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紳士 · 二、黑吃黑

程小青 《一個紳士》
紳士下了樓梯,放棄了搖擺的姿態,急步向那帳櫃進行。他似乎還不放心,又偷偷地回頭瞧一瞧。他不禁又暗暗地吃一驚。他看見那個戴皮帽的黑臉大漢正也從樓梯上急步走下來! 他有些慌,但仍加緊些步子,一直向大門走出去;出了門,又拚命地向人叢中亂攢;直走到轉彎角上,頭也不回一回。他剛想轉彎,猛覺得他的肩膊上有人拍一下。他回頭瞧時,就是那個穿醬色袍子戴黑皮帽子的大漢。 大漢先開口。「朋友,你的汽車呢?大概還沒有來罷!你何必這樣子急?」 紳士不由不停了腳步,定定神,瞧著對方,問道:「你是誰?……什麼事?」 大漢的黑臉上嘻一嘻,低聲說:「朋友,你如果見機,還不如回到旅館裡去坐一下,大家談幾句。喂,現在就從這側門裡進去罷。」他說完了便拉著紳士的手,轉彎向遠東旅館的側門裡進去。 那紳士似乎因著有礙體面,不便在路上抵抗,就跟著大漢,進了一間單獨的小餐室。餐室中靜寂沒有人,進門時也沒有人瞧見。大漢將餐室門推上了,自己先坐下來。 他說:「朋友,你的玩意兒此刻大概已經穿破了,當然馬上會有人出來追你。不過人家既然看見你出了前門,想不到你再會在這裡。這樣比你在馬路上走,不是更妥當些嗎?」 紳士也照樣坐下了,神情上有些慌張,可是並不太露骨。 他說:「什麼意思?我不懂。」 「嘿嘿!腳碰腳,你還裝腔?」大漢輕輕地冷笑一聲又向紳士上下打量了一下。 「晤,你的模樣兒著實不錯,可是你的手法太不行了!」 紳士似乎耐不住,皺皺眉,又問:「喂,到底什麼意思?怎麼說這種不倫不類的話?」 大漢又冷笑道:「別假裝痴呆哩。剛才的事,我都眼見。難道還要我自己動手,把你馬褂袋裡的那粒撈什子摸出來嗎?」 紳士的態度雖還勉強鎮定,一聽這句,也禁不住愣一愣。他的右手在他的青色手葛袍子上撫摩著,他的銳目從眼鏡後面向對方瞧一瞧,才開口反問。 「你是誰?」 「你聽得過霍桑沒有?」 「霍桑?」紳士又嚇一跳。 大漢的頭點一點,他的黑臉上又漏出一絲獰笑。 「你就是當偵探的霍桑?」紳士再問一句,他的眼珠在黑鏡片後面轉動,不過辨不出是驚惶還是詫異。 大漢搖一搖頭,唇角上又露著微笑。「不是,我是霍桑的夥計。姓姜的帶了大批珍珠到上海來,怕有人暗算,特地去請教霍桑保護。霍桑太忙了,才派我來。」 紳士作詫異聲道:「晤,你在那裡?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大漢又嘻一嘻。「我在七十二號里。你不看見姓姜的房裡有一方青色呢幕嗎?幕後面有一扇門,可以通七十二號。我躲在幕後,自然瞧得你清清楚楚。嘿嘿嘿!」 他的闊嘴又張一張。「朋友,你的手法實在太壞了。姓姜的當時所以沒有看破你,大概是給你這模樣兒嚇倒的。喂,我看你還是新手罷?」 紳士勉強點點頭。「是。我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不料就碰見你。當時你為什麼不就捉破我?」 大漢道:「你太老實了。姓姜的自己既然沒有覺察,我何必討好他?我告訴你,他這個人也很小算,不漂亮。誰願意給他辦什麼清公事?所以此刻我叫你到這裡來,你也早該明白了。」 紳士沉默了一下,似乎已經領會對方的意思。他頓一頓,方才發問。 「那末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你說一句就行。」 「你要我把袋裡的東西嘔出來?」 「你放心。在外邊走走的人總懂得有路大家走的那句老話。你既然費了一番心思,把東西弄到手,我要是一口吞沒,那也說不過去。現在你分一半給我就算了。」 「分一半?哦,這怎麼分得開?」 「笨傢伙!那東西他不是說可以值一千五百嗎?其實這裡面難免有些虛頭。我們姑且算它值一千,你就給我……」 紳士不等他說完,忙接著道:「給你五百嗎?那不行!……哦,這佯罷,還是我把東西給你,你給我五百也好。」 大漢皺眉道:「我沒有錢。況且你冒險弄到這東西,當然有出路,我可沒處銷貨。」 「我沒有現錢。」 「多少總有些,即使沒有足數,不妨把你身邊所有的錢先給我,余多的等你銷掉了再給。」 「老實說,我身上一個錢都沒有!」 大漢突地立起身來,把皮帽向額角上推一推,張著銅鈴似的眼睛,呼喝著。 他道:「你真太不識相!難道要叫你老子動手?」 紳士的頭低落了,似乎有些膽怯。他顯然不願意讓這件事鬧出來,發生其他的枝節。他頓一頓,便改變了口氣。 他帶笑道:「朋友,何必如此?我說的是真話。我身上當真沒有一個錢。但是這裡有一隻表,也值得二三百塊錢。」他從馬褂袋中掏出了那隻金表。「表是我借來的。現在權且在你這裡押一押,等我銷掉了再來向你贖取。好不好?」 大漢起初似乎還不願,皺了一皺眉,才悻悻地答道:「那也只得通融一下了啊。」他將表接過了,很輕意地瞅一眼,順手納在懷中。 他又道:「你就從這側門裡走罷。要贖表,明天為限,過時可對不起你,我要派用的。」 「好,我懂得!」紳士奉了命令,站起來走出餐室,悄悄地趨向側門。他沒有出這小餐室門的時候,曾回頭瞧一瞧,看見大漢伸著一隻手。 「別忘記,這個數目,少了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