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西方傳教士的長征親歷記 · 第七章 饑渴交困
這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儘管紅軍挨家購買食品,但這個窮村子既無菜也沒有充足的糧食。後續部隊只能不幸地餓著肚子。衛兵設法給我尋來一碗米飯,我強迫自己吃了大半碗。我過去認為,人如果餓急了,會飢不擇食,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飢餓只是人的一種感覺,只有當為了生存需要時,人才能強迫自己吞下食物。
中間人丁在這裡追上了我們。他先趕到漵浦,不過我們已經離開了那裡。他只好在後面追趕,並跟我們一樣受了很多苦。現在他只有很少的休息時間。
剛停下來湊合著吃了些東西,隊伍又繼續向一座更高的山進發。當走到一半時,忽然停止前進,返回剛才休息的小村。士兵們都高興得鼓起掌來。因為早飯時,紅軍曾發現村里養著幾頭豬,正打算購買時,因要出發而放棄了。前面曾提到紅軍中有兩個同志會殺豬,他們動作熟練,手腳乾淨,備受大家尊重。但到村子後,與殺豬吃肉的願望相反,又奉令繼續前進。隊伍轉而走向另一座山的小路。
真希望這一天不要走得太遠。一個炊事員在村里搞到一罈子酒,行軍時只好扛著走。一些衛兵建議幫他分開帶,在這種狀況下這一建議應該考慮,但遭到他很不友善的拒絕。當我們又爬向更高處時,這個想不開的炊事員只好扔了那罈子酒,結果大家都不滿意。
我騎馬通過了村子。在上山時,由於路很險,隊伍行走得很慢,於是我下馬讓馬得到休息。衛兵中一個尉官病得很厲害,實在無法往上爬了,請求讓他騎馬上山,下山時再還給我。我同意了,但那可憐的牲口卻得不到喘息。過去我不願下馬步行時,衛兵們常藉口馬要休息來讓我步行,現在具體到自己人時,就不再遵守那規則了。
儘管自己走了一天一夜,可白天仍繼續行軍並走了很遠。這些日子,我已弄不清是幾月幾日,因為一般不使用公元紀年。
後來幾天的行軍中,紅軍將一匹小馬的韁繩系在我的馬鞍上,小馬和我的馬一起走。我的衛兵為此很煩惱。他始終要跟在我的馬後走,可那匹小馬很調皮,忽快忽慢,常影響衛兵行走。一不順心衛兵就用駁殼槍上的皮帶抽打那匹小馬。路很窄,小馬一跑就扯著我那頭牲口搖晃。後來終於發生了意外:當衛兵又抽小馬時,我的馬被小馬猛地一扯失去了平衡,結果後蹄掉入路旁溝中。幸運的是我一把抓住了鞍子未被摔下去。馬的前蹄趴在溝邊,我的衣服全濕了。馬夫和衛兵很惱火,只好下到溝里把馬扶上來。
部隊通過一座木橋時,因橋面過窄,牲口需趟水過河。馬夫把馬牽到河邊將韁繩交給我,自己卻為減少濕鞋的麻煩從橋上過。馬在河邊很不聽話。儘管我大聲吆喝催它過河,可它就是不肯下水。後來它沒等我坐好突然沖入河中,結果弄得我滿身都是水。橋上的衛兵們看了很開心。
當再次過一座橋板已腐朽的木橋時,天已黃昏。我騎馬走到橋中間,馬又不聽話了,結果一隻蹄子陷到橋板下,我的一條腿被馬壓住了,費了半天勁兒才弄出來。我那患風濕剛有好轉的腿又因此痛起來。不過在其他一些場合中,這匹馬是很聰明伶俐的。一次它曾由馬夫騎著成功地通過了一座獨木橋。馬夫為此洋洋得意誇獎說:「這是匹能玩馬戲的好馬。」
後來這匹「好馬」表現得太差了。由於紅軍天天行軍,這匹馬後蹄沒了蹄鐵,只剩前蹄還有蹄鐵,所以馬蹄一磕上石頭就痛得打滑。為躲避路上的石頭,這匹馬總自行其是地在路上亂跑,使人很難坐穩。
夜幕降臨前,我們一天的急行軍仍未停止。天很黑的時候,我們來到一座只能單列通過的橋上。黑暗中騎馬涉水是很危險的。在前面牽馬的馬夫,又「放心」地把韁繩交給了我,而他自己卻跟著馬走。這馬是不聽我吆喝的。以往過河總是它自己選擇看中的地方衝過河去,現在這牲口因天黑又怕蹄子磕著石頭,突然衝出隊列跑起來,馬夫跟在後面追。馬沒跑多遠就滑倒在河邊的泥沼中,弄了半天我才從馬身子旁站了起來。在我的連聲吆喝下,馬終於站起來,可鞍子全鬆了,我只好牽著它,追上隊伍。
過橋後我整好了鞍具,騎著馬繼續在黑夜裡行軍。隊伍走得很慢。當我們轉入一條新公路時,前面傳話離宿營地約只剩二英里了。這時我這匹已經走了一天的「好馬」,竟然不知疲倦地小跑起來。
一天,我們經過了一處挖了許多礦坑的地方,到處是開採出來的碎石頭。幾個紅軍士兵跑到路邊拾了幾塊碎石頭問旁邊的行人,從這些坑裡挖什麼。那些當地人告訴紅軍,這是金礦並有「電力」。幾個士兵便湊過來和我「探討」問題。在他們的傳統意識中,外國人能看穿地面,找到寶物。他們向我請求說:「告訴我們哪裡有寶,怎麼挖?」衛兵中的一個官員自然比那幾個人認識問題「尖銳」,他自以為是地告訴士兵:「不行,他的眼珠和我們差不多,除非是別的顏色。」
我告訴他們:「基督徒所尋找的珍寶是在地面上,它就在我們大家的心中。」
早上仍需點燈的時候,馬夫向連長報告說,我騎的馬跛了,必須養幾天。於是連長請我步行,並允許我可以與看護我的衛兵不拘隊形地行軍。當我多休息了一會兒繼續走上一條筆直的公路時,一個衛兵不耐煩地催我快走。我很虛弱,無力走快,於是那個衛兵打了我一下。這是紅軍所禁止的。我坐下拒絕前進。另一個前面提到的衛兵較好,為緩和氣氛,解釋說:「他很無知,做得不好。」那個衛兵向我道歉後,我們又繼續前進。
中午,我們到達緊靠一條大河的鎮子。這裡引起我許多美好的聯想。不過隊伍沒在鎮子裡停留而是繼續前進。鎮裡沿街有許多賣東西的小攤。我很餓,但沒有錢,看著叫賣的餡餅,只好流涎水。
走出鎮子,紅軍需要費很多時間在河上搭浮橋。當坐在河邊等待時,丁來找我。他在街上買了一個大柑子,分給我一半吃。或許他看到我那窮困潦倒的饞樣,接著又把另一半給了我。
紅軍通知離宿營地還差七英里。我的馬沒人騎,鞍子上空蕩蕩的,而我卻被推著走。
我有氣無力地走著,衛兵必須不時地幫助我。連長向那兩個衛兵交待說:「可以隨時掌握休息。」第一次休息我們是在河邊,後來天黑時我們開始爬山。我不僅腿疼,而且肚子也餓。爬到一半時,我要求休息一會兒,並請求弄點兒吃的。那個好一點兒的衛兵同情我,從過往的士兵那裡設法要了碗冷米飯,自己一口也沒吃全讓給了我。我休息了一會兒,並吃了大半碗飯後,才感到體力有些恢復。路很窄並越走越難。一人跟著一人,誰想停下都不行。從山頂往下望,下邊很陡,路也很滑,路旁什麼樹木或竹子也沒有。天很黑,需要火把照亮。那個態度較好的衛兵很聰明,他扯碎了一床被單,然後一條條地點燃照亮,一直到我們走完那段險路。以後在其他相似的困境中,我們經常採用這一照明方法。
聖誕節這一天[1],我祈禱能有什麼使我高興的事:一封家人來信;丁送給我一件禮物;或是宿營休息。然而一切都未發生,天剛亮就繼續行軍。這一天,第一頓飯是天還沒亮時吃的,第二頓飯則在天黑後,而且只是米飯和捲心菜。不過,這一天天氣很好。中午時我們爬上一座很高的山,儘管山頂上有許多積雪,但在陽光下並不感到寒冷。我乘機飽覽了周圍的風光;湛藍的天空,白雪皚皚的山野,甚至遠方那酷似瑞士式的小木屋。一個念頭突然湧上心頭——這不就是你的聖誕卡嗎!
我向上帝祈禱,感謝他創造的一切。
黃昏,我們來到一個周圍環繞著零星小房的村子。紅軍的兩個官員為各自部隊的住房吵起來。我們等待著。通常當我這個外國人路過村子時,總要招來一大批人圍觀。一個同志湊過來說,我會你們的讚美詩,接著他唱道:「我知道耶穌愛我,他的真理教導我。」在這普天同慶的聖誕節中,我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溫暖。那個同志問我:「基督有多少歲了?」我對他這種淺薄的問題感到驚訝。紅軍一般也使用我們的紀年,我問他:「你們布告後面署用的一九三五年根據什麼推算出來的?」那個同志說不上來。我提醒他,雖然他們使用一九三五年,但並不知道那就是我們的救世主降臨人間的年歲。儘管這日曆僅是上帝無所不在的一個小小例證。
分給我住的那間屋冷得要命,不朝陽,四處漏風,但我毫不在意,和衣躺在床上。為自己這一天的快樂,我唱了一支歌。並試圖讓同屋的孔和李同享這聖誕快樂,然而他們似乎無動於衷。李指責我說:「你瘋了,受的罪還不夠嗎?我可沒你這種興致。」誰也無法強迫我。我們的上帝在這一天降臨荒蠻的人間,從此我們便屬於他。我發自內心地唱道:「我心歡慰,無所不在的上帝耶穌,你是我心靈的支柱。」
第二天,我們走上一條路面寬闊的公路。這是我被俘以來第一次踏上正規的公路。我很激動,不知不覺一氣走了大約十英里。紅軍很擔心走這樣的路會被飛機轟炸。衛兵告訴我如果遇到麻煩,我們將再次轉入山里。顯然,這種地方政府軍占著優勢。我們行進在湖南人口稠密的地區,沿途有許多大的村鎮,公路有時沿著沅江走,這是連接貴州和雲南的一條要道。我似乎記得如順河而上,就可直達鎮遠——我那離別十八個月[2]的家。河上看不到船,河面平靜。但當我們最後渡河時,卻發現有許多大船來擺渡我們這支大軍。
河對岸是一個城鎮。通過時,紅軍沒收了鎮上的幾個商店,繳獲了一批糖和餅乾。一天的行軍在夜幕降臨前停止了。我們來到一家地主的房中吃糖。這時,張將軍和孫少校來了,我們將一些糖送給他們共享。不久紅軍又拿出一大盤子糖塊,供我們自由拿取。我拿了一點兒,得以在後來的幾天中享用。
一兩天後,我突然發現已隨紅軍來到一個過去曾到過的地方。沿這條路一直走可達到一條芷江通沅州[3]的路,到現在紅軍預告的前方目標很矛盾,士兵們曾傳聞將向常德或長沙進軍,可後來證明這是假的。
不久我們走上那條公路。在經過一個有內地會教堂的村子時,我看到為聖誕節而推出的飾物遭到了破壞。街上散落著一些教會宣傳品,有兩張是耶穌的頭像,但不知是誰踩上了腳印。我聽到了紅軍已攻克沅州的傳聞,並為那裡人們的遭遇而悲傷。明天說不定我們將到達那裡。
我們在公路邊的一間房內過夜。房子很小,一部分衛兵只能睡在房外。房東是個很矮的老太太,帶著一個約十歲的孫子。因為很窮,沒有生火,一老一小圍了條破氈子坐在床上。家中年輕的女主人則跑前跑後地照應我們這些客人。
女主人很善良,但她不了解進她家的這些人是犯人。當我們請她幫忙從外邊拿些柴生火取暖時,她很驚奇我們為什麼不能自己走出屋外去取。衛兵在外面已生了火。交談中她告訴我,她曾在教堂里做過幾個禮拜的零工;但聽起來,她並不了解教會的事。
「如果我們在裡面繼續做事就必須不信中國的神。」老太太搖著頭對我說。
她的話千真萬確,但她現在這副窮樣子卻真是「神話」。那個孩子也許受到過什麼驚嚇,表情緊張,一言不發。
女主人後來生起了火,我們非常感激她。她們家中三口睡在床上,上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鋪蓋。我們將屋中的箱子和那些用來醃鹹菜的罈子收拾好後,便在房門前的地上睡覺。
馬仍未換上蹄鐵,早上還是不能騎。連長准許我在衛兵的陪同下慢慢地走。這是一九三五年的最後一天,我們每個人都認為將會在沅州城裡度過我們西方的新年。紅軍高興的是能在這城中得到衣服和食物的補充。可我的思路想了到另一方:城中的教團、女子學校、育嬰堂怎麼樣了?教會醫院和教堂以及成千的教友怎麼樣了?我心中感到衝動,想為此而祈禱,請求上帝保護城裡的人和他們的生活。轉念一想,如果城已陷落,這祈禱就沒有意義了。祈禱的念頭在我心中交織著,使得我在行走中猶豫不決。
走了大約五英里後,我們看到遠方城裡露出的塔尖。衛兵們越走越興奮,一步步接近城市了。這時我們突然聽到了槍聲,頓時紅軍士兵的情緒低落。我們隱蔽在河堤上,遠遠地看到沅州。紅軍的前衛部隊,正在我們前面的房子處等待著後續部隊的到來。
沅州和我們之間隔著一片開闊地。城外中間大路上是一座普通的橋,橋的兩側與中國的其他大街一樣有許多鋪子。我從前來這裡時很繁華,可現在卻鋪門緊閉,空無一人。
紅軍調頭返回了。我知道這座城市安全了。我猜想我那些朋友可能都撤到河那邊的城中。那裡有屬於內地會的各教派機構,大約二十幾個孩子、貝克爾先生夫婦[4],以及十二個天主教神父和嬤嬤。為他們大家的安全祈禱吧。河這邊的教堂已被紅軍占領。孫莉爾小姐的一切都被沒收了。
一九三六年的新年,我們宿營在城外一間小倉房中。早上,我將一部分時間奉獻給上帝,請求他給我以愛。我沒有《聖經》,但我卻從祈禱中得到上帝的指引。後來我發覺竟有約二三十首讚美詩湧上心頭,給我以巨大的安慰和力量:
「我不憂傷,你的精神將與我同在。」
也許,這是我當時最好的慰籍。
我的那些犯人夥伴們已經知道我的生日,並告訴了正為新年聚餐忙碌的紅軍。他們為了這頓飯殺了許多豬,同時還宰了不少羊,以及許多雞和鴨子。一個同志自誇會殺羊,然而當他將羊捅了一刀等了大半個小時後,那隻羊仍喘著氣望著他。為慶賀我的生日,紅軍送給我一隻活鴨子。不幸的是必須由我來宰和洗淨下鍋。新年的聚餐,包括我們這些犯人,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肉。
第二天我們仍原地休息。第三天早飯後才開拔。馬仍然無法騎,不過令人高興的是,走了幾英里後,我們又走上了大約三年前我曾經到過的那條新建的公路。
真希望晚上宿營地內能有火。那隻洗淨的鴨子還沒有做,當我們宿營在一間有灶房的農舍時,我向房子的主人要一些鹽,並提出拿糖來換;可他表示沒有鹽。鹽是極普通的生活用品,我提出再增加幾塊糖來換鹽,這次他同意了。幾個小時後,他將鴨子煮熟了。因鹽放得很少味道很淡,鴨子味很差。不過使我高興的是,可以補充一下營養。
在這裡開展招募新兵的工作。紅軍的生活吸引了房子的男主人。看著這一身農民打扮,纏著穆斯林式頭巾的小伙子[5]成為紅軍的過程很有趣。開始先發給他一件高衣領的藍上衣,一條像睡褲一樣肥的褲子,以及一雙草鞋。不久又給他一頂有帽檐的紅軍帽,並給他一把常用來執行死刑的大刀。這時他就需要開始學打草鞋來裝備自己,並打上裹腿。再往後他有了一個裝日常用品的挎包,以及裝替換衣服的背包和步槍,這樣他從農民到紅軍的外形改換才算結束。這之後開始學習做一個紅軍士兵的知識。後來,他離開了家和我們一起隨隊伍到了平水(譯音)。
一次剛到達宿營地時,傳令我們必須再次渡過沅江。浮橋搭得很堅固,甚至馬都可以過。當爬上河岸時,我們便到達了街上。對這地方我很熟悉[6]。我和妻子曾兩次在這裡住過,離公路不遠有一處小教堂,街上同樣有一些基督裝飾物。第二天準備啟程時,我注意到幾個曾在教堂里工作的當地人正趴在牆上看,他們驚訝地認出了我。時間很短,我來不及打招呼,也來不及掉淚,因為衛兵催我走。在街上走時,我因吃了一頓很鹹的菜但未喝水的緣故,便向路旁一位站在房外的女主人討水喝。她回到房中給我倒了一大碗水。村中一部分人是基督徒。我很高興在上帝感召下,從她那裡得到報答。
我們沿著通向晃縣的公路前進。公路旁經常可以看到賣東西的小販。士兵們經常以糖塊來與小販交換東西。那些糖是以前繳獲的,每個人都有一些存貨。剛開始時,大家吃不了到處扔,而現在已很少了。紅軍對食物和衣服總是缺乏儲備觀念,多了就浪費,少了就挨餓受凍。他們的經歷就像我們上山下山一樣,氣溫忽冷忽熱,變化很大。
下一站到了晃縣,在那裡休整了幾天。開頭我住在一間臨街開窗的房子裡,從那裡能看到街上的一切。房子原是政府的稅局,牆上貼著些中文報紙,有個地方甚至貼有一篇宣揚基督的短文。我給那些同屋的犯人們朗讀並解釋有關內容。房中還留有一些家具。我的床鋪在一個較乾淨的地面上。
看來讀報的日子長不了。約一兩天後,我被更換到一間什麼文字、紙張也沒有的房中;作為精神補償,房中有一張床歸我使用。
我的難友們在這苦難之中渴望能買只雞吃。幾天後,我們請求房中的女主人幫忙買只雞。開始她說不好辦,後來她想起鄰居家養了三隻雞;我們提出最好能從三隻雞中選擇一下,於是開始了討價還價,最後達成協議。用秤稱時,發現由於雞是活的,稱不很準,只好選中其中一隻,按只論價。貨幣兌換的困難又來了。我有一塊墨西哥銀元[7],希望她找給我們九枚一百文的銅錢,她擔心村內沒人能有那麼多錢。過了很長時間,她終於將銀元兌開了。就在我們數錢給她時,紅軍傳令出發,我們只得中止交易,繼續上路。
中午,我們這些人被帶進一處中國人稱之為衙門的四合院待命。我們排成隊等著。這時衛兵連指導員指揮大家唱了些共產黨的歌曲。後來隊伍繼續前進。走了不到一英里,就到了龍家河碼頭。我們沿街找宿營地,最後選中了一家米鋪。這裡有幾間房和一處院子,當然紅軍的「沒收」又從這裡開始了[8]。
我們被分到一間又小又暗的房子裡。床仍是地鋪,旁邊緊靠灶房,裡面有一大桶水並有爐子。接近晚飯時,我對未能堅持買雞而感到後悔。
第二天休息待命。李向一個端著盆經過這裡的紅軍要了一盆熱水。他以最快的速度洗自己的衣服,我也參加了進去。
從這裡出發,我們離開了公路轉向鎮遠方向前進。向北走了大約十英里路,我們在一個村子裡宿營。這時天還很亮。和我們睡在一起的是一個約摸二十歲、很粗俗的年輕犯人。
這天的路很難走;急行軍時,他曾兩次掉隊,為此衛兵把他推來搡去,身上弄得很髒。在宿營地吃飯時,我驚訝地看到他竟拒絕吃米飯和炒蘿蔔;衛兵只好將他那份飯送給我吃。明天還不知走多遠,我勸他多少吃一點兒,可他卻奇怪地說飯不乾淨。後來我才明白他是一個穆斯林,他不能吃任何與豬肉有牽連的東西。我告訴他這米飯和菜是分開做的,同時,我也懷疑紅軍目前能否有豬肉。於是他吃了一些米飯。他沒有碗筷。當我主動把自己的那套碗筷給他用時,他因上述的緣故再次拒絕了。這樣他只能用那雙髒乎乎的手抓米飯吃。這位「原始人」,如此講究「乾淨」,真是有點兒做戲的味道了。我無法幫助他。不過他那種堅持信仰,不為環境所動的精神卻令人佩服。他很單純,是個好人,不知犯有什麼大罪,第二天早上便被處決了。
現在我們轉向江口前進。大約共走了三四站路。我們一般不走大路。最後轉入了一條極險的路,有好長一段,我們是沿著山脈向前行進的。累了,我們就在山上的村里宿營。傳聞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城市。在行軍中我們常提的問題就是「多遠」和「上哪」,答覆一般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5里」,這是個標準回答。當一步步走完5里,我們再問「多遠」時,答案仍是「5里」。當前面的城市突然跳入眼帘時,一條河橫在前面。我們必須再爬上一個陡坡,但城市卻看不見了。下坡時我聽到一個士兵唱起《那是我的家》[9]。紅軍士兵們經常回憶並讚美桑植,然而現在丟失了它,他們將帶著我奔向遙遠的地方。
我們成功地通過了浮橋。當進入對岸的城市時,我累得簡直走不動了。隊伍沒在街上停留,徑直來到了一個衙門裡。分給我一間有床的房子,但可惜由大批犯人共享。我希望在這個地方能休整幾天。有兩件事更加強了這一願望:首先,我要再次開始編織王[10]的毛衣。他的那一件已丟了,他強烈要求我用他在漵浦給我的那些深紅色的毛線再織一件,可我說那些線不夠,他慫恿我先織著,並允諾以後再給我找一些。他實在找不到同一顏色的了,就取來一大堆藍色、粉紅、黃色的線,要我認真地搭配一下顏色;然而每種顏色的線都很少,如果硬要織,那麼毛衣將是花花綠綠的。王告訴我他也實在無能為力了,並說只要能暖和,顏色他不在乎。其次,在我們宿營的一座舊的官方建築上面,有些國民黨書寫的標語,紅軍要求我連同先前他們得到的國民政府關於「新生活運動」的宣傳品一起,做出正確的解釋。我從中了解到一些「新生活運動」的內容。標語寫的是「早起、勤洗」「加強鍛練,呼吸新鮮空氣」「純潔的愛」等。這與紅軍提倡的一致,但紅軍對此很厭惡,原因很簡單,這是敵人的。後來紅軍用許多蔑視政府軍的標語和宣傳畫代替了它們。
在那裡我住了三天,並聽到了一個「好」消息。消息說,石阡的三個外國人被抓住了,罰款數目同樣是三萬元。當我在衙門院子中準備出發時,吳笑著把我叫去說:「可能有三個外國人被我們抓住了,你將有夥伴了。」後來他又問:「你去過石阡嗎?那三個人是否同你一個教會?」
「石阡離鎮遠有三天的路,內地會有個教堂在那裡。但天主教堂比我們的大,德國聖心(音譯)教會有個分會在那裡。我想,抓住的很可能是天主教的神父。」我告訴吳。
這美好的一天算完了。我們慢慢通過大街。我聽說過銅仁的福音教堂在此有一個工作站,就在我所經過大街的左側,可現在卻大門緊閉,不見裡面的情形。
預定中午我們將到一個大鎮子。馬仍然無法騎,我累得幾乎走不動了。衛兵鼓勵我說,前面不遠就會到一個大鎮子,在那兒將停下宿營。可到達鎮子剛要邁進分配給我的住房門時,紅軍又傳令繼續前進。我通過這個繁華的鎮子時,心灰意冷,幾乎是被衛兵推出門的。走出鎮子約一英里後,隊伍停止前進,並在一處小院落里宿營。
我們住的是被當地人稱為「洋房子」的屋子。在紅軍看來,這是一處理所當然的宿營地。房子為磚木結構,有玻璃窗和陽台。我們住的房子分里外間。我的那間住三個人:孔、李和我,這種人員分派是最適當的;另一間住了四五個犯人,屋裡堆了半屋的大米。衛兵在外面生起了火,並允許我們圍著烤火。
早上傳來今天不出發的好消息,不過宿營休息時,總有不順心的事。一批新犯人被抓來了,我們住的屋子裡又要增加新犯人,而這次押進我們屋來的就是洋房子的主人。行軍中,我們的停留從某種意義上講很難說是好是壞。從窗子裡望去,一些新抓來的人正被綁著帶進院子,其中有婦女、兒童和一些看起來不像壞人的男人。
* * *
[1] 這時間應為紅二、紅六軍團自桑植撤出湘鄂川黔根據地後的1935年12月25日。
[2] 此處的時間表述有誤,按本書他於1934年8月離家,至1935年12月應為16個月。另外,因薄復禮在隨紅軍長征中的局限及出書時間的倉促,多次出現類似的筆誤。例如,被俘白軍軍官孔和報務員李,在上一章薄復禮就已斷定孔和李被處決了,但到本章時兩人又出現了。此時的紅二方面軍,已在中共中央指導下徹底糾正原極左「肅反」等的錯誤,特別是在對待處決內部或外部「犯人」方面,有著嚴格的審判程序。從薄復禮關於孔、李被處決誤判一事,可知他書中關於很多犯人被處決一事,僅是薄本人限於當時環境下的猜想而已,對此望讀者留意。
[3] 沅州又稱枝江,即今沅陵。1935年12月,針對國民黨軍企圖在湖南漵浦將紅軍圍困於沅水、資水間的陰謀,紅二、紅六軍團採取聲東擊西的戰術先向東南資水一帶佯進,使其急忙調兵北上,然後紅二、紅六軍團掉頭西進,24日經綏寧竹舟口過巫水,27日在黔陽托口過清水江,月底到達芷江以西冷水鋪。由虛晃湘中到轉進黔東,成功擺脫了尾追之敵,是為紅二、紅六軍團貫徹中央遵義會議精神在軍事指揮上的神來之筆。薄復禮所言「到現在紅軍預告的前方目標很矛盾」,即反映了這次成功的戰略轉移。
[4] 本書第十二章《海曼·貝克爾的記述》中貝克爾講他此時在黔陽。
[5] 湘西一帶是苗族、土家族、侗族等少數民族聚集地區,「纏著穆斯林式頭巾的小伙子」,應指他們。
[6] 今湖南新晃侗族自治縣,位於芷江以西湘黔交接處,此地距薄復禮傳教的貴州鎮遠很近,因此他對此地熟悉。紅二、紅六軍團經此地之後,便甩掉了追敵向黔東挺進。
[7] 明清時,歐美各國攜來本國銀元與我國進行通商貿易,因此大批的外國銀元流入我國,其被稱為「番餅」「番銀」或「洋銀」,其中西班牙本洋和墨西哥洋輸入最多。因外國銀元一般重七錢二分,含銀率90%,即實含銀六錢四分八厘,在中國兌換,可兌到銀錠七錢二分甚至八錢,每枚銀元導致中國虧損實銀一錢左右。民國時期銀元兌換銅幣隨時代不同而不固定,薄復禮在此地用墨西哥銀元約能兌銅錢1000文,而購活雞的價格約為銅錢100文。
[8] 應為龍溪口。1936年1月4日,紅二、紅六軍團利用國民黨追兵李覺部第十六師前突的時機,在便水一帶設伏反擊,此役雖未達到全殲十六師的目的,但卻狠狠教訓了一直狂追紅軍的李覺。賀龍曾風趣的評價:「人怕老虎,不知道老虎也怕人。」
[9] 紅二軍團來到1928月4月賀龍在桑植髮動起義創建湘鄂西革命根據地後,當年的紅軍,結合桑植這個「一天不吃飯可以,半天不唱歌受不了」被稱為中國民歌之鄉的傳統,創作了許多如《農民協會歌》《紅軍歌》《衛兵歌》《婦女歌》《起義歌》《暴動歌》《行軍歌》《老子本姓天》《要吃辣椒不怕辣》等以通俗歌詞和桑植傳統民歌曲調譜寫的歌曲。薄復禮書中記錄紅軍所唱的這首歌,英文直譯為《那是我的家》。比對上下文的含義,譯者認為應該是當年根據地最流行的《馬桑樹兒搭燈台》這首紅軍歌曲。當年這首人們喜聞樂唱的紅歌,宣傳著紅軍崇高的革命理想,在艱苦長征中激勵著紅軍戰士戰勝一切困難的頑強鬥志。特別是忠堡戰鬥勝利後,紅二、紅六軍團再次折返湘西龍山。通過對龍山採取圍而不打的方式,以吸引更多的敵軍來掩護中央紅軍的長征。戰鬥期間,戰士們曾唱著瓦解敵軍歌詞的桑植民歌花燈小調,渙散了守軍軍心,許多士兵拖槍起義加入紅軍。這段記述為今天真實地再現了紅軍在艱苦中長征中的一個片段。
[10] 「法官」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