料上,由於他們用酒而不是用規定的酒精,結果燈就不亮。我們簡單地把它修好放置一邊。 「吳法官」宣布釋放我的命令之後,蕭克將軍又派人告訴了我。不久,有跡象表明紅軍正準備一頓飯,同時邀請神父、張將軍、周老先生及兩個中間人出席。 當一切準備就緒,好消息就在飯桌上和吃飯的同時宣布了。一切都準備得很完善,碗筷很好,還擺上了酒;但數量不會使在座的人超量。吳的妻子、蕭克將軍和我們坐在一起,但都沒有喝酒。 宴席上始終都在交談,但話題總圍著宗教。蕭克將軍對我說:「我不理解你們外國的教育,為什麼總讓人相信上帝,實際上你也知道我們都是從猴子進化來的,我認為人的任何聰明才智都是靠實踐而來。」 「關於這個題目的意義,科學家們沒有疑問,」我回答,「並且這也是真理。對我自己來講,則需要偉大的精神,因此我相信全能的造物主,超過相信低層次的實踐進化。」張將軍此時插話說:「他信奉上帝耶穌,相信被稱為人類靈魂的再生;當災難降臨時,所有的好人將永生。共產主義和他們的設想差不多。」 姓王的紅軍領導仍坐在我旁邊,和顏悅色地對我說:「當你向報紙介紹我們時,你應該記住我們是朋友,你曾幸運地看到我們的所作所為,其中最重要的是怎樣幫助窮人,而不像一些人誹謗的那樣是普通土匪。」 「吳法官」補充說:「如果你能來信,我們將很高興,希望能得到你的消息。」 這之後,蕭克將軍說:「我們不反對你作為一個外國人留在中國,如果你能不再對大眾傳播信奉上帝的話,我們甚至允許你辦學校,但我想你最現實的出路是回家。」 當漫談時,一個偵察員走進來,向蕭克將軍敬禮後,交給他一張紙。將軍閱後交給了「吳法官」。 「附近二十英里內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嗎?」將軍問。偵察員答說:「五英里處還有一個地方對部隊宿營合適。」 討論了一會兒,將軍做了結論:「大家都累了,我們最好去這個距離近的地方。」 剩餘的東西收拾起來,吳的妻子趕忙出去弄了一大罐很甜的咖啡拿到桌上。蕭將軍顯得有點兒疲倦,他向「吳法官」的妻子點頭說:「我們最好出發。」屋裡的人不拘禮節地離開了,這似乎是對其他人的一個信號。 「吳法官」叫來一個衛兵帶神父回房,沒管我和張將軍及兩個中間人。我乘機對吳說:「我可以請求你的幫助嗎?不是我,是對神父。如果你們打算留他到錢交來時,那就請照顧他,對他的標準能像你們對張將軍那樣嗎?」我繼續請求說:「讓人給他水喝和洗澡,讓他烤火和給他鋪草等。」 「這都不難做到,」吳點著頭說,「但我們對間諜,將堅持原則。他會受到適當監視的。」 「另一件事是食物。」我繼續說,「他在這種環境裡,現有食物不可能維持他的體力。請給予少量的幫助,比如給他增加咖啡什麼的,這將增進他的食慾。」 「我們有一些咖啡,」吳說,「可以給他一些,你認為他喜歡可可嗎?」 「這太好了!」我回答。吳答應再給他一些。 吳下令也給張將軍改善一下待遇。吳交給中間人一封信和一份聲明,然後對我們三人宣布釋放我。「今晚你們將住在一間平房內,但必須到天亮才可自由行動。我們在半夜後出發,你們一定不要在天亮前離開房子。」 他拿起一份文件說:「我讀給你們聽,這是關於釋放你的聲明。」他讀的那份聲明的要點是:我因為傳播宗教而有罪,紅軍釋放的唯一原因是我已認罪,更進一步的理由是瑞士不是帝國主義國家,因此給我自由。我沒有請求要他們拿出這些指控的證據,但也沒有口頭表示同意。 緊跟著來的是關於我的路費問題。「你認為到昆明或得到你朋友的幫助前,需要多少錢?」「吳法官」問我。 「我不知現在是在哪裡,也不清楚到省會多遠。」我回答。 「吳法官」告訴我:「此地距前面縣城只有十五英里,而從縣城到省會昆明最多走兩三天[4]。」 「我沒有能力步行了。」我提醒吳說,「我需要的錢不多,我想兩天的路,一天兩塊銀圓的話,也得需要四塊。」 「吳法官」叫來分管財務的同志,告訴他:「給這個外國人十塊銀圓。」我沒說四塊足夠了,這只是最保守的計算,我還需要買東西吃。不過四和十的發音在「吳法官」的方言裡很近似。 管錢的那個同志,為核實錢數,先伸出四個指頭,然後握拳問:「是四還是十?」 張將軍按他的理解說:「當然是十。」我並未想多要,但也不清楚這十塊銀圓是否超出需要。那個同志數出錢交給了我。 「吳法官」把那張釋放證明交給我,另外給我幾張宣傳共產黨人主張的傳單,並說:「有空時你仔細看看。」我請求一張通行證,他回答說:「這沒有必要了,一會兒我們就要離開了;當然,這裡也就不再是紅軍的地區。當你到政府軍那裡時,它對你就沒有用處了。」 這時天已很晚,大約晚上十點鐘。吳讓一個衛兵去檢查我自己的東西,衛兵跟我回到住房中。從此,我可以自由選擇地方睡覺了。我爬上梯子進入房子,神父已睡在大床上,睡得很熟。我弄醒了他,告訴他:「已換了地方。衛兵到這裡檢查,我必須把一切東西擺出來。他們給我的十塊銀圓,我先放在你床上。這錢可能超出我的需要,這兩塊銀圓送給你用吧。」衛兵泛泛地看了我的東西。出乎我的意料,他沒有搜我的身上。 我拿起了那八塊銀圓,對神父說了幾句話,並答應為他祈禱。他沒從床上起來,但他說:「你明天等我出發嗎?」 「太遺憾了,」我解釋說,「我要在房中等到天亮,我睡的地方在另一個村子中。」按西方的風俗,我們吻別,神父請求我原諒他的任性。我感到這次獲釋沒有和他同時離開,是多麼的不完美,我又是多麼的軟弱。我們共同答應忘記相互的缺點,我答應將在今後為他的釋放貢獻一切。我從自己床上拿起了《荒漠甘泉》和《新約》走到外邊,我沒有勇氣對神父和衛兵們說再見,我想他們被打擾睡覺會不愉快的,於是我默默地離開了。 到了街上,我發現中間人和衛兵還等著和我一道去「吳法官」所指定的那個房間。「天亮前不要出來。」衛兵再次警告我們,「再見,你不久將再過上以前的富日子了。」衛兵這樣和我告別了。 * * * [1] 據後文貝克爾的記述,紅軍曾分別在1935年3月和5月限定過贖期。 [2] 為王震,時任紅六軍團政治委員。 [3] 1936年4月,蔣介石飛臨昆明,親自坐鎮指揮圍堵紅二、紅六軍團。4月8日紅軍被敵阻於普渡河;9日紅軍在轉移到普渡河上游時,又與敵在六甲遭遇,激戰一日使其不敢緊逼;10日凌晨,紅二、紅六軍團放棄原擬過河北上的計劃,兵鋒南指,直逼敵兵力空虛的老巢——昆明;當敵收縮兵力退保昆明時,紅軍又回師西進,順利搶渡了普渡河。薄復禮所言即這段史實。 [4] 今雲南富民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