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自傳 · 第二部 女孩時期
第十一章 跟大伯在武昌
九月娶大嫂。大哥定的是我們老親戚徐家的女兒,只一個寡居母親和一個妹妹住在南京。大嫂定了給我們家,他母親和妹妹就打算將來長住在我們家的。現在大哥和全家在湖北,所以需送親到湖北去結婚。大伯來信要我一同去玩玩,所以我就同他們一道去了。
這一次是我自從記得事情以來的第二次的大旅行。(第一次在廣東的事情雖然記得些,但是路上風景都不大清楚了。)這次坐船,我看著江心裡的長長的沙洲,上頭叢叢的蘆葦在風裡搖,好像別的大輪車在那走著似的。遠遠看見小孤山的廟宇房子像玩藝房子,像夢境似的——也許我以前在畫上頭一定看見過的。我在大船上跑來跑去的看水看船,沒料到後來出洋會那麼暈船。
大伯子女當中最喜歡大哥,所以給婚禮辦的隆重極了,大哥自己到南京去接去,這就是古禮所謂「親迎」,湖北大官多半都到了。大嫂過門後大伯對她也特別寵愛,恨不得家務全歸她管,因此大嫂就大驕傲起來,在一個月內姨姨氣哭了好幾次,這也是以後婆媳姑嫂不和的起因。
還有一事,我那時不懂為什麼緣故大嫂和她母妹到了武昌後不能當日就到我家。因為照老式規矩,若是在結婚的日子以前就到婆家住,那就算是童養媳婦。童養媳婦的意思是或者母家貧寒養不起那個女兒就一小給婆家帶過去,或定婚以後父母都死了,親戚無人照管或不願管,就給那個女孩先送到婆家去,還有別的些緣故先接到婆家的,都算是童養媳。等大了到結婚的時候夫婦再行婚禮,再請客等等儀式,那時叫「園房」。這種童養媳在婆家常常給人看不起或虐待的,所以好一點的人家女兒不肯給做童養媳去,也不肯先到婆家住,免得日後給人家笑話他像一個童養媳婦。
因為以上說的緣故,所以大嫂和母妹她們三個人和兩個用人都住在旅館裡。我當天下午和大哥用人等就回到家裡了,姨姨和大姊見了我不知有多麼歡喜。二姊就說討厭精來了!三哥說害人精來了!過了五天大哥嫂他們就行結婚禮。花轎到了大門口時,我們這面給大門關起來,執事牌兩面分開來,給花轎停到大門口地上,等一下才開了大門給花轎抬到大廳上。意思是給新娘子的脾氣捺一下,免得以後無忍耐性。(老式那種大家庭人非有忍耐性才能過的下去呢。)到了大廳上以後轎夫用人都退出去,請兩位夫婦雙全和有子女的太太來開轎門,給新娘接出來。這個太太叫挽親太太,又叫全福太太。以後再由伴娘挽到新郎的右邊,兩個人站在一道。堂上面桌上點一對大紅蠟燭,香爐內點著香,新夫婦就對上面磕頭,這就是所謂拜堂了。拜了堂以後再拜父母、親戚、朋友、姊妹弟兄。我和三哥兩個人商量做弄他們。我們每一個人磕了八個頭,等他們站起來以後我們再磕下去,新人又不能不回磕的。若是我們站起來太快了新娘就可以趴著不動,叫磕懶頭。所以在老式的新夫婦往往給兩條腿磕的好幾天疼的不能很動,(後來所謂文明結婚的方式就免除這種痛苦了,可是每次三鞠躬也夠受了。)
大哥娶了親過後不久就鬧是非了。我常聽見姨姨說我做媳婦都沒有人對我這樣無禮過,現在做婆婆了反倒不如做媳婦,真是怪事。姨姨的為人世界上再沒有她那樣溫和慈善的。在大家庭時家鄉人都說應該給她上賢慧匾的。我上文不是說過嗎,祖母死後管三十年家,妯娌從來沒有紅過臉,到分家離開時嬸嬸和母親大家都哭的不得了。從大嫂進門後家庭中才起頭有是非。有一次為一件什麼事大姊想給姨姨辨護,大嫂的母親就對大伯說,表叔,你須注意大姑子大似婆的欺人啊!大伯從來沒有罵過大姊的,這時會責備大姊。氣的姨姨和大二姊都要回南京。以後還是大哥再三說才算了。過不了五天,在草湖門外唱草台戲,大伯他們各營的營官都有一個專台給各家家眷去看戲的,大伯叫了四個衛兵來帶我們去看戲,他們都不去,只我和大嫂的妹妹三哥三個人去了。照例戲開台前,有個跳加官的出來,各看台上都要賞錢的。我們台上只得三個小孩,誰也不知賞錢。衛兵拿我開玩笑,說,三小姐,這是特別對你的,你怎麼不賞錢啊?我說沒有帶。衛兵說給一個金戒指好了。我還沒有回他,大嫂妹妹就給她的戒指拿下來給衛兵叫他去賞去。我說,好闊小姐!他是逗你玩的,何必真給他呢?叫衛兵先墊兩塊錢給他好了。她就放下臉來大罵我(她比我還小一歲呢),說你來充什麼主人呢?你已經過繼出去了,還算這邊的真主人嗎,只能算侄小姐了?三哥氣不過,回他說,三妹雖然過繼還是我楊家的人。你算什麼呢?一個少奶奶的妹妹,有什麼名分做主人呢?她回的更可笑,說,你們不要急,我明天叫我姊姊來一個個的處置你們,她總算你們家的正主人了吧?我氣的都要哭了。我對三哥說,我們不對他說,回家去看大嫂有什麼法子來處置我們,沒有見過一個過門不到半個月的新娘子就要來處置小姑小叔子的,所以前幾天和姨姨大姊他們起頭來鬧了煞。她又接嘴說,你們難道要磨死我三姐嗎14?三哥又回他,這真不是笑話嗎,誰也沒有惹她,淨是你們自己在這兒鬧,我們家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話,也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真是小家寒氣的人才這樣呢。她氣的不得了,一路哭回家,一進門就往地上一睡,大哭大叫,說我們兄妹兩個人欺他,又說要害死她姊姊,全是造謠,連衛兵都聽不過,四個人異口同聲的說,徐小姐不要這樣造話。她和大嫂就一陣對衛兵說,你們不要看不起我不是主人!衛兵只得退出去了。姨姨再詳問細情,聽了氣的直抖,說今天等大伯回來非弄清楚不成。哪有一個新媳婦進門不到一個月,鬧的家裡這樣七零八亂的?若是從前那個大家裡怎麼過法?叫衛兵請大伯就回來。我長到這樣大從來沒有看見過姨姨發這樣大的氣,我就趕快說送我回南京吧,我不要在這兒了。沒有想到這一句話更惹的姨姨傷心起來了,抱著我說,我就想你來玩幾個月,沒有料到娶了這樣一個不賢的媳婦進門,鬧的這一塌糊糟,真是丟臉死了。大哥也知道他們理短,要大嫂出來賠禮,大嫂還不肯。等大伯一進門,姨姨拍桌大罵大伯,都是你寵出來了,今天要我們在這兒過,非要給出規矩來,不然我們全回南京讓你們好了。婆媳不對還有一說,外人為什麼夾在中間搬弄是非,這樣將來還有日子過嗎?我們大家庭里有過這種日子沒有?大伯已經聽見了衛兵的報告,又見姨姨真氣了,就對大哥說,這樣太不對了,無事生非,怎樣過下去?就請了大嫂母親出來,大伯對她說,表嫂是知道我家向來的情形,親戚朋友們不知住了多少,我家不是不能容外戚的。三代的外家都有人住在我們家幾十年從無是非。要像這樣如何下去?我雖然主張婆婆姑子不能磨媳婦,也不是讓媳婦來欺婆婆姑子的,非大嫂出來認錯不行。大哥也說一點不是我們大家的錯。這樣子大嫂的母親才無話可說,只得叫大嫂穿上天青大紅(禮服)出來磕頭,算了事。
等到大嫂雙滿月,她的母親假意的出來說要走(其實他們什麼都帶來了),大伯一點沒有留,就買了船票送他們回南京。
我在武昌住了一年,大伯請了一位湖北很出名的教書先生教大二哥,叫陳經山,也教三哥和我一點。所以現在我丈夫說我讀書有時還留的有湖北口音,比方說「諸如此類」不留神還念成「拘於此內」。但是有時候我又矯枉過正,下棋「出車」我就說成「出豬」!過後我們請了一位大學者陳樨庵先生15教。有一天我念古書,上面有一句君不見武昌樊口悠結處,東坡先生留五年,我就隨口改了樨庵先生留五年,他高興的不得了,以為日後我一定會做詩的。豈知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就是不會吟。
武昌的夏天簡直夠受的。在北京的夏天晚上總還涼快,南京夏天晚上麼有時也有涼快的希望。你在武昌夏天要想涼快啊!那只有離開。我那時總不懂那些人為什麼坐在又髒又窄的巷子裡整夜的餵蚊子。我大了一點才明白人在不舒服的地方呆著是因為別的地方更不舒服。連我們這樣人家有比較寬敞的大房子裡還是無日無夜的悶濕悶熱。我在武昌就這麼害了半年的瘧疾。不過我還是說我向來不病病痛痛的,要病就是大病。瘧疾是發冷發熱的時候很厲害,可是不發的時候還是一樣吃,一樣讀書,一樣玩。不過這樣幾個月下來不能說我身體多健壯,所以三哥還是總叫我天燈杆子。
我在武昌住了一年零三個月,我父親在湖北大冶鐵礦當協辦,也要接母親出來,所以我沒回南京,就由武昌到大冶了。開了船遠遠看見黃鶴樓的塔頂像跟我們說再見似的。那時黃鶴樓已燒了很久,塔頂還在那兒,不像後來造的洋樓那麼難看。多年後,我丈夫第一次到武昌,還以為那四四方方的高洋房就是黃鶴樓呢!
第十二章 跟父親在大治
父親雖管鐵礦,同時自己也在招股開煤礦。姑父自從他祖父死後,分家,就遷居南京,買了很大的一塊地靠近我家,蓋了一所講究極了的房子(現在還在那兒呢)。從他們樓房兩面的屋頂花園,可以看見我家的大院子,我們常常用繩子和竹筒接起來做電話打了玩。
程家雖然有錢,可是坐吃山空,再加兩個大、二表姊出嫁,每個陪嫁了好幾萬(一個嫁了南京知府兒子,一個嫁了揚州鹽商),所以二十萬的家產不存多少了。姑父又不肯做事,學問可是非常好。聽說我父親要招股開礦,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給房子押給他的妹妹,帶了一家就到大冶來加入開礦的事。我父親雖然和他們不對,但是想到我是定給他家的,再看錶弟讀書很好,為將來計,只得收他們。我們住的洋房子,是在一個山頂上獨有的一所房子,又很大,又分成兩院,所以給西院十間大房子給姑母一家住了。礦開的起初很賺錢,姑母就提議要給我和表弟結婚。那時我才十六歲,表弟十五歲,我父親反對,說我並不是悔約,也不是學新,可是就按中國古禮也要等女婿學成後再結婚。現在雖然不考科舉了,可是男子學校不少,你不送他入學校,我就出錢送他到武昌龍華書院去讀書,畢業後能自立了再結婚。姑母說叫表弟來問,若是他自己答應就遲點。其時因姑母和我們同住,雖然另有門戶如入,可是總覺不便,所以我父親給表弟住在山下總局辦公處;這個時候打發人去叫他。我想我要看他自己怎樣說,我假裝沒有聽見,我就坐在椅子上不動。我母親特別叫我到房裡去,父親懂我的意思,而姑父平日也極喜歡我,也贊成我當面看著,所以我就坐在房門口椅子上。表弟進來以後站在門口,姑母第一句問他,你還是要現在在我們手裡給你娶親,還是聽二舅舅的話,現在去讀書,將來自己娶親,我父親沒有等他回答,又加一句,最好獨立後結婚各立門戶。你要知道你母親和表姊兩個人的脾氣一定不能相容的。表弟想了一下回答說,一切照二舅舅的命令,若是不能自立我就不娶親。我父親本很喜歡他的,現在聽他這樣說更高興;我母親因姑母的緣故,本不很喜歡他,現在也滿臉的笑容。可是姑母大氣起來了,說,沒有娶到媳婦反賣了一個兒子,天下有這樣事?姑父說,兒女的事我們不管好了,只是二舅舅將來不要負外甥的這番苦心就是了。這樣一來我目前的難關雖然過去了,可是給我以後退婚上加了一層阻礙了。父親回到房裡來,我對父親說這個不能算就定了,以後我還有別的舉動,你準不準?母親說我可不准再提悔約的事了。表弟這樣好,將來我們也有半子的名分,並且還可以永在我們家裡,就和兒子一樣了。我父親說現在不要再提這些。天有不測風雲,幾年過後再說。也答應你就像外國人也要二十一歲過後才能自主呢。現在我先要瑞景(表弟名字)到龍華書院讀書,你也在家裡好好的讀書。將來中國要興女學時,你還可以出去當教員去呢。我看國家的大局總要革新一下的。過了五天,姑母又提議現在不結婚須過一回正式定禮。從前雖然小定過,可是沒有正式過過禮。我父親也答應了。但是過這種禮兩面的錢花的很多,男家須拿多少樣首飾、衣料、茶、果、餅、花,等等,女家也要回文房四寶衣料等等。照兩家那時的經濟,總須費好幾千元呢。我偷偷的對父親說,何必花這些冤枉錢,我想是無效的,你不如多給我點錢,留著我將來入學校出洋不好嗎?我父親回我,中國若是開學校我一定讓你進。所以過禮那天,大家搶果子吃,我也夾在裡面搶了鬧。大家都以為我是做男孩子做慣了的,其實我別有用意,拿他作別人的事看待。
這年的冬天祖父有病很重,大伯就打發大伯母和大二姊回南京侍奉去,我也想回南京,我父親說等等看,祖父若是病不見好,我們大家全要回去侍奉的。過了半個月來信說好了,我們就打消回南京的希望了。到第二年的二月大姊來信說,周玉山做兩江總督,常到我家來,祖父和他談,勸他在南京辦一個女學堂。(那時天津已起頭辦了一個女學堂了,其餘教會辦的早有幾個了,可是所謂上等人家總不送女孩進去的。)現在他已答應,正在覓房子。問我要不要報名?大姊是最希望我出去進學堂的第一個人。父親看了這個信問我如何?我很快的說自然我是要報名去的。我母親又想攔阻。我父親說還是讓我去的好。過了六天就派了我舅母家的大表兄,和一個老媽子送我到南京,給了我五百元付學費和用度。臨走時,姑母交代報名時一定要在入學證書上填寫已受聘了(中國入學報名都有這一欄)。我笑笑回她說,索性填「已婚」好了!
第十三章 第一次進學堂
三天半到了南京,大姊告訴我已經給我在旅寧學堂報了名了;學堂名字叫旅寧,因為那時在南京做官的多數是湖南安徽人,而學生十分之八是官家子女,所以叫旅寧。祖父告訴我報的名字是楊韻卿,祖父給我們一輩都用卿字排行起了學名,我高興極了。
入學考試以中文為主。我的中文一因跑來跑去的幾年沒有好好的讀書,二則我總怕在家裡讀好了中文,父親就不叫我進學堂了,所以有時父親叫我讀書我總推等到進學堂我再好好的讀。要我寫字我也是如此。父親常說一個人寫字是門面,我說要門面我就寫大字好了。父親非要我寫小字,我不肯,給眼睛閉上,父親就用一個洋火棍兒來撐我的眼皮,所以總是鬧的不好好的用功。現在第一要考中文和寫字我可糟了。我還記得作文的題目是女子讀書之益。我就照著一般的爛調寫了一句「女子者,國民之母也」,半天盡咬著筆桿也寫不下去,淨在那後悔不聽父母叫我讀書練字的話。掙了半天,好容易才掙出來一篇一百幾十字的作文。他們取了我,放在乙班,還是第一名,可是沒放在甲班,我起初還有點失望,可是進了這麼一個維新的新學堂是一件最滿意的事。
開學的這一天學堂門口綠呢轎子紅傘不知多少,因為周玉山總督親到的,他的太太和大媳婦也來了。周本人算名譽校長(那時叫「總辦」);幫辦是沈士然;中文教員甲班是張伯純太太,就是張默君的母親;英文教員是上海中西來的黃太太和孫小姐;算學是南京長老會貴格醫院的張小姐;其餘還有二三十個人我也記不清了。來賓都是南京的候補道和現任官等,因要聽我祖父去訓話,但是我祖父後來沒有去。
我同房間有五個人,一個姓林叫貫虹的,她的哥哥和我三哥在日本人辦的一個東文學校同班的。沈校長就是他的。姑父一個姓蔡的叫蘇娟,她和林家是親戚。她的嫂嫂又是本校的監學。一個姓徐,一個姓章,她們兩個人是表姊妹。所以一屋子五個就我是一個單頭。可是林蔡對我很好,她們三個人都是甲班的,我一個人是乙班,我總覺得不好意思。可是下課在房內預備功課時她們四個人對算學和地理總要忙到半夜才睡,我總跑到這兒那兒玩。林徐兩人大我三歲。她們總說,韻卿為什麼不用點功,為什麼不做功課?給時候玩了多可惜。我說我功課早完了,沒有事做嘛。你們忙些什么半夜三更的不睡?她們回我算學不得了,一天二十題總做不完。我聽說甲乙班是一樣的嘛,有什麼難呢?讓我看看。蔡就給我石板看。我說真是一樣的,好做極了,我總是先生出題的時候在班上我就都做完了。她們不信,我就解說給她們聽,因為那三本書是我在家裡我父親早教過我,早學完了的筆算數學,她們現在才從加法起頭呢。地理我家也有,祖父、父親他們也常說給我們聽,哥哥叔叔們常畫地圖,所以我也不覺得難。可是從此我的生意來了,一下班她們總來問我這個,問我那個。比方有一天聽見蘇娟和貫虹在那爭論,要是像這麼一個算題16:
17×25-3÷49+1
應該從那兒算起。一個說應該這麼算,一個說應該那麼算,可是誰算出來的得數也不對。我一看就告訴她們這還不容易,你只要記得先做乘除,後做加減,從左向右做過去,一下子就做出來了嘛17。她們又鬧不清經度緯度哪個是上下的,哪個是左右的。我說,這簡單的很,你只要記得經度是上下畫,可是向左右算的,緯度是左右畫,可是向上下算的。我這給同學幫忙的消息漸漸傳到先生耳朵里去了,她們不但不責備我,並且過了一星期給我升到甲班了。我在甲班只國文比她們壞點;可是別的都在她們以上,所以總是林、蔡、我三個人搶頭三名。林是國文好,蔡是英文好,我是算學地理歷史都好,所以前三名總是我們占的,因此鬧過一點小風潮。
學校一共有甲乙丙丁四班。甲班內真不少國文好的,可是她們新教育沒有受過,各科全不好,學校的規矩須要各種都好才行,她們都是才出來的人不懂,所以常常不平,以為先生們特別巴結我們幾個人,她們就在背後說閒話。有一個學生叫劉斐的(後來嫁了佛學家梅纈雲),聽見了不服氣,就和她們吵起來了。她們見劉斐吵,又說她們沒有說什麼話,劉斐一定要她們來對話,她們就賭咒發誓說,若是她們說了閒話,就是婊子養的。不巧劉斐母親正是妓女出身,所以就更大鬧起來了。我們也加入裡面鬧,要她們賠償我們兩種名譽,一直鬧到沈來了,要她公平決斷。沈說叫她們道歉就了事,而劉斐不肯,非要求開除她們不可。沈不肯,劉斐回說,除非你也是婊子養的,才可以忍耐下去。哪知沈的母親又是個妓女出身的(沈是福建沈文肅公的小兒子庶出的),所以給貫虹笑的不得了(沈是貫虹的姑父,所以他知道),可是不敢笑出聲,就用手兩面推我們,暗示可笑。這事結果給沈也弄氣了,非以道歉了事不可。這次的是非,是號稱五個屬虎的領頭的,所以她們叫五虎鬧學校(其實我是屬牛的,並不屬虎)。事後沈又去告訴了劉斐的父親說他女兒鬧事(劉的父親也是南京候補道),本應開除;但因面子問題,請他下學期自動退學。所以劉離開學校時我們不覺得,還以為她自己改變主意換了學校,以後才聽見她到日本去了。(可惜以後為姨夫之並妻。)
在一九〇八年的冬天,美國退還庚子賠款,中國擬派留學生出洋,有人提議也派六名女學生出去,以中國自立的學校為先。那時中國主辦的只天津師範和南京旅寧兩校,恐怕英文程度不夠,就調兩校的前三名去。林貫虹自知英文不夠不去,蔡蘇娟因向來隨林而行也不去。我雖然想去,可是祖父告訴我,進外國學校不能聽講是和白痴一樣,還是遲一兩年再說。並且這個官費每年有的,所以我也打消主意了。不然我比我丈夫還早到美國一年呢。
我在這個學校非常快樂,功課總好,另學鋼琴。開會時總是林貫虹中文演說,蔡蘇娟背英文故事,我鋼琴獨奏,我還記得有一次演奏是海頓的「砰」一響的「詫異交響樂」呢。我成績這樣好,以為和我有關係的人應該高興,沒想到姑母不諒解這些,反去信給我父親說我家將來娶個賣唱的媳婦了。我父親就寫信告訴我,並問是怎麼一回事。我就告訴我父親一切的經過,我父親回信很鼓勵我好好學。
我因此一來可生氣起來,我就反過來自由我的一切行動,凡是同學家請我,我總去和他們一道玩。林蔡兩家弟兄又多,每星期六總約出去到中正街悅生公司吃大菜(就是西餐),吃完了就幾家輪流的玩。那時的情形好玩的很,那些學生們的弟兄和弟兄們的朋友們,一到星期六中午放學時,就排班的站在學校大門口等候著。上文我不是說過的嗎,我的三哥和貫虹的八哥(十八哥的簡稱)是在南京日文學校同學,他們總是一同到學校來接我們的,彼此也最熟,所以出門後總提一同去吃西餐。我最初總因出來進學校已不容易了,而自身又不幸早不自由,還是注意一點,不要被人說閒話,免得給家裡找麻煩。但是被姑母這一挑剔我反覺得可以大自由起來,他們又其奈我何?我家裡也是很熱鬧的。大二兩個哥哥朋友很多:二林、一彭、三章、一倪、二程,因倪每天來我家打網球的緣故,聽到周玉山家要請家庭教師教英文,所以托我祖父薦了他姊姊溫太太去了,我家裡除了網球場外,又有竹林內休息所。大家打累就坐下吃茶點。兩棵大柳樹接連起來搭了一個高台子,在上面下棋。塘邊有躺椅坐著釣魚。還有照相暗房等等,大家自己照完了,洗照相。哥哥他們是每天下午聚會,我們是每星期六或星期日加入一次。不知從誰家拿了一個留聲機器來,唱片是歸大家輪流的買。那時家裡真熱鬧,祖父無事時也加入說笑話說外國故事給大家聽。姑母又玩小器了,打發表弟來南京入匯文書院,也加入裡面玩,有時大家拿我開玩笑,我也不怕。那時訂了婚的兩個人就不能見面,但是我見了他,一點不躲。他是一個很會玩會鬧的人,可是一見了我就怕我。所以大家就這麼唱了笑他說:
小老鼠,上燈台。
偷油吃,下不來。
茲兒茲兒叫奶奶。
聽見了貓兒來,
骨碌,碌碌,滾下來!
大家越說他越不好意思,我就越起勁不怕的鬧。所有人當中倪最大,對我也最好,其次林家六哥和十八哥也好,可是我總拿他們當哥哥看待。我們在學校里也是快活極了,每餐吃飯差不多各家自己送添菜,每桌六個學生一個先生,所以每餐除學校六樣菜以外總還有五、六樣家裡菜添進去。早上十點後放十五分鐘,我們房間的老媽子(每間一個老媽子伺候一切,帶打掃公共的講堂)總是拿一個大一品鍋的雞蛋炒飯和另外一碗燒鴨或鹽水鴨子,或油雞拿到房裡來給我們五個人吃。下午五點也是這樣。還有水果家裡也都送來。還有家裡大姊對我的愛護,也是應有盡有的,天氣一熱老媽子單衣就送來了,一冷夾或棉衣也送來了。全校先生同學都羨慕我的不得了,總說韻卿天底下還有你這樣快活的人嗎?我自己也是那樣想,世界上任何學校內,任何人也沒有我快活了。
可是成語說,樂極生悲,真是不錯的話。
第十四章 禍與福
一年半以後家中方面,初是大伯調做湖北馬鞍山煤礦總辦,人一高興就打不好的主意了,忽然想娶姨太太。我以前不是說過的嗎,祖母遺命任何人都不准娶妾,大伯就逼著姨姨自己出頭對祖父說要給大伯娶小。大伯母做人雖然溫和慈善,可是逼她說這個她可不願意,回大伯說,我這樣大歲數了(其實只五十七歲),當然不會妒忌你娶小,可是你說是我的意思要的,我可沒有發瘋了要做這個事。一則違背母命,二則你現在這樣大的家累,已經娶了兩房媳婦,有五個孫男女,還做這種無聊的事嗎?大伯就和大伯母大吵,罵不賢之婦。大哥本有肺病,因此一氣,病更凶了,而大伯又藉口說局內不帶家眷不便,祖父年高,姨姨須留家侍奉老父,他有何人照應昵?大哥就說分一半子女隨大伯去,留一半隨姨姨在南京。大伯不肯,非要兒媳孫男女全去(因知姨姨最愛長孫女),所以結果帶了大二哥嫂和孫男女及二姊全到湖北馬鞍山住所。一個錢不給姨姨和大姊三哥用。所以他們生活只得一面由祖父貼,一面就給祖父由英國帶回來的天地球的材料等等做成一天球一地球一對一對的賣給各處學校去,所以那時各校都有我家的天地球儀。
大哥的病日見沉重,而又傳給他的大女兒,因為她只五歲,最易傳染,結果只五個月就死了。這樣一來又給全體送回南京。不久大哥及他三個小女兒和我二姊接連的傳染而死,大姊也因看護他們又在六個月後也傳染死了。前後九個月零四天,死了七個人。這場大悲劇真是慘不可言。大哥一房六個人只存了大嫂一個。姨姨麼,是心愛的人大都死了。這時大伯的迷信又來了,自己非常懊悔,對姨姨賠不是,覺得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了,所以家庭中由樂劇變成悲劇,自然不必說了。而我個人向來對大姊的感情勝過任何人,大姊這一死我覺得什麼倚靠都沒有了。姨姨捨不得給大姊的棺材早出,就留在她自己住的院內停了一百天,姨姨就終日在棺材旁邊念經。我也每日總回家一趟,到棺材旁邊坐一下哭一陣才回到學校去,姨姨又恐傳染給我(中國棺材封是封的非常密,並且大姊死後叫南京鼓樓醫院來人照外國法子消毒的),算定下午我回家時就給隔子門鎖上,她自己也坐在廊檐下等著對我說,蘭仙!我現在所愛的都死了,只有你一個,幸而早過繼出去;你必定要好好的保重,不要使我失望。大姊雖死他還會保佑你的。你將來一定有大的希望,你必須乖乖的不到棺材面前去,等過了一百天就運回安徽去安葬,等你將來發達了再回到安徽去上她的墳去。我答應了姨姨,可是我每日仍舊回家看一次,在院內站一下再回學校。
那一個院子以後別人都不願住,都因為停過三個棺材,一直到一九三四年我們回南京我就修理那個院子的房子,和我丈夫四個小孩住在裡面十個月,到我自己房子蓋好才搬出來,我一點也不怕。我也還有那個迷信,覺得大姊最愛我,我住在那兒不怕的。我們搬了以後我三哥他們才敢住進去。所以大姊之死,是我生長到現在最傷心的一樣事。
學校一方面也有事發生了,就是校長沈士然放了江西藩台,而周玉山又調到北京內用,多數人提議請女校長,就請了安徽出名的呂惠如(她的妹妹碧塵,在那時女界中是很出名的),在中國學問一方面倒是琴棋書畫都好,也到日本去過一年,可是對於普通的知識不很長。一到就提議給學校改為師範,與我們所希望的不同。其時英文教員和算學教員都和她合不來,都辭退了,所以我們也打算換學校。貫虹父親又死了,她的哥哥都要到日本留學,願意給她帶走,蔡蘇娟要改到蘇州美以美會辦的景海女校去。我還待了三個月,覺得無味,和祖父說我到上海中西女塾去,好不好?(因為以前的英文先生孫小姐是從那兒來的。)祖父說也好,不過是教會學校,對於國文太差,等過年父親回來再說吧。
那時候父親和姑母他們大家合開的礦忽然出水,大賠本,連我們的教育費都用了,聽說都要回南京。可是我父親的公事還是照常。祖父說只要我父親答應我轉中西,無錢他可以給我。父親好久無信來,年假我就到大冶去看我父親。父親姑父都贊成我去,並說正月他們兩個人親自送我到上海去。
舊曆十二月二十三,我忽然得了湖北省發行的彩票第三彩,八百元。這次真是冤枉,每月我們大家三四個人總買六元一大張,買了兩三年了,最多也不過得十二元的小彩。父親總笑我們真愛國,因為長期算起來當然總是政府賺了。這次大家又說買,我就提議不買了,蕭家大哥說你不是鬧要到上海進學校沒有錢嗎?這回你一個人買一大張吧,得頭彩五萬元,二彩二萬五千,三彩一萬元多好。我說要有那個命得呢,為什麼兩三年都不得,現在就忽然會得嗎?我不要拿熱錢趕冷錢去了,我一定不買。大表哥再三說這次郵差已經拿來了不好再退(小地方都是歸郵差帶來的)。我說我再準備丟六毛錢吧,拿了一條。其餘給局內大家分了,一個守門口的護男兵買了四條。到十二月二十三報條來中了三彩,是一萬元,由發行處扣二成,所以只得八千,每條八百元,真是命啊運啊,每次總不止一條就總不得,這次還硬分給別人倒得了。守門兵拿了三千二百大洋,事也不做了,買了好些田回家過快活日子去了。我呢,拿了八百元大家都來分紅,結果我自己只得了三百十元帶到上海用去了。正月十七父親和大姑父兩個人一同送我到上海,住在三馬路惠中旅館裡,預備入中西。
第十五章 自己寫信退婚
第二天到上海高昌廟兵工廠里去找大表哥,問他報名的事(因為以前託過他就近報名的)。大表哥告訴我們中西指定要舒新城保才收,因為他們收沒有進教的學生,須要他們知道在教而有名的人保才能收。舒是中華書局的總編輯,那時也是兵工廠的英文翻譯,而又是美以美會的教徒,所以要他保。又須指定大表哥是住滬的家屬,每月可以接出來一次。(其實大表哥嫂接我出來都是做些犯規的事,吃館子咧,聽貓兒戲,聽唱說書之類。)
我到了校一個月我覺得中西好些規矩守舊的不得了,也專制的很,有些學生的習氣也腐化,而裝飾穿戴都講究的不得了。多數學生是買辦開洋行等等人家的,或是老教會會友的女兒居多,外國人的女孩子當然不進我們的學校,因為她們都進外國人給自己小孩特設的學校,好讓她們長大了不懂中文!連為中國人開的中西女塾里也是英文比中文注重。我在旅寧的時候中文差,別的科目強,可是入了中西我的中文插在最高一班,都念《左傳》了。我算學是第二班,而英文插在第五班了,有時先生還叫同學們幫我補一點英文。
我雖然不太喜歡這學堂,可是和許多同學做了些好朋友。我最記得的有陳昭興,她一下班就抓我一道讀英文,她的中文不好我就教她中文,兩個人非常好。還有麼,還有潘——玉——美,司,史鳳美(我想的這麼慢,因為我現在寫的時候把她們名字口裡念成國音,可是那時候我雖然不大說上海話,那些同學名字全是上海音叫的)。一道做朋友最好的還有唐玉美、唐玉瑞姊妹兩個,還有丁美英。我覺得我最喜歡的還是陳昭興和唐玉瑞。陳幫過我英文不少。可惜在我離開中西後不久就死了。唐的為人以後雖做過很高的地位的太太(蔣廷黻的太太),但是一直溫和性情,一點不驕傲,三十年未改。丁美英後來是名醫,可是我們同學時,常起衝突。她愛管人,我不愛人管,所以總是打架。多年後我到天津看她的醫院提起舊事來還笑的不得了呢。
第二年暑假回南京,我切身的問題又來了,因為自從十六歲正式下定起,我父親對表弟又出過條件,表弟也答應獨立以後再結婚,這麼一來我父親對我退婚的口氣又漸漸緊了。我自己也總覺得第一步革命已成,再硬做下去,覺得負了表弟的好意,並且讓父親食言也不好。可是同時這是我自己切身的問題,怎麼就這樣算了嗎?所以我心裡常常嘀咕,凡是別人一提到婚姻問題,我總老想到我自己頭上。
那年的夏天郎二姐(姨姨的內侄女)頭上長了個癤子。他們用熱濕布咧東西子給她塢,塢到出頭了把膿出乾淨了就好了。一天早上我坐在祖父格子門口,談到生癤子,又談到婚姻制度。我就少不了又用在自己的例子上去。那時離我生日五個月,到中國歲數已過二十歲了。我問祖父說,我的癤子幾時可以出頭了煞?
祖父不響。他拿一雙四千年文化的眼光來照在我這二十世紀的問題上。過了一會兒說,傳弟,你要是真是覺得那麼樣啊,那我們得想法子。不過你主意是決定了嗎?瑞景這孩子很不壞,你知道,你不會後悔嗎?
我就很簡單的說,不。
那麼現在就是這事情應該誰對誰提?這類事無例可援,因為是很少前例的。我起先想既然這親事是楊家和程家定的,解約也應該是兩家的事了。可是我又覺得這是個人與個人的事情,我既然主張個人的自由,應該由我寫信提議退婚。祖父贊成我第二個辦法。我就拿起筆來寫了一封很文的文言信(當然那時候只有文言了)。讓祖父看了改。全文我現在不記得了,稿子在湖北辛亥革命時候燒了,但是裡頭還有四句我還記得:「日後難得翁姑之意,反貽父母之羞。既有懊悔於將來,不如挽回於現在。」祖父看信稿看到這地方他說,傳弟,你真是成人了,證明你是配有自由權的了,因為又按古禮,又不得罪二表弟,又成全他母子日後免傷感情。我知道你將來對於自己的事情對於幫人家的事情都會弄的好的。
我說,我不敢說,我怕大伯和姑母一定還要跟我大鬧的,因為姑母近來常說我懂事了,她一定不肯丟手的。(我因為怕姑母說我好,所以當她的面就常常的更裝出不好的樣子來給她看。)祖父說,你還有五個月想想呢。到那時有必要的時候我有權可以幫你說話。你現在回學堂安心讀書好了,就當沒有事情一樣。
我把信稿折起來,封在一個空白信封里,暑假一完就回上海中西去上學去了。這次跟祖父談的一番話就只郎二姊一個人在旁邊聽見,她就替我守了五個月的秘密。
我在中西有一度考慮過轉學蘇州景海。後來又因為學校要我進教,鬧的我停學。我旅寧的同學蔡蘇娟自從我到了中西,她的父親死後她就到蘇州景海女校念書,想要我去。我回信說差不多都是一樣的教會學堂,不願再換;以前的不高興也是為大姊死,又為自已婚姻問題種種原因,所以使我在學校里更不快活;這半年來覺得好點。可是學校方面對人行為我總覺得洋氣太重,無聊的事太多。暑假後我就到蘇州去看看,覺得那兒也是一樣的,所以還是回中西。
十月里美以美會大年會,美國派大教士來,先到蘇州東吳大學和景海女校開會演講。完了就問誰現在懺悔來受洗禮?蔡蘇娟就站起來說我懂了,我現在願意受洗禮。蘇州各校大哄起來,一下大家就傳到各處去,因為那時官家閨秀入教的還很少呢。蔡蘇娟又告訴她們校長白小姐說我在中西,叫她們勸我入教。所以她們到上海來,白小姐告訴中西校長預備叫我也在那時受洗禮,我不肯。那幾天上下午和晚上都叫我到校長室去禱告,並叫我以前的英文先生孫小姐勸我進教。有一次在我床前禱告禱告我睡著了。因為這大不敬的事,學校還給我記過。
後來弄的我真煩起來了,我對她們說我絕對不能入教的,因為我家裡一定不願意;雖然我祖父說宗教自由,可是我現在對這個一點沒有研究,入教也不過是盲從而已,我連活著做人我都要由我自己細想了再定如何,我現在怎麼肯給我的生後聽人說說就照著信了?她們見我再三不信,就不高興,校長說到畢業時總是要入教的。我回這是這個學校的條件嗎?她說雖然沒有這個章程,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未進教畢業的學生呢。我說到那時再說吧。到十二月正大考時家內接二連三的信催我回家,因為他們也知道蔡蘇娟進教和現在她們逼我的情形。所以這都是我後來退學的原因。
十月間父親有事到上海,要接我出來住幾天玩玩,叫五叔家的五弟弟去接我去(其時四五弟都在上海進學堂)。中西的規矩家不在上海的,除指定的親戚可接以外,其餘的都不能接。這次是我父親到了特別打電話給校長他才允許的。但是還要給我叫了去問,可是你的親生的父親。他是外國人說中國話那樣說法。沒有料到正問在我的病上,父親雖然是父親,可不是親生的。我向來討厭他們的腐敗和專制,懶得解說給他聽過繼不過繼。我就回他我叫父親總是父親,總沒有人因為要出去玩而亂認父親的。五弟來接時,校長又叫五弟和我一同到她書房去問這是你的親弟弟嗎?五弟快快的回她是的。她又問是你同父的嗎?五弟點點頭。又問是你同母的嗎?五弟回她我家可沒有姨太太!她笑了,說中國像你們這種人家沒有姨太太很少的,那個意思還不相信似的。(我常覺得,她們這些人以為不在教的都不是好人,可是我可以指的出多少在教的很多是壞人來,在中國從前進教的人倚賴教會外國人的勢力做壞事的不知多少,所以才使得一般人看不起他們。)我和五弟出來以後,就到大馬路東亞旅館看我父親。他高興的不得了,可是詫異我為什麼帶孝,我就告訴他學校里為帶國孝的事還鬧了一點小的風潮。我們雖不要給旗人帶孝,可是為國家體面關係不得不這樣做。父親笑笑說,這不是家裡,你在街上說話要留心一點。
說到帶國孝的事是這樣的。一九〇八年光緒和慈禧太后兩人同幾天之內死了,學生們要求放假和做一個特別禮拜算國喪。起初校長不肯,說我們是教會學堂,不管你們中國事。學生們回他說我們都是中國人怎麼能說不管中國事呢?教會是勸告人信教,不是叫人不要國。這樣子我們覺得她太拿中國人看不起了,全體大鬧起來,並公推漢文教員范子美先生去交涉,結果放了三天假18,在禮拜堂做了一個國喪的禮拜。我們全體學生還紮上黃頭繩子,就像外國人扎塊黑布似的表示喪事。
我把這些情形講了給父親聽。講完了父親就帶了我和四、五弟三個人到處玩,買東西,又給我做了好些衣服,還打了一對金押發給我。
這三天因為放假,所以我們玩了個夠。空閒時我就拿出預備好了的退婚信稿給父親看。他看了嘆了一口氣說你一定要這樣辦,我也不勉強你,可是對二表弟有點對不起似的。我回他一個人要改革一樣事,總要有犧牲的才能成功,不幸給他遭到了,我只能對他抱歉就是了,我不願因此不做。父親說那末你可不可以在信上加一筆聲明犧牲你自己不嫁,將來自己獨立?我也是向來拿你當兒子看待的。我回答,那太可笑了。第一我不要有條件的改革婚姻制度;第二他也不見得為著和我退了婚將來就不娶,我何必白貼在裡頭呢?第三因為這個緣故,我更應該嫁才能給這個風俗打破。但是我嫁不嫁須看我將來認識的人而定19,我自然不會專為破除風俗亂找一個人來嫁,自然有好的我才嫁呢。我現在何必要來一個聲明管著我自己將來不和男子往來呢?父親說那一切由你好了。我也不贊成,也不破壞。
既是祖父出頭,大伯和姑母不能不答應的。若是他們拿我推,你就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們四個人在上海一共玩了三天半,父親就給我送回學校,他又辦了三天公事就回大冶了。我是十一月初三生日,初四我就給信寄給二表弟,一直到二十才得著他的回信,也沒有說可否,只罵我不懂他的苦衷而已,我就以此為了了。
十二月十六放年假回家,一看我父親也從大冶回來了,我嚇了一大跳,不知何事他回南京。祖父再起頭告訴我,我信出來以後,二表弟給信拿出來給姑母和大伯看。姑母不依,對大伯說,你生的好女兒!大伯氣的不得了,當時就要給我從上海叫回來提了嫁,不嫁就處死我。姨姨說,你不能管,雖然是我們生的,可是出世就過繼了,須由二叔來作主。祖父就罵大伯,這樣大歲數了,一開口就處死人。這個事我早知道,現在誰也不准鬧,等年假傳弟回家時一同給老二叫回來由我作主定當這個事。所以我回家時父親已回來了兩天了,並且偷偷的告訴我不要亂鬧,一切等祖父說話。
祖父一開口就說一個人若是總不願這樣事,一定要他做,一生不能好好過的。所以從古以來不知犧牲多少人。我們人類總要給各種事往好里改良。婚姻這樣事幾千年下來流弊不知多少。就照外國半自由也不能說全好。不過如能自由在精神上總有一時的痛快。你們現在口口聲聲的說母命不能違,那麼我是父親,我可以能來給悔這個約。從現在起誰都不能再鬧了,要說不能悔母約,父命也是不能違的。將來傳弟有不規矩的行為你們做父母的自然還是要管她的,可是這件事誰都不准再提了。
大伯氣的不得了,但是不敢違悖祖父的命令,只說了一聲,那麼以後不准再嫁。我正要說:「那為什麼——」
父親站在我背後,推我一下,輕輕的說,現在不要多說了。所以我半句話還沒有說完,這就把十九年以來的仗給打勝了,現在可以算是無條件的自由了。我有生以來到現在第一次我才是我自已的人。
第十六章 祖父
說到宗教的事情,我不能不說點我家信佛而祖父提倡佛學的前因後果來。我祖父是個不迷信而研究佛學的人,並且非常提倡新學,絕對不是因為不要我進教會學校進教的緣故而讓我退出中西女塾的。在這兒我不得不說點我家對佛教的看法。並且要先談點我祖父對研究佛學的起源,和我祖父的一小段略傳。
我祖父名文會,字仁山,生在安徽石埭縣,正是曾祖中進士後數日,或前數日,我不清楚了,又是曾祖母生了五個女兒以後的第一個男孩子。祖父出世的三天就定下了祖母,年紀大六歲(中國的嬌慣兒子都要給他定年歲大的妻子,因為可以照應丈夫)。祖父三歲時就隨著父母到北京,因為曾祖中進士後就職京官,叫什麼員外郎中書科中書的官銜。在祖父十一歲時祖母在家鄉出天花。她沒有她後來孫女的運氣那麼好,結果破了相,一臉一身的大麻。外曾祖特別派人到北京去說允許退婚。曾祖父母就問祖父如何?祖父回說,不要緊,他們不是說的「一麻三俏,不麻不要」嗎?
十五歲就回到家鄉結婚。曾祖母一看見新婦那樣麻,不覺大哭起來,因為祖父是男子中的美男子,又絕頂聰明。三朝新婦回娘家,外曾祖父母都對祖父說,可以另娶一個妻子將來你可以作兩頭大(就是兩個妻子都算正妻),只要不欺我們的女兒就是了。
以後洪楊之變起來了,全家搬到杭州去住。曾祖就叫祖父到曾國藩處從軍,因為曾國藩同曾祖是同年進士,又是很好的朋友。我那時不知道我祖父為什麼總不去考科舉。
祖父在曾處非常重用。不久在安徽打仗時忽起了革命思想起來,勸曾不要出力打,或可反正,何必給異族為奴?曾未回答。過後第二晚就派祖父離開軍隊到杭州,著曾祖和祖父代管糧台事,意思就是恐怕祖父起革命活動。
祖父到杭不久認識一鄰家女兒叫巧姐的,知書識字,又美又溫柔。女無父母,只跟哥哥嫂嫂同住。因此亂世的時候,大家也不避嫌疑,每日見面。兩面相愛很深,又聞此女詩詞都好.祖父提出外曾祖的諾言,曾祖父和祖母都答應了。可是曾祖母說,等祖母生了小孩後若是女的就讓祖父再娶一個並妻,若是生男的祖父就不應該再娶雙妻了。這也不是那時候中國人的定例,不過其時祖母正有孕,等到祖母分娩是男孩,就是我的生父(大伯)。所以祖父再娶並妻的事就被打消了。要是做妾的話,那面又不肯。這些都是祖父以後親口告訴我們的。他說他允許過祖母倘若有誥封兩面同等,有富貴同享,絕不相負,但是祖母有婆婆的庇護,又有兒子了,所以絕不肯讓步,因此祖父無聊極了,就一天到晚在西湖邊走來走去的遊玩。
有一天,偶然看見書攤子上有一本《大乘起信論》(以後有人說祖父是在安徽看見《起信論》的,我想不對),他就大看而特看起來了,自己就想研究佛學以了終身,絕不做官。不過因為不久曾祖去世,為維持家人生活計,不能不做事。曾國藩打下南京,又叫祖父到南京,(家到南京從這時候起),可是祖父不願做官。以後他就叫祖父管工程,就造南京制台衙門。其時同周馥(玉山)同事,周在祖父手下管會計(那時叫賬房)。以後他做兩江總督時祖父勸他辦南邊第一個女子學校的,也就是我進的第一個學堂,叫旅寧學堂,我又是那個學堂總在前三名內的學生,前文已詳細提過。那麼由一八六九年起祖父就起頭用自己的錢刻佛經了。
以後聞曾死時交代其子紀澤雲,楊仁山是個大有作用的人,一定要好好關照他,不過你須隨他所願意做的事叫他做,不可勉強他。所以在一八七八年曾放英法欽差大臣時(其時英法是一個欽差),就問祖父願不願到外國?祖父非常願意,就派了祖父做參贊。祖父並帶了大伯同時到英,算使館隨員,以後派大伯到法、德研究科學,學習測量等事。祖父自己除辦公外,就研究各種科學儀器,買了一大些天文儀,天文鏡,地球儀,地上望遠鏡,照相鏡(上海出名寶記照相館的第一套鏡子就是我家轉賣給他們的,上文曾略提過),鐘錶等等。他就盡所有的薪水都買了儀器,打算回國辦學校等等之用,一個錢不寄家用。(祖母在國內兒女嫁娶和維持生活皆靠田產。)別人看我祖父把錢這樣用法都覺得有點古怪。
可是在使館裡頭倒是做出了一件有點古怪的事情。初到英時,他們看見每一個睡房內都有一個很好看的大花蓋瓷鍋在床面前柜子里,覺得很希奇。到過年時大家就合起來做中國一品鍋吃(使館雖有廚子是歸欽差用的)。每人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大「鍋」來,一共做了五鼎大菜,擺在桌上,同時也請英國女書記他們來吃飯。不料四個女書記來到飯廳一看笑不可仰,都不肯坐下來吃。大家莫名其妙,再三請,他們更大笑不止。等到知道原委了,祖父就說一定要照個像留下以為紀念。可惜此照不在手邊,還在南京老家裡,這些年恐怕在兵災政變中都毀了。現在沒有照相只得請讀者想像當時的樣子了。
這段故事最可笑的地方我還沒說呢。最使我要笑的是,這件不可告人的事終久慢慢的傳了出去傳走了樣子了,有的說自己當場的。要是資格不夠老的就說某某親戚或是朋友在場的。他們又把故事搬到巴黎,搬到華盛頓,把笑話又加在李鴻章,加在伍廷芳身上,對我說的原原本本有根有據的,沒知道和我家裡有關係的。他們都講給外國人聽呢,因為現在中國人沒有恐洋病了,說說自己鬧的笑話也不在乎了。
祖父在英國一共五年回國。下任欽差劉芝田出使,聞我祖父辦事好,又指派祖父為參贊。這次祖父是帶我父親出去的,一八八九年巴黎鐵塔成功開展覽會,也是我祖父代表中國出席的。我這個討厭精也是那年出世的,上文已經說過。
這次祖父在英國又買了不少的新式儀器,又認漢了李嘉白、南條文雄等人,都是研究佛學的。回國以後大伯已保舉同知官銜辦事。父親回國後就隨劉到廣東,劉做廣東府台,父親做總賬房,接家眷同去了,保舉了知府銜。
那時家內大姑母已嫁,只有五叔和二姑母未成人。曾祖母還在,已八十多歲了(曾祖母九十八歲才去世的)。祖父說現在兩個大兒子已獨立了。家內有田產夠過活,叫五叔他們將來不必考科舉,學科學不怕沒有飯吃。祖父說,我現在起頭一心研究佛學了。從此祖父不管家人的生活了。
但是祖母則抱恨終天,因祖父未出來做官,所以祖父在外國時他就逼三、四兩叔叔20日夜讀書,夏天太熱又有蚊子,就掛起紗帳子在院子裡讀書。三叔十二歲,四叔十一歲兄弟同科進學,可是只半年兩人都得白喉病死了。
大姑母麼是嫁在揚州監運使的程家做孫媳婦,上文已提(我也是定給她家)。姑父是長子過繼給大房無子的寡婦伯母。十七歲娶姑母時還要兩個用人背著走,學問好又聰明,可是不去考科舉,為了怕考場太苦的緣故。祖母因自身未受到大富大貴,總希望兒子和女婿都做大官就和祖父爭這口氣,豈知兩處都不如願,就氣的吃常素念佛不管家事,一切都交姨姨管理,大姊管帳目,可是又做了一樣事被我這個不孝的孫女兒來打碎了。(以上也略提過了。)
還有一樣事做到我身上的,我可沒有打破,因為這樣事於我大有利,我的一生幸福都是從這個上面得來的,就是祖母遺恨告訴子女不論何人不准娶妾,就是無子女的也不准(中國古風雲,四十無子應當娶妾,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但是生女不算數)。所以我(過繼)父親結婚多年無小孩,祖母就命令大伯,若是生子過繼給弟弟為子,生女給大姑母為媳。但是生下來是女,大姑母也要,二房也要。祖母就給定了,並取名傳弟,意思可以給帶個弟弟來。(弟弟以後是帶來了,可不是親生的。)姨姨生我過後,沒有想到我是末胎,所以一生懊悔過房,因此特別愛我。我過繼了又成了獨女,所以母親也愛的不得了,一直男裝當兒子待(所以上文有「小三少爺」一章),祖母也因二房只一個小孩也慣,所以給我弄的無法無天。以上所說的定婚和過繼事,上文雖已提過,但是在這裡若不追說一下會和以後家庭中的各種有關係的事怕接不起頭來,所以不妨在本章重提一下。
祖父到晚年都專心研究佛學,組織刻經處著佛教三字經,提倡教育學佛的人,發願刻《大藏經》,向各處捐款,並給自己的財產捐給刻經處,以提倡此舉。
中國人分家都是分財產給子孫,我祖父分家時給親戚朋友子孫聚齊,把祖母死後三十年歸我母親妯娌三個人管家的經過,收入和欠賬一筆一筆分好。因祖母死後總賬還是祖父管。我父親弟兄三個人收入不管多少,除自己本人在外的開支用去多少以外,其餘的全數寄回交祖父。祖父則每十天交多少錢給我母親他們妯娌三個人管,每人十天管伙食和家庭中的雜事。大點的應酬等等由姨姨領頭三個人商量辦理,賬目則由大姊一個人記寫。各房月賞下人工錢,私人應酬等等另出賬。添製衣服則定三節加添,就是五月,八月,和過年前些時候,連親戚在內,每人添一件或兩件,或綢或布,平均大家一樣,遇著有特別事的時候才另添制。我父親們從各省回家時帶的各地出產也是歸公平分的,從無異議。只我母親有時覺得我們二房吃虧一點,父親賺錢最多,而我們這一房只得一個女兒得的最少。但是祖父有時提議對我加倍,所以以後我的上海中西學費祖父還另外添加。我自己倒是總覺得吃穿太多了,就偷偷的塞給別人去。常常同樣的衣兩件。(我現在還有這個習慣,若是看見我喜歡的好看材料我就做兩件同樣的放著,朋友和女兒們問我是什麼意思,我也答不出,只喜歡而已。)
我大姊十六歲就管帳了,並且分配東西極相宜,沒人不佩服。家庭中親丁是只有三房。到分家止,是一共二十一個人,加大姑差不多常年在家是六個,曾祖母的侄子和孫子夫婦三個,祖母的弟兄夫婦和一個小孩一個童養媳四個,姨姨的兩個侄女,一共三十六個上面人;兩個教書先生,一個管帳的,九個刻經的,一個守門的,兩個打更的,五個大廚子,七個打雜的,十四個奶媽和老媽子,這樣一共七十六個人在一家房子,一百三十二間,有塘有荷花又有魚,我們常去釣了吃,我不是吃的,祖父定的只准釣不准網。房後有菜園和兩間養馬房。
我們家的地一共有十七畝半,在南京的城中心,若是沒炸了的話將來各位到南京還可以去看看呢。現在算是金陵刻經處了。從前人一到南京下關就知道楊公館。這樣大的一個家靠我父親弟兄三個人不容易支持三十年的。所以經濟沒有多餘,只有欠帳。欠也不是欠外人的,就是欠祖父的。祖父就用當時三個兒子收入的多少和口人多少來定負擔。收入少人口多的少分欠債,人口少收入多的多分欠債,叫大家以後誰經濟充裕了就給欠的都還給祖父歸刻經用。房產全給經房作經房的根據地,並且登記了子孫不能變賣,可是有監察權,別人也不能變賣。家鄉的田產收租歸孤兒孀婦分用,子孫也不必再取用了。以後子孫要人人學獨立。誰有能力自己另造房子就搬出去住。只第二姑母和我大二兩姊妹未嫁,各人分地一塊另蓋幾間房子住,錢和田分點每人夠過活就是了。說到第二姑母和兩個姊姊為何不嫁,說來話長。祖父思想非常新,從英、法歸國後雖一面研究佛學,一面贊助革命,並勸辦學校等事,所以佛學朋友有日本南條文雄,研究不同宗教的李提摩太、李嘉白、福開森等等。研究學問的有陳三立、鄭孝胥等等。學生中又研究佛學和革命的有譚嗣同、孫少侯、蒯若木、梅光羲兄弟、陳樨庵、陳宜甫、歐陽竟無、桂伯華等等,都是一代的有名才子及留學的學生們。還有很多人都以祖父為老師看待和記名弟子全住在我家經房,看經和研究佛學。因其時祖父除刻經外,立一研究部,一教養人才部,不但對政治贊成改革、而對於佛學也想革新。所以很多學者名流長川不息的住在刻經處研究談論,有時聽祖父講經等等。在那時男女社交還不公開,可是祖父常叫兩姊和二表姊出來會人。(我是不用說一天到晚見他們,不但見,還要出去和他們鬧,各種害人的方法都行,以前已說過一點。)桂伯華給母妹和弟婦都接到南京住在我家。(家中總有二三十間閒屋,住客有連家眷的。獨身的另住一院,有家的另住後院。)其時桂因母妹靠我們本家內眷近,所以跟我兩姊他們見面時很多,常在一處大談學問,日夜不倦。桂伯華魏碑字寫的出名的很,可是我大姊也寫的真好。(南京好些店內招牌到現在還都是大姊寫的。)所以與桂伯華等在一道非常好。若照現在看起來自然是彼此很愛的了,可是在他們那時的情形卻不能出口,就是祖父贊成,他們自己的面子也下不來的。因桂伯華早已聲明不娶親,並且他有一個妹妹已嫁(給李正罡以後也學佛,可是另娶了一個姨太太為生子),因受她影響雖結婚而未成婚,給她帶到南京學佛,因此住在我家。他自己那能再談愛情的事呢,那不是要惹起輿論來嗎?我兩個姊姊和一個姑母,一個表姊也因看婚姻制度不良,不肯出嫁。祖父雖新,力量只能到她們不願嫁就給她們的自由不嫁為止,可是無力改良到婚姻自由的程度。因為社會的情形全國都不自由,在那君主時代若提倡改良這個改良那個就說你運動革命,要殺頭的。所以她們四個人都不剃頭,在家內打扮都和平常人一樣,就是吃常素而已。過了多年第二的姑母因和我祖母吵嘴在一個晚上氣的忽然給頭髮剪了,所以只她一個人出了家,其餘三個人都是所謂帶髮修行。
二表姊是鬧到了我舅母要拿剪子戳死她,她就拚命,五六天不吃。還是我生母去給她接到我家來過才好了。原因是大表姊的獨子死了,姊夫又是獨子,還有一個寡媳婦在家只結婚一年恐娶妾欺她,所以姊夫提議娶二表姊算兩頭大,免得娶了別人一家不和氣。二表姊不肯。舅母大鬧,她就給她姊夫娶了一個妾,她姊姊的兩個女兒歸她教育。以後她姊姊全家相繼死了,姊姊臨死時送了她些田地等等,她以後就服侍了我祖父十幾年,到祖父死為止。我祖父也給了她些錢。她和我非常好,可是大我十五歲。在舅母要她嫁時我就拿她開玩笑說,不要鬧,我有一個好法子解決。她認真的問我什麼法子?我說,你就算嫁了給我好了,她追著我要打我。多年後她最喜歡我第三個女兒萊思,在一九三六的冬天她給她的田都給了萊思了(當然現在談不到了)。可惜二次世界戰爭最後的勝利她看不見了,因為我去年21收到我侄女來信說她在南京死了。這就是我上文常提的「郎二姐」。
我兩個姊姊不嫁的原因,也和婚姻問題有點關係。她們以後就在家裡,除幫母親管管家以外,終日讀書看經,隨祖父做做事,校對刻印的佛經書。她們就是因為研究學問的問題和桂伯華雖然彼此相愛,可是因社會的問題終未成功,大家彼此敬慕而已,不久就分散了。桂到日本去留學,我兩個姊姊不幸在九個月零四天內都肺病死了。肺病是從大哥過的,上文已說過了。大姊是我家中一個很要緊的人,管家等等,又是父母、祖父最愛的,也是最愛我的一個人。她大我十八歲。因為我過繼後姨姨常常捨不得,又避嫌疑不敢和我太親近,總是大姊背後關照我。雖然有用人帶,可是早上梳頭篦頭一定要大姊來做。姨姨就到大姊房內望著我笑說幾句話。我篦頭是要數的,少了不成。因為我的頭髮多,又不能常洗,癢起來只好篦,那是最好受的事了。二姊就妒忌罵。所以二姊死我就哭了一場,大姊死棺材停在家內一百天我就哭了一百十次還不止。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最傷心的事情。我覺得天地間什麼都沒有了似的,給我一個大改變。那時我是十六歲,她是三十四歲死的。姨姨說她一身的希望從此沒有了,祖父也常說他的思想都遺傳到了女性方面去了。
祖父晚年除研究佛學外喜歡遊玩,因年老不能出遠門。(其實只六七十歲,在外國習慣正是所謂「黃金年」,起頭玩的時候,可是在中國子孫滿堂,交通又不便,早不能出外了。)不過有馬戲來,或特別到南京左近遊玩總帶全家出去,有大展覽會時也參加在裡頭立一個經房分銷處,隔一兩天就帶大家去各處玩。我一直到現在到了好玩的地方還想到若是祖父同來多好啊。
上文說過祖父有好多學生都是有革命思想的,可是那並不是說拿延齡巷金陵刻經處就當革命運動地下工作的地方。事實上到祖父那兒學佛的,各種政派的人都有,連前清的忠臣都有,例如後來給亨利溥儀當所謂滿洲國總理的鄭孝胥也在內。其實祖父的學問和革命思想的關係比表面上政治活動還更深一步。那些青年看到這位先進能把佛法的普遍性和西洋的自由思想匯通在一個人身上,這個對於他們是有很深的感動的。所以他們當中就是很頑固的也不敢有什麼於老師不方便的舉動,而主張革新的都得了精神上的鼓勵。要是當時的當局以為那麼無關緊要的佛學老學究們在那裡絕不會窩藏些革命黨在裡頭,那是他們自己沒有眼光,並不是祖父有意騙他們。
第十七章 辛亥十月八號和十月十號
現在說回頭我的事情來。我以前不是提過在中西鬧不肯進教的問題嗎?我家並不是迷信佛教,更不是反對宗教。那時中西校長Miss Richar dson大病,代理的Miss clai borne迂的不得了,我也不願呆下去了,我就決定一個人坐火車回南京了,對誰沒有說再見就走了。那時的「滬寧鐵路」通了一年了,可是我暈車暈的不得了,一路吐到頭。同學中發現我走了都莫名其妙,有的人猜我回家出嫁去了,以後還有一個陳小姐送我一打小手巾作婚禮呢。
其時我父親因德國工程師走了,和一個日本工程師不對,就調到漢陽總廠里了。家住伯牙台湖邊,管的是工程。二月我就到湖北和父親母親住。打算再想法子念書。那時政府派學生出洋風氣很盛,只要有中學程度和有一點人情都可以派出去。我回家時祖父曾經說過他可以設法讓我出洋,貫虹其時也正寫信來要我到日本去一同學醫。她那時已加入同盟會了,也給我名字加入我還不知道。她寄相片來稱我「同志」我才知道,可是事前她來信問過我,我說過我願意加入的。
家裡談起我繼續求學的計劃,祖父就想要我到英國留學。父親覺得我脾氣這樣剛強最好學醫,將來不求人。父親常說,以前以為做教師好,現在他看起來,我還是學醫學。他說學了醫只人求我,我不求人,所以常鼓勵我說不為良相寧為良醫。我自己也覺得學醫是個專門學識,所以很安心的在家裡等幾個月再說。
七月間南京大水災,祖父又帶了在南京的全家出去看水,受了暑氣,回家就病了,日凶一日。到八月四日姨姨打電報叫大伯父親五叔他們全回南京。醫雲恐祖父病不能再好了。(我現在想起大約是大腸癌,因為祖父常鬧腸疾。)我們就連夜坐長江輪船回南京,一切東西未帶。五個人只帶了一個小提包,和一隻箱子。五叔因工程走不開,四弟婦將生產,他要預備一下,一兩天後才能走,就叫四妹同我們一道先動身。
我們到了南京看祖父人是很清楚,說笑照常,可是一點不能吃。他的學生們蒯若木、歐陽竟無他們大家都給請了南京上海最好的中西醫來看。胃肝有病,大約是癌,而心臟亦弱,隨時有不支的可能。
第三天五叔和五弟也到了,只大伯在萍鄉,一時不能到。祖父就給身後的事一切交代好了。經房交給三個人管理,陳樨庵(就是大二、三哥和我的先生)管會計及發展流通,陳宜甫管外交往來人事接頭,歐陽管校對經典,產業照分家時所定不改。那時還有蒯若木、梅纈雲等人在南京。大家提議在別處買一塊地蓋好房子給楊氏子孫,現有的全歸刻經處。祖父的墓不運到家鄉去,就葬本院內,以便日後弟子往來拜墓。祖父問父親他們之意如何?父親說一則大伯未回,二則祖父既捐產給刻經處,子孫絕對不要任何地或任何另外房子,若是那樣豈不是別人指房子調換了嗎?並且楊氏宗祠是隨祖父的,以後大家全搬出去另住,只留少數單身人守祠守墓。祖父說也好,可是國家將有大亂,我的喪事一切從簡從快為要,不要照禮守喪,緊要時大家都走,我在這兒不要緊的。我總跟著經房和經板,經板在哪兒我墓在哪兒,可是經板不准動的。讓學生和父親五叔簽字遵守22。又對蒯他們說,我孫輩中有幾個人你們力所能及的特別關照一下。第一是三孫女,她雖是女子,志氣勝過男子。她要出洋留學學醫,將來可以濟世,希望你們幫她。第二是五孫子,我希望他學梵文,將來研究佛經。蒯一口答應他包辦。(出洋事他沒有來的及幫忙,可是我以後醫院他出了些錢。五弟處他也出錢讓他到日本的,但是五弟自己未去,蒯若木總算不負所托。)
八月十二日我到花牌樓去買點東西,看見一個洋車和我擦身過去,聽見一個很熟的聲音叫一聲韻卿!我回頭一看嚇我一大跳,原來是林貫虹!我說貫虹,你怎麼回來了?我還當著你在日本呢。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你要回來?你怎麼樣?九哥、八哥、十四、十六哥怎麼樣?他們也回來了沒有?我也不等貫虹回答,就左一句右一句的接接連連的問。她低聲的說,這裡不能多談,我到家再告訴你,你能不能到我家來一下?我回說不能,因為我祖父病重,我一下不能離。她說那我一下到你家來看祖父。(她從前到我家來時,祖父總出來招待他們的,所以我的男女朋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我祖父的。)
我回家告訴祖父貫虹回國了,祖父也詫異說,她好好的為什麼回國?我想也許發動了什麼事了。下午貫虹來了,拉著祖父的手親熱的不得了,告訴我們她的哥哥們全回來了。等到人少時,她才偷偷的告訴我和祖父,她的哥哥們全為革命的事回國的,不久大約就要動手了。(以前起事過幾次都失敗了。)她又告訴祖父,她在日本已入醫學校一年了。祖父說好,韻卿也打算學醫,將來你們同在一道做事,就給貫虹的手和我的手抓在一道,又說,兩人同心的好好辦事。貫虹又告訴祖父她有時也和她九哥十四哥三個人看看佛經的書,研究研究佛學。(她九哥學問很好。)祖父問她要不要《起信論》和祖父自編的些書,她說要,祖父就叫五叔去經房拿了很多種給貫虹。
十四日二哥也從日本回家了,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外面總說因祖父病重,所以各處子孫都全回家了。十六日祖父好些,學生又集在家裡談將來的事。他們說還有各處學生因聞祖父病重,紛紛來的很多,將來的事,須大家開一個會細細商量商量,所以就定在十七日上午(到誰家去開會我記不清了)。有些住在經房的也去了。他們剛商量好了大綱,說回來報告祖父。
祖父上午還好好的。十一點時看我坐在床面前,就說,我病了這樣久,都給你們累了。傳弟!你到對面房裡我的紗櫃裡睡睡去吧。(祖父多年有一間房子裡面再套一間,四面都安上鐵紗門到地,一到夏天就在裡面看書睡覺,又涼,又沒有蚊子,因為那時的中國式的房子還沒有紗窗呢。)我才睡下還沒有睡著,二表姊在對面房叫起來了,說快來看,祖父忽然頭往上抬了兩下,就沒氣了。大家圍著一看可不是氣已沒有了,看脈也停了。正在鬧哄哄的,而父親和他們開會的人回來了,蒯若木第一走進來手內還拿著草稿擬給祖父看的,剛要說話,一看見樣子,手垂下來了,頭也低下來了。
第二天的半夜入殮。祖父雖病了一個多月,可是面目還和生時一樣。大伯是長子未回來,本應等長子回來看過以後才能大殮,可是大家都像有大事來了樣的,異口同聲的說,釘上快快加漆好了。十九日早上剛給材口漆上,大家成服,而大伯忽然到了。大伯簡直對著靈柩拚命樣的哭,說沒有留給他見一面。大伯雖然平日脾氣不好,可是對父母最孝,大家只得說遺命如此而已。我們孫子輩對祖父之死比他們兒女還傷心,因為祖父實在愛我們。貫虹也來了和我一樣穿孝。
家裡正鬧的亂鬨鬨的,外面消息又來了。張勳住在我們對面巷內。看門老蔡進來說,張公館門口兵滿了,才有一個衛兵來告訴我說,他們才得到消息武昌革命黨起始革命了,南京現在全城的內外城門都關了,現在下命令捉拿革命黨,凡是沒有辮子的除了是和尚的都捉了去殺怎麼辦呢?
大家聽了這消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看二哥,二哥沒有辮子,他是剛從日本回來的。二哥看看三哥,六弟,和歐陽九原(歐陽竟無的兒子)——他們三個人不幾天前把辮子剪掉的。所以我們指望了多少時候的革命,到事情來了馬上就發生緊急的問題到我們頭上來了。這就是宣統三年辛亥八月十九日,就是一九一一年十月十號的事情。
第十八章 革命時跑上海
武昌起義的頭一炮是黎元洪發命令放的。他那時在武昌帶第二十一混成旅。傳聞說他是從床底下找出來用武力逼著簽字才發命令的。你也許可以說他固執或是過份謹慎,但是說句公道話,那些怪他太膽小甚至說他反對革命的人根本不識值這個人。因為我記得他跟我們住在花牌樓的時候他當著我們說話才不特別謹慎呢。他對祖父和父親就那麼明說,那腐敗的清朝快點亡了好。他想就是屋子裡一個小女孩兒在旁邊玩也沒關係,逢是也聽不懂也不會記得大人說的是什麼事情。
到後來大負擔到他身上來了,他就是沒料到時機早已成熟了。他還在三思而後蓋章簽字,武昌馬上就瓜熟蒂落了。南京響應的簡直就像聲浪傳去似的那麼快——不,比聲浪還更快,因為消息是電報傳過去的煞!所以一下子全國都革命了,並且有好些於我們切身的問題也發生了。
人人當然都想打聽打聽外頭情形怎麼樣。我知道他們一定不准我出去的。我和貫虹兩個人趁大家不注意時轉眼就到大門口叫了兩輛洋車到花牌樓去看去。經過張勳家衛兵不讓我們過,我們又轉別的路去,因為那時督署在大行官,有什麼事必須經過花牌樓。我們還沒到那兒,見一大堆人圍在那兒看許多人頭往牆上釘,說是殺的革命黨。
貫虹就說,這是來了,你趕快回家吧。我們一家已經搞得這裡頭太深了。我不願意連你也搞在裡頭。我說,我也是正式的黨員欵!她小聲說,吁!街上不要這麼大聲!你應該趕快回家幫他們逃出去。她到了倉蒼轉入她家的時候,對我說,韻卿再見了,也許不久,也許永遠看不見了!那時我本想和他們同走,不過南京城內認識我的人太多,忽然看見我和一大班青年男女在一塊,回頭引人注意反倒妨礙他們。並且我加入同盟會家內還無人知道,就是祖父和父親知道,他們這樣愛我,我也不便露出來。
所以我就和貫虹分手,回家報告他們外頭真是起頭殺人了。大伯看著我哥哥他們說,這不是兒戲的!你們真糊塗,你們這樣子,看你們怎麼走得出大門?真是的,揀這麼個日子來剪辮子!
大伯接著又問了幾句外頭的情形,忽然像忘了一件事想起了,說,嘿!傳弟!誰讓你出去的?誰准你出大門的!你沒有捉了去算好的!說完了我們大家又在那發愁這四個禿頭怎麼辦法。
那時祖父靈前還有些和尚念經。雖然祖父對於佛教里的這些形式從來不大在乎,可是家裡覺得這是應該有的。替他做做佛事,心裡好像安慰一點。大伯看著那些光頭的和尚在院子裡轉出轉進,忽然臉上顯出靈機一動說,我有了!為什麼不就借他們那些僧袍來給孩子們穿著算和尚上火車呢?你們女孩子們可以跟他們一塊走,我們老年人在這兒可以守孝,他們不會和我們為難的。
這主意出的真新鮮,大家又傷心又發愁的臉上都露出笑容來了。這不是個沒有辦法當中的一個理想的辦法嗎?
可是那樣不行欵!我說,別人看見我們這些小姐少奶奶們和一群年輕的和尚一同走,那不引人注意嗎?並且回頭查緊起來給他們帽子摘了一看頭上沒有燒疤豈不是要給大家捉去都殺了嗎?(張勳那時殺人一點不問的,捉了就殺。)大伯從來不稱讚我的,這時他大高興說,傳弟說的對,但是張雖然和我們是鄰居很好,不過他是知道我們家向來和革命黨中有往來的,一不講情面就會來查甚至捉去的。正在無法的時候,在祖父死的第四天,他公然自己還來弔孝。他進來時大家怕極了,等他磕了頭以後,大伯自己出來謝孝,就對他說,我們家有幾個青年婦女怕打仗,想到上海去避避。還有二姑母庵內三個小徒弟也是大家人家的小姐,大帥是知道的,他們也想一同到上海。不知總署後小車站能不能上車了。張很快的接嘴說,那容易,我叫一個衛兵招呼好了。你們還可以帶幾隻箱子走。大家聽見真出意外的(不過中國人向來人情看的重的很)。我在孝幃裡面想偷偷的看看他是怎麼一個人,我母親捉了我的衣服不讓我去看,所以這一個大名鼎鼎的張勳我始終沒有看見過。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衛兵來了,說快走吧,城裡城外要開大炮了。如是我母親就帶了我們一共二十四個人動身。門口都叫不到洋車。大伯臨時叫我父親親自送到車站,我父親連麻衣都沒有脫,就送我們去。剛到車站,火車還沒有到,革命軍就從車站邊出來對督署進攻。張勳的兵也就回槍打起來了,等車的人大亂起來了。我們一串圍到一堆,也無處躲,槍子就從頭上飛來飛去的。一下子火車到了還沒有停穩,大家都往上跳。哥哥們才給四個箱子和母親嫂嫂們送上車去,我和二表姊父親三個人還在月台上,車已動了,我就一手給二表姊一推,一手拖了父親就往車上跳。父親有二百四十磅重,並且他不要上車去的,我不知我哪來的那麼大力給父親拖上去了。因其時更打的利害了,站在父親旁邊的一個人槍子從耳朵穿過去,滿臉都是血。父親倘若回家必須經過督署大門前非遇險不可。所以我心裡打算給父親拖走到下關後,若是城門不關,再從別路回去。若不能回去就一同到上海再說。母親一路上車一路回頭叫父親不能回家。我們經過城裡兩個小站都沒有停,看見地上的箱子行李堆的像山樣的,人哭的叫的無法上來。
到了下關換大火車,大火車因城內小火車沒停,有些人沒有上來,所以大火車倒空的很,我們都能坐下來了。我父親非要回去不可,說祖父死了還沒到「頭七」,他一定要去守靈,說著就下車去了。
我們九個鐘頭才到上海,叫了三輛馬車,一路到了五個旅館都是人已經滿了,一直到夜半十一點才找到虹橋的一個破旅館。床又有臭蟲,我是一夜沒有睡,母親還念的不停,不知父親到家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和三哥去找大表哥,兵工廠也封了門,禁止一切人進出,只得亂找房子,處處人滿。(中國幾次內戰一般人都是逃到上海租界避亂,所以每次租界都有人滿之患。)找到一樓一底店面房子一間樓,二十個人睡在地上,頭靠頭腳靠腳。兩個用人一個睡樓梯口,一個在樓梯上。下面半間吃飯,半間廚房。灶用木柴,但又無煙囪,一燒火滿屋都是煙,大家眼都像哭腫了似的。嫂嫂們從來沒有上過街買東西,到這時大家都以為好玩的很,每人買一個小籃子上街買菜和東西。兩個哥哥還是到處去找好點的房子。我唯一的要務就是打聽南京戰事的消息。我知道革命總機關在法租界,不知一定門牌號數,每早叫車子到法租界去兜圈子。
那時一家人現錢不多,各人換自己的金首飾用。中國人一到遇事需錢,沒有多少現金存銀行的,都是各人自己儲蓄首飾。到臨時拿出來換了用。金子最好換,因為每天有一定的行市。一到金子店就可賣出去拿現錢回來用。我換了一個金戒指只坐了三天半的洋車就完了。第四天下午忽然遇見貫虹的十八哥(就是我們一直簡稱八哥的),他給我帶到他們機關內,看了一下只隔三家,就是他們住家的地方,貫虹也在那兒,還有多少位女同志也在那兒。我們見了面真高興。他們告訴我南京不久就要打下來了,張現在滿城亂搶,外國教會教師在給兩面提條件叫張勳讓出來,不久大家就可以進南京了。他的哥哥們叫我到他們家一道住,我說父親未出來,母親弟弟都在一道,我還是早來晚歸,母親放心一點,也安心點。所以我從此每日吃過早飯就到他們那兒,下午五點回家。嫂嫂們每日鬧不舒服,我總安慰她們耐煩一點,她們就問我是不是我有了消息不久就贏了,我怎麼能說呢?我只得回她們二百六十七年的江山,怎麼這樣容易改革?現在大家吃點苦,將來我們就大可以自由了,忍耐點!所以以後屢次內戰,嫂嫂們總笑我這是革命的好處。內戰不停我也是對她們說忍耐點,革命哪有這樣容易成功的?這種口氣倒不是我向來像教訓人似的口氣。不過那一陣子我耳朵里也聽的多了,口裡也就順著說出來了。
過了十二天南京打下來了,回南京看延齡巷還是好好的,全城掛了國民的國旗了。可是我除了跑跑黨部沒有什麼貢獻。所以說「革命時跑上海」。
第十九章 「步偉」這名字的由來
說起來也真快,十二天南京就各事完了,革命黨就多數搬進去了,城內並未受大損壞。我和林家他們少數人先回南京,家裡人等父親叫他們回去再定,所以一個月以後父親自已來接全家回去的。我就給林家租到我家隔壁的一個房子住。革命總機關在督署里,有時開會我們也去,淨打算北伐的事。我們不過夾在裡面,並無大事給我們辦。有時女人們開特別會,打算要求女權平等種種事,我也插一兩句。有時我覺得她們打算的太過分,我就說,我們要平等,要真正平等,我們女人第一要先受同等教育,有同等知識,能同樣吃苦,同樣做事,才能得到同等待遇,才是真正平等。若只要求特殊權利,不能同等行動不會真正給我們平等的。因此他們有好些人反對我的提議,說現在還沒有機會給我們做事呢,若是現在不要求到平等權利到手,以後我們很難得會得到同等行動的機會。我雖然覺得也對,可是一方面我總覺得我們女子的知識和學問比他們男子差遠了,就得著了同等權,不見得能做同等事。他們那些革命老前輩氣昂昂的,自然不會來聽我這個新黨員的話,所以我就不多說了,開會時我不贊成的我就不投票。貫虹也知道我的為人,說,韻卿!我們等革命一有頭緒了,我們還是出洋留學去。我們個人的將來,盡我們個人的義務,得我們個人的平等。我說自然是的,沒有革命以前我只希望革命,現在將成功了,我覺得不但我們女子不夠資格,男子中有些也差的遠呢。我想我們第一要務還是去留學求學要緊。現在破壞容易,等到革命成功,建設非實際人才不成。貫虹哥哥等都贊成我們兩個人的議論,說等稍定規後你們兩個人先到日本吧。我說我希望貫虹和我到英國或德國,因為我受祖父的影響,覺得英國醫學最好。貫虹也含糊答應說總等國事粗定後再說吧,我們總有機會出去的。所以我們兩個人以後都不大到黨里去,背後給貫虹的哥哥們計劃一點這個,一點那個的,他們都覺得我們很對。他的十四、十六哥都取笑我們說,你們的知識夠了,我給你們平等吧。(十四哥以後是銓敘部長,十六哥人更好,不幸短命死去。)
我們終日無事也打算我們自己將來的事業,並且貫虹告訴我說,我在日本還有一個朋友叫李貫中,本叫韻嫻,我給她起名叫貫中,她等我再回日本後,她和我一同學醫,我們將來都是在一塊做事的。我也給你起個名字吧。你這個人將來一定偉大的,叫「步偉」吧(慚愧負祖父和朋友之望未達到我生平所希望做的,人已老了)。我說我不要這個名字,另起一個吧(貫虹最愛給人起名字),貫虹說再說吧。沒有料到這樣有希望的前途未到,而大不幸的事又來了。
起初是林九嫂的最小女兒發熱。她家男子都忙革命,終日很多人往來,九嫂一因初搬家無用人,二因實未注意到這些上,而貫虹雖然學醫還是初期學理論,也不知何種病,只會看看體溫,熱高了冰冰頭等等。第三天熱不見退,而九嫂第二的男孩也病了。過了一天,還是這位學醫的懂的多點,說體溫在一天內一樣高低恐是傳染病,家內又無用人,不如送到醫院去吧。結果叫了一輛馬車,九嫂、貫虹和我三個人給他們兩個孩子送到貴格醫院。一個美國女醫生看了也不知是什麼病。第二天早女孩死了,男孩(林宗哲現還在台灣)左眼腫一個大包出來,只流膿血,醫生也莫名其妙。十八哥就去請了日本醫生到病院來看,他說是腥紅熱,左眼非速手術不可,否則腦膜炎起來無救的。下午日本醫生齋藤先生就在貴格醫院內動手給左眼手術了,所以他以後瞎了一隻眼睛。因此大家才起頭緊張起來,知道一定是傳染病,除她母親以外,大家都走開了。但是太遲了,貫虹到我家和我同住,當日半夜就大燒起來。九哥大兒子,大女孩在家也大燒起來了。第二天上午就全送到醫院去,就給我家和她家全消了毒。他們不要我再去看,但是我覺得貫虹無人看可憐的很,我就住在院中看護她。一個星期後都見好了,以為大事都完了,不料一個王牧師的三個兒女寄托在醫院內的不知如何也傳染了,五天工夫全死了。做禮拜時,王太太傷心的瘋了,大笑大鬧,以後不知如何。四天後貫虹的十六哥由上海來,照例不能到醫院來看,他因愛這個妹妹的不得了,非來看不行。(本來其時對腥紅熱沒有防備的那樣厲害,我們看護的人都自由出進的,而中國規矩親人因怕傳染不去看病人是無情義,別人要罵的。因這個緣故,以後我知道的親戚因傳染而冤枉死好些人呢。)其時貫虹正脫皮,大拇指一個整皮脫下來,我還套在指頭上玩。我說真應中國一句俗話,不死脫層皮了。她的十六哥站在床頭邊說韻卿!小心點,要傳染的!豈知我倒未傳染,過了五天他發燒了。九哥,十八哥也都同時發燒。大家都覺無疑全傳染了,就給他們三弟兄都送到鼓樓男醫院去,只兩天十六哥死了。本不應該給貫虹知道的,不想用人送東西來時說九太太今天不能來了,十六老爺死了。貫虹也不管自己是病後,就從床上跳起來要去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走,我攔著門,她就坐在地上哭,我無法找了醫生來商量叫了轎子,我同她一同去。正在入殮,她抱著屍首大哭。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死人有那樣可怕的臉,漆黑張牙獠齒的。當晚貫虹回醫院來又有點發燒,人就時清楚時昏迷,嘴裡總念她十六哥。過了四天腹水起來了。醫生診斷腎臟炎(腥紅熱後最易得的)並發。上海也請了醫生來治,仍不見效。死的前兩天她哥哥們非要給他接回家不可,回去後只清楚了四小時,她就對我說韻卿!我怕不能再和你們一同做事了,希望你將來和貫中一道努力。又對她哥哥們說,你們雖然沒有妹妹了,可是韻卿和你們的妹妹一樣,你們以後要幫我的都幫她。那時候她哥哥們好的病的都回來了。我其時急、累和傷心,加在一塊,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後來她死了都兩天了,到鐘點我還想著給她熱牛奶吃。我父母和她的哥哥們恐我精神有損,就勸我到上海去。但是我自己並不覺得異常,只覺得無聊的很,腦子裡什麼觀念都沒有似的。一到七天,她哥哥們就提議出材,帶回福建去安葬。其時她家病和死人的緣故,經濟緊的不得了。我沒有告訴我父母,我就給我的一對八兩重的金鐲和四個戒指換了幫他們用。(我上文已經說過,中國女人首飾就是各人的私產。)以後我父親知道了一點不罵我,反覺得我對的,可是別人罵我是個敗家子。過了四天聽說那美國醫生也死了。
這場傳染災難一共病了十一個人,當中死了七個人,瞎了一個眼睛,我家倒一點沒有傳染到,但是這一場大悲劇以後,從此我就叫楊步偉了,以此紀念貫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