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自傳 · 第一部 「男孩」時期

第二章 訂婚和出世 我是在光緒十五年在南京花牌樓的一所一百二十八間的房子裡出世的。那時候的花牌樓,不是像我四十多年後在南京住家時候的大寬馬路,那街窄的兩頂轎子對面走還得慢下來才免得碰著了。可是那是城裡一個很熱鬧的中心,街邊上炸油條的炸油條,烤燒餅的烤燒餅,挑水的叫行人站開,講究人家總叫小孩子們不要站在大門口看熱鬧。 我小時候從曾祖母以下住的兩處房子,第一處就是花牌樓的房子。我們一家大小三十四口,再加上二十七個用人,所以我們那一百二十八間的房間,分成了一個一個的院子,真是間間都用得著。 我還沒有生的時候,他們大家就起頭爭論我的事情了。第一樣麼,我的父母得算是我的伯父伯母,我的叔嬸得算是我的父親母親。第二樣麼,我是指腹為婚的(所以本章的標題先說訂婚後說出世):看是我生出來是女的還是男的,對方表親那邊生出來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就做他的妻或是夫。當然兩家生的都是男的或都是女的,那就結不起親來了。這些事情是有點複雜,我最好解釋一下。 先說我的父母,我祖父的長子生了有九個子女;可是二房一個都沒有生,所以就過繼了大房的第九個小孩子。那就是我。固然他們等我一懂事,很早就讓我知道我是過繼的。可是我既然是沒生就過繼了,所以我一直就是「大伯」,「姨姨」,「大(音打)大」,「姆媽」那麼叫的,對別人提就說「大伯」,「大伯母」,「父親」,「母親」那麼說。所以那時候我總覺得與其說我是從我的父母過繼了給叔父嬸母,不如說是從伯父伯母過繼了給我父親母親較為自然一點。就是有一層,我的生母是餵我奶的,所以我對她特別戀記一點。可以說我的四位父母當中我最愛的是「姨姨」跟「父親」5。 現在我得講講我的訂婚,再講我出世,因為不是我先出世後訂婚的煞。我的大姑母嫁的是安徽程家,他們住家在揚州,到南京不過兩天的船。她每次懷了孩子總是回娘家來住,住到臨產前一個月再回去。她一小是個嬌慣小姐。嫁了姑夫也不大合適,四周圍又全是程家人。回到娘家來都是楊家人,大家都奉承著大姑奶奶,那多好。這一次是第四次懷著喜回娘家了——那「喜」就是我的未婚夫——一同帶著有三個孩子,兩個用人,另外每個孩子還有兩個帶孩子的用人,那麼伺侯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的責任就落在「姨姨」和「母親」的身上了。 「大伯」結婚了兩年,祖父到英國去了。在中國有個老迷信說凡姊妹弟兄們在同一年內結婚的人,先結婚的是順利的,因為把好運氣都給拔去了,後結婚的會遇見不順的事,或總有一樣缺點。所以,我過繼母親終身抱恨的就是這一點,總罵我過繼父親為什麼要讓人,並且「父親」還是姑母的哥哥,為什麼不先娶,顯見祖母偏心眼,對姑母好,再加姑母有孕就回家住著,種種的麻煩,以後聽「姨姨」她們說起來總是流淚,因為他們姊妹弟兄談天,可以談到深夜一二點鐘,而「姨姨」他們要等著伺候還要預備夜晚點心等等,第二天一大早又要起來伺候祖母。姑母她們可以睡到十二點,所以這是中國規矩做女兒的快樂,做媳婦的苦處。若是小家庭制度就沒有這個苦處了。祖母看出種種情形來,所以想到她自己一死哥嫂們一定不會再多接妹妹的(其時祖母已病了多年),於是就想出一個法子來,對「姨姨」(我生母)說你們兩面指腹為婚吧,多一層兒女親戚多好呢。(中國從前這種隨姑走的結婚最多,有時幾代接下去。我丈夫的姑母和堂姊妹三代都是這樣的。)所以就給我這個沒有出世的孩子照樣子辦了。第二若是兩面都是男的或都是女的不是沒有把戲了嗎?就說若是男孩就過繼給我「父親」「母親」(二叔嬸)做兒子,因為祖母最恨祖父從前要娶一個「並妻」,說因不隨願之故所以祖父就不做官了(其實並不皆然。)所以她就定一個例下來,兒孫輩中不管何人不准娶妾,無子的過繼。所以又給我定了這第二個出路。 在生我的前四天晚上,「姨姨」夢見一個老太婆遞給她一枝並蒂蘭花給她,也沒說什麼。「姨姨」想懷胎夢花一定生女,並且兩枝,一定雙生女兒。「母親」就說,一個給姑母為媳,一個給她為女兒。但是「姨姨」說留下的那一個女兒我們兩房共吧。因為她生我已是第九胎了,不想再生了,而想到二房沒有子女,將來一定還會要過繼兒子的。 那麼在光緒己丑(十五年)十一日初三子時,就是西曆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這個不自由淘氣的孩子就出世了,公然是一個女的,只是一個。 要是讓我挑哪一年生也許挑這年夠好的了。那時候太平亂後南京也恢復了一點繁榮。甲午之戰還沒發生。清朝是已經衰了,但是還沒倒。孫中山先生還沒有組織革命黨。那時候我祖父和「父親」在外國,巴黎鐵塔落成開世界博覽會的時候他們去做中國代表——我比愛非爾鐵塔小八個月。 可是姑母雖住在家裡還不知道她將來生的是男是女呢,但是「母親」喜歡的很,說一個女兒我也要,惟恐姑母生男要和她們結親那就是她最不願意的事,那隻好等姑母生後再定了。那時曾祖母還在,對這個舉動也不贊成。我生母最賢慧,一句不說,她既捨不得訂婚,又捨不得過繼,但是知道大姑子和二嬸子都難說話,惟流淚而已。因為夢蘭花所以給我起名叫蘭仙(仙字是姊妹排行,蘭是因夢蘭之故)。「姨姨」就自己餵奶,「母親」就日夜唉聲嘆氣只希望姑母也生個女兒才好,這個問題就可以解決了。等了三個月,揚州的信到了,生的是一個兒子,祖母就決定下來,那麼給我訂的婚,越訂就越定了。 第三章 頭一歲的長進 我有生以來,頭一年的事情比後來哪一年都多。詳細的情形我記是記不得,可是一定是過的非常有意思。我那一年裡頭的長進大概比後來五十多年加起來的還多。我很早就發現別人不是我,就是有時候希奇那麼遠的腳趾頭倒不是別人,就是有時候還分不大清楚。我不久就發現凡是是我的,我能夠隨便自由的動作,這自由的滋味我一嘗到以後就永遠不肯放棄了。 在那同一年裡頭我的體重加了不止一倍。可是我後來倒沒有每年一倍一倍的加上去。後來有一陣子我細長的他們還給我起個外號叫「天燈杆子」呢。可是「姨姨」餵我的奶的。他們說「姨姨」從前因為小孩生的多身體不大好,到生我時候,「大伯」的差事正好,所以在我生了以後不知買了多少高麗參給「姨姨」吃,所以結果我的身體非常好(一直到現在還比一般中國婦女的身體強)。我常常告訴別人若說我有病,都沒有人相信,因為從小到現在雖然害過些大病多半是些傳染病,平常倒從來不那麼嬌的的病病痛痛的。 中國規矩小孩到一歲時要「抓周」的,就是擺了什麼書咧,算盤咧,粉盒咧,各式各樣的東西在小孩面前,隨他去亂抓。抓著的第一件東西就代表這小孩子將來做哪一行事。據他們說我抓的是一管尺,可是尺代表什麼我忘了。是不是說我將來做人是像一管尺那么正直,還是預言我以後會量這個,量那個,量體溫,量脈搏什麼的? 我第二個生日後祖父和「父親」回國了。到家第一件解決的就是兩樣事。「父親」非常喜歡我,但是不願和姑母家結親。其時「父親」已定了隨劉芝田欽差到廣東。(劉是撫台,「父親」是總帳房,就是會計,這種位置非本人的最可任托的人,才委派呢。)在回國的路上和祖父商量想帶家眷到任,恐祖母不肯,還未提及,祖父說現在利用這個機會答應祖母之意過繼也好,給了姑母做媳婦也好,這樣就可以准許「父親」「母親」同到廣東去了。哪知一提議祖母果然真是一口就答應了(還是祖父計謀好,到底知妻莫如夫)。但是「姨姨」非常不願意,說我太小還未斷奶,而祖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找了個奶媽帶我,又給改名叫「傳弟」,意思是給二房帶一個小弟弟來。(中國這個規矩各處很通行的,又叫「壓子」,所以起「傳弟」、「領弟」等名字。)又對「姨姨」安慰說等二房自己有了親生的子女後還可以給我回到大房來,惟獨一定要給姑母為媳婦一條絕對不改(豈知日後還是改了)。這樣一開家庭會議就算天下大事定了。 在「父親」「母親」帶我動身到廣東以前,祖父拿了新帶回國的照相機(這套照相機等等以後就是賣給上海寶記照相館歐陽實知先生的最早一套),給全家照一張大照相。(祖父最愛各式各樣的儀器,沒想到我嫁的元任也是最愛這些東西,可惜他們兩個人沒見到面。)我總是動的不停,糟了五張片子,因為那時候都得用慢鏡。到後來祖母急了,說反正是女兒,不加入也不要緊。這時候我兩位母親心上都不願意起來了。她們就聯合起來一邊一個緊緊的扶著我坐在茶几上照了一個。這是我生平第一張留下來的照相,還穿著連腳褲子照的呢。結果那一大家子人我一個人照的最神氣。 留下來了嗎?留是留了二十多年,可是在武昌起義的時候那東西跟我們別的東西在漢陽伯牙台住處都燒掉了,後來到南京老家再找副片也找不著。元任常常為了這事情可惜。 我到廣東這一趟是我生平許多趟旅行中的第一趟。我還覺得南京是我的家,可是這幾十年當中在南京前前後後一共只住了十九年。其餘的時候我或是住在別省,或在日本,或在歐洲,或在美洲。這第一次旅行,去的時候我還太小,一點不記得上路的情形。我一定是坐江輪從南京到上海的,因為十幾年以後才有鐵路;我一定住過上海舊式的棧房;我一定坐海輪從上海到廣東;我一路給我的過繼父親過繼母親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煩,也給了他們多少安慰。從這裡起頭我就給稱呼他們引號取消,就直接說父親母親了。 第四章 在廣東撫台衙門 我在廣州那兩年的特點就是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記得事情。在那省城撫台衙門裡的生活不是一定會有過這樣,一定會有過那樣,許多事情都是真記得有過的。我們住在西花廳里,兩面有廂房,我是住在我母親的套房裡。每早帶我的老媽子(姓黃,從南京帶去的,不是那奶媽,因為我不知為什麼不吃她的奶,不久就打發回去了)背著我出去到花園和二廳上玩一轉,十點回來才和父親母親吃早飯。也沒有小孩同伴玩,也沒有小孩的玩物,所以我常常在老媽子背上大跳大叫,給他頭上的一個假髻殼子起下來丟了,頭髮弄散了,氣的老媽子總是要回南京去。我母親就拚命的加工錢。(這當然都是以後他們對我說的,當時我一點不懂。)有時要到大堂後去看打人枷人等等的刑罰,聽他們叫哭那些慘的聲音,我也不怕,但是我總覺得氣的很。(不過審到了撫台衙門的犯人都是被控犯大罪的人了。)以後給父親知道了,大罵用人老媽子,不准再去了,可是過了幾天我還是鬧著要去看。 母親下午總是到正房和劉家他們打牌。(那時候所謂打牌是打紙牌,不是打麻將,大概是「挖花」,是麻將的前身。)他打到老晚的什麼時候回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還記得衙門裡應酬真多,常看見人家送一大些東西和酒席來,有烤的整豬等等。有時聽他們說這是全席,那是便席,我也不知是些什麼。有的轉送了給人,有的給用人們吃了。送戲的時候我就騎在男用人肩膀上看戲,有好好的看台我也不要去。常聽客人對我母親說,你們這個少爺是野人。因為我一急就大叫,多少人也不知道我是男的還是女的,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我根本穿著就是男孩子的衣裳嘛。 幼年時代的風光,一景一景的閃過去,都連不起來似的,有時候覺得都像別人的事情或是像用文字一寫下來就失掉了原來的滋味了,你要讀得懂我,你簡直非得是我才行!我就這麼樣子在廣東省城過了兩年,裡頭很少寫得清楚的事情,可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兩年在廣東」的風味。 但是有一件紀念物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的:西花廳院子裡有一棵大榕樹,根從樹上頭一根一根的掛下到地上,我老在那上面爬來爬去的玩。後來隔了三十七年(在一九二九年),我和元任到廣州,再去找那撫台衙門,都已經改成了中山公園了。只有那棵榕樹還在,我還坐在旁邊照了個相。 這樣的兩年混過了。有一天聽見大吹大打放炮和哭鬧的聲音,大家跑來跑去的。我父親兩三天都沒有回房來。(就回來我也不知道。不過平日,父親每天回來了總要找我說幾句話的,所以幾天沒見,我就想大約幾天沒回房了。)他們說劉撫台忽然死了。我母親除了到那邊每天應酬一下回來外,總是不響的一個人吃水煙,一句話不說。這樣鬧了好久,一天說我們得收拾東西要回南京了。我還是高興的很,我看大家都不高興。有時我父母談什麼鬧家務了,兩妾爭產等等的,是說些什麼我都莫名其妙。大家也不穿好看的衣物了,每天也不買鮮花戴了。男男女女的每人穿一件白衣,頭上扎一塊白布。全衙門紮起花門,白的、藍的、黃的球來。有一天好容易遇見父親回房子,我說:「爸爸!為什麼只扎三色球?為什麼沒有紅的綠的?」我父親回我,傻東西,死了人要白的,喜事、壽事才用紅的呢。從此知道一樣新事了。 可是等出棺材時桌子上有大紅繡金幃。我又問父親,你說死人用白的,怎麼又用紅、金的了?父親說白是別人表示對死人的悲哀,死人本身不能帶孝的,懂吧?我覺得對我有回答就算對了,其實也不太懂。(我以後從這個也不知鬧了多少笑話。) 這次回南京不是坐的外國商船,是坐的中國兵船,叫海什麼我不記得了。在船上,劉家的兩個姨太太每早上要去哭靈的,若是哪一天不哭,劉的兒子就要罵的,說老頭子在日對你們多好,現在死了你們就不哭了。我覺得怪的很,哭麼,是要被人打了,或是什麼地方疼了,或是氣的沒有法子了才哭呢,哪有一個人好好的自己不要哭,坐在那兒要由別人叫他哭,他就哭了?劉本人自己沒有大太太了,只有兩個姨太太,帶到英國去的也是她們,可是家中有大的兒子,一鬧家務總是叫我父母去調和,給他們兩面公平辦理,所以一直回到南京住在三山街,一有事總是找我父親去調解去。以後兩個姨太太吃了素,還常住在我(出家的)二姑母的庵內。他們的幾位少奶奶也常來,一直到死交情還是不斷。現在劉家沒有人還能記得廣東撫台衙門和院子裡那棵大榕樹了6。 第五章 小時候出的事和病痛 回到南京以後我四歲。第一恢復我一樣喜歡的事,就是姨姨愛我的不得了,因我奶沒有吃夠,還准我常去唆奶,當中隔了兩年居然還有點奶水出來,也藉此可以常去親近我生母一下。第二有哥哥他們一道玩(因兩姊都大了不能亂跑亂玩了),大家說的話又都懂(因在廣東外面的廣東話不大懂),各處由我亂跑。可是不久就遇到了兩件嚴重的事情來,幾乎給我一生的遭遇都不是現在了。第一、因為我父親做了廣東撫台衙門總會計(等於現在的財政廳長),並且回南京以後常和劉家往來,家內又添了一頂新藍呢轎子,常進進出出的,所以外面人總覺得我家忽然大發財了。在我們從廣東回來不久的一天,我父親到劉家去了一會工夫,他家又來一個用人說他們姨太太和少奶奶們記掛小三少爺(我以前不是說我穿男裝嗎?所以他們這麼叫法),想接去玩玩,他們順便就叫了一頂外面的轎子來接。那時來往像我們這樣人家都是自己家裡有轎子的,人多時才叫外面的轎子。並且那時也沒有電話,沒法子先問一下。大姊就給我打扮了半天,叫老黃媽帶我坐轎去了。我向來嫌坐在轎內悶氣,總喜歡給前面的帘子掀上去。我每次掀去那個聽差的跟在轎子旁邊給放下來,我就一路在裡面跳罵,抬的人不好抬,就慢下來了。快到經過鴿子橋轉彎,對面來了一頂轎子,因路窄兩個轎子差不多要撞到了。我站在轎子裡頭對外面看,看見對面是家的轎子就大叫起來了,爸爸!我父親也看見了,問,你到那兒去?轎夫還想快走,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要跳下來,把兩個腿已經掛下來了。我父親轎子也停了下來,那個用人就跑了。一大些人來圍著問,轎夫也跑了。我和我父親都莫名其妙,老黃媽還呆呆的坐在轎內。以後還是看把戲的人說一定是拐子。父親帶我回家後,打發人到劉家去問,他們回說並沒有叫人接我去玩的這回事。以後報地保,江寧縣查了幾個月也沒查出來。(那時中國還沒有警察,更沒有偵探。)所以以後祖父交代任何小孩不准帶寶貴首飾出去,因為南京拐子北京騙子是出名厲害的。 第二件嚴重的事情發生,是因為左近人家小孩出天花,我母親說我喜歡到外面跑容易傳染,倒不如快快給我插苗吧。這不是一種種牛痘,是用天花的皮還和些什麼來碾碎了放在鼻子內就可以快快傳染來。據說就可以輕點。不料我的發熱非常利害,天花又非常重,我自己是一點不知道。他們說八個人日夜的看守,全家斷葷十四天。母親急死了,說她婆婆麻子,丈夫麻子,難道再加個女兒又是麻子嗎? 我二哥三哥向來跟我吵嘴總是我贏的多,現在有機會跟我逗了。三哥說話很結巴(現在我們都過了一個花甲子,又離開了半個地球遠,他也不會氣我笑他了),他一吵不過我的時候就說,你你你這樣丑法,將來沒有人同你吉吉吉結婚了,程家一定會跟你退退退——一定會不要你了。我回他我不怕,祖母麻祖父要他,父親麻母親要他,我怎麼沒人要呢。程家不要我更好,我還不要他呢,我自然有好人7要的。我說是說的這麼凶,其實心裡不免有點嘀咕,可是沒過幾個月母親就完全放下心來了。過了許多年我非得指出來哪兒,哪兒,哪兒有三個小疤,元任才承認他娶了個麻子太太。 母親放下心來不久可是我又鬧起別的毛病來了。我六歲那年五六月里起頭左眼中間長了一塊白東西,越長越大,不久右眼也有。不到三個月,全不能看見,只周圍看見點亮光。那時雖然有一兩個西醫院在南京行醫,不敢給看。(因為傳教的在中國,大家謠傳他們都會挖人眼珠的。)祖父雖然新思想,但是也知道沒有好醫生和專門眼科在中國。看過幾次無效,中醫也不信,只由人傳的方子,用象牙磨了蜜點眼睛,又吃一次叫珍珠草白燉豬肝還得躲在門背後吃。(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還不要吃豬肝或任何肝,就是那時吃怕了。)又燒香許願,每月(陰曆)二十那天姨姨我母親都吃一天素叫眼光齋。又說是天花後的餘毒,所以才有這個現象。母親他們又說麻點倒不要緊,瞎了怎麼搞?(究竟我看人比人看我要緊,不是嗎?)鬧了八九個月一點辦法沒有,我父親他們又不在家。 有一天看門的老蔡告訴我母親說,大行宮地方有一個山東人擺攤子的,標明專治眼睛和賣膏藥,讓小三少爺去看看,也許可以治好。我母親想若是讓我新思想家的祖父知道了一定會反對的,就不響偷偷的叫老黃媽和老蔡他們兩個人帶了去看看再說。到了那兒他們兩個人作主就叫那個山東人看。他就給太陽穴內打了兩針,出了兩小酒杯血(這是以後他們告訴我的)。我並不覺得疼,給了一包草藥(可惜不知名字)沖水吃。半個月居然就漸漸好了,以後也找不到那個人了。大家都說是菩薩來救的。我兩位母親各處燒香做大紅緞繡花帳子,到廟內去還願,以後他們的眼光齋一直替我吃到他們死為止,還叫我接著吃,我現在可不記得那一天是陰曆二十了,一直沒有吃,所以我眼睛又有時候花了,是不是?我的麻省劍橋的大夫叫我吃肝兒。你瞧這世界多小! 我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好的,到今天我還是莫名其妙。多年後到學醫的時候就沒有聽見過放血來治眼睛翳子的治療法。並且考眼科的時候我的分數還是最差。 第六章 開蒙讀書 我們家的小孩都是六歲開蒙讀書,不管男女讀到十三歲再分開來讀。我因病的太多了,所以到七歲才起頭。我們家請了兩個先生,一個教大哥和二哥,還有兩個遠房表兄;一個先生教三哥,我,和五叔家四弟弟。我們從九點到十二點,一點到六點才放學。起頭讀《三字經》,可是我特別加讀《女兒經》,我常不願意讀他就亂混過去了。四弟小我兩歲,笨一點,讀不上來我總罵他,他就哭。因為我們三個人須一陣放學,誰讀不出來要罰站的,其餘的陪坐在那兒無事干就想法子害人。書房在曾祖母的前進邊院內,一天准我到曾祖母房內去四次,因為我是女的。哥哥弟弟們就在前院去四次。那麼我就有把戲做了。有時逃到曾祖母房內不出來,給曾祖母做點小事。先生來叫總說曾祖母要我做事耽擱了,曾祖母就出來罵先生。先生不敢回曾祖母,就和祖父說。祖父也說不要追很了小孩們,追緊了他們就會怕念書的,那樣也許書反而念不好,並且他們念完了隨他們出來玩好了。中國的教書先生往往以死板板的法子算對,那樣隨他們算是慣小孩了。不服氣,叫用人傳話給我母親他們(父親等在外做事常年不在家),說小孩不服教,叫家裡要對他們緊點。母親他們也不明白什麼事,再加用人傳話不清楚,所以就給我們三個人叫來每人打自己的小孩一頓:姨姨打三哥,五嬸打四弟,我母親因我不是親生的又慣我,心裡又想我是個女孩子不念書不要緊,不肯打我,就給三哥打的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可憐四弟越打越糊塗,還以為他因書讀不出來被打的,第二天就更讀不出來了。(我寫到這裡憶到從前小時的事,我現在笑的不能停。元任在樓上問我大笑什麼,我告訴他,他也笑的不得了。)鬧的滿城風雨我還是沒有被打到。再去告訴曾祖母,曾祖母真氣了,說先生不明白,罵給祖父聽,又到大廳上去罵給先生聽(因年老了,老太太可以隨便見外人了),說先生是我家「扃」的89,如何能亂打學生,並且和少奶奶們不應通消息的(其時祖母已死了)。祖父也怪先生小題大做,結果弄的先生要走。我母親叫老蔡穿起馬褂來對先生磕頭賠不是才算完事,可是我母親他們也須對曾祖母磕頭。中國老家庭規矩:惹了長輩生氣算是不孝的事,一定要賠不是的。那次鬧了以後就定了誰能多念就多上點書,以時間為準,各人一齊念完為止。 我們從前上學不象後來新學堂里一會兒星期日咧,一會兒暑假了,我們天天上學,就只有年假很長,可是祖父定了夏天凡是寒暑表到了九十度就不念書。用祖父從英國帶回來的一個寒暑表掛在大廳角柱子上的。我們三個人不是每人許出去四次嗎?我們輪流每出去一趟就偷偷的給寒暑表拿下來往太陽光裡頭放近一點,一下就到九十度給先生看,就放假了。這樣一連放了好幾天,先生覺得怪的很。先生又不認識表上的洋文數目字,用個紅筆畫一條線放在他自己桌上,覺得天熱而表不上去問三哥。三哥說水銀壞了不上去了。他要拿去問祖父,三哥怕對出來了,連忙說讓他拿去問。走到房間口,真給水銀球和根子給弄斷了。 我除那些淘氣之外還有時候對聖人不恭敬挨罵。我有一次在飯桌上說孔夫子真費東西,他說「割不正不食」。要是他只吃方塊肉,那誰吃他剩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邊邊子呢?啊,這一說可是大伯和父親都罵我了,他們說聖人你怎麼可以批評呢? 下學回來無事,幾個人總是想法子淘氣,有時背後逗笑先生。從表兄他們學了歌說先生: 趙錢孫李,先生沒有米。 周吳鄭王,先生沒有床。 馮陳褚衛,先生沒有被。 蔣沈韓楊,先生沒有娘。 凡是瞎鬧或是淘氣的事別人不敢做總叫我出頭去做去。我的經書詩詞等等就是這麼在家塾里念的。若說我得念書的益處,教書的先生不過給我的機會跟材料。說到啟發和鼓勵上還是從祖父和父親得來的多一點。幾年當中我雖然除淘氣和給曾祖母做點這個那個的,也居然還念了些《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經》,《左傳》的大半部,《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等等。雖背的熟熟的,可是不深了解。有時更隨著家裡的母親姊姊們念《金剛經》,《心經》什麼的也背得出來,可是更不懂意思了。還有最喜歡的是看小說,從前所謂閒書了,懂多少就看多少。 有一件事我始終沒學的好,就是書法,一寸見方的字還可以寫點,但是對小字又不喜歡又不耐煩去寫。我父親總說一個人的字是他的門面,你寫好文章,若是字寫的不好,人家一看那樣的字就不太高興去看他的內容了,就像一個好好的人相貌太差,是一樣吃虧的。可是我老不聽他的話,所以我現在常寫些東西人家認不出來,像鬼畫符似的。還有時候寫出來的根本沒有那個字,結果叫我的朋友們莫名其妙,有時看了好笑。 第七章 小三少爺10 我曾經說過人家稱讚我不像個女人。我在男人當中覺得跟在女人當中一樣的自在,也許覺得更自在一點吶。因為他們叫我叫小三少爺,那麼我的舉動也就更像小三少爺了。我做得出的事,他們姊姊們再也夢想不到會敢去做的。比方到冬天用手捏一個雪人放到每一個客人被內。那時大伯管南京下關獅子山和幕府山炮台的工程,黎元洪是書記和翻譯(因為用德國技師和教練官)。他住在我家,我們叫他黎叔叔,因為和大伯拜弟兄了。他最喜歡大哥三哥和我三個人。他喜歡吃燒餅,每早我上學以前老黃媽帶我買了來,總拿三個燒餅給他,同時總要害他一下。有一天冬天早上我給燒餅給他以後,他一聲不響給房門關上,叫我伸出手來,他拿了一個尺打了我五下,問我知道不知道錯處了。我氣的不得了,說我不知道什麼,你不說我如何知道呢?他說,你昨天晚上一定拿雪人放在我被裡了,給我的被冰濕了一大塊,帶累我半夜沒有睡。我回他,你有什麼憑據可以說是我做的?也許你自己睡夢尿了不知道呢?我說完了這一句話趕快拿了他的尺,打他屁股五下,說是你自己屁股不好,使你不能睡,我給你打他五下好了,說完就跑。他給我手捉住了說,傳弟,你害人不要緊,不要學了強辯那不好的。一個人的是非自己要認的。我又回他沒有憑據不能定人的罪名,今天的事幸虧到底是我做的,不然你不是冤枉了人?他說這故事等你嫁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丈夫11。後來他笑笑就算了。但是過後他告訴我父親說,二弟,你這「兒子」是過繼到了,可是要好好的教他,不然不能安心在人家做媳婦,並且會到社會上去出亂子的。 我大哥就給我編了一個歌,唱說: 傳弟子,大腳片, 清早起來不洗面。 大門口,走一遍, 回家去,吵鬧厭。 他們笑我大腳片,因為從前舊式家庭女孩三四歲就起頭纏足。我因為祖父提倡廢除纏足,我父親過繼了我又是以兒子看待,又是男裝,所以沒有纏足。大姑母就常常提說,不裹腳將來穿紅裙子,一雙扁魚前挑後踢的,才難看呢。將來嫁到我們家,人家不知道你是個丫頭還是一個少奶奶。這麼一說我又加上個大腳片的混名,我因此非常恨她,這也是以後退婚的理由之一。 我在里里外外的淘氣,有一次幾乎出了大危險。我們家房子後頭有點菜園,還有兩大間養馬房,用兩個馬夫。那時候大伯管南京下關獅子山幕府山炮台的工程。他養了兩匹馬每天騎馬上工來回。兩匹馬一白一灰,我幾乎給那白馬踢死了。因為有一天馬夫給白馬刷身上毛梳馬尾。我站在旁邊看著好好的。馬夫說,小三少爺你可以剪點馬尾去趕蠅子。我等不及剪就用手拔了兩根。這一拔馬忽然用左後腳一踢,給我左胸部踢了一大塊青,連馬掌印子都看得出一大塊。當時在外面塗了傷藥,自己並不覺得如何。可是隔了兩個多月常常發燒。看醫生他告訴我說是傷了肺(可能是肋膜炎),這樣有半年多才好。是怎麼好的我也不記得了。後來一點什麼影響也沒有。 我這所謂「男孩時期」到了跟叔叔哥哥和朋友們在秦淮河上遊船叫局的程度,我就簡直成了男朋友當中之一了。照我們家裡規矩,逛窯子是不許的,但是可以游「花船」或在飯館裡叫局。並且中國規矩是客人坐桌上,叫的局是坐在背後陪著的,不能平等那麼坐的。照舊時候習慣一桌酒席八個人可以叫十幾個妓女來吹唱了,陪著喝酒,坐了一兩個鐘頭就去,只給兩塊錢。有的走紅的妓女時間更短一點。我也去,也叫一個十二三歲的妓女陪我吃瓜子,坐在船頭上玩。我的丈夫他生平反倒沒有叫過局(據他自己說)。 在平日秦淮河游花船雖然也有人去,可是到了每年的端陽五月五日前後就特別的有龍船,叫鬧龍舟的日子,熱鬧的不得了。用一個中號的窄長船,紮起龍頭龍尾來,兩面三四十根槳劃,中間打鑼鼓,尾上一個人上上下下翻筋斗。有時有人丟一樣東西下水,就叫他們下水去拿起來,找上來後,還要特別賞他們的錢。花船和龍舟在中國除南京以外還有鎮江,揚州、西湖等處也有,北方很少,並且各處的船樣和方式都有點大同小異的。這種玩法在世界各國都沒有的,就是義大利維尼思的剛多拉艇也不同。可是在中國革命以後禁娼起頭,那種花船的熱鬧法子不太有了,只少數人游遊船而已。我本人雖不贊成妓女制,可是我還希望恢復從前的熱鬧。 說到秦淮河,是長江通到南京城裡的一個小分枝,通進去的口子有一個水閘,河上的熱鬧在六朝時候很盛,但到明末時更盛,在我們小時候兩岸一帶地方都還是住的妓女叫做河廳,也有一帶是闊人家的河廳。下午三四點起頭,兩面河廳的格子門全開開來,一直看見裡面,也有在梳頭的,也有在吃煙的(水煙或阿片煙),一幕一幕像布景似的。中間河內各種大小花船,撞來撞去的。大號的有兩層,上層一個樓閣,下層中間一個大艙,前面可以放一兩桌酒席二三十個人可以坐下來。有的還有一個炕,人可以睡下吃大煙。兩邊還可以人來人去的走。船尾一個小廚房,船前也有一大些凳子可以坐七八上十個人。船走起來是兩面用竹子或木頭篙子撐著走,可是走的不能快,不過動動就是了。中號的可以走的遠一點,小號的更可以走的快一點。有時上酒席是旁邊另一個小船在做菜,或岸兩旁館子內叫菜來吃。有些頂小的船送人來來去去的鑽的真好玩。 每年五月起頭最熱鬧。夏天就在那些河廳裡面吃酒等等遊戲,所謂吃花酒,就是用妓女陪酒。因為世上取樂和集會的地方,男女兩方缺一不好玩,而在我國老樣子女人不能到公共遊玩的地方去。就是像遊船這些事,到了船上女人在另外一個艙里,給窗上的珠簾放下來,只可以隱隱的看見外面而已。外面丈夫兄弟們仍可以帶妓女陪酒,所以他們必須有妓女制度才夠熱鬧。現在女子解放了,一樣可以男女同游,就可以給這些河廳花船什麼的,重修理起來,恢復從前的熱鬧才對呢。倘我有機會一定提倡起來照老樣子辦法,將來使得外國人到中國來也可以有一種道地的中國式的娛樂,豈不比外國的划船野餐等等更有趣嗎? 第八章 小改革家 我樣樣事總喜歡革新;我雖然沒做過國民黨黨員,可是我們一家人和革命的關係很深。我後來到了夠歲數的時候還加入了國民黨前身的同盟會(不是我自己加入的,是林貫虹弟兄在日本給我加入的)。我祖父根本就不是大清帝國的一個忠實的老百姓,所以他一生不願考科舉或做官,以後出洋回來保舉也不願接受。他除了因為感情生活上失望以外(參看第十六章),他的革命思想也是他出洋回來不做官的一個理由。有一年夏天的晚上我差不多七歲的時候,祖父和父親站在槅子門邊談英國的憲法和人權的事。我一點不懂,惟說到人民有權選舉等等事,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其實我也不知是什麼,不過我一小就覺得什麼事可以由我做點主總是好的。只要別人叫我做什麼,我總問為什麼你要我做這個、做那個呢?)我就在旁邊問什麼叫人民有權?權是什麼?父親回我,又多嘴了,沒有規矩!說完了笑笑。因為那時中國家庭規矩長輩說話,小孩子們不能插嘴的,不管是非好奇也不能問的,須等說完以後,才可以小聲問一下。若是長輩不願解說就完了,也不能再追問。但是我的祖父和父親非常講新法的人,我本人自己又是一小慣的不得了,所以問時父親常解說給我聽,祖父更喜歡人多問,所以養成我「打破沙鍋璺到底,還問沙鍋怎麼起」的習慣來了。父親罵我多嘴是照規矩,笑笑是表示以後再告訴我,免我失望,這樣子把我越慣越沒規矩。所以我到今天也學不會外國開會式的交際談話,非得等一個人一串話說完了你才能說,等輪到我說時我早把我要說的話忘記了。並且碰到個貧嘴的人你不打他的岔怎麼止得住他呢? 可是我的話又說岔了。我剛才是說問祖父民權是怎麼回事。祖父就說,來!我告訴你。就大略說了幾句,說英國雖然是有皇帝的國家,可是有個憲法,什麼叫憲法你現在不懂。人民有權就是百姓可以選舉代表,代表可以投票,就是國家的行政事,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可以管著政府做不做。我就問祖父你們現在有沒有權?堂叔和一個表兄在旁邊說快不要說了,回頭要殺頭的。我也莫名其妙問這些事為什麼要殺頭,就恨恨的回堂叔,你用人權來干涉我嗎?祖父和父親都不准我們再談了。 到晚上我又問父親,父親大略說一點。我問是不是我有權定我自己要不要的事?父親說,第一、人有了權不能就定自己要不要,先要看事情對不對才能說要不要。你現在還小,一切的事的是非還沒有知道清楚不能先問有權對不對的。等到有了學問知道世界的大事了才能要權和用權呢。第一要多讀書知道古時事,要進學堂同到外面去每事都注意和細心研究現代事,有了學問和經驗才能用自己的權去斷定事呢。就是外國人也要到二十一歲以後,才能實行他的權力。父親說完了嘆了一口氣,又說可惜你的情形很難懂。我還想再問,我母親就很生氣的對父親說你又跟她亂說了,她回頭到處亂說還鬧出大事來呢。因此以後我總覺得遇烈什麼事我要自己將來可以定的,我都記下來。退婚的根子大約就是這樣種下來的。我覺得這是我自己一身的事,不與別人有一點相干,我總可以作主了吧,沒有想到是中國幾千年來的一個極大的革命。 我一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怕鬼。有一天又和大家爭論些什麼。我二哥也在旁邊,就說三妹妹,你什麼都能幹,為什麼只怕鬼?因為我一小就怕鬼,在白天我什麼都敢做,一到了晚上,我總要給背靠著人的。中國那時也沒有電燈和煤氣燈、洋油燈等等,每一間房子裡只用一盞菜油燈,一根燈草。我因害怕,我母親總點兩根燈草就亮一點。所以弟兄姊妹們恨我的時候總拿鬼來嚇我。現在二哥又看見我當面和祖父父親高談闊論的。在中國規矩,在做小孩時候能和長輩說話,覺得是有面子的不得了了,所以插這句,打擊我一下。但是我正在起勁的時候,被二哥這樣一激,我就說,你不要以為鬼可以制我,我給我額殼頭上向上抹三下,鬼就不敢惹我了。(這是三哥告訴我的法子,平日我雖不信,可是這個時候急於要回答二哥,所以就說出來了。)二哥說好,你敢今天晚上從後層跑到大廳背後,我明天請你吃一個滷鴨腿(南京的特產)。我當時雖然不在乎吃,可是賭氣是不能輸的,所以我就一口答應了。祖父父親不准,我們也不睬。到了八點鐘(我還忘了提一樣事,我家有鍾也算是中國人家很早的),我和二哥三哥三個人站在後進,五叔站在大廳後等著,三哥叫一二三!我就起頭往前跑,並且用兩個手抱著頭。跑著跑著,背後總覺得有聲音,我想那是心理作用。一連七進堂屋跑到頭,我一頭一身都是汗,五叔接著我哈哈大笑,說算你贏了!二哥三哥也接著來了,也笑的不得了。我說我贏了有什麼好笑呢。三哥到我背後給我的大辮子拿過來給我看。原來三個人站在後進暗地的時候二哥叫口號時,他用了一塊干荷葉拴在我的辮繩子上,所以一走起來背後有響聲音。我因跑累了也沒有氣力和他們吵了,可是以後姨姨母親知道了大罵他們。我從此以後膽子大的不得了,什麼都不怕了。(一直到現在若是家裡晚上有響聲我們去查看,我總是跑在元任前頭。) 甲午之戰以後我們家裡有些革新的思想漸漸具體化了。我七歲時我父親就到湖南去辦一個時務學校。這個學校雖然辦的不久,可是辦的人和出的人才,都在中國革命史上占重要的地位的。校長(那時叫督辦)是熊希齡,後來做民國的國務總理,財政總長;總務長是我父親,併兼測量教員;中文教師是梁啓超,中國大著作家,以後是交通部長,又是進步黨的主腦;英文教授是李一琴,以後漢陽鐵廠總辦,所以我父親以後做大冶礦務局協辦就是從他那兒去的。學生中,唐才常及十四個在武昌起義前革命殉難的在內。還有范源廉,後來做教育總長;蔡鍔是雲南起義反袁主要人物;蔣百里,後來做陸軍大學校長,等等。出了這樣多的人才並且都是民國以來好的官員,可惜都是早死了。這個學校因革命嫌疑只開了兩年多就被封了,校長下了獄,其餘解散了,我父親就回家賦閒。 可是不久又出了更大的事情。在西曆一八九八年,我那時九歲,有一天夏天晚上祖父和叔叔慌慌張張到後進來叫我母親他們給小孩都帶出去,從後門到隔兩家的米店內去躲躲,說要有兵來圍家裡了。我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以後才聽他們說因為北京光緒皇帝維新未成,太后出來攝政,把皇帝軟禁在團城,給提議維新的人捕殺了好些。被害的所謂「六君子」中譚嗣同是跟我祖父學佛的,受職時還有報單貼在我家大門口寫的「受業門生」。大伯也在北京那兒,是被捕了是被殺了也不知道。現在南京派兵來搜我家裡有沒有犯嫌疑的宣傳品。幸祖父久有學佛之名,而地方官多半是有交情的。其時衛戍總司令是我父親的好朋友,先來通了消息,以後再來搜,所以什麼都沒有搜到就完事了。以後家中人心惶惶的好久,一直等到後來才知道譚嗣同在第一天晚上就知道有變,叫大伯到天津辦一樣事,並對大伯說若是有什麼事你不要顧一切,回南京侍奉老師去,我們是身受皇恩不得不報,你不必貼在裡面,對老師說西方再見了。大伯初不肯走,他再三說你死無名,萬一不變你再回來。所以大伯到天津只一天譚就被殺了。大伯又偷回北京叫譚的下人設法收了屍才南下。這就是所謂戊戌政變。 可是在南京家裡等消息一天一天的越等越心焦,也不知道消息到了是好是壞。又不能寫信打電報問,就只好等。我呢,我那壞脾氣專制的大伯變成了再好沒有的慈父了。我就只盼望有個機會告訴他我一向對他多麼不乖! 半個月過去了。 …… 等到一家子哭哭啼啼的重見了面,等到聲音稍為靜一點下來,聽得清誰說什麼了,祖父就對大伯說,我有件事情交給你做。我在延齡巷那塊買了二十一畝地,預備造新房子住。你要不要給我們監工?因為祖父知道大伯在家裡是閒不住的,所以就打算拿他造炮台的本事應用在造房子上。 第九章 搬家到延齡巷 提起延齡巷這地名來我現在還覺得是很親切的呢。房子到現在還在那兒。在日本占領南京時候曾經一部分失過火,後來都修理好了。房子和花牌樓的差不多一樣多,可是地皮大多了,所以寬敞多了。靠南的圍牆長的了街名都由「楊公井」走走變成了「龔家橋」了。近西南角有個池塘,裡頭的魚大的說了你都不相信,我們常常捉了來做晚飯菜。祖父總照「網解三面」的規矩,只許釣不許網。 正房院子一進一進的從中間往後頭排。大門向東開,從前還沒有所謂門牌幾號,後來是延齡巷四十九號,就在花牌樓西邊隔一條街。我們那條街已經是進城出城的一條大馬路,從我們家經過鼓樓到下關差不多有十二里路的樣子。我們大門右上邊有「池州楊寓」四個字,我們原籍是安徽池州石埭人煞。門框上頭寫的是「金陵刻經處」,因為搬家的時候,祖父把正在整理刻印的大藏經和其他佛學書的印刷所都搬去了。光是經板貯藏在架子上的就滿滿占了西邊的一進房子。江南那些大房子總是鬧「狐仙」,夜裡怕做夢就是狐仙軋在你胸口了。我是半信半疑的,有時候夜裡在院子看見黑漆漆的動物忽隱忽現,我就相信一定是看見了狐仙了。 那是後來房子舊了一點時候的話,據說房子舊了狐仙才喜歡來呢。可是我們第二年六月里搬進去的是簇嶄新的一百三十間的新房子,還沒有油漆我們就等不及的搬了進去,因為曾祖母等不及了。那時曾祖母病重了,她一定要死在自己造的房子裡,所以房子沒有全部完工我們在一個大熱的六日初四搬進去了。用藤椅子給曾祖母半趟半坐的抬著看了一轉,她就沒有機會再看第二遍。六月十四就死了。她死了以後家中一點不像辦喪事的樣子。照例老喪要停在家裡七七四十九天,第三天成服,就是全家換麻或白衣,親戚用人也都照一定的制度換。每七天有和尚日夜的念經和客人來弔孝。在客人來的時候靈柩兩面一定有媳婦女兒或孫媳等舉哀(就是哭)。可是曾祖母已經九十八歲了,也沒有人哭了,並且媳婦先死了,我母親他們忙的不得了,一共六個孫媳婦分三班輪流值班。有一次五嬸正在吃飯,我們進去叫,有客人來了!我們孩子們幫著招待,因為除了成服,開弔,家奠的日子特有招待的人之外,平日就是家裡的師爺和用人和我們小孩照應。我們這一叫,五嬸從別的院子裡一直哭進來,嘴裡還含著一大口飯,我在旁邊說,給飯吃下去再哭煞!五嬸一聽就大笑起來了(真是所謂「噴飯」)!在棺材旁邊的其實並不是客人,都是哥哥表兄和我們大家小孩裝的,大伯知道了,氣的給我們分在三間房子裡關了一天,不給飯吃。我還記得,餓還好點,就是那個大熱天渴的不得了。 這一夏天我們全家小孩們都沒有念書,就給這個大喪事混過去了。棺材還沒有出時,在六月二十四日,五嬸就生了第五胎小孩子,是祖父下來三房內的第六個孫子。其時我父母還沒有兒子,又照中國的老規矩就過繼這孩子到二房來做兒子了,所以這(大排行的)六弟弟就算是我的親兄弟了。因在喪中沒有大慶祝舉動,一直到下半年十一月初三我過十歲生日時,才一同大請客的。中國老風俗女子嫁的早,多數不能在家裡過二十歲的,所以一到十歲的整生日時候一定要大請客。我最初不知道這個道理,等到我母親給我預備新衣時,我問為什麼我每年過生日不這樣請客和做特別的好新衣服,為什麼今年特別的並且請的客人多數是大人,不淨是小孩子?是不是為的和六弟弟的慶祝在一塊,所以大忙起來了?並且姑母家怎麼又特別送了八樣首飾來?我母親才告訴我女孩子十歲一定要大做的理由。我就非常反對,說為什麼不要我在家裡過二十歲呢?也許我不嫁呢?也許我不是女人呢?因為那時我自己不太清楚我是男子還是女人,我還穿男裝,所以自己莫名其妙,新女衣我一點不想要。我母親說你已定親了,就不能說這些話了,我回她定了難道一定要照做嗎?我嫁人為什麼要別人給我定呢?母親嘆口氣的說,我們做中國女人就是這個苦處,一切都不能由自己來作主,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來定終身的命運,並且你的婚姻之事還加一層祖母及汝生父之命。我和汝父極不願這門親事,但是沒有法子,常聽汝父說外國婦女近來都可以由人介紹歸自己做一半主,她們多幸福啊。人家說生兒女將來親戚往來多好,我們過繼了你養大了和自己生的一樣,但是將來連親戚往來的熱鬧都沒有,你想我們多灰心啊。原來我父親和姑父不對,因為以前姑母初嫁時常和姑父吵鬧,祖父和大伯在英國,都是我父親去講理,所以姑父恨我父親的不得了。我母親又因為和姑母同時結婚,姑母有了小孩母親無子女,覺得好運氣都被姑母占去了,所以也和姑母不對。再加姑母總住在娘家,自己夫婦不好,看見我父親對母親非常好也妒忌母親,就常有譏笑等等的行為,所以母親更恨,因此覺得將來的兒女親家一點意思沒有了。中國人對於兒女的親戚往來幫助等等非常在乎的。我父親看我平日的為人,總說我太剛強像個男人,不是安份做女人的樣子,常和我母親提,要給我多受點教育。中國一天一天的和外國通往來了,將來一定會興女校的。我母親總覺得已給了姑母家不願再花心力和錢去教育我,所以以後她總一心的慣養我弟弟。但是我父親總不灰心的注意我,總說這是「我的大兒子」,所以一直到十一歲還沒有教我做過針線。姑母常罵他給我慣的不成樣子,將來如何到他家做媳婦,但是我父親總不灰心的笑笑對她說,不要怕,將來總會成人的。我生母和我親的大姊也是同樣的慣我,恨姑母干涉。她們大人們關於我的這些話當然不全是在我過整生的那一天裡頭說的,不過那一天你一句他一句的也說的夠多了,夠把我的「快活生日」弄的不快活了。那天四周圍的空氣逼的那麼厲害,我敢說要不是結婚的話,沒準兒我就糊裡糊塗的嫁掉了! 第十章 三小姐了 我學心理學的那時候,還沒有後來所謂「行為論」那種學說。可是我生來就是三行而後思的,並且做了一個小三少爺,我就從來沒想到做了一個女人是怎麼回事,我連發現一個針有鼻子都覺得詫異的不得了。好些著急的事件,焦心的問題,固然是有過,我上文已經講過;可是那些都像是我家的事情,不是我自己裡頭的事情。後來甚至我以為我是自己在想自己了,結果大半還都是回想母親、父親、大伯、姨姨、姊姊、哥哥、黃媽,他們在那說蘭仙、傳弟、小三少爺,什麼什麼的回聲。我想到我自己的時候,裡頭很少有個「我」在裡頭的。 可是我過了十歲生日以後我就漸漸的學了自己定我自己做人的規矩和做事的計劃了。國家大事,自己和家裡人的病痛,家庭的變故——那些事對我覺得切身一點了,對我的影響逢是和以前不同了。 有一天,我十一歲的春天,我看見我祖父異常的生氣。他說,這是什麼時候,怎麼可以這麼胡鬧?沒聽見過把國家的大事交給那麼無知無識又迷信的一群土匪的12!真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了。他說的是那回慈禧和端親王相信了那些所謂「義和團」的本事,說他們不怕刀槍炮火,能把所有那些欺負中國的洋鬼子都殺的殺掉,攆的攆出去。結果鬧的八國聯軍占了北京,太后和皇帝都出奔到西安,這就是現在大家都知道的所謂拳匪之亂咯。 我們在南京那面只受到大風波的一點余尾。其時大伯在天津,父親剛到武昌,祖父連忙打電報叫他們回家來住著,那電報局都擁擠的不得了,因為各家都催在北邊的親戚們紛紛的南下避亂。可是大家又怕也會亂到南方。我母親們一到下午就叫我們睡在床上。那些用人們有的還相信義和團、白蓮教、紅燈照那一幫人有殺鬼子的本事,可是他們還是怕;據說要是有紅燈照什麼的飛到家裡來可以用馬桶蓋給他打下來。所以有一陣子老媽子把馬桶刷的格外勤快,預備萬一有個紅燈或是白蓮什麼的飄了過來,好有個準備。 七月十五過七月節,照例是地上插香,池塘里放荷花燈,大家都祭餓鬼,人就是吃茄餅,是七月節照例吃的東西。可是五叔哥哥們說,看這局面我們也許過不了八月節了,今天我們大家何不每一個人買一隻烤鴨吃(南京烤鴨嫩的只兩磅一個)。 我吃了過後在外邊院子裡睡了一覺,大發起燒來了13,一連十四天不退,後來聽說是傷寒。退燒不到半個月,吃菱角又發燒,好了一個月,又吃了四個元宵又反覆了半個多月。最後一次腸已經出血了。那時南京西醫的醫院因為鬧義和團的緣故都離開了。我父親只得用中藥叫牛黃清心丸同阿膠(一種是強心的,一種是凝血的)給我吃。給我吃的以前大家議論說牛黃清心丸吃下去以後這個人的皮氣要壞的不得了。姑母又說以後皮氣壞了怎麼好?我父親氣極了,說我只要人,皮氣壞了我留在家裡過老,不給她嫁好了。就算我不孝,不尊母命就是了。我不能因為恐怕她將來皮氣不好就現在見死不救。(我其時已經人事不知了,以後我大姊告訴我的,我因此知道這事以後,就決定絕不嫁到她家去了。) 父親給了我很大量的吃了。我一連五天人事不知,第六天才有點知道。我家七八個人都精疲力倦的看護著我,一直到第二年的二月才起床。起來了把辮子一梳,整個的掉下來了,我後來一頭頭髮是完全重長出來的。我這一病下來差不多有七個月沒有讀書。我父親正在家賦閒,有時教我一點英文,一點筆算和珠算,又有時教一兩句德文和法文。可是我都沒有好好的學,因為父親們雖然出過洋,他們自己的西文口音也不太好。這場病後我人也大了,懂點事了,可是我父親也認真要我念書,淨拿中國古時婦女有學問的和做過和社會有關係的事的,說給我聽。又拿外國出名的婦女來比給我聽,又把外國婦女的自由權的程度告訴我。我也領略我父親的意思,就是我若是悔婚約他也不阻我,可是他不能提出。我也有時問我父親和祖父,中國人為什麼給婚姻制度定的和全家的人關係這樣大,不以嫁的這個本人為標準?總是說我們家要娶某某人,不說某某人要娶某某人,說嫁也是如此。若是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或是一個女人喜歡一個男人(不過那時就很少說一個女人可以喜歡男人的),而因家庭關係不要,豈不是不好嗎?祖父和父親都對我說,所以中國定的規矩男女到了七八歲就不准在一道玩,十二三歲根本就不准見面了。訂婚都是由家裡的長輩給定,偶然也有機會發生愛情,那就和小說上一樣,以為是不好的事情,甚至於一點實在的關係還沒有,就給女孩處死了。至於對男孩就可以放鬆一點,但是鄉里也看不起他了。這些制度都是應該改革的。我說那麼總要有人不顧名譽去起頭做,才能改革呢。父親說這不是一兩個人可以的,好些事須國家先改法律才能提倡,否則算你犯法就難辦了,弄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我看到你將來也許有機會。世事不可料,你現在不要亂問亂說,一個人總以有學問為要緊的,像外國女人做教員多好。我現在能讓你多讀一點書總算是真愛你的。我母親就接嘴說這麼大了,也要學點針線才對。拿了一根針給我看,說這樣大了還不知道針線怎樣穿。我拿過針來一看才起頭知道針頭上還有一個洞叫針鼻子呢。這個笑話在我家裡和親戚們一直流傳下來,現在有誰不會做針線總說不要像某某人到十二歲才知道針有個鼻子。我母親雖然那樣要我學女人事,可是我總不睬,她也無法,捨不得逼我一定做。 辛丑的夏天祖父提議分家,人家分家是分財產給子孫,我祖父財產雖有,可是都捐給刻經處了,自己多年貼給家用的錢,也都派給我父親他們弟兄三個人,要他們有錢時都還出來給刻經處刻經。 分派地基和家鄉的田產等等我還小不知詳細。最好玩的就是給一個三開間的大廚房和七連串的一個大灶改作三份,三個小灶和加了三個小煤爐。大廚子拔給刻經處的經房用,我們三房另雇廚子。在分過家的那天早上叫廚子去買菜,我母親他們還是商量買一樣的菜,因為三十多年已成習慣了。我們高興極了,覺得好玩的很。做好菜每房拿一碗給祖父吃,祖父說這多好,每次我可以得三份了。祖父又給他自己從外國帶回來的各種刀叉碟子碗,玻璃杯子,毯子和多年自己不穿的綢衣官衣等等拿出來分,就叫我說,公道鬼!你來分吧。 原來我一小,祖父一有東西分時總喜歡叫我來分,因為我總給分勻了。有時我提議人多的應該多分,不應照房數分,而我過繼這一房人數最少,我父親賺錢又最多,所以別人不好提議,我自己這麼一提議,全家的人都高興,因此我得了「公道鬼」的混名。你知道一個小孩子別人越拿他當大人他就越做大人。我被他們這樣一鼓勵,就更起勁做。我母親就恨我,叫我大炮不留心的人,因為我母親總覺得我和弟弟兩個人各事都應該得雙份的。 那時大伯正在武昌當武凱營的營官。(那時湖北有武凱四營,武防四營,統領武凱營的名字我一時記不清了,好像叫吳元凱似的,武防四營是張彪統領,黎元洪那時也管武防營的一營營官,所以武昌起義時他有兵權在手,吳元凱因死了換人,大伯就不做了,所以武昌起義時大伯不在武昌。)大伯覺得姨姨在家裡勞苦了三十多年,自從祖母死後,又一直管一百多人的家,大姊十六歲就管一切賬目,現在既已分家了,祖父就叫各人有力量的,就給家眷帶走,所以就定了大房到武昌。這時我非常捨不得大姊離開我。他們就偷偷的告訴我等娶大嫂時來接我到湖北玩去。祖父向來是二姊伺候的,大伯本想叫二姊不要走,可是祖父不肯,所以二姊走後就叫二表姊郎宛卿(是我生母的內侄女)來伺候祖父了。 夏天祖父說,我來教你們大家讀書,我們高興極了。我本來一小雖然書讀的快可是最怕讀中國經書。祖父來教我們是用新法子教的,所以我們高興。祖父拿一部《古文觀止》來,叫我們自己看題目,覺得哪個題目好玩願意讀,就教我們哪一篇。所以一個夏天我們弟兄姊妹五個人,讀到能背的程度的讀了有三十多篇,現在我還可以背呢。 到了辛亥年間我真是長成了一個少女了。身高就有現在這樣長,人是瘦的不得了,他們叫我天燈杆子——但是我現在是一個矮而胖的——因為我們家的女人多半是矮的。我父親那時在大冶鐵礦上做事,大約是我母親告訴他的,他來信叫我母親給我改女裝吧,也停止和表兄弟們在一塊讀書。我自己還不十分明白我應該怎麼樣?可是人人都這樣說,並且姨姨在湖北寄了兩套好看極了的夏布女衣給我,大姊也來信勸我換穿女人的衣服。我想,各方面如此相同的叫我總是對的。在七月二十一日大嫂過大禮的這天就換了女衣,從此小三少爺就變成了三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