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九章 秩序

彼得·克魯泡特金 《一個反抗者的話》
世人時常責備我們用這非常使人害怕的「無政府」(anarchie——安那其)字眼作為我們的標語。他們說,你們的思想是高超的,可是,你們要承認你們黨的名稱實在選的太壞了。「無政府」在一般人的口中是與無秩序或混亂同意義;這幾個字使人立刻生起「利益相衝突,個人相鬥爭,世上永無和諧希望」的觀念。 我們首先來觀察一個行動的黨,一個代表新意向的黨很少有自擇其名的可能。後來非常普遍的「渤拉邦討飯黨」[1]一名並不是他們自己發明的,首先只是綽號(這綽號起得很好),但由黨使用與一般人接受之後,不久,就變成黨的光榮稱呼。最後人們也承認(這綽號)實在含有整個的思想。 1793年的「無褲黨」又怎樣呢?這也是平民革命的敵人,造來侮辱革命黨人的綽號罷了;但是它也含有整個的思想,它就是代表衣衫襤褸,倦於貧困的平民,反對以豐衣足食自稱愛國的保皇黨與「雅各賓黨」[2],那些衣冠楚楚的「雅各賓黨」,不管資產階級的歷史學家在他們的銅像之前,怎樣焚香祭拜,不論他們的演說怎樣堂皇動人,畢竟是平民的真正敵人,因為他們蔑視平民的貧困,厭惡平民的自由平等的傾向,反對平民的革命熱忱。 「虛無主義者」這個名稱也是一樣,它使當時的報章記者大做文章,不知耗費了多少筆墨,經過了多少無謂的爭辯,才使人們知道它並非什麼古怪而帶有宗教色彩的黨派,他卻是真有革命力量的集團。由屠格涅夫[3]首先在他的名著《父與子》中用了這個字眼,一般做「父親」的,因兒子的不服從,就用這個外號來向他們報復,做「兒子」的也欣然接受了,待覺到「虛無主義者」這字眼含有許多誤會而想擺脫的時候,事實已不允許他們改名了,報章與大眾都不願以「虛無主義者」以外的名稱指當時俄國的革命黨人。此外,這個綽號繼續也沒有半點選錯,因為它也含有整個的思想,所謂「虛無主義者」就是一切舊制度的敵人,他們否定現代以一階級壓迫另階級為基礎的一切文明的事實。他們抨擊現在的經濟制度,政府與權力,他們否認資產階級的統治,守舊的科學,資產階級的道德,為剝削者服務的藝術;過去無數世紀遺留給現在社會的惡劣習俗與虛偽,也為他們所厭惡——簡括地說,他們是今天才有崇高光環的全部資產階級文明的否定者。 「安那其主義者」這字眼也有同樣的歷史,當初國際勞動協會[4]中忽有一派否認協會中的權力,並反對一切方式的強權,他們先以聯合派自稱,後以反國家派或反強權派自命。他們時常還避講「安那其主義者」的名稱。「安—那其」(an-rehie,這是當時的寫法)一詞好像太於蒲魯東派[5]接近了,因為當時會中正在攻擊普魯東派經濟改良的思想。但是一般敵人就為了這個原因,就為了播散混淆,故意把當時的反強權派叫做「安那其主義者」,並造謠中傷地說「安那其主義者」這名稱就可以證明他們的唯一野心是製造無秩序或混亂,而不絲毫想到遠大的目的。 安那其主義者也就立刻接受了人們給予他們的名稱。他們首先還注意「安」於「那其」之間的短線,解釋在這個寫法之下,起源於希臘文的An-archie即「無權利」非「無秩序」的意思;但不久,他們便接受了現在的方式,不再給校對員以無益的工作,也不再向讀者講解希臘文的功課了。 所以這個字便恢復它原來的普通解釋,即英國哲學家邊沁[6]在1816年以下面的詞句發表所發表的意義,他說:「一個哲學家想改革一條壞的法律,並不勸人以暴動去反對法律。——安那其主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他否認法律的存在,他棄絕法律的價值,他煽動人家不要承認它是法律,並且一致起來反對他的實施。」今天這個字眼的意義格外擴大了:安那其主義者不但否認現有的法律,而且反對任何已成的權力與任何強權;話雖如此說,而其基本的性質仍是一樣:由反叛開始,他總是否定一切方法之下的權力與強權。 「但是這個字眼立刻使人想起秩序的否定,無秩序或混亂的意思呢!「有人這樣說。 我們努力去了解吧。人們所說的,究竟是什麼秩序?是否就是我們安那其主義者所渴想的大同,是否就是指人類不再分成兩個階級,不再有這一階級犧牲那一階級的狀態時完全自由地成立人類關係的和諧社會?是否就指萬人一體,天下一家,個人為大眾的安樂努力,大眾為個人的幸福工作,彼此利益相同,休戚相關的理想佳境呢?顯然不是!責備安那其就是破壞秩序的人,並不談論這將來的大同,他們所說的是現在社會中所了解的秩序。所以我們不妨去看看安那其主義者所要破壞的秩序究竟是什麼。 今天的所謂秩序,不過是全人類十分之九代最少的最少數的懶惰者工作,使其有窮奢極欲的物品,以過其最醜惡的娛樂生活罷了。 今天的所謂秩序,不過是剝奪衛生生活與智慧合理髮展所不可缺少的多數條件,使人類的十分之九,逐日偷生苟活在牛馬的狀態中,不敢想到科學研究與藝術創造所給人類的享樂罷了。唉!這就是秩序!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貧困與饑饉成為社會的常態;就是愛爾蘭的農民死於飢餓,俄羅斯的百姓斃於荒年之後的白喉傷寒與卻食,好讓富者強者積麥如山,運輸出口,以滿其自私的欲壑;就是義大利的人民拋棄富饒的田野,投身四方,遍游歐洲,尋覓未成的隧道,從事開掘,以保全他們顛連無告的苦命,一旦岩石傾覆,陷身其中,他們冒這重險,亦不過為了苟延他們幾年幾月的黑麥麵包生活罷了。唉!這就是秩序!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變良田為牧場,以共富者肉食,停留荒地以待墾,坐視耕者流離!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逼婦女賣身養活他們的子女,逼迫兒童進工廠做苦工,或使他們夭折於羸弱;也就是使工人變做機器,把勞力變為商品。就是暴動工人的幽靈,顯現在富有者的戶外;反叛人民的鬼影。呆立於統治者的門前。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教養於政府講席中的少數人,以統治者的資格,壓迫大多數的平民,俯首聽命,並訓練其子孫繼承其職位,好讓他們以奸計,貪污,暴力,屠殺,延續其特權於萬世。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戰禍連年,民生水火,人與人戰,行業與行業戰,階級與階級戰國家與國家戰,猛烈的炮聲不絕於老大的歐陸,鄉野摧毀於炮彈下,民命犧牲在戰場中,幾世紀來勤勞所積的財富,一年間就消耗為烏有! 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人格被奴役,思想被束縛,以鐵與鞭維持同胞於低賤的境地。就是礦夫被煤氣悶死,石匠被岩石壓斃。屍積如山,命損千百,每年都由主人的貪婪,演成慘劇,間或訴諸政府,政府即以槍炮擊之,誣為盜賊之徒,該遭征伐。啊!民眾輕如螻蟻,窮人的怨恨,從何控訴呢? 總之,今天的所謂秩序,就是巴黎公社溺於血河,三萬餘男女兒童,被槍彈炮彈擊斃,葬身於巴黎路下的生石灰中;就是俄國青年被捕入獄,埋骨於西伯利亞的雪鄉,而其最純潔最優良與最忠心的英雄只被絞死在劊子手的繩索中。 唉!這就是秩序! 然而,什麼是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呢?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指人民舉事,反對這醜惡的秩序,斬斷鎖鏈,摧毀障礙,一致向著較善的將來前進,為人類歷史中之最光榮的盛舉。 就是革命前夕的思想反叛;就是過去停滯時期所遺下的種種陳舊假定的推翻;就是新思想如怒吼似的澎湃,大膽發明如春筍似的蒸發,就是科學諸問題的逐漸解決。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古代奴隸制的廢除,公社的暴動,封建奴隸制的解放,經濟奴役制的消滅。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革命農民反對教士與封建領主的暴動,就是焚毀宮堡,改造茅舍,脫離黑暗洞穴,進入陽光地位的叛亂;就是法國消滅王權,給西歐農奴制以最後致命傷的革命。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國王發抖,貴族驚怖,初次宣告勞動權(droits du travail)的1848年;就是巴黎平民為新思想而鬥爭,隨在屠殺之下,仍前仆而後繼,把自由公社的思想留給人類,給人類開闢革命的紀元,我們已見其漸漸的階級社會革命亦必隨著這秩序的擾亂而降臨。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歷史的偉大時代,大家為人類準備較善的生活,為他們擺脫過去奴隸制的束縛,而堅持不斷的鬥爭與犧牲。就是民眾的天才獲得自由發展的機會,使其在數年之內完成巨大的進步,人類由此擺脫古代的奴隸狀態,才不再為終身陷於貧困泥沼中的可憐生物! 今天的所謂擾亂秩序,就是最美麗的激情的開花,和最偉大的獻身精神的煥發,就是人類無上摯愛的史詩! 總,「安那其」這個名詞既然是以上所謂秩序的否定,又是人民一生最美的時期的回憶,那麼,一個向著較善將來前進的黨派,以他為名,豈不是很貼切嗎? [1] Les Gueux de Brabant ,Brabant原為中世紀尼德蘭公國,現在南部為比利時的一省,北部屬荷蘭。「討飯黨」是當時人們給1565年結黨的弗蘭德斯貴族起的綽號 [2] Jacobina 是法國大革命時期激進共和黨,他們隸屬於雅各賓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地址在巴黎雅各賓寺院,故稱為「雅各賓黨」 [3] 1818-1883 俄國小說家。《父與子》是他的長篇小說,有巴金的中譯本。《屠格涅夫選集之四》文化生活社版 [4] 即第一國際,1864年在倫敦成立,1866年9月在日內瓦正式開第一次會,出席的人為加協會的六國工運代表 [5] 指蒲魯東的追隨者,比利時勞工運動領袖,德·柏朴是協會中最活躍的會員之一。蒲魯東,法國哲學家和經濟學家,曾被人稱為「安那其主義之父 [6] J.Bentram 1784-1832 英國哲學家和法學家